第三十八章 又在上

朱镇基细细一想,脸色就有点奇特,结巴道:“娘娘……您,您这是什么意思?”

凤涅做思考状,道:“也没什么……王爷变成了女人,学会了‘舌吻’,那女人要是变成了王爷,不知会不会学会……本宫有点想象不出来……”

朱镇基听到这里,脸色惨白,伸手捂住嘴,有点想吐,还有点要昏倒的意思。

凤涅见目标达到,便嘿嘿笑了几声,“不过想来王爷也不吃亏,都彼此扯平了,是以,王爷也不用在意啦。”说着,便伸手往外一招,朱安靖正在眼巴巴地看着她呢,见她招手,立刻旋风一样地跑了进来,叫着:“皇婶皇婶!”

那边上,朱镇基起身,有些神思恍惚。

柴仪曲便也来扶,见他如此,很是关切地问:“镇基哥哥你怎么了?”

朱镇基欲哭无泪:“没……没什么……坐得太久,有点累了……”这时,他也没了先前那种顾盼自得的神采,也不敢再久留,只蔫头耷脑地去了。

朱镇基去后,凤涅将事情的前因后果想了一遍,想到惊悚处,忍不住怅然出神。

她心中所牵挂者,如今只有两个人,一是林见放,二是子规。这两人的归处去向,成了她的一宗心病。

将她“灵魂出窍”、神游现代之时所见过的场景,结合朱镇基如今所说的,她便隐隐知道事情有了奇妙的走向跟变化。

比如,那个跟长发女子舌吻的人,是朱镇基无疑。

那时候的朱镇基还未曾回魂,可是那一场车祸……以及后来护士们嘴里所说的“死而复生”的,又是谁?

但是,猜测终究只是猜测,谁也不知道那究竟是不是真的,倘若一切真都如她所想,那倒也不算是坏事。

尘归尘,土归土,一切有定。

外头的风波很快就平息了,因为最后这一场太子党的谋逆,牵引出了许多埋伏在京内的、对当今圣上不满的氏族和官员。

而其中的“罪魁祸首”——颜贞静的结局,却有些出乎意料。

朱玄澹并没有如两人谈话时候所说的,将他“引刀一快”,对这个太子党的党魁,朱玄澹只是革除了他的刑部尚书职位,连大牢也没有让他多蹲,只下了一道旨意,将他流放三千里,去大舜最偏僻荒凉的北漠……为北漠边界小镇的一名极小的县吏。

这并不代表要他死,可也没有明显地想让他活。光是这三千里路上的饥寒交迫、风吹雨打就够人受的了,虽然京城此刻是八月,金风送爽的时节,可越往北就越是寒冷,听闻北漠之地已有如席般大的雪花飘落,气候恶劣、环境艰苦得很。

可是总归比直接推出去杀头或是诛灭九族要好得多,也因此,此举更是显得惊世骇俗。

一干臣子皆在朝堂上死谏,在他们说得口干舌燥、面红耳赤后,稳坐上头的年青帝王才幽幽地说了一句:“颜贞静是太子哥哥另眼相看之人,他虽然罪无可赦,但忠心可嘉。朕千不念万不念,只念在太子哥哥曾不惜以自己之命来换朕的性命上,也要留颜贞静一条残命。”

他顿了顿,又道:“何况,他也的确是个有才干之人。”

臣子们虽然觉得法不可欺,但王法不外乎人情,何况天子乃是念着昔日的太子……先前在朝野间难免也有一样流言暗中传播,那便是前太子的死跟当朝天子有着暧昧的关系,所以当时司逸澜才跟姬遥也说起这个。如今天子为了前太子竟赦免了谋反的朝臣,可见重情,也可见事情的真相并非暗传得那般不堪。

既然涉及皇家骨血,那么朝臣们便未再多言——何况天子决断的事,从来未有更改的。

只是朝臣们不知道,在此事之外,天子即将再颁布一项重大旨意,其影响力绝不会逊于赦放颜贞静之事,是以,绝对还有的是机会让他们跳脚的。

颜贞静在狱中接了旨意,是范汝慎亲自去宣的。

颜贞静听完之后,大为意外,范汝慎将天子在朝堂上所说的一番话转达给了他。

牢狱黑暗,墙角有耗子窸窸窣窣而过。

范汝慎道:“你的确愚不可及,竟行此错事。然而亡羊补牢,为时未晚。天子赏识你的才能,去漠北之路遥远,只望一路风沙别再迷了你的眼,保重吧。”说完,他抬脚就要走。

“相爷……”颜贞静欲言又止。此刻他才发现,他心中并不如他原先所料那般,对丞相充满了轻视与不屑。

范汝慎停了步子:“何事?”

颜贞静道:“你其实……并没有真的想跟天子对着干,是不是?”

范汝慎眉端动了动,而后道:“君子要懂得趋利避害,我不过是选择了明哲保身的法子,天子需要一个平衡朝堂的棋子。”

或许他曾有野心,在年青的帝王还稚嫩的时候。但他已经错过了最好的时机,而面对无法战胜的强者,最好的法子就是臣服与效忠。

颜贞静望着他的背影,“相爷,夫人那边,劳烦你同她说一声,我同她夫妻情分已尽,以后还请相爷你……”

“范家嫁出去的女儿,没有再回头的。”范汝慎道,“你在这时候能提及她,可见你对我以及对她,都还有那么一丁点儿良心。”说完,他冷哼一声,不等颜贞静再说什么便拂袖而去。

颜贞静被发配到北漠的那日,天色阴翳,空中雾蒙蒙的,渐渐地飘下了小雨。

颜贞静出了牢狱,双眸习惯了牢中的黑暗,一时有些无法适应光明,待睁开之时,却见眼前有一顶小轿,轿子前站着一人。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他以为他犯了如此弥天大罪,从小养尊处优的她定然也会同他一刀两断,却没有想到她决定跟他前往漠北。这时候,他才明白范汝慎在狱中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原来有些事情,不发生,人就永远不知道真相会是如何。

差人押解着颜贞静往城外而去,及至出了城,忽然下起了大雨。

颜夫人替夫君打起了伞,颜贞静却停了步子。

他回头,望着风雨之中岿然不动的城墙,目光自城门之中越过去,望向远处,那是皇城的方向。

颜贞静垂手,将袍摆一提,双膝一屈,跪倒在地,缓缓俯身,磕了一个头。

额头碰上水花四溅的冰凉地面,心中那声叹息也终是尘埃落定。

颜贞静被夫人搀扶着起身,转过身,背对着京城的方向往前走去。

岂料,他刚走了几步,迎面飞驰来几匹快马,马蹄踩在地上,泥水四溅,两名官差急忙闪身躲避。

几匹高头大马飞驰而过,中间一匹马将要过去之时,马上之人却忽地勒住了缰绳,让马停了下来。

“敢问路边的可是颜贞静颜大人吗?”一个声音徐徐传来,沉静,冷峻。

颜贞静抬头,望向马上一身戎装的那个身影。一路行得急,那人的脸被雨水打湿了,越发显得眉目如画。

颜贞静道:“你是刘休明刘侍卫?”他脱口而出时才蓦然醒悟,“不,现在你是甘宁卫安抚使。”

