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箭在弦

凤涅望着玉叶。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神色依旧是安静的,甚至带着几分驯顺。凤涅笑道:“本宫还真是看走眼了,只知道宫内卧虎藏龙,竟没想到……会有你这一号人物。”

玉叶柔声道:“这个也不怪娘娘您,奴婢也委实做得很不容易……单说从浣衣局到尚衣局,这一步奴婢就走得很是艰辛,更不用说后来的刺血绣经书了……娘娘坐拥六宫,独享皇帝宠爱,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轻易便掌握了一切,又怎会知道奴婢的种种辛苦呢?若是再给娘娘瞧破了奴婢的企图,那这老天,岂不是就太不公平了吗?”

她竟将一切大逆不道说得非常合情合理。

凤涅挑眉道:“公不公平,就看你怎么理解了。鸟儿吃虫,虫吃叶子,你能说这对那被吃的叶子来说不公平吗?天生万物,也造化万种人,有上位者,有在下者,本就有分别。”

玉叶闻言,便笑道:“那依照娘娘的意思,娘娘就是天生的上位者,而奴婢就是天生的在下者?这就得认命吗?”

凤涅道:“有一句话叫做‘王侯将相,宁有种乎’。高祖刘邦,也是从卑下的市井无赖出身,倘若顺天承命而为,或许自有翻身的一日。”

“娘娘把奴婢说糊涂了,那么奴婢所做,岂不是一样?”

“怎么会一样?”凤涅道,“刘邦是顺应民意,怎么也算是替天行道,而你,则是逆天而行,你私底下做了些什么你自己清楚。”

玉叶双眸眯起,目光中隐含了几分锋利之色:“哈哈,又如何?自古以来无非是个‘成王败寇’而已,等有种一日我遂了心愿,自然不乏奉承者,又有哪个敢说什么逆天!”

“口气不小呢,”凤涅轻笑,看了怀中阿靖一眼,“同秦王私奔又带了靖王,嗯,这可是皇族里除了天子外仅存的两个继承人了……可见私奔背后,还有内情,说来你前些日子处心积虑接近阿靖,难道就是为了以后……”

玉叶亦笑道:“真真都瞒不过娘娘,不过幸好在被娘娘窥破之前成了事,不然奴婢怕就是第二个苑婕妤或者范梅仙了。”

凤涅凝视她:“你一个小小宫女,能出了宫来,还想反复天下,到底你的背后是何人?”

玉叶却仍不答,只说道:“娘娘别急,再行一段路,娘娘便可看到我背后之人。”

她说到此之后,笑盈盈地往后一退,不再做声。

凤涅搂着朱安靖,默默地想了会儿,说道:“既然如此,可说点别的……魏才人,是怎么死的?”

玉叶含笑:“娘娘终于说到这上头来了?”

凤涅淡淡说道:“原先没料到你是如此的狠角色,如今见识了你的真面目,有些事自然忍不住多想一想,当初魏才人入浣衣局,纵然环境恶劣,怎么也不至于转瞬间急病而亡,当初你为了她拼命求我,大概,就是想以魏才人的死,利用这个在我面前演这出戏吧?何况,如果魏才人不死,你就得一直扮演忠心,又怎能离开浣衣局另寻出路呢?”

“娘娘聪慧,”玉叶点点头,竟不否认,“她本有几分心计的,本想利用她在前头当开路之人,然后我再顺势而上……没想到她那么不顶用,眼看她难以东山再起,倘若我这时候同她分道扬镳,旁人自会看不起我,一个忘恩负义的名头怕是少不了……娘娘你更得盯上我了,以后我再难出头,因此,我便只好让那个废人当我的垫脚石,果然娘娘你很是喜欢奴婢的忠心。”

凤涅听她娓娓道来,心里发寒,又问:“先前我问你,为何说秦王给本宫传的信是‘见放’,你为何不答?”

玉叶看她一会儿,“娘娘如此聪慧,不妨再猜上一猜?”

