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贞静微微惊愕,而后略微冷笑道:“娘娘是想对我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吗?”
凤涅讥讽道:“颜大人真是七窍玲珑心,我就简单地问一个问题而已,颜大人就以为我要给你下套,怎么,是不敢回答了吗?”
颜贞静下巴微抬:“你敢问,我又有何不敢答?我只是笑你明知故问,我颜某人做的是朱家的官,当的是大舜朝的子民,做的是大舜的朝臣!”
他一边说着,一边拱手往上做了个行礼的动作,说完,又缓缓地将手放下,睥睨着凤涅,继续说道:“娘娘不就是想听这个吗?但今日我之所以谋划如此,之所以有太子党的出现,就是为了忠于大舜朝,忠于朱家!朱安靖是太子遗孤,堂堂正正的皇室血脉,我颜某人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是吗?但照我看,却是大大的不对,”凤涅觑着颜贞静,冷笑,“不仅是不对,而且是荒谬绝伦,迂腐至极。”
“娘娘是想激怒我吗?”颜贞静道。
“别把我想的跟你一样肤浅!”凤涅声音陡然提高,“谁有心思跟你斗嘴吵架,我只说你错在哪里,你自己看我说的对不对就是了,你说你忠于大舜,忠于朱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那我问你,什么叫作‘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颜贞静浑身一抖,嘴唇张开,却没有出声。
凤涅冷笑道:“颜大人好歹也是三甲出身,满腹经纶,难道连这个都不知道吗?”
颜贞静似乎猜到她想要说什么,便慢慢说道:“我当然知道,此话出自《孟子·尽心下》,乃是圣人之语,民自然是百姓,社为土,稷为谷,非是如儒者单纯所指的朝廷,而是广义的国家天下……”
凤涅望着他,似笑非笑道:“果然是饱读诗书,社为土,稷为谷,我还真不太清楚,多谢颜大人指教了,既然如此,那就是说,有土地有谷子,百姓们才能过上好日子,他们过上好日子,君王的江山才能稳固,而那些愚蠢的儒者,以为社稷便是指朝廷而已,颜大人你很明智地表示不能苟同,大义凛然地说社稷指的是天下百姓,但为什么你却口口声声说要忠于大舜,要忠于朱家?难道在你心中,天下只是一人的天下?你只需要对所谓的朝廷负责,就不需要对最重要的天下百姓负责了吗?”
颜贞静早料到她会如此说,他本欲反唇相讥,在内阁的时候他也曾同姬遥、司逸澜他们争辩,从来不曾真正地落于下风,但是现在……
两相比较,颜贞静身形魁伟,凤涅却是身形娇小,他是把握权柄的重臣,现在又掌控局面,她却是范家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曾入过冷宫的皇后,气势上相比,本该高下立判的。但不知怎的,颜贞静被她那冷飕飕的眼神一瞥,被那铿锵有力的话一问,竟有些浑身不自在,隐约觉得心里不安起来,明明觉得没什么不对,可是无端就觉得哪里好像不对。
颜贞静无法容忍,尤其是想到自己所代表的是太子,就宛如太子受到了轻视一般,他心中陡然升起了一股火,这对于在朝堂上忍气吞声几乎十多年之久、本已学会喜怒不形于色的他来说,是极为罕见的。
颜贞静肩头微沉,望着凤涅,斩钉截铁道:“不用强词夺理,朱家也好,大舜也罢,他们所统辖的自是天下,天下就是朱家的天下,子民都是大舜的子民,我为了皇室正统,让一切都回到正轨,也同样是为了天下百姓好,又有什么不对?”
“那么……”那种凌厉逼问的气势忽然消失了,她的脸上隐隐地竟有几分悲伤似的。
颜贞静怔怔看着,实在猜不透她心底在想什么,问的又是什么,这极快的气势转变,让他有些无所适从,方才那句反问好像一记重拳却打在了空虚处,全然使不上力。
却见她双眸一垂,又抬起来,语气也是淡淡的,问道:“那么颜大人,我请问你,现在,百姓可好?”