那人这才一笑,英俊的眉目都生动了起来。

“大人,要走了,雨越来越大!”前头的将领回头来唤。

“知道了。”刘休明应了一声,看向颜贞静,“颜大人,此去山高水远,善自珍重,就此别过!”说罢,抱拳欠身,行了一礼,就此打马而去。

颜贞静驻足,回眸相看,只见那人在马上的背影矫健如龙,较之昔日那个只知风流卖弄的少年,沉稳出色了许多。

当初刘休明自动请缨前往甘宁卫,人人都料他此去凶险重重,九死一生,事实也的确如此。

但如今他一身荣耀而归,当初又有谁能料到?

或许事在人为,又或者真的是“亡羊补牢,为时未晚”,他跟他,先前都禁锢在京中这个圈子里,混混沌沌,随波逐流。

如今,或许该轮到他走出去了。人只有看得更远,才能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真正需要他去做的是什么。

再回身时,颜贞静长吁了一口气。他已经卸下了一切,虽以待罪之身上路,心里却是轻松的。

此一去,山高水长,路途艰辛,但那充满未知的令人望而生畏的前程,对他来说反而是初始的起步,他会用他的手与他的心,把犯下的过错一笔一笔洗刷掉。

就好像这忽然从天而降的秋雨,已将所有污秽冲刷干净。阳光再出,便一切似旧,一切又如新。

与此同时,皇城内,后宫中,凤涅伏在御花园的亭间栏杆上,一场雨把她阻在了这里。

她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刚觉得身上有些冷,便见一顶油纸伞出现在视线之中。

那把伞飘飘忽忽地行到亭子前,凤涅不由得想:这雨中漫步,倒有几分诗意。

谁知,伞下的人忽然驻足,伞面缓缓往上抬起,露出底下一张如描似画的脸——竟是范瑜。

倘若不认得这人,这场景倒也还是诗意浪漫得很;若是认得这人,则风景全无。

凤涅定定地看着范瑜:“你怎么在这里?”

范瑜笑道:“秋风秋雨愁煞人,我掐指一算,算到娘娘您心绪不宁,故而前来替娘娘解闷儿。”

“你又想领板子?”凤涅斜睨着他,“这回知道了你皮糙肉厚不怕疼,倒是要叫人多打几下才好。”

“我好歹也是娘娘的亲戚,”范瑜笑道,“小时候的事,不过是不懂事罢了,做什么这么苦苦地记仇?”

“谁叫我是有名的记仇人啊。”凤涅又换了个姿势。

范瑜将伞收了起来,缓缓踏着台阶入了亭子,看周遭无人,便道:“娘娘出来怎么也不带个宫人?”

凤涅道:“我不喜欢人跟着。”说罢,又懒懒地看向那不停随风斜飘的雨丝。

范瑜道:“这倒也是,娘娘自小就喜欢清静。”

凤涅闻言,便回头看他,范瑜一脸笑眯眯的,凤涅望了他一会儿,忽然问道:“你在皇帝身边儿,究竟是扮着什么角色?”

范瑜笑道:“娘娘问这个倒是有意思,我是圣上的侍卫,也是圣上信任的近身暗卫。”

“仅此而已?”凤涅又问。

范瑜的眼睛里也带了几分笑意,“不然呢,娘娘以为还有什么?”

“还有……”凤涅眨了眨眼,“比如说国师……什么的。”

“哈哈。”范瑜笑起来,“没想到娘娘竟如此高看我,不知娘娘缘何如此说?”

凤涅打了个哈欠,“我只是在想,在那山庄的时候,见清说你会保护我,可是我被颜贞静带上山崖的时候,你在哪儿?”

范瑜笑笑。凤涅又道:“秦王百般查探那位神秘国师的下落,却总无着落,而且护着我的关键时刻你人又不在,差点儿害死我……见清却又没降你的罪,我想这说明你正在做更重要的事。”

范瑜挑了挑眉,“真不愧是娘娘,怪道圣上说娘娘……”

“怎么?”

范瑜想了想,忍不住哈哈大笑,“说娘娘不好对付……这还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凤涅哼了声:“你不否认,难道我猜对了?”

“猜对了一半,”范瑜笑道,“我跟国师的确是有些关系,只可惜我并非是国师……我只是他老人家的徒弟。”

这凤涅倒是没有想到,“啊……”

范瑜自嘲似的笑笑,“故而才一而再、再而三地出了岔子,若非圣上涵养好,恐怕真要降我的罪了。”

凤涅眨了眨眼,“你是说……秦王之事?”

“嗯……”聪明人之间是不需要多话的,范瑜只答应了声,又道:“娘娘或许知道,不仅仅是秦王被牵连在内。”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上回无端搅进来一个贱婢,这一回,好像无端又把娘娘宠爱之人掺和在内了。”

凤涅一听这个,心也陡然一跳,“你的意思是……”

“嘘。”范瑜却又笑,“此事是禁忌,我也只能说到此……还请娘娘不要继续追问,再问下去,我也要吃罪。”

凤涅若有所思地问他,“那你怎么会跟我说这些?”

范瑜伸手摸摸鼻子,道:“娘娘这么聪明,自管一猜。不过我知道娘娘是会知道的……圣上对娘娘,素来不同得很。”他说这话时,是类似一种感叹而羡慕的口吻。

范瑜说完之后,把伞撑起,施施然走入雨中,招摇而去。

凤涅望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雨幕里,轻轻地叹了口气,将脸贴在胳膊上,手探向亭子外,冰凉的雨点打在手心里,有种沁凉的感觉。

能够得范瑜亲口承认,她“宠爱之人”也被牵连在内,那大概就是子规无误了。

她心里也曾千万次地想过,为什么自己灵魂出窍之时偏偏会看到那三幕场景,马珂、林见放,跟那个现代时空里的自己。应该都是跟她有某种紧密联系的人,或者是某种很重要的事,比如马珂车祸,才会被她看到。

可是她不认为她爱马珂爱得死去活来,也不认为他们之间有更多的关系,最震撼她的不过是他居然会以那样一种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