凤涅道:“说起这个,本宫倒是又想起另外一件事,就是在太后的寿诞上,范梅仙跳的那‘芭蕾’……”

她说到“芭蕾”的时候,双眸紧紧地盯着玉叶,却见她神色不改。

凤涅心弦绷得更紧,道:“后来我问你,那册子你是从哪里弄来的,你只说是在太后宫里捡的……后来我查了清楚,那册子是秦王的……”

玉叶听她徐徐道来,只是面带微笑。凤涅道:“当时问你的时候你虽然答得毫无破绽,再加上范梅仙狠打了你,后来秦王承认了是他所为……故而本宫倒也没有再疑心你,只以为你是被秦王利用了的,其实当时本宫心里就有个怀疑,你是跟过魏才人的,也因为她那份小小张扬而吃过苦,而你的为人也不似是个爱惹事的,以你的谨慎小心,捡到那不知来历的册子就该妥善处置,怎么会贸然把那册子给梅仙?”

玉叶笑道:“娘娘想说什么?”

凤涅道:“秦王那册子是故意丢的,因为他想试探一人,而我以为,你是被他利用传册子给梅仙那人,可是……恐怕我想错了,你是故意被他利用的。是不是?”

玉叶笑得狡黠,“这是为什么呢?这个对奴婢没有任何好处啊。”

“自然是有好处的,”凤涅看着她的神情,心中已经有八九分笃定,只是不免越发紧张,便叹口气道:“秦王故意丢册子是因为想试探本宫,而你故意把册子传给范梅仙也是为了试探……只不过你试探的是我跟秦王,想来,我跟秦王之间就好像蝉跟螳螂,可是却没有想到,你是后面的那只黄雀。”

“不敢当……”玉叶慢条斯理,却笑得志在必得,“在两位影后跟前做戏,自然要演得十足逼真,不过能瞒得过大名鼎鼎的简凤涅的挑剔双眼,我是不是该对自己表示满意?”

凤涅一步一步故意慢慢地说到这里,就等着她心里所猜测的那个答案出来,没想到玉叶居然直截了当地说了出来,在她心中想是一回事,忽然之间被证实了,感觉却更为不同。

极为震撼。

“你到底是谁?”凤涅浑身微微发冷,直直地望着玉叶。

“我不过是个不起眼的小角色,宫斗剧里头的炮灰而已,说起来娘娘怕是连我的名字也不记得。”玉叶笑得眼睛弯弯的。

凤涅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背后爬上来,她心中似闪过一道光,咬了咬牙道:“我知道了,是你!”

玉叶道:“哦?”

凤涅压低了声音,却仍旧忍不住微微颤抖,“那个把我从船上推下来的人,就是你!”

她从船上落下之时,曾察觉有人在自己背上用力推了一把,起初还疑心是林见放,可是后来跟朱镇基会面,渐渐地确信了不是他。

那么便另有其人。

只是,不管是凤涅还是林见放都忘了,同她们一起穿越的,可能还有第三人,就是那个她们谁也不曾见过真面目的凶手!

处心积虑谋害自己的人忽然就在眼前,凤涅只觉得面对的是一条毒蛇,令人不寒而栗。

难得玉叶仍笑,“娘娘总算还记得有这档子事。”

“你,到底是谁?为何要这么做?”良久,凤涅按捺起伏不定的思绪,问道。

“我跟娘娘之间的过节,现在想来,也没什么意思,就先不提了,至于我是谁,说了娘娘你也不记得……呵呵,若是早知道推你的那一把,会产生这么奇怪的后果,真要事先做些准备才好……”玉叶不胜遗憾似的又道:“不过,可真是让我觉得难受,你们一个是皇后,另一个……嗤,顶不济是个王爷,偏偏我竟这么倒霉,只是个低下的宫女?”