颜贞静一愣。
凤涅道:“甘宁卫的百姓,被鬼夷铁蹄入侵,日日垂死挣扎,指望朝廷派人救民于水火之中,南方水患之地,更有十万灾民嗷嗷待哺,等待他们大舜朝的朱姓天子为他们做主……就在我们说话的每一刻钟,都不知有多少百姓死在异族的屠戮之下、死在天灾的荼毒之下,这个时候,最需要的是天子稳坐朝堂,稳妥地处理一切,而你身为朝臣,便应当急天下百姓之所急……却不是在这个时候,乘虚而入,甚至想要掌控天子的命!”
颜贞静双拳紧握,缩在袖子内,微微发抖,却不想让她看出来。
身为一个朝臣,一个权臣,这些国家政事,他自然知道得无比清楚。
“等过了这时候,一切便会好的,”周身微微发冷,却还倔强撑着,他为之谋划了许久的大事,怎会因为一个人的三言两语而放弃,颜贞静道,“君子有所不为,也有所为!”
“有所不为,有所为……”凤涅笑着,“真是一句至理名言,可惜你却偏偏又做反了!”
颜贞静忍无可忍,怒吼一声:“够了!我所做的,只是想让朱玄澹交出不属于他的一切而已!何况,他若是真如你所说,是个贤明的好帝王,就不会因为我的计划而张皇失措……是了!”他好像是溺水的人捉到了一根稻草,望着凤涅说道:“不错,他如果真的贤明仁德,就不该理会你的死活,不会中我们安排下的圈套。”
“那么阿靖呢?”凤涅淡淡地问。
“什么?”
“朱安靖呢?”凤涅望着颜贞静,反问,“就算是见清不会因为我而张皇失措,你们的计策引来了秦王,挟持了朱安靖,这两个人是他在皇族中仅存的血亲,你觉得,他还能如平常一样,在勤政殿内安然无恙地处理公事吗?”
颜贞静身子抖得已经掩饰不住,却不做声。
凤涅的声音缓慢,也带了一丝无奈的疲惫道:“颜大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摸摸自己的良心想想,这么多年来,朱玄澹身为一个帝王,他做得怎么样,他可有什么对不住这大舜朝,对不住这天下百姓的任何地方?”
颜贞静喉头一动,“他不过……是个……”
“你若是怀疑他的血统,或者怀疑大皇爷的死是他所为,那么,我倒是很有兴趣,跟你讲一个故事。”凤涅的声音仍然很慢,没了先前那种咄咄逼人之势,她的眼中甚至也透出一股极淡的哀伤。颜贞静听着这样的声音,有种极想听下去的渴望。
“什么……故事?”
凤涅本是站着,此刻便往后一坐,自己倒了杯茶浅浅地啜了一口,才抬眸轻描淡写地望向颜贞静,“你可知道,懿太后娘娘,是怎么死的吗?”
颜贞静望着这先前如一把出鞘的剑般气势逼人的皇后,现在,却好像是入鞘后的宝剑般韬光养晦,她的神情又带了一丝深藏功名后略显疲惫的光。两种截然不同的气势,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出现在同一个人的身上,虽不愿承认,但颜贞静潜意识中却隐隐地觉得……他面前的这人,真的……
很是复杂。
其实在同皇后面对面接触之前,颜贞静也曾从自己的娘子嘴里听说过,他的这个名义上的小姨子,是个最怯懦不过的性子,就算是被人当面打几巴掌都不会回一句嘴的。
当时在宫里头跟这位主子一照面的时候,他还以为她身上那光辉只是一个叫作“皇后”的名头所赐予的。
看样子,她果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颜贞静暗地里握紧了拳,复又缓缓松开,尽量平静自己的心绪,做无所谓状,“娘娘尽管巧舌如簧吧。”
凤涅不以为意,说道:“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究竟是真是假,我自管说,你自管听,相信颜大人不会连辨别真假的判断力都没有。”
颜贞静哼了一声,正欲开口,却听门外有人低声道:“主人,有消息到。”
颜贞静看凤涅一眼,起身出外,静静听了会儿便回来,神色有几分古怪,若有所思地看着凤涅。
凤涅望着颜贞静看似平淡的神情,道:“颜大人可是听到了满意的消息?”
颜贞静双眸眯起,“嗯?”
凤涅望着他道:“你虽然竭力做面无表情状,但嘴角隐隐抽搐着忍不住要上挑……我是看得出来的,你都得意地忍不住要笑,可是还在极力忍着,不觉得难受吗?”