然后一直到现在她终于确认,马珂的死,是个结束,也是个开始,是另外一个跟她关系密切的人的开始。

当然,她也知道范瑜最后那句话的意思。

自从回宫后,她虽然看似一切如常,但是心里头,她惦记着林见放,也惦记着子规。

朱玄澹并没有问她,也没有向她解释什么,他只是让范瑜来跟她说一句。

他用心良苦,好让她放心。

她知道朱玄澹对她好,一直跟随朱玄澹的范瑜也知道。

玉叶知道,子规知道,曾经的“朱镇基”也一再旁敲侧击,甚至曾也不惜劝她顺从自己的心为他留下。

望着那渐渐变小的雨,眸子里也有些雾蒙蒙,周身有些泛冷,她将脸埋在臂弯里,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一直到雨声中夹杂了轻轻的脚步声。

凤涅以为是康嬷嬷来了,便仍未动,然后有人探臂过来,将她缓缓地拥入怀中。凤涅一怔,抬头去看,却看到跟前的人竟是朱玄澹。

他自雨中来,浑身带着淡淡凉意,但用力将她一抱,挡住了沁凉的冷风,很快她身上就不再如先前那般冷。

“你怎么来了?”凤涅轻声问,她知道他最近忙得很,朝内的事,甘宁卫的事,南边的事,乃至整个天下。

她没有情敌,她的情敌似乎只有天下,这个念头从脑中冒出来,竟忍不住又想笑。

朱玄澹道:“想你了。”

她懒懒地窝在他怀里,“想别人去。”

“就想你。”他饶有兴趣地跟她斗着嘴,“这里冷,抱你回宫吧?”

“又抱,我自己走就是了。”

“地上有水,留神冰了脚。”他叹了口气,有点抱怨地说,“以后别一个人坐在这些冷地方,你浑身都像冰一样。”

“先前又没下雨。”她哼哼着,任由他将自己抱起来。

“还敢顶嘴。”他笑着,却一点怨怒都没有,“下次再给朕见到,定会严惩你。”

她伸出手指,在他好看的脸上一点点滑过,又顽皮地去戳他的嘴唇,“那圣上想怎么严惩臣妾?”

他一张口咬住她的手指,她急忙抽回来,又被他意犹未尽地吮了一下,不动声色地回答说道:“等到了床上再说。”

中秋节很快来到,举国欢腾,朝内稳定,甘宁卫的战事也平定下来,南边的大水过了汛期,已经派了稳妥的人前去整治,此时已初见成效。

是夜,天子设宴款待众臣,秦王朱镇基,靖王朱安靖,凤涅也都在列,夜幕降临,宫廷之中灯火通明,君臣同欢,众臣子其乐融融。

姬遥同司逸澜两人其实也颇为高兴,范党一边出了个颜贞静,连带打击的范汝慎同崔竞等人也有些气势减弱,虽然不曾趁此机会将范汝慎搬倒,不过也算是取得了暂时性的胜利。这个中秋两人自然过得极舒心,同时竭力拉拢工部尚书刘岳。

内阁之中,刘岳的儿子刘休明带功而回,一时成为天子面前的红人,正是炙手可热的后起之秀。

此次宴会上,自也有刘休明。天子还特意当着群臣的面将他表彰了一番,刘休明当庭谢恩,退下之后,坐在席间,举杯瞬间会扫一眼那高高座上之人,看似是望着天子,但只他自己知道,他看的是天子身畔那人。

虽然在甘宁卫出生入死,但回来之后,他也听闻了一些惊险的内幕,譬如皇后被挟持出京之事。他想不到其中究竟如何,却也知道,必然也如他在甘宁卫的战场一般,她也经历了一场生死征杀。

如今皓月当空,灯火里,她坐在天子身畔,其人如玉,凤姿倾世。他想到自己曾经错过的,一颗心也觉得揪痛起来。

早些时候是少年不识愁滋味,如今才知道什么是“如今识尽愁滋味,却道天凉好个秋”,此时他心上不就是冷冷清清的?宛如秋寒冬冷。

与此同时,秦王朱镇基也不时地打量着皇兄身边的那个人。

她究竟是怎么知道那些匪夷所思的内情的?他“恍惚不在”大舜的这段日子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又究竟知道他的多少?

喝一杯酒,微醺的醉意里朱镇基细看凤涅一眼,正好看到斯人嘴角微挑的一抹笑意。

这一刻,朱镇基的心中恍然闪过一个影子,几分熟悉。

他停了杯子慌忙细细斟酌,回想到方才那刻他想起的,那是自己看过的一个“影视剧”里某个角色的容颜,她嘴角的那个一闪而过的笑意……好像……好像……

他皱眉苦思,忽然身子一震,他记得那角色红极一时,那扮演者正是他熟识的人,那人唤作——简凤涅。

范汝慎望着上头的天子同皇后。

那个在自己府上做客的略有些抑郁的少年,当时看他看着梅仙的眼神,还以为又是一个金屋藏娇,谁知道他的目光从梅仙身上转到了自己从未留心的那个丫头身上。

从昔日襁褓中的婴孩,怯懦的见了人不敢抬头说话的小丫头,一直到如今的凤威天下。

范汝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他清楚地记得,正是那些在自己府上的日子,才让当初那个青涩的端王逐渐变了。当发现他竟然为那丫头动手打了范瑜一顿的时候,范汝慎似乎知道了,自己这一府的命运,都跟那个自己从没有放在眼里的小丫头紧紧相牵了。

不仅是他这一府,还有那个年轻的端王,或者说,他们两人的相遇,也将他们彼此的命运给改变了。

望着那高高在上执手举杯的两人,范汝慎微微笑了笑,抬头看天上那一轮圆月:不管怎么样,有情人终成眷属,是值得庆贺开怀的事。

远离灯火通明处,在侧边有些暗淡的回廊里头,范瑜举着一杯残酒,望着那灯火阑珊的热闹处。

他天性好像不喜欢这种众人喧闹的场景,小时候家里头举办家宴,他每一次都不想参与,后来就也渐渐被取消了参与的资格。

庶出的儿子,乖戾的性情,似乎理所当然地有些上不了台面。

范瑜本来可以歪歪扭扭的肆意长成一棵野草,可是却被人一把拔起来,连根都变了。

当他被朱玄澹狠狠地打了一顿之后,范瑜就拜服在那个看似高高在上让人无法接近的未来帝王跟前,成了他最为忠实的暗卫。

现在想来,他最初欺负范悯,大概也出自嫉妒吧。

庶出的身份让自己对出身高贵,又生得那样好的王子有一种羡慕嫉妒的心理,没想到他竟去跟那个小丫头厮混得不错。

只是……还是有点小小的不服,对于他身边那个有资格跟他平起平坐的家伙,那个明明很软弱的小丫头,她是怎么脱胎换骨的?