“你连自己是谁,为何恨我到动手谋杀的原因都不肯说,可见是上不了什么台面的角色,或许老天注定你只是个配角,”凤涅冷笑道,“你藏匿身份,假作无辜,却将我二人玩弄于股掌之上,大概你在背后偷笑不已吧,只是你没有想到,在这里,我跟秦王并不像以前那样争斗得不可开交,因此你的得意大概也很有限。”

“是啊,本以为你们识破对方身份,必然会跟先前般斗得死去活来,谁知道……倒让我有些失望了,”玉叶笑了笑,“不过你的激将法没什么用,何况我不信什么天意……我只知道的是,我发现了你们两个的身份,就已经是占了先机,而且在这个世界里头,对我来说,或许比前一世更加如鱼得水。”她有些自恋地看着自己的手,“比如我杀了魏才人,多么容易……也不会有人追究。”

“你想上位无可厚非,但你用错了法子。”

玉叶道:“对我来说,最有效的就是最正确的法子,自古以来,皇宫里那些血腥的事儿多了去了,也不差我一个。而且不这样,难道你让我去当刘三好?我可不是编剧能左右剧情,在这皇宫里头崇尚真善美,我是想死得更快?哈哈。”

凤涅听她说得如此赤裸,此刻才发觉玉叶的身体里头,那灵魂是多么狰狞,她心中的震撼简直无法言喻,便道:“你是什么时候看出我们的?”

玉叶说道:“娘娘,你太低估你的演技了,也太低估我对你的崇拜了……你知道在现代的时候我研究你的演技有多久吗?你的一举一动,就算是一个笑容一个眼神,我都是烂熟于心的,当初跟魏才人一起在冷宫里看到你半躺在那里,似笑非笑的……你可知道当时的我有多惊诧,那活脱脱就是个年轻版的简凤涅!我又怎会不认得你呢?至于秦王……她的警惕心显然比娘娘你还少……”

凤涅深吸一口气,“我果然是低估了你。”

玉叶道:“娘娘你不是低估了我,你只是有些大意了,还有就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我对您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但对于你来说,我却是个几乎连脸都不被记住的人,所以我要对付您是很容易的。”

凤涅道:“你既然有这种能耐,何必这么大费周章……搞出现在这么一出,你为什么不对皇帝动手?”

“你当我没有想过吗?”玉叶微笑,眼中却透出异样之色,“我本来也想去勾引皇帝……毕竟我也是穿越者,论头脑,论手段,这身体的姿色也不俗,应该是易如反掌的,而且宫斗那些伎俩,对我来说也是信手拈来,要把其他的妃嫔斗倒然后上位,好像的确是个可行的计策,可是,恐怕娘娘你心里最清楚吧,朱玄澹,就算我使尽浑身解数,也是无济于事……勾引不到的。”

凤涅不动声色地望着她的眼睛,话到这里,就该看看她到底知道多少,她是否连她们是被朱玄澹召唤而来的秘密也知道了?

凤涅缓缓道:“男人不都是好色的?你何必这么自谦呢?”

玉叶笑道:“这不是自谦,这叫作有自知之明,本来我也怀着这个侥幸心理的,但是范梅仙,岳贵人,苑婕妤她们一个个走在前头……我还不长眼地去勾引皇帝,只能死得更快,——说到这里,我却不解了,简凤涅,为什么这个皇帝对你那么不同?”

“什么意思?”

“我之所以不敢对皇帝下手,第一是知道他眼里只有正宫皇后,旁人是无法插进去的,第二,则是忌惮他,若是靠他太近,恐怕他的雨露还没有沾到,反而会惹许多麻烦上身,”玉叶道:“可是他眼中为何只有你呢?对这个……我真是又羡慕又嫉妒,还非常恼恨,我无论如何都想不通,你可否告知于我呢?”

凤涅听她这么说,就确定她不知道自己跟朱玄澹的往事,多半也不知道她们能够来到这个世界,是朱玄澹一手所为。

凤涅便悠然道:“你可以把这个理解为一见钟情。”

玉叶冷哼了一声,道:“一见钟情也好,一时情热也罢,可是我没有耐心再等下去了,万一皇帝一生一世眼里都只有你,我岂非是空耗在这宫里,最后恐怕连个妃子都做不了!而且我知道,时间越长,我就越危险,你看……先前你不是已经派人来查我了?所以我得尽快行事。”

凤涅道:“捏造我跟秦王私奔,顺便挟持阿靖,就是你的行事方式?”