颜贞静被她说破,便索性一笑,“都说娘娘怯懦、木讷,可我一见,却很有女中豪杰的气概,不仅能同我侃侃辩论,更能察言观色、细致入微……怪道能够宠冠六宫。”
“别,再说下去,你恐怕要给我先按一个‘狐媚误国’的罪名,再给天子按一个‘沉溺女色’的罪名也说不定,”凤涅叹了口气,“别怪我小人之心,何况你也不是什么君子,似你们现在这般状态,鸡蛋里也是能挑出骨头来的,莫须有的罪名自然手到擒来。”
颜贞静笑着摇头道:“娘娘你如此聪慧,我倒不会想那个罪名,大抵是想诸如‘后宫干政’、‘外戚弄权’之类的。”
凤涅翻了个白眼,“异曲同工,真是不怕你做不到,只怕你想不到。”
颜贞静似觉得这句话也极有道理,神色微动间,终于说道:“是了,我要同娘娘说一说方才传来的消息。”
“请讲。”
“我安插的探子来报,”颜贞静斟酌着,眼睛扫着凤涅,“秦王已经被我们擒住了。”
“啊,这样。”凤涅神色淡淡。
颜贞静一眼不眨地盯着她的脸,“正带往此处,随行的据说还有娘娘宫里的首领太监,叫子规的吧?他的身手竟好似还不错,打斗里伤着了。”
凤涅眉头一蹙,看向颜贞静,目光有几分凌厉,“他伤得如何?”
颜贞静一笑:“怎么秦王在娘娘心中,竟还不比一个奴婢?”
凤涅沉沉说道:“不错,就好像有的臣子,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在本宫眼里,依旧不如一个阉人忠心可靠!”
颜贞静神色又变了变,喃喃道:“怪道圣人云‘唯小人同女子难养也’……好吧,左右很快就有人将他们二人带来了,到时候娘娘亲自过目便是,另还有一个消息,要告知娘娘。”
凤涅不搭腔,只看着颜贞静。
颜贞静俊美的面上终于如愿以偿似的露出那略带一丝阴柔的笑,笑得凤涅心中微微一紧,却听他说:“潜伏在宫内的细作来报,说是天子……已经御驾出城了,看那方向,仿佛正是追着娘娘的踪迹而来呢。”
颜贞静又笑,“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为一人而一意孤行,他的贤能也是有限。”
凤涅瞧着他,慢慢道:“别说这些废话,你一心想要改朝更张,自然要竭力相信你所做的都是对的,自然要百般诋毁,看低他,他做什么都是错的,数年的兢兢业业都可以视如烟云,只揪着莫须有的一点儿错就大做文章,我呸!”
颜贞静面色一沉,凤涅想了想,却又笑了,“亏得我方才还想跟你说过去之事,现在倒也罢了,以你的迂腐,就算听了也要按上不信的帽子,我只求你到最后,不要如懿太后一般后悔自己当初所做的一切,我也只求你所做的,能让九泉之下的太子殿下不会不得安生,恨自己竟保举了一个谋害他深爱的弟弟的狼心狗肺之人!”
颜贞静皱眉,“你说什么?你有什么资格说太子!”
凤涅双眸瞪着他,“这就是太子之所以是太子,而你只是一个无能臣子的原因,太子喜欢朱玄澹,甚至不惜为了他舍身成仁,朱玄澹敬爱太子,才因为太子的死而重病不起,他们兄弟相护珍惜,彼此都不惜为了对方舍弃自己的性命,如此手足情深,却不料外人以恶毒的眼光、心思衡量之,甚至要做出自己遗憾终生、名声遗臭万年的错事,你说太子在九泉之下可会安生?他必然永不瞑目,纵然做鬼也要日日恸哭,悔当初不曾带眼识人!”
“你再说太子,我对你不客气,”颜贞静上前一步,逼近了凤涅,“太子是仁爱,但朱玄澹他……”
凤涅不等他说完便道:“你先给我闭嘴!听我说。”
颜贞静一忍再忍,终于只是听。
“这件事我还从没有对人说过,”凤涅深吸一口气,微微仰头看向外头的天色,若有所思地道:“当初本宫在冷宫里,认识了几个废妃,其中湄妃曾对本宫说过几句话,本宫不敢忘,颜大人且也一听。湄妃说‘天子乃君子,后宫妃嫔,得宠或者不得宠,最后都一样’,因为她是疯子,脑袋不正常,本宫听听就算了。但是在本宫回去探望的时候,也就是湄妃死的前日,在她病榻前,她挣扎着在本宫耳畔说了句话——‘天子是懿太后所生,是太子的亲生胞弟’。”
颜贞静后退一步,“什么?”