女人就是会占便宜。他要是女人,那位子哪里轮得到她坐。

范瑜酸溜溜地想。

“在看什么?”旁边传来淡淡的声音,范瑜回头,却见欧阳振翼手里拎着一壶酒,冲他晃了晃。

“没看什么。”范瑜懒懒地回答,除了皇帝,他不想搭理任何人。

“别这样拒人千里之外。”欧阳振翼斜靠在栏杆上,“我跟刘休明说了,他好不容易回来,今晚上我们出去喝酒,不醉无归,你也去吧。”

“我跟你们这些闲人不一样。”范瑜骄傲地扬起下巴,“我得跟着陛下。”

“得了吧你,”欧阳振翼顺着他的目光看一眼灯火中的帝后,“陛下有皇后娘娘跟着就行了,你难不成还想在陛下跟娘娘……那个啥的时候也盯着?”

“盯着又怎么样?”范瑜斜睨向欧阳振翼,“你大概也想盯着,可是你没这个资格。”

“你有这个资格,可是陛下大概会不高兴。”欧阳振翼也不恼,反而笑。

范瑜咬牙,“滚你的……”

欧阳振翼拉一拉他的袖子,“行了,我打听过了,今晚有别的暗卫,不用你紧跟着,好不容易大家伙儿都凑齐了,一块儿出去乐和乐和吧。”

范瑜恨不得一脚把他踢开,“你怎么跟狗皮膏药似的?”

欧阳振翼道:“有我这么英俊的狗皮膏药吗?走了走了。一会儿刘休明就出来了。”他一边说一边拉着他往外走。

范瑜身不由己地跟着走了两步,鬼使神差道:“说起他……我看他跟我们乐不了两天了。”

“什么意思?”

“他啊……”范瑜哼哼了两声,“我为什么要跟你说,这是机密之事。”

“说吧,我不会跟别人说,我们谁跟谁啊?”欧阳振翼靠近了他。

范瑜道:“你这样真有点狗皮膏的架势,跟你说也无妨……我看啊,圣上快要赐婚了。”

“赐婚?给刘休明?”欧阳振翼瞠目结舌,继而又点点头,“想来是意料中的。”

“我不说你也意料不到。”范瑜啐道。

“不知是哪家的姑娘,好不好看。”欧阳振翼异想天开道,“你说什么时候圣上也给我们赐个婚?”

范瑜大惊,叫道:“要赐你赐去,我可不要!”

两人拉拉扯扯,渐渐远去。

月转中庭,宴席散了,群臣拜退,鱼贯出宫。

朱玄澹挽着凤涅的手,同她一块儿往正阳宫去。月上中天,光芒皎洁,凤涅伸手扶扶头上的凤冠,“这个好沉,压得我的头疼。”

朱玄澹道:“朕帮你摘下来。”

她用手抵了他一下,“等会儿,还撑得住。”

身后季海同康嬷嬷,还有一大堆的宫女太监侍卫,都在竖起耳朵听帝后说情话。

朱玄澹回头,“都别跟着了,今晚是好日子,都去消散消散吧,别闹得太过就是了。”

康嬷嬷同季海对视一眼,乐道:“奴婢等遵命!”徐徐退了下去。

此处到正阳宫还有一段距离,凤涅松了口气,抬手解开下巴上的丝带,把那凤冠端着,朱玄澹接过来,替她拿着。

凤涅按着头道:“亏得不是每天都这样。”

朱玄澹道:“朕给你揉揉。”

凤涅把凤冠接过去抱在怀里,朱玄澹抬手,在她太阳穴跟额头处微微用力,恰到好处的指力,带着温热,凤涅闭着眼,舒服地叹了口气。

宁静的月光照在她的脸上,朱玄澹看了会儿,手指从她的额心向着旁边按开去,顺势俯身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一口。

凤涅睁开眼睛,“又做什么?”

朱玄澹笑微微道:“好些了吗?”

“好了。”凤涅点点头,看着月光照着他的眉目宛然,俊美无俦,便转头看看那月,一时叹道:“好美的月亮。”

朱玄澹探手,从后面将她抱住,也抬头看月,见那一天的光辉,果真是亮的人心里舒畅。

两人静静地看了会儿,旁侧的花树下虫儿细细鸣叫,地上两道人影交叠着,说不出的静好。

朱玄澹忍不住叹道:“这月朕寻常也看了许多次,但能跟小凤儿一块儿看,才是最美的。”

凤涅听了这样的情话,甜的心里沁出蜜来,“幸亏人都退下了,不然传了出去,看你这天子的脸往哪儿搁。”

“先前更过分的他们还听了去呢,朕怕什么?”他的脸皮倒是极厚,低头在她的脸颊上细细亲吻,“只要你在朕身边,朕什么也不怕。”

凤涅笑,“不许闹,想好好地看看月亮呢。”

朱玄澹亲吻着她,“你看你的就是了。”

凤涅恨道:“你这样闹我怎么看?真是一点儿风雅的情趣都不懂。”

“风雅是读书人的事,夫妻间……”他张口亲吻她的嘴角,目光掠过庭中那棵花树,忽然心头一动,“还记得那一次吗?”

凤涅吓了一跳,“胡说什么?”

“就是那一次,我们在外头……”他想起这一件来,热血澎湃。

凤涅知道他说的是那一次他抱着她在凤仪殿外,借着花树遮掩,胡天胡地的一番,一时羞的脸热,“不许……这是新换的……冕服,明天还得给……别……弄脏了!”

朱玄澹正忙着把那层层叠叠的衣裙撩起,“真是的……这么些……”又去弄自己的,一瞬手忙脚乱,竟像是急着要吃糖的孩子,这紧张时候,凤涅竟看得笑了出来。

朱玄澹的癖好似乎只有她一个,先前他还打马虎眼地要几个妃嫔“侍寝”,而在懿太后去世、惠太后出家后,朱玄澹索性连这过程都不走了,后宫对他来说只一人,那就是皇后,他所去的也只一个地方,那就是凤仪殿。

后宫的妃嫔们望眼欲穿,前面的朝臣们也坐立不安,因为没有皇嗣。

那以后的继承问题怎么办?虽然说皇帝还有个皇弟,但那位皇弟是个风流的好手,如果坐上皇位,会有一半朝臣晕死过去。

当然了,先太子还有位皇子,那就是朱安靖,可是皇位不传给皇帝的子嗣而传给子侄,这……可是皇家纷争的根源啊。

情况好像很是激烈,再加上天下太平,朝臣们便把目光聚焦在了皇嗣上面,隔三岔五地就有人进言,要天子再“充实”后宫。

终于在朝臣们一百零一次进言的时候,开始有人数落皇后专宠,天子终于难得地发了话、表了态。

天子慢悠悠说道:“朕欲遣散后宫,从此不再甄选秀女,效法民间夫妇,从此只一夫一妻。”

