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涅看着那个倚在沙发上,一脸轻佻、眉眼带笑的人,喃喃道:“林见放。”
一袭黑色的女式西装,袖子挽起,露出手腕上的手链跟腕表。白衬衫,淡妆,长发垂肩,原本妩媚的脸,有几分女性的帅气,却更吸引人。
林见放却没有发现她,她只是一脸笑地望着身边的人。凤涅目光一转,看清那是个长发飘飘的美女。
“真的吗?”那美女笑得妩媚,冲林见放眨了眨眼。
“当然是真的,还是……”她向前凑过来,暧昧十足地道:“舌吻。”
“啊……”周围的人顿时激动地大叫起来,那美女也不含糊,将桌子一拍,道:“拿酒!”
一大杯的白兰地被送上来,美女举起酒杯,晃了晃杯中金黄色的液体,冲林见放道:“你当我不敢?”一仰脖,咕嘟咕嘟,竟把酒全都喝了下去。
一些液体撒了出来,美女抬手想要抹去。
一只手却握住了她的手腕,出手的正是林见放。
她握着那女人的手腕,在众目睽睽之下凑了上来,竟靠在那美女的唇边,伸出舌尖,将她唇角的液体舔去,然后,就好似饿虎扑食一般吻住了对方的嘴。
周围的欢呼声越来越激烈,有人大叫:“见放,见放!”几乎形成了欢呼。
而在人群中央,林见放抱着那美女,吻得旁若无人。
凤涅呆若木鸡,抬手摸摸额头,感觉自己又要晕过去了,“不……我不是来看这些的……”
她感觉晕乎乎的,只好用力闭上眼睛,尽量不去看,不去听,果真耳畔的舞曲跟人群的欢呼声越来越小,慢慢消失无踪。
嘀,嘀,嘀……有种规律的响声传来,除此之外,一片安静。
凤涅心中宽慰,就睁开了眼睛。
她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堵玻璃墙之外,而墙内有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
那个人,有一张她再熟悉不过的脸。
那是她自己的脸。
那躺着的人,是简凤涅,或者说,是真真正正的简凤涅的身体。
凤涅扑在玻璃窗上,瞪大眼睛看去,只见自己的身体静静地躺着,双眸紧闭,一副沉睡的模样。
凤涅欣慰地发现,她的脸没有变化,没有老,也没有变丑。
只是身上有几个奇异的管子,接通着床周围一些古怪的仪器。
这些医学仪器,凤涅多半不认识,只有一个她认得的——心电图。
她仔细地看着自己的心电图,发现上面的波段是平稳的,如一条直线。
凤涅看得入神,身体正在眼前,却完全不属于她,因为她无法驾驭。
这种感觉真奇怪。
她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自己的肉身,却不想靠近,似乎下意识地怕去接触。
虽然记忆有些模糊,可她心里头有一种念想,似乎一走进那扇门,一切就会变得不同,而在她的心里头,却有更重要的东西需要她去守护。
她想不到是什么,可是感觉一定有。
对于那种东西的强烈捍卫之心,甚至超过了她可以轻易地回到原先轨迹的欲望。
凤涅悲伤又欢乐地看了看床上无知无觉的自己,转过身,无意识地沿着走廊往前走。
就在她拐过走廊的时候,在“简凤涅”的监护病房内,那原本平整如一条直线的心电图,忽然极细微地跳了一下。
凤涅自然是不知道的,她正被另一件事吸引着。
医院的走廊里,一群唧唧喳喳的护士小姐正围在一起。
有个人正在对同事说:“要命!你们说神奇不神奇,刚才送来一个出了车祸的二世祖,长得还算不错,只可惜送到的时候整个人都凉了,医生一进手术室,直接就说不用抢救了,谁知道一转眼的工夫,心电图又跳了起来!”
“哇,这是怎么了?人都凉了,这也太夸张了吧?”