凤涅道:“是啊,什么?我当时听了,也似颜大人这般反应,我宁肯当自己没有听过,事实上我也假装自己什么也没有听到,兹事体大,天子明明是惠太后娘娘所出,据说宫闱内还有许多不好的传闻,怎么又会是懿太后的儿子呢?这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颜大人你脑子好使,不如你想想?是不是真的,又到底是怎么回事?”
颜贞静生生咽了口唾沫,手按在桌子上:是啊,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的脑子已经有些乱了,隐隐地似乎有什么在响动。
“可是,”凤涅嘴角一挑,“后来岳贵人事发,我念她们姐妹是被人蒙蔽,派了子规救他们出宫,岳贵人临去,大概是感念,便说了句话。”
“岳思簪……”颜贞静微微一震。
“岳贵人说,她还是处子之身。”凤涅笑道,“本宫听了真是大为震惊,为什么天子的宠爱之人竟是处子?本宫便想到湄妃所说的话,难道她当初竟是这个意思?那么她第一件事说对了,那第二件呢?”
颜贞静忽然有些坐立不安。
凤涅道:“可是本宫不敢问,更不敢提,想要把此事烂在心里头,直到有一天,本宫被懿太后娘娘召了去,也就是懿太后身死的那一日,她对本宫说了好些有趣的事,不知颜大人有没有兴趣听?”
颜贞静眼神冰凉,直直地盯着凤涅。
凤涅道:“说起来,颜大人消息如此灵通,暗中领导太子党,该听说太后娘娘手中有一则先帝遗诏吧?”
颜贞静双手握拳,“不错!”
凤涅道:“太后娘娘把遗诏取出来,说天子是惠太后偷人生的,要废了他,还让本宫跟她一起,等阿靖登基,可以保本宫以后的太后之位,如果不从,殿外的武士就会冲进来,斧钺加身,血溅五步。”
颜贞静的身子发抖,这件事他是知道的,太后曾派心腹暗中联络太子党之人,约定时间要发难,并且说已经通知了几位先帝托付后事的忠心可靠的臣子,谁知道,事情还未成功,遗诏的面儿都没有看到,就听说太后身亡。颜贞静思来想去,只能把太后身死的事又推在朱玄澹的身上,心想必然是他听了风头,故而下手毒害,于是,新仇旧恨,忍无可忍。
“然后呢?”他忍不住问。
凤涅微微一笑,道:“然后……本宫把诏谕给烧了。”
“果然是你们……害了太后吗?”他问,竭力镇定。
凤涅道:“怪就怪在这里,当时太后跟我距离三两步而已,殿内的蜡烛光很弱,若是太后及时唤人或者亲自抢救,总也要把那遗诏救下,可是太后竟眼睁睁地看我如此,反笑着说极好。”
颜贞静双眸锐利,“什么?”
凤涅道:“这时候见清也到了,太后坐在席上,唤我二人前去,见清不肯,我见太后面色异样,心知不好,就叫他过来,太后握着他的手,说了很多……”
正在这时,内堂有黑衣人出现,隔着几步远说道:“大人,小主子醒了,吵嚷着说是要见……见……皇后娘娘。”
颜贞静道:“好生安抚着,别惊吓了小主人。”那人答应了声,便退下了。
“我得去见阿靖了。”凤涅叹了口气,便欲起身。
“把话说完吧。”颜贞静淡淡道。
凤涅看他一眼,回忆着当时的情形,一时有些难受,终于道:“太子不是被任何人害死的,是被你一直追随的那个皇权害死的。太子本来可以安稳地做太子,可是懿太后却怕朱玄澹威胁到他,故而百般加害。太子仁善,舍不得自己的弟弟被害死,阴差阳错代他而死,故而太后临去时,说见清跟太子很像,还让他……唤自己一声‘母妃’……颜大人你见过懿太后吧,你有没有发现,她跟见清长得是有些相像的。”
颜贞静死死地坐在椅子上,原本白玉一样的面色变得铁青。
“当然你可以说我是胡说,也可以说我编造,”凤涅道,“我听说那一夜前夕,惠太后曾去见过懿太后,而后懿太后冒着雨凌晨时分去勤政殿见天子却扑了个空,而在此之前,惠太后请了看守皇陵的先帝贴身太监入宫,正在懿太后要发难之前,两宫之间的这一番争斗究竟是如何,颜大人可以想象,究竟是什么促使懿太后选择自戕这一条路,多年来她视作仇敌的人竟是自己的亲生孩儿,她所以为的害死太子的人竟是太子最钟爱的,她自己才是间接害死太子的真凶,而且她还想再害死太子钟爱的亲弟弟,若不是多年的愧疚与悔恨,无法原谅,无法释怀,太后那样心气高的人,何必轻生!”