在吐血,撞柱,痛哭,跳脚,怒斥等等激烈手段都无用之后,朝臣们像是炸锅一样从金銮殿内出来,边走边议论。

消息沸沸扬扬,传到后宫,妃嫔们喜忧参半。有那聪明些的,得知能够离开宫廷,自觉得如重生了一般,欢喜无比;也有那愚蠢些的,觉得争宠无望,便忍不住号啕大哭。

凤仪殿也听说了消息,康嬷嬷惊讶之余,高兴得像是疯了一样,忙不迭地进来告知。说话时候唾沫星子不免又四处乱飞。

凤涅拿着帕子遮着脸,等康嬷嬷稳定下来,才道:“唉,这样一来,又得给人指着说专宠了,不过该来的始终要来,随意吧。”

后宫的妃嫔去处很快定了,各人多半都有显赫家世,送回各自家中,那些实在不愿意走的,便吩咐留在宫内为女官或者宫娥,看各自选择而已。

如此不觉一年将要过了,这一年之中,朱玄澹赐婚,刘休明跟京城内的一名贵女成亲了。

接着朱镇基同柴仪曲也成了亲,居然不出三个月柴仪曲就传出了喜讯。

消息传出,深宫里的凤涅有几分羡慕。

只不过京内又流传八卦,听闻王妃有了身孕后,朱镇基又跟个王府的丫头搞在一起,结果王妃气的大闹了一场,害得平宁王爷也特意上了一趟京,同天子谈了一番后又同秦王谈,结果是朱玄澹召见朱镇基,在勤政殿门口打了他十板子。

自此之后朱镇基似消停了许多,柴仪曲也消停了许多,她嘴里虽然怨怒,可却是真心爱朱镇基的,那板子打在秦王身上,也疼在她心上。

只是有一次进宫,柴仪曲同凤涅说起此事,言谈之中便流露出对她的羡慕:都是男人,又是兄弟,怎么如此不同?天子可以摒除后宫,可是王爷却……总是改不了拈花惹草的性子,府里头本就有几房侍妾不说,还总招惹其他女子。

只不过凤涅知道她始终心心念念想要嫁给朱镇基,事先知道他有侍妾也仍旧奋不顾身,当初朱镇基是林见放的时候,那般一心一意地要嫁过去,自是因为爱极了他。何况事到如今木已成舟,又怀了身孕。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她也只不过是嘴上诉诉苦而已。

大概是嫌这个风流皇弟总给自己惹麻烦,朱玄澹一纸诏书,把朱镇基送到他的秦王封地去了,眼不见为净。

只有朱安靖仍旧留在宫内,一来让凤涅好生教导,二来也是为她解闷。

小孩子越来越乖巧聪慧,举止也渐渐大方沉稳,样子也是越发好看,跟凤涅初见时候那小黑炭头的模样有天壤之别,依稀露出了皇家血统的优良来。

又是一年春好处,凤涅觉得自己的身体跟刚穿越过来时产生了很大的变化,比先前长高了许多不说,身材也更好了。

草长莺飞的时候,那个令万众期待的喜讯儿终于姗姗而来。

想是一回事,当真怀孕后凤涅却又后悔起来,这个让万人瞩目的小家伙把她折腾得够呛。

先是孕吐弄得翻江倒海,几乎吃不进什么东西去。她受苦,朱玄澹也跟着受折磨,这样冷静的人,望着她吐得眼泪汪汪的样子,自己的眼圈儿竟也发红。

凤涅本来很难受的,很想把气撒在他身上,可看他难受的模样,那些伤人话便说不出口,反而安慰他。

好不容易度过了最艰难的开头,便开始小心翼翼地养胎,四月,五月……七月……八月……

从春意盎然,到夏日炎炎,再到冬雪飘扬。年底来临之际,凤仪殿内传出一声响亮的啼哭声音。

朱祁曜小朋友自生下来,就不停地哭,似乎知道自己以后悲惨的命运将要展开。朱玄澹抱着他坐在凤涅床边,夫妻俩心里不约而同地想着,“他这么哭个不停,不累吗?”

一直到朱安靖凑过来,“我要看看弟弟。”

朱玄澹巴不得的,立刻把自己的亲生孩儿递过去,朱安靖将朱祁曜抱在怀中,望着襁褓里那张皱巴巴一点也不可爱的小脸,充满了爱心地哄道:“弟弟不哭,快点长大陪我玩。”

他最近很是感慨,因为他玩乐的时间越来越少,太傅们像是看管犯人一样督促他,害他脑中充满了各种子曰诗云,都是圣人言语。

除此之外,武官们也不闲着,马上马下地操练他,朱安靖觉得自己快要被操练成“超人”了。“超人”这个词是从凤涅嘴里听来的,与此同时还有“蝙蝠侠”之类。

大概是朱安靖的期盼太强烈,朱祁曜神奇地不哭了,带着泪花看自己的哥哥

朱玄澹抱着凤涅,可算是松了口气,忽然又头疼,“他以后还会不会哭了?”国家大事在前他面不改色,一个小婴孩的啼哭却让他彷徨无措。

凤涅也有气无力的,生孩子让她大为恐惧,甚至看到宝宝后的喜悦也不足以战胜,她抓着朱玄澹的手,“以后不要再生了,听到了吗?”

朱玄澹也很痛苦,“一个就也够了……反正他不妥当的话,还有朱安靖。”他指的自然是继承人。

襁褓里的朱祁曜仿佛嗅到了一丝爹不疼娘不爱的意味,立刻又哇哇大哭起来。

朱安靖赶紧哄弟弟。

此后相当长的一段日子里,朱安靖高高兴兴地搬了被子出来,就睡在凤涅床前的地上,听到宝宝哭,就第一个起来哄,比奶娘都管用。

从没想到朱安靖有这种神奇功效,凤涅很是欣慰,甚至想假如没有朱安靖,她一定会被孩子折腾的崩溃,或许会患上产后抑郁症。

朱祁曜长到一岁,立刻就初现一副“倾国倾城”的小模样,眼睛水汪汪的,皮肤又白皙,只有眉毛还是朱玄澹一样的挺修剑眉,才不会让人误认为是女娃儿。

朱安靖尤其喜欢这个弟弟,呵护得无微不至。

相比较朱安靖,朱玄澹同凤涅的表现就有些不及格,仿佛朱祁曜是捡来的。

朱玄澹端详着儿子之余,常常会深情地冒出一句话,“祁曜什么时候能长大呢?”他才不是寻常的慈父盼望儿子成长,而是实打实地“望子成龙”,他已经在积极准备卸担子了。

朱祁曜继承了亲爹亲娘的出色容貌跟聪明头脑,只是身体有些不大好,隔三岔五便会有个小病之类的。因此朱祁曜在刚会走路的时候就学会了吃药,可朱祁曜倒是挺高兴的,因为每当他觉得不舒服的时候,自己的父皇母后才会火烧眉毛般地围着他团团转,嘘寒问暖。