“我当时也摸过的,绝对属实。”
“大概是命大吧。”
“又或者是借尸还魂……”护士们唧唧喳喳。
凤涅定定地站着,不知道他们说的那个出了车祸的二世祖究竟是不是马珂。
难道他死了?然后又活了?她模模糊糊地正准备去一探究竟,忽然间,脑中响起一个声音,“小凤儿……”
凤涅听到耳畔的呼唤,心中一阵悸动,缓缓地闭上眼睛,那声音更清晰了些,“小凤儿,回来……回来朕这里。”
凤涅模模糊糊地想:你是谁?她只觉得这声音很熟悉,又很好听,忽然盼着他多说几句。
不知隔了多久,那声音道:“我是见清,朱见清,是你的夫君。”
她啊了声,一阵风从虚空里来,忽悠悠地将她席卷在内。
凤涅觉得身体轻盈地飘了起来,她原本是在医院的走廊里,可是霎时间,身遭毫无阻隔,一阵耀眼的光芒从头顶射落。
凤涅仰头去看,却望见偌大的一轮满月正明晃晃地挂在天空,像是一只默默地凝视着她的明亮的眼睛。
“小凤儿……”那声音呼唤着,让她一阵阵悸动。
“见清。”凤涅望着那月光,“见清,见清……见清……”她感觉自己的身子轻若鸿羽,随风轻扬而上,像是要飞到月亮上去。
凤涅闭上眼睛,脑中闪现着熟悉而陌生的一幕幕——
那夜她站在船的甲板上,仰头看得,是那样温柔的满月……
她的身体从船上坠落,浸没入海水之中,同样窒息的感觉,如此鲜明的涌现。
她睁开眼醒来,望见一张脸,眉头拧得像倒“八”字,无比担忧地看着自己……她还没有问你是谁,那人就慌里慌张地叫起来:“娘娘醒了醒了,子规……”
然后,是个白皙脸容的少年,容貌有些清冷,探身过来相看。
子规,子规。
有个名字默默地从心底里跳了出来,随之而来的是一阵莫名的悲怆。
那一阵耀眼的光芒从竹信的前端射出来时,那个受了伤的少年挺身而上,霎时间,他整个人似变成了一团焰火。
从竹信旁侧溢而出的火焰冲出来,努力攀上半空,射出微弱的五颜六色的信号光。
她眼睁睁地望着他的身体冲出悬崖,她眼睁睁地看着那死亡的火焰在眼前绽放。
她浑身巨震,甚至依稀能听到从九里卧龙坡上传来的轰隆巨响。
“不……”一声哀鸣,从灵魂深处响起,凤涅探手向前,“见清!”
光芒之中,立刻有人回应了她。
有一只手牢牢地握住了她的手,“我在这里,我在这里,小凤儿。”他的手掌宽厚有力,带着令人心安的温热。
凤涅奋力睁开眼睛,对上朱玄澹那双幽深的眸子。
她惊魂未定,整个身体都在细细地抖颤,仿佛身子被剧烈地摇晃或者颠簸过。
他将她抱在怀中,抱得紧紧的,在她脸上额上又亲又蹭,喃喃道:“没事了,没事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凤涅察觉有什么东西跌在她的脸上,有点热,继而又很凉,湿湿的。
她听着朱玄澹竭力平静的声音,那声音底下是一股无法消灭的颤意。
她忽然知道落在自己脸上的东西是什么了。
天空那轮雪亮的月忽然暗淡无光,只有一轮似圆非圆的巴掌大的月,孤零零地挂在天上,是温柔而宁静的,全不似先前那猖狂雪亮的模样。
凤涅有很多问题想问朱玄澹,可是又不知怎么问,她觉得很累,甚至连动都不愿意动一下。
有个好消息是,朱镇基虽然伤重,但一息尚存。
凤涅眼睁睁地望着范瑜把人给抱了下山去,她看着范瑜那从容的模样,又看看朱玄澹丝毫不惊的神色,她眼睛一眨,心里头叹了口气。
但秦王可以救,子规呢?
凤涅无法再提子规,她累得只是睡,也只好睡,睡着的话,似乎就什么也不用想了。
只是在清醒的时候,就会想到那恍惚之间所见到的情形——究竟是什么意思?
是她的魂魄在一刹那回到了现代?
想到那一幕幕场景,如斯真实,出了车祸的马珂、纵情声色的林见放以及在重症病房中那么安静的自己。
“九里卧龙坡的那个人是谁?”在王师回京的路上,凤涅偎在朱玄澹怀中,终于忍不住轻声地问。
朱玄澹在她脸上轻轻一吻,道:“是欧阳振翼。”
“无恙吗?”
“无恙。”他轻声道。
凤涅知道自己问得多余,他既能潜入山庄,安排所有,自然会保证卧龙坡那边也同样万无一失,是她总想亲耳听到罢了。
从千里望里头,她看到的那个身影,是欧阳振翼……那个年青的禁军教头,凤涅隐隐记得他的身形,若是做天子的穿戴打扮,借着夜色掩护,又隔着太远,的确可以以假乱真。
“朕本来可以来得及的。”耳畔忽然响起了他的声音。
凤涅道:“嗯?”
朱玄澹道:“本来朕可以及时赶到的,只不过朕没想到颜贞静会下来,所以阴差阳错地耽误了会儿。”
“颜贞静在最后关头放弃了,他把竹信给了我。”凤涅疲惫地说。
“朕知道。”朱玄澹的声音很低,“小凤儿……”他轻轻地摸着她的发,她的肩,继而握住她的手。
“那月亮,是怎么回事?”凤涅望着他的大手,这是她所留恋的男人,她记得自己曾回到了现代,亲眼看到了自己的身体躺在医院的监护病房里,可是她居然没有进去,她自己放弃了回到现代的机会吗?
她记得心底有决不能舍弃的……不能辜负的……
是他。她忽然觉得有点心酸:为什么最后还是会为了一个人而动心,还会为了他身不由己?
可能只因为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