凤涅并非蠢人,宫闱之中的事从来就没有单纯的,前因后果联系起来,纵然不曾亲眼见到惠太后同懿太后对决那一幕,却也推测了个八九不离十。
颜贞静坐着,宛如泥雕木塑,果真道:“你以为你这么说,我就会信?”
“你有眼睛跟头脑,你自己会判断真假,只不过看你愿不愿意承认而已,只可惜世人都是趋利避害之徒,眼下颜大人你走到这一步,又怎么肯悬崖勒马,选择视而不见、绝不承认倒是轻松的。”
凤涅缓缓起了身,走到颜贞静身边,眼睛望着他的脸,俯身凑近他耳畔低声道:“只不过以你的聪慧,必定也心里明白,是非曲直究竟如何,你可以选择自欺欺人,但你可以瞒得了你自己的心一时,却瞒不了一世,终有一日,你会如懿太后一般幡然悔悟,却发现身后已无退路……”
她喃喃耳语,仿佛蛊惑又仿佛预言。
堂内那黑衣人去而复返,躬身道:“大人,小主人吵嚷不休,说是要见皇后娘娘,属下拦也拦不住……”
颜贞静猛地一拍桌子,发出一声巨响,大喊道:“知道了!”那人身子一震,悄无声息后退离去。
凤涅却又长叹一声,“我所知道的,都说给你了……我去看看阿靖。”
她说完之后,迈步往内而行,走到内堂入口又站住,“哦,对了……朱玄澹现在是大舜光明正大的天子,你现在所行,乃是谋逆,据我所知过了这小终南,就是阿靖的封邑之地,你是不是想在哪里举事?你想要借阿靖的名头反对朝廷、反对天下,你自己担一个谋逆的罪名也就罢了,你怎么忍心看太子的遗孤也跟你一样背上这个大逆不道的罪名?皇室操戈,血亲反目,颜大人,稚子何辜,你又于心何忍,你所做的一切究竟是为了太子、为了大舜,还是想拉所有人下水,弄得天下大乱,毁了大舜所有的一切?”
凤涅说罢,略带怜悯地看了颜贞静一眼,冷冷一笑,拂袖而去。
颜贞静坐在原地,沉默良久之后,陡然起身,双手在桌上用力一掀,将个八仙桌翻了过去,上头的杯盘尽数跌碎,连同一个青瓷美人肩大花瓶。铿锵碎裂的声音,就好像他心中那长久坚持的、某种唤做信仰的东西,已经因为某人的一番话而出现了丝丝裂痕,纵然他不愿它们破碎,但那裂痕还是以极快的速度蔓延开来,大势所趋,无法遏制。
凤涅去后,在内堂的帷幕之后的玉叶垂眸想了会儿,眼中透出憎恶的光芒,看看前头的颜贞静,又看着离去的凤涅,想了想,便跟了上去。
凤涅入了内堂,还没有到居室,远远地就听到朱安靖叫嚷的声音,“皇婶皇婶”,长长短短不住地叫。
凤涅加快步子,又听得朱安靖叫道:“你们是什么人?这是哪里?到底我皇婶在哪儿?都给本王滚开!”
凤涅拐过回廊,见前头几个黑衣人正中有两个侍者紧紧抱着朱安靖,朱安靖正在左冲右撞想要跑出来,只可惜被看得严,于是叫得分外响亮,小脸也恼得发红,不住地嚷道:“我叫皇叔诛你们九族!”