朱祁曜学会吃药的时候,就开始跟着朱安靖上国子监了。

凤涅同朱玄澹不约而同地觉得基础教育一定要及早开始。

小小的祁曜在三岁的时候,就被迫不及待地推上了太子位,一直到他好不容易活到十三岁的时候,自己的父皇忽然决定退位,把皇位传给他。

朱祁曜敏感地察觉到了什么,对此他坚决不肯答应,十三岁的他已经懂得怎么摆出一种沉痛的面孔且振振有辞而不乏真情地说“儿臣无知稚嫩,无法担此大任,父皇正当盛年,还请以国事为重”诸如此类的言语。

他怎么会不知道自己英明的父皇在打什么如意算盘。

从小到大,父皇母后的感情他看在眼里,他们不止一次地在背后商议怎么把国事这个担子扔给他,好落得一身清闲吧。

倘若只是这样倒也罢了,最可怕的是,朱祁曜隐隐地觉得……只要自己开口答应,就会发生他很不愿意见到的事。

终于,就算是朱祁曜没有答应,他担心的事也发生了。

在一个恬静的春日夜晚,那位以圣明闻名天下的帝王,带着他以贤德著称于世的皇后“私奔”了。只给他留下一封传位的诏书,跟假惺惺的两句话,什么“父皇、母后游历完天下后,会回来看你的”云云。

朱祁曜才不相信那对毫无信用的男女,他很是痛苦,觉得自己还“稚嫩”的心受到了伤害,幸好还有朱安靖在身边安抚。

当少年天子面色冷峻地坐在金銮殿上面对群臣朝拜的时候,城郊外,青山绿树官道上,一辆马车缓缓而行。

范瑜坐在马车边上,赶车的是另一个暗卫。

两人不动声色地听着身后马车里的对话。

凤涅拿了帕子擦擦眼睛,有点感慨道:“我忽然有点想念曜曜了。”

朱玄澹抱住她,“没关系,我们还会回来看他的……而且他现在也不小了,是该成为真正的男人了。”

凤涅道:“可是我觉得他还很小,他会不会哭?”

朱玄澹道:“他注定要成为天子,不会为这点事哭的,何况我们只是出来游历天下而已,他懂得。”

凤涅叹了口气,靠在他的胸前,“不过,你真的放心把一切交给他?”

朱玄澹亲了她一下,“迟早的事,而且祁曜很聪明,假以时日,他会做得比我更好。”

凤涅怀疑,“真的吗?可是我总觉得他在我跟前笨笨的。”

“那才是他的聪明之处。”朱玄澹忍不住笑,“不然的话,你怎么会想呵护他,不舍得离开他呢?”

“曜曜是装的?”凤涅吃惊。

朱玄澹用力抱一抱她,“你以为呢,他可是我们两个的儿子,难道真的会笨到着凉了都不自知,非要在你面前打上几个喷嚏让你发现吗?”

凤涅张口无声,朱玄澹见她发呆的样儿,叹口气道:“那个小子心眼儿太多了,你没发觉他很喜欢赖着你吗?不给他担子压着,他的心眼就用到别处去了。”

凤涅不知说什么好,毕竟是她的儿子。朱玄澹吻了吻她的唇,“好啦,既然出来了,就别再多想了。祁曜会做得很好的,我跟他说了,倘若他政绩出色,就会及早回去看他……”

凤涅思来想去,搂住他的脖子道:“我现在很想曜曜,不然我们回去看看他,过两天再走吧……”

“好不容易下定决心,你一回去哪里还能出来?”朱玄澹轻叹,“我为了国政,不敢松懈,忙碌了近二十年,以后的日子,想过得轻松一些。”

“见清……”

朱玄澹抬手在她唇上轻轻蹭过,低声说道:“不许说了,从现在开始,只许想着我……”

四目相对,凤涅叹了口气,抬头吻上他的唇,“见清,从很久之前,我就只想着你了。”

归去来:宁曦皇后的男人

他从悬崖上坠下的时候,腹部只觉一阵炽烈的疼痛,就完全失去任何感觉,身子往那无边的深渊中落下。

他望着头顶那五颜六色的流光,甚至有一种解脱的感觉。

子规不知道,那叫做自由。

只是在那一瞬间,有很多事从他眼前经过。

他还记得,他初次进宫的那天,也是这样的秋季,天高云淡,秋风很烈,吹得他的脸生疼。

负责领他们这些人进宫的老太监,皮肉已经松了,却有一双锐利的眼睛,每当目光扫过他们一行九人的时候,总要落在子规的脸上,叹了口气道:“这孩子生得可真好……可惜注定是要当阉人的,下辈子可要瞪大眼睛,可别再往这儿跑了。”

子规垂眸听着,面前的人通身透着一股阴阳怪气,像是没见过阳光的草,萎靡不振的。

子规恍惚觉得自己以后也就是这般了,一时神情僵住。

跟着老太监往里走,子规抬眼看向面前的建筑,这皇宫像是张着嘴的兽,一口一口地把他们全吞了进去。

当他垂了头进宫的那刻,他做梦也想不到,他将在这天下至高权力与最多阴谋交织的地方,有怎样的际遇。

他的命运,是所有人都想象不到的诡谲。

像是所有刚进宫的太监宫女一样,子规听过很多传说。

起初是有关那位青年天子的,传说天子英伟俊美,又天生睿智,乃是千古难得的圣明君主。

然后是两宫太后的,传说当年惠太后跟懿太后斗得你死我活,最终却谁也没有彻底地压倒了谁。

风风雨雨,再往后过了两年……皇宫内传得最盛的,就是那位刚进宫的皇后娘娘了。

子规还只是个不起眼的小太监,每天低着头小心做事,尽量让所有人都忽略自己。

他已经不似刚进宫时候一般稚嫩,知道在皇宫中只有韬光养晦,才能活得长久一些,太过招摇,躲不过那明枪暗箭,不留神便死于非命。

他只是竖起耳朵听,果真也听了不少,听说那位皇后娘娘,乃是丞相范家的千金,生得国色天香,倾国倾城,故而才把天子给迷得神魂颠倒。

又听说那位皇后娘娘,不是个善茬儿,为人异常狠毒,蛇蝎心肠,譬如经常有宫婢冒犯了她,会被她打得遍体鳞伤,不高兴的时候,就挑妃嫔们的错儿以惩戒来取乐,简直是一只母老虎。

破格的话,都是私底下流传,传得绘声绘色,有鼻子有眼,比针尖儿还真。

子规跟一伙儿小太监在一起的时候,就有人说起这事儿,还指着那远处经过的宫女说道:“看,被打的就是那个宫女姐姐……”

还别说,子规真的见过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宫女。

他心里暗自叹息,又有些庆幸,幸好他只是个不起眼儿的小太监,不会到皇后跟前去现眼,自然也不会被打得那样狠了。

事情的转折,是那个有些无聊的下午。

子规懒懒的,见也没有什么事,就缩在一处人少僻静的屋子里头偷懒。

正小睡了一觉,忽然听到耳畔有人说:“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别再传信儿给我,你现在的身份非同一般,若是给人发现,我也……”

子规一惊,缓缓睁开眼睛。这是个男人的声音,隐约有几分耳熟,却也听不出究竟是谁。

子规怔忪不宁,却听得有个女人低低地说:“我是一时没忍住才……你是不是怪我?我也没想到我竟会入宫的……”

很可怜的声音,说着说着,就带了哭腔。

子规皱着眉,心想,这是哪个侍卫跟宫女有私情吗?