玉叶笑着说道:“当然不是……娘娘,朱玄澹那个人,的确是有些让我无从下手,可是这几个月的潜伏,我也不是白白受了那些苦的,因为我知道了……能够击溃朱玄澹的法子。”

凤涅心头发紧,皱眉道:“击溃他的……法子?”

玉叶道:“娘娘想知道吗?”

凤涅道:“说来听听。”

玉叶微微笑着,望着凤涅慢慢说道:“这个皇帝真没有什么弱点,我都细细地打听过,也观察过,真是个圣明睿智的,又不好女色……只可惜,他别的不好,只好一个人,也只有这个人,是他的心头好,这个人……也就是他不能碰的软肋……”

凤涅低笑道:“你说的这个人,该不会就是我吧。”

玉叶道:“娘娘您说呢?”

凤涅似笑非笑地望着她:“我觉得你太过异想天开,难道你以为你说我跟秦王私奔,他就会方寸大乱,就会……让你们的圈套得逞?”

玉叶不惊不恼,道:“那不如就让我们来赌一赌。”

“赌什么?”

“如今甘宁卫战事吃紧,南边水患未停,我们就赌天子会一怒为红颜,飞蛾扑火,坠入我们的埋伏,天子身亡后,众人拥立太子遗孤靖王登基……娘娘觉得,”她下巴微扬,看一眼凤涅怀中的朱安靖,又对上凤涅双眸,志在必得似的,“如何?”

马车缓缓停了,凤涅耳畔只听到一声古怪的鸟鸣,除此之外,一片幽静,静得有些异样。

自车上下来之时,又惊了一惊,却见面前群山环绕,满目苍翠,正是日暮之时,只见前头山石耸立,山峰宛如刀削一般,山顶宽阔,遮天蔽日。

这山下极隐秘的地方,在绿树环绕之中细看,才能看到里头竟有一座宅邸。

而就在正前方,默默地站着几个黑衣人,有人将马拉住,有人便过来马车边,玉叶站在凤涅身边道:“到地方了,娘娘请。”

凤涅正紧紧地抱着朱安靖,却有个黑衣人上前,作势欲将阿靖接了去。

凤涅即刻倒退一步,“不用!”

玉叶笑道:“娘娘勿惊,我们是不会伤害靖王爷的。”

凤涅冷哼一声,“似你这样疯狂之人,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呢。”

“娘娘连我是谁都不知道,倒好似很了解我。”玉叶低低地笑,又道:“娘娘身子娇弱,从这里往前走,似乎还有一段路呢,娘娘你还是不要自讨苦吃,乖乖听话得好。”

凤涅说道:“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你这些废话也可以省省。”

玉叶见她百般不从,便皱眉道:“唤一声娘娘,是仍旧给你留三分颜面,你休要如此不知好歹……”

凤涅道:“你也不必跟我虚与委蛇,我见了那副故作亲近的脸便犯恶心!”

玉叶双眉一扬,道:“这份嚣张的气焰,还真是耀眼,我忽然间后悔跟你打什么赌了,还是该早早地将你……”

凤涅望见她不怀好意的眼神,便道:“你想除掉我?”

玉叶道:“这也未尝不可。”她浅笑着,蓦地凑近了凤涅,越发低了声音,“别忘了,我已经做过一次,再来一次,想来倒还是有些热血沸腾的。”

凤涅对上她毒蛇般的眼神,冷笑道:“你不过是个藏头露尾的家伙,这回正面相对,只怕你没这个胆子!”同样是放低了声音,面上还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眼尾一扫,配合着那种语气,处处都是嘲讽。

玉叶被她的眼神、语气一激,声音微微高了些,“娘娘想试试吗?”

凤涅道:“你敢吗?”