凤涅叫道:“阿靖!”朱安靖一听,才露出喜色,“皇婶!”那些侍者跟看守见凤涅来了,便不拦阻阿靖,朱安靖疯一样撒腿跑向凤涅,将凤涅拦腰抱住,“皇婶你去哪儿了?”
凤涅平静了下心绪道:“没事,这不是在吗。”
朱安靖道:“这是什么地方,这些人如此古怪,皇婶……这为什么不是宫里?”
凤涅正要安抚,却一时不知道怎么跟他说,正犹豫着,却听有个声音从背后传来,道:“这是宫外,靖王爷,你不是一直都嫌宫里头闷吗?”
凤涅听了这个故作甜美的声音,一阵恶心,朱安靖却探头出去,“玉叶?你也在?”
玉叶笑着过来道:“靖王爷,这里是很好玩的地方,你不要闹好不好?”
朱安靖道:“我刚才醒来发现是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又找不到皇婶,吓了我一跳。”
玉叶俯身道:“皇后娘娘这不是在王爷身边吗?只要王爷愿意,以后娘娘都会在你身边。”
凤涅不动声色地想看看她究竟搞什么鬼,听到这里,心猛地一哆嗦。
朱安靖眼中放光,“真的吗?”
玉叶道:“当然是真的,只要王爷……”她扫着凤涅,笑容里有几分诡异。
朱安靖眨巴着眼睛看她,正在期待她继续说,却听凤涅喝道:“阿靖!”
朱安靖吓得一抖,“皇婶?”
凤涅将他一把拉到身边,道:“这贱婢心怀不轨,不要同她说话!”
朱安靖瞪大眼睛,“可是皇婶……”
凤涅喝道:“你到底听不听皇婶的话?”
朱安靖咽一口唾沫,“我当然听……”
却听玉叶在旁边说道:“他为什么要听你的?”
凤涅同朱安靖一块儿看向玉叶,朱安靖皱了皱眉,道:“玉叶,你好大的胆子!敢这么跟我皇婶说话!我当然听皇婶的话,她说的话都是为了我好!”
“小王爷,这可不一定呢。”玉叶仍旧微笑着。
凤涅心头一跳,有种不祥的预感,却听玉叶道:“小王爷,你皇婶要真的为了你好,又怎么会不把你父王是被你皇叔害死的事告诉你呢?”
凤涅咬牙,朱安靖呆呆道:“玉叶,你说什么?”
凤涅看着玉叶得意的脸,“她在胡说八道!”忍无可忍,握紧了拳头猛地一拳向着那张笑脸打了过去。
这样的拳击手法她也学过,只可惜这身体太过娇嫩,但因为手法熟练,打得倒也不轻,玉叶往旁边一趔趄,手捂住脸,“娘娘你这是在恨奴婢说破了真相,故而恨着我吗?可是你口口声声为了小王爷好,为什么却要骗他呢?”
凤涅握着拳又要冲上去,感觉对付这种贱人任何语言都是多余的,唯有狠揍一顿才能出气。
谁知却被周遭的黑衣人拦住,混乱中朱安靖望着凤涅,“皇婶……她说的是不是……”
凤涅喝道:“阿靖,你还记得在宫里头皇婶对你说的吗?难道这么快就因为一个外人三言两语的挑拨,你就要怀疑皇婶了吗?”
朱安靖站在原地,一时迷惘,却听玉叶道:“小王爷,你也曾听大臣们说过吧,你父王是被皇帝害死的,你母妃也是被逼死的,小王爷,她一直都在骗你。”
正在闹着,却听得有人道:“啊,这里好热闹啊!”竟是个熟悉无比的声音。
凤涅愕然转头,却见眼前出现三个再熟悉不过的人,一个宛如玉树临风,虽然被擒但仍然不改风姿,自是秦王朱镇基;另一个脸色雪白,双眸点漆正看着凤涅,却是子规;还有个笑吟吟的,背着手一副坐山观虎斗的模样,正是范瑜。
凤涅一看,先道:“子规!”便挣脱黑衣人冲了过去。朱镇基在旁惊讶道:“喂喂,我好歹也是个王爷……我说皇嫂你怎么总是这么厚此薄彼呢?”
这时候朱安靖反应过来,便冲向朱镇基,“王叔!”