宫里什么样儿的事没有,子规听过好几次,不过亲眼见到,还是头一回。

他屏住呼吸,也不敢动,竭力不让自己被发现。

那个“侍卫”的声音没了先头那份怒意,只不过仍旧是极冷的,“我怎么敢怪你呢?毕竟你是……只不过,你究竟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不然的话他怎么连二姑娘也没选,就看中了你?”

那女子就说:“我没有,真的……我只见过他一次,说过一次话而已,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侍卫咄咄逼人地问:“说过什么?”

女子就说:“我也记不清了,好像是在我很小的时候,有一次我在屋里睡着了,可醒来发现自己在院子里,正好他也在,他问我什么时候再睡,我说困了就会睡……没别的了。”

子规听得稀罕,这两人在说什么?他怎么一点也不懂。

侍卫好像也不满意这个答案,道:“那算了,反正现在木已成舟,你既然进了宫,我们……就彻底断了吧,你记得,我跟你之间从没有发生过什么。”

“不要,”那女子悲鸣一声,“休明哥哥,我很害怕,我不喜欢这个地方,你别走……”

“皇后娘娘!”那侍卫低低地喝了声,似乎咬牙切齿地,“你自重些,你是想害死我吗?”

皇后娘娘?!子规听到这里,就觉得脑中有几道雷轰然响起,惊得他魂不附体。

他身子猛地抖了抖,木讷地听着外头说话,隐隐地听到女子的啜泣声,侍卫的呼喝声,然后侍卫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温柔,似乎安抚了几句,最后脚步声响……然后就一切都归于平静了。

子规兀自不敢动弹,他很是怀疑自己刚才听到的是不是真的,他一个人待了一刻钟,外头还是毫无动静,子规决定不要去想,在宫里最紧要的是不该看的不能看,不能听的不去听,就算看到了听到了,也要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子规打开门,就要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

没想到的是,他一脚迈出门槛的瞬间,一抬头,却跟台阶上坐着的一人正好打了个照面。

那瞬间子规只觉得自己的魂魄都忙不迭地逃出了窍,他使劲让自己平静下来,把眼前的人看了个清楚,那是个很美貌的女子,年纪不过十三四岁,一双眼睛中全是泪,已经哭得红肿了,可丝毫无损她的美貌,却更添楚楚可怜之感。

最让他震惊的是她那一身的服饰,宫里只有一人是如此打扮的,那是——

皇后娘娘。

那一刻,子规心头有几种念头翻滚而过,头一个就是看她周围没有别人,他极想就这样冲出去逃走,看她满眼是泪估计看不清他的脸,以后就算是要找起来估计也困难。

他的脚蠢蠢欲动,几乎要逃,又怕她大声叫起来。

然而她却丝毫的讶异都没有,只是因为抬头看他的缘故,眼中的泪无声地顺着脸颊跌落下来——原来方才她一直都是这样默默地流着泪。

不知是什么样的情绪左右着自己,虽然浑身上下每根汗毛都似乎在催着他赶紧跑,但子规还是直直地跪了下去,“奴婢……参见娘娘,奴婢……死罪。”

头磕下去的时候,子规似乎听到阎罗王的召唤。传说娘娘生性狠毒,如今他听到她的绝密私情,怎么也要被灭口的。

可是他怎么能这么傻?居然不逃!

子规心里长叹,也闭了眼。

耳畔听到她娇柔的声音,“对不住。”

子规一怔,那娇弱的声儿又说:“对不住,让你受惊了……你起来吧。”

子规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他茫然失措地抬头看她一眼,而后又赶紧低头,“娘娘,奴婢……奴婢……”

他忽然浑身僵硬,说不下去,因为还没等他说完,一只很嫩又软和的小手探过来,握在他的手腕上。

子规瞪大了眼睛,听她说:“没事的,你起来吧。我不喜欢别人跪着跟我说话。”

子规稀里糊涂地起来了,心里震惊而又开始防备:难道她有什么狠毒的后招要对他使吗?

可是她就那么坐在那里,又低低地说:“你都听到了吧?”

子规咽了口唾沫,“娘娘。”

她说:“没关系的,只不过我有一事相求,你如果想跟其他人说这件事的话,能不能别说‘他’,只说我?”

子规费了好大劲儿才反应过来她的意思,一瞬间几乎忘了自身安危,艰难地开口道:“娘娘,您是要护着他吗?”话一出口才觉得不对。

她说:“我是活够了的,不过他不一样……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怨不得别人,也不想去拖累别人。”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就好像是春天里刚发出的一朵极娇嫩的花儿,有极为细的花茎,仿佛被风一吹,就会深深地弯下去,随时都会被折断的样子。

子规离开了年轻的皇后,也没有把那件事跟任何人说。

那是只属于他自己的秘密,同时,在其他的宫女太监传说皇后如何如何狠毒,又打了什么人的时候,他心里有个声音在响:皇后不是那样的人,绝不是。

皇宫这么大,太监宫女那么多,却只有一个高高在上的皇后,子规以为他再也见不到那个看起来很需要人保护的皇后娘娘了。

大概是他心里有事,故而神情恍惚,被派去给妃嫔送水果的时候,竟失手把个白玉盏给打碎了,碎片飞起来,伤了那位娘娘的玉手。

那娘娘不依不饶,命掌事太监把他捆住了,先打上五十棍。

棍子打落在皮肉上,疼得钻心。五十棍的话,大概会死吧……子规疼得咬牙,汗湿了眼睛,迷糊中,忽然又想起那个坐在门口的皇后娘娘,为什么说皇后狠毒?这宫里哪个妃子不是这样?

疼得寒战至极,他几乎想笑,又想速死以了结这一切。

当耳畔响起一声熟悉的“住手”的时候,子规以为自己已经神志不清、产生幻觉了。

他竭力地睁大眼睛,依稀看到有个人影站在旁边,这个人说:“这人是本宫的人,谁也不许动。”声音仍旧是那么柔弱,可是却带着一抹坚定。

真的是她吗?子规在自己的想象里笑了,但实际上他实在疼得浑身没有力气,眼睛甚至都睁不开,只有耳朵还好使些。

那妃子似乎说了几句什么,大概是在违抗,然后皇后就不说话了,取而代之的是个响亮数倍的声音,“好大的胆子!娘娘的话不好使你的话才好使?任凭你多受宠也好,可别忘了谁是后宫的主人,是皇后不是你!”