玉叶一笑,“你好像想错了,现在不是在皇宫里,皇帝想护也护不了你,而你在我眼里,也不是什么皇后,我如果真的想要你的命,还真不是难事。”

凤涅道:“这还真不关乎皇后不皇后的……”她微微一笑道:“不管我是不是皇后,你都只是个无名小卒,就算是变了时空,你仍旧只是个无名小卒……这究竟是天意呢,还是讽刺?”

玉叶怒道:“你!”抬手向着凤涅面上打去,电光石火间,却有人将她的手腕握住。

玉叶乍然受惊,转头看去,却对上一双细长的眉眼,那人笑微微道:“等了半天不来,原来是在这里斗嘴呢。”

凤涅正也盯着那人看,一瞬间颇为震惊,脱口说道:“是你?!”

一身明蓝色,衬得那本来就秀美白皙的脸越发出众,范二公子范瑜的目光从玉叶脸上转开,笑眯眯地望着凤涅,“是啊,是我,瞧娘娘的模样,是还记得我呢……哈哈,也是,当初那顿板子,娘娘打得可很是惬意啊。”

他一边儿说着,一边将玉叶的手松开。

玉叶揉了揉自己的手腕,暗暗不悦,但听范瑜所说的话,面上却又带了一丝笑意。

凤涅看一眼玉叶,又看范瑜,“你就是她背后之人?你……想要谋反吗?”

范瑜双眸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她,微笑道:“娘娘过誉了,就凭我还没有那个资格。”

凤涅望着他,忽地想到一件事,一时心中发冷,“你没有资格……你是范家的人,难道说你们幕后的人,是范汝慎?”

范瑜笑嘻嘻的,一副不正经的模样,跟以前倒是没变,“娘娘既然这么想知道,不如就亲眼看一看最好……前面的路的确有些不大好走,娘娘不放心别人,就让我亲自抱着靖王吧……娘娘若是执意不松手,我也有法子……大不了娘娘抱着靖王,我抱着娘娘。”

玉叶在旁边一听,忍不住就笑出声,“娘娘怕是巴不得的,她向来很喜欢被男人抱。”这声音里藏着一股暗沉,似乎别有用意。

凤涅听在心中,却面不改色,只狠狠瞪了范瑜一眼,终于将手松开。

范瑜欣慰道:“娘娘真是识大体又聪慧过人,可当初怎么就打了我一顿呢,难道不知道我是有名的睚眦必报吗?”

凤涅闻言,就看了看玉叶,又看范瑜,悠悠然叹道:“是吗?怪不得你们竟能凑在一块儿,大抵是臭味相投。”

这回范瑜倒是没有再反唇相讥,只抱着阿靖回身,对玉叶道:“他好不容易到了,快些去会合吧。”玉叶便点头,这工夫那些黑衣人已经把马车赶走,没入了旁边的绿树丛中,另有几个人在周遭护卫。

如此走了十几步远,过了一丛绿树,凤涅望着面前,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心中才明白了范瑜所说的“前路有些不大好走”是什么意思。

原来在这绿树之后,脚下竟是万丈悬崖,这边的山头同那边之间足有二三十米远,用软桥牵连两段,那软桥底下是由木板连接而成,风一吹,似乎在晃晃悠悠。

先头她看到那山底下的宅邸,还以为它近在咫尺,又怎么知道还有如此玄妙机关,那宅邸的确就在眼前不远,但要过了这软桥才能到达。

虽然在拍戏的时候或者在一些景区凤涅也见过这玩意儿,但从来都没那个找刺激的心想要上去走一遭,如今看了,一时头皮发麻。

偏范瑜还回头看她,似有挑衅之意,“娘娘,可能行吗?”

凤涅道:“倘若我说不行,你会怎么样?”