朱镇基被许多黑衣人围着,面色倒还镇定,看一眼凤涅,便俯身看向朱安靖,“阿靖怎么了?你们在吵什么?好热闹啊。”
朱安靖本十分震惊,被他一说,便垂头道:“王叔,我父王跟母妃……”犹豫着,却没有问出声来,只转头看向凤涅。
子规见凤涅过来,本能地便要行礼,谁知身形一晃,痛得皱眉。
凤涅想也不想,伸手抱住他的胳膊将他扶住,子规心头一动,垂了眼皮儿,“奴才……无用……”
凤涅摇头,“别说了,伤到了哪里?”
子规道:“胸口处伤到了,只是小伤,不碍事。”
凤涅想撕开他的衣裳看看,然而众目睽睽,尤其是周围几个人一个个目光炯炯地望着她。
朱镇基更是唯恐天下不乱,说道:“如果我皇兄看到这一幕,他的脸色必然会很精彩,醋坛子满天飞是一定的。”
范瑜也煽风点火地说道:“娘娘对待奴才可真是厚情厚意,令人羡慕啊……”
玉叶摸了摸火辣辣的略有些肿的脸颊,便微微冷笑,“瞧这一唱一和的,这不知情的看了,还以为两位是一对儿呢。”
范瑜道:“我跟你才是一对儿的……”向着玉叶飞了个眼,才又漫不经心地对身后几个黑衣人说道:“将秦王跟皇后娘娘、靖王爷以及这位公公一块儿送到后院去,严加看管,不容有失。”
四五个黑衣人出列,同原先在的几人“陪”着凤涅、朱镇基等入内。
玉叶望着那一堆人离开,道:“这些都是你的人?”
范瑜做无所谓状,道:“都是大人座下的,我不过担个统领的职责。”
玉叶道:“多派几个人看管倒是好的,皇后娘娘可不是好对付的人。”
范瑜笑道:“娘娘再不好对付,也不如玉叶你啊。”
玉叶心头一动,也缓缓冲他一笑,“这话怎么说的?”
范瑜望着她,狭长的双眸极为魅惑,“当初玉叶姑娘伺候得魏才人去了,手段干净利落,眼睛都不眨一下……太子党无意中注意到魏才人的死有异,才留心到姑娘,见姑娘这份聪慧,实在是个可造之材便收编入内,现在看来,当初大人的决定还真有先见之明,姑娘果真立下大功。”
玉叶并无得意之色,只说:“不过是侥幸罢了,也算是天要亡朱玄澹。”
范瑜说话间,已经靠近了她,手在玉叶的脸上轻轻抚摸过,小心地在那被凤涅打过的伤处一碰,“啧啧,可怜这花容月貌……说起来,玉叶你是怎么引得皇后入彀的?如你所说,她可不是个好对付的人呢。”
他的声音极低,丝丝钻到她的耳朵眼里去,现场又无其他人,气氛一时极为暧昧。
玉叶望着范瑜,有几分警惕地道:“我自有我的法子……倒是范大人,你这是在做什么?”
范瑜笑得一脸无辜,“这山上寂寥……好歹有个解语花,亲近亲近而已……姑娘不喜欢吗?”
玉叶道:“喜欢……是喜欢的,范大人这般风流容貌,哪个女子会不喜欢?只不过……”她的手抓住范瑜的胸襟,一握之下又松开,用力将他推开,“现在最要紧的是正经事,务必要朱玄澹死。不知他是不是依照我们的计策而来送死?”
范瑜摸了摸胸口,“竟舍得将我推开,真是狠心的姐姐……”又望着玉叶,“只是你为什么这么仇恨天子呢?”
玉叶下巴微抬,道:“所有挡在路上拦着我往前走的,我当然不喜欢。”
范瑜轻笑道:“那我可决计不会也不敢挡在玉叶姐姐的路上……我只会……躺在……”他竟大胆,手出来在玉叶腰间一搂。
玉叶身不由己往前一撞,目光相对,望着美色如斯、诱惑如斯的脸庞,玉叶忍不住也有些心动,正有些意乱情迷,范瑜脸色却微微一变。
与此同时,便听得有个声音道:“范侍卫,大人请你去。”
范瑜暗暗无奈,便将玉叶松开,“看样子,要等下回了。”
玉叶哼了一声,似嗔似娇般看他一眼,转身自去了,范瑜目送玉叶身影,脸上仍带着笑,眼中却透出几分冷冽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