后来他才知道,这个声音来自康嬷嬷,传说里那恶毒皇后身边最坏的一条狗。

醒来后,养好了伤,子规望着面前那个人那双眼,心里那个模糊的念头渐渐清楚了:他想保护这个人。

于是宁曦皇后身边又多了一条狗,最为忠心的。他跟康嬷嬷一个内敛一个张扬,康嬷嬷明里行事,他暗中替皇后解决对皇后不利的一些人、一些事,皇后不歹毒,歹毒的是他们两个,但他们这样做是为了保护皇后,因为不这样的话,皇后会被那些人给生吃了。

让他觉得安慰的是,皇后不再去找那个刘休明了。

但每一次远远地望见那个自命不凡的人从皇宫内经过,子规都会用一种怨毒的眼神死死盯着他看。

最后,是在冷宫里。

皇后失宠,病重,子规夜不安枕,守着她。

那晚上,她不停咳嗽,子规怕她冷,疼她苦,就又取了一床被子,替她轻轻盖上。

他以为她睡着了,没想到他在细细地给她掖被角的时候,却对上她明亮的双眸。

“子规……”她轻声唤。

子规怔了怔,刚要跪地,她却探手出来,握住了他的手腕,一如他们初次相见。

她的手心滚烫,子规抖了抖,对上她清醒的眸子,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娘娘……”

“你真好,”她望着他,喃喃地,声音微弱,“是啊,我是故意咳嗽引你来的……我时日无多了,不过我想告诉你,在冷宫的这段日子,是我平生最快活的,就算、死也忘不了……”

子规不知是否要把手抽回来才好,双眼却是一片酸楚,“不,不会的娘娘……”

“我说的……都是真的,”皇后望着他,眼神温柔,“子规,我喜欢你。”

那瞬间,他的魂魄荡动,眼睛里却是一片模糊,他艰难地看了一眼皇后,然后一寸一寸地把自己的手抽回来,“娘娘。”

他无以为报,她是尊贵无比的皇后,而他,不过是个卑贱无比的阉人啊。

他躲起来在暗夜里无声地哭,他生平头一次恨自己入宫,不入宫,就遇不上,遇不上,就不会这么痛苦。

“滴滴,滴滴……”奇怪的声响,在耳畔响起。

子规艰难地睁开眼睛,满眼都是雪白一片,就好像吓了一场极大的雪,而他正在冰天雪地中。

他记得自己是坠崖了,可现在是怎么回事,难道这里是阎罗殿。

忽然一个人影晃过来,“血压……心跳……唔,都稳定……”说着些他听不懂的话。

再后来,又有几个人哭叫着进来,“儿子……小珂……”叫成一团,乱乱的。

幸好子规不能动,不然他一定会跳起来。但又幸好他不能动,他可以静静地观察所有,不至于太惊慌失措。

半个月后,他浑身上下还是打着绷带,据说他出了“车祸”,幸亏“抢救及时”,才又活过来,是“医学上的奇迹”。

子规有些适应这个地方了,但他仍旧暗中戒备着,他隐隐有种预感,他不是偶然来到这个奇异的地方的。

他每每回想以前大舜宫里的事,如梦似幻,又有些隐隐的熟悉感,一直到那天。

那天,护士推着他到花园“散步”。

他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人。

那天他刚醒来,听到有人叫“简凤涅”,说什么“大明星,醒来”之类的。

他对这个名字不陌生,最后在悬崖上生死之争的时候,还有一个名字他记得很清楚——林见放。

他心里着急,急着想看看,见没有人在,就偷溜出来,摸索着找到那“简凤涅”的病房外,却不期然跟另一个人相遇了。

——那就是现在这个坐在长椅上的人,她正笑嘻嘻地对另一个人说话:“凤妮啊,你真不记得了?是我啊?林见放嘛,你可别说只有我一个人回来了……”

真是不期而遇。

可子规只觉得这“林见放”脸上的表情似曾相识,有几分……欠揍的感觉。

他看向她身边的另一个人,那人低着头,一声不吭,那是“凤妮”?

负责照看他的护士见他安静,已暂时离开了,子规自己试着推动轮椅往前。

“你说你叫……林见放?”他忽然听到凤妮开口,是那么柔弱的声音,好像有几分熟悉。

林见放道:“是啊,你记起我了?凤妮……真的是你对不对?”

凤妮又不说话了。

林见放无奈,“那算了,恐怕你有短暂的失忆……应该会恢复过来的,你可千万要一块儿跟我回来啊,不然我很寂寞,嗯,我会多跟你说说以前的事,也许能唤醒你……”

“以前?”

“就是皇宫……”林见放放低声音,“皇宫里,我是秦王,你是皇后……”

她有些惆怅,只能对简凤涅说这些,跟其他人说,人家都当她疯了或者在讲什么不好笑的笑话。

“啊!”“凤妮”受惊一样抱住了头。

林见放吓了一跳,决定先不刺激她了。

林见放离开的时候,望见在旁边轮椅上一身绷带的子规。子规也静静地望着这个女人,一瞬间明白了为什么看她的时候有种手痒的感觉,秦王啊……那个大逆不道的秦王。

林见放看到面前那“木乃伊”似的人,吃了一惊,然后耸耸肩,迈着模特步离开。她总是后知后觉。

凤妮还静静地坐在长椅上,子规驱动轮椅过去,她听到动静,才转过头来。

子规看到一张陌生的脸,可是他并不觉得奇怪,她也只看见他一双眼,可是她丝毫不害怕。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想要说什么,一直到他想起来病房里头演过的那什么“电视剧”,说的是有个“公主”为了找寻自己的情人,出了一个只有她的情郎才知道的难题。

两人目光相对瞬间,子规咽了一口唾沫,颤声道:“你可以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她迷惘地望着他:“什么?”

子规问:“你能不能告诉我,你觉得,曾经让你最快活的地方是在哪里?”

她若有所思地望着他,“你为何想知道?”

子规的眼睛一点一点地变红,那种熟悉至极的感觉又涌出来,他艰难地说:“因为曾有个地方,让我觉得很快活,可是这世上怕是没人会信。你能不能回答我,曾让你觉得最快活的地方是在哪里?”

她的眼睛眨了一下,而后慢慢地睁大,紧紧地盯着他的眼。

两人静静地对视着,过了几分钟,又像是过了极为漫长的一个时间轮回。子规听她说:“是在大舜的……冷宫。”

依旧是很轻很轻的回答,但在这瞬间子规忽然又极想落泪,只不过这回,是喜极而泣,兜转来去,皇天不负,这一次,他绝对不会再松手,也绝对不会再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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