范瑜道:“那我只能抱娘娘过去了,若娘娘不乐意,就让他们随意一个……”

凤涅叹了口气,“我还是自己走吧。”

两个黑衣人在前,玉叶在后,而后是范瑜抱着阿靖,再就是凤涅。

凤涅望着昏睡的阿靖,心里暗自庆幸他什么也不知道,不然的话……一来不知怎么跟他解释,二来,看到这软吊桥,小孩儿不知是什么反应。

人一多,吊桥晃得越发厉害,玉叶扶着栏杆一侧,也忍不住变了脸色,那两边的栏杆也是由软绳子结成,哪里扶得住,晃悠悠的,往下一看,万丈丘壑看不到底,就如底下是末日黄泉一般。

偏生还有山风一阵阵地吹来,更让人头昏脑涨,几乎要化成一片羽毛随风飘去、坠落。

凤涅低头看时,见木板同木板之间还有缝隙,依稀可以看到底下,她一阵头晕,急忙抬起头来看前方,一边暗暗深呼吸调整。

却见范瑜抱着阿靖,一步一步走得极稳,丝毫没有慌张之态。

凤涅看着他的背影,想到先前在范府跟他见第一面的时候,当时他跟一帮禁军在赌博,看那样子,还以为是个风流纨绔之子,谁想到,竟有这么大的胆子……可见当初被她杖责之后,那一脸的惶恐胆怯也是装出来的。

凤涅看看玉叶,又看范瑜,不由得笑,“这可是最精彩的无间道,人人都有第二张脸,深不可测,随时给人惊喜。”

如此胡思乱想着,倒也不觉得害怕了,走到中途,范瑜回头看凤涅道:“娘娘还撑得住吗?”凤涅悠悠然道:“还行,挺刺激的。”

范瑜哈哈笑了两声:“真不愧是皇后娘娘啊。”前头玉叶闻声,便回头来看她,哼了哼后又转回头去,仍旧专注地往前而行。

如此过了那吊桥,总算是有惊无险,只是双脚踏着实地的时候,仍旧觉得双腿有些酥酥地发抖,玉叶显然也好不了哪去,只有范瑜神色如常。

过了这吊桥,前头见绿树成荫,那宅邸就在眼前了,单看的话,倒是极为清雅出尘,只可惜是钩心斗角的人的聚居地,真是白白糟蹋了如此风景。

范瑜兴致颇好,道:“这山是有名的小终南……传说山中有神仙出没,娘娘看这里的风景,是不是很有几分仙气?”

凤涅道:“你不出声,的确是有的。”

“嗤,”玉叶道,“二公子,你的马屁好像拍到了马腿上。”

“我只是单纯希望……能够真有机缘见一见神仙的真容而已,不过……”范瑜不以为意似的,“不管是马腿还是马屁股,拍常了,总会习惯的。”

说话间便进了大门,一路望内,凤涅凝眸,望见前头的厅内有人影若隐若现。

玉叶同范瑜两个先行入内,那人坐在席上,似正看着什么,听了动静,便抬起头来。

凤涅对上他的明亮眸子,便悄悄地咽了口唾沫,原来是他。

只见那人面如冠玉,神色清朗,一派正人君子的风范,虽然年轻,但气质中已透出几分权臣的阴鸷,这人凤涅是见过的,当初在勤政殿外,他同内阁的崔竞等出门,当时便打了个照面。

这人,赫然正是范汝慎的大女婿,当朝的吏部尚书颜贞静。

颜贞静缓缓起身,先向着凤涅行了个礼,又匆匆走到了范瑜身边,便去查看朱安靖,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玉叶在旁边道:“大人不必着急,给靖王爷用的是昏睡散,只会让人昏睡两个时辰,没有大碍。”

颜贞静闻言,才点点头,“有劳了。”玉叶望着他,微微一笑,笑得格外甜美。

范瑜道:“姐夫,如今把他放在哪儿?”

颜贞静皱眉道:“不可无礼,要称小主人。你把他带到后面厢房里,好生照料,万不可出一丝差错。”

范瑜答应了,抱着阿靖往后而行,凤涅跟上一步,颜贞静将她拦住,“娘娘请留步。”

凤涅对上他冷静的眸子,便停了下来。

颜贞静道:“娘娘该知道,我绝不会伤害小主人一分一毫。”

凤涅一笑,“当真?或许你狠伤了他,自己却不知道!”

颜贞静一挑眉,“哦?”

范瑜此刻已经入了内堂,玉叶却还在厅中,凤涅望向颜贞静,“颜大人……”

颜贞静答道:“娘娘有何指教?”

凤涅道:“卿本佳人,奈何做贼?”

玉叶在旁一听,便皱眉道:“留神你的话!”

颜贞静一抬手,眼睛看着凤涅,却道:“玉叶姑娘,我想同娘娘单独说几句话。”

玉叶皱着眉,有些犹豫,颜贞静道:“姑娘且先到后面休息片刻。”声音低沉而温和,玉叶终究还是听从了,临去之前恨恨地望了凤涅一眼。

玉叶去后,整个厅内便只剩下颜贞静同凤涅。

颜贞静负了手,静默片刻,道:“娘娘可知道此处是什么地方?”

“听闻是‘小终南’。”

颜贞静点点头,“定然是范瑜同你说的。”

凤涅也未否认。颜贞静又道:“娘娘可知我为何会选在这个地方相见?”

“不知。”

“据闻这山上多有先贤隐士,甚至传说有得道仙人……我是想在这个地方,让贤者、隐者,甚至神仙们见证一番……我所做的……”他走到厅门口,望着厅外,天边云卷云舒。

凤涅冷然而笑,道:“怎么听范大人的口气……你好像做了一件十分伟大又了不起的事?可是……你所做的,难道不是世人通常所说的大逆不道、人人得而诛之的‘谋反’行径?”

颜贞静闻言,亦不恼怒,只是淡淡一笑,“世人多被蒙蔽,那些被蒙蔽之人无法明白我的心思,倒也罢了,所谓‘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我不指望全天下的人都明白我的心迹,但当小主人登基,昭告天下……自有定论……”

凤涅走到他的身边,望着他的脸,“颜大人,你真的知道你在做什么?”

颜贞静道:“当然,我图谋数年,怎么会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凤涅道:“你说小主人登基,就是阿靖?我能不能问,你为什么要反对朱见清做皇帝?”

“娘娘可曾听过太子党?”

凤涅摇头,想了想又道:“见清没有太子,那么……就是说大皇爷?阿靖的父王?”

颜贞静道:“是啊,大皇爷含冤而亡之后,曾经追随他的人或死或散,留下来的那些无法死心,便聚在一起,歃血为盟,组成太子党,想着有朝一日,恢复太子血脉。而我……就是太子党的党魁。”

凤涅一时没有出声。

颜贞静轻声道:“世人都说我是丞相门生,却不知道,其实我是太子门生,当年我初到京中,处处被人给冷眼,是太子不嫌弃我出身贫寒,一力扶持,我才渐渐在京中崭露头角,太子将我引荐给范汝慎,我起初并不以为意,一直到太子出事……我知道大势已去,却不甘心,但我知道贸然行事是不成的,为了以后心愿达成,东山再起,我苟且当了范家女婿。”

颜贞静说到这里,便又看凤涅,“娘娘所说‘卿本佳人,奈何做贼’,我却想说,我一心为了太子,为了大舜的正统皇位,我,问心无愧,反倒是那些弑兄登基、猪狗不如之人……才当得起娘娘这评语!”

他声如玉石,一说完,便看向凤涅。却见凤涅挑着眉,乃是一脸的不屑,倒是看得他有些惊讶,“娘娘觉得我说的不对吗?”

凤涅道:“你说的很对,如果不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只听颜大人说的这两句话……我也会感动得涕泪交加,对你佩服不已,可是现在在我看来,你也不过是个意气用事的糊涂蛋而已,空有一腔抱负、满腹经纶,偏偏用错了地方,可笑可笑,可惜可惜。”

凤涅说罢了,颜贞静素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隐隐露出几分怒意,他直直地望着凤涅,双眸中多了一份杀意,“娘娘,你在说什么?说话之前要三思。”

“我不懂什么叫三思,这时候我也难去三思。”凤涅毫不退让,盯着颜贞静的眼睛,大声问道:“请问颜大人,你做得是谁家的官,你是谁的朝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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