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子规的声音已经变了,带着一丝苦涩。
“我本来以为,是因为你对我呵护有加的原因,但是……”凤涅深吸了一口气,鼻子忽然一酸,“后来我渐渐想通了,范悯真正爱着的人,是你,对不对。”
子规浑身颤抖,眼前阵阵发黑。
自小被遗弃的孤女,在被欺压、被冷落的环境中长大,天子的眷顾,只是让她越发无所适从、不知所措;曾经深爱的刘休明,渐渐露出狰狞的真面目。心如死灰之下只有子规还守在身边,关怀呵护,温柔怜惜,就算成为皇后,她也不过仍是那个单纯而柔弱的少女,谁真心怜悯她,谁对她真好,她就会真心地喜欢谁……范悯的确是有奸夫的,但在她死的时候,她心里所爱的人只有一个,就是他。
当看着他的眸子的时候,凤涅以为是自己的眼睛看到了冷宫里最好的风景,但是事实上,是范悯,在看着自己所爱的人。
注定没有结果的开始,然而对范悯而言,冷宫里的日子,未尝不是她最喜欢的一段时光,因为一直是她所爱的那个人,陪着她走到最后的……
泪从凤涅的眸子里涌出来,她只是忽然之间,莫名地觉得心酸。
子规仰着头,两滴温热的泪落在他的脸上,旋即又化作冰冷。“为什么……不能大胆一些,陪着……她走?”凤涅听到自己在问,或许并不是真正的她在问。
若是子规肯破釜沉舟,或许范悯不会离开得那么快,而她,也未必就会如某人之愿穿越过来。
“娘娘,你说什么?”耳畔,响起他微凉的声音,“我……只是个……阉人而已啊。”
也不知道是他的泪还是她的,从脸颊上慢慢划过,滑到下巴处,微微一晃,掉了下来。
凤涅醉着睡着之后,模模糊糊地做了好些梦,是在冷宫里的日子,似是而非的,她不吃不喝,是他细心地柔声相劝,她病着不出来,是他抱她出来晒日光,她夜里寒冷害怕,会看到他的身影在门口……
是范悯,还是自己?渐渐竟分不清,大梦一场,谁是谁非,庄周梦蝶,蝶梦庄周。
凤涅醒来后,天色已暗,自那张大床上缓缓地起身,心中仍觉微微酸痛,正欲唤人,却见床边静静坐着一人。
凤涅眨了眨眼,试探唤道:“见清?”
朱玄澹也不知坐了多久,但显然不是刚来的模样,他看着凤涅,手指在她眼角上轻轻地拭过,轻声问道:“做了什么梦,怎么……竟哭了?”
朱玄澹问罢,凤涅自床上起身,他顺势将她往身旁一抱。
凤涅靠在他的胸前,“是做了个梦,近来精神不大好,净做噩梦。”她试着揉了揉眼,果真觉得眼睛有些不舒服,还要再揉,却被朱玄澹将手握了过去,他轻声问道:“是不是朕少陪了你……”
凤涅抬头,“当然不是,我知道你很忙……你怎么又跑来了?”
朱玄澹垂眸望着她,一时间也不知说什么好,只是苦笑一声道:“再忙也要来瞧瞧朕的小凤儿啊。”
凤涅先前睡得身上有些凉,此刻窝在他怀中,感觉好了一些,定了定神,便道:“见清。”
朱玄澹道:“嗯。”
凤涅道:“见清,范悯……”
朱玄澹身子一震,“嗯?”
凤涅的手在他胸前摸过,有些踌躇,“见清,范悯……她、她……”
朱玄澹听着她的声音,身体有些发僵,又有些冷意,只好拼命地将她抱住,“你想问什么?”他忽然笑了笑,“不知怎的,明知道你不是她,可是听你这么说起,朕、朕心里头……好生不安。”
凤涅感觉他双臂用力,便道:“原来圣明的陛下也会觉得很古怪,也是……这种事若不是自己经历,必然以为是怪力乱神……我倒是敬佩你,你是天子啊,明见万里,竟然还会独辟蹊径,亲力亲为。”
朱玄澹听她的口吻有点调笑意味,略微放宽心,轻笑道:“没办法,谁让朕想要的就是你这一个人呢。”
凤涅也微微一笑,“只是可惜了范悯。”
朱玄澹双眉一蹙,沉默片刻,终于说道:“小凤儿,别如此说,范悯……是活不长的,不管朕要不要她进宫,她那性子,那身体,都注定撑不了多久,国师也说过……”他猛地一停,“她的命是如此,早有预言。”
凤涅道:“国师?”
朱玄澹却咬了咬唇,又用力抱了她一下,只说道:“不许问她的事了,更不许胡思乱想了,不然的话,以后朕都不许你再喝酒了。”
凤涅笑道:“这又跟喝酒有什么关系?”
朱玄澹道:“你喝了酒容易做坏事……”
凤涅歪头看他,笑着问:“什么坏事?我怎么不知道?”
朱玄澹俯身,在她唇上亲了一口,“总之,只有朕在身边儿的时候才许你喝。”
“那么臣妾岂不是要对陛下做坏事了?”
朱玄澹吻住她的嘴,“就是只能让你对朕做……”声音越来越低,双唇贴在一块儿,悱恻缠绵。
一时之间,两人的体温都有些上升。
朱玄澹是特意抽空来看凤涅的,无法久留。这个吻虽然顺其自然,却又有几分按捺意味,恍惚中他在凤涅耳畔说道:“等甘宁卫那边儿平静了……南边的水患好了,那些个烦心事儿都扫平了……朕非要……”
咬着她白嫩的耳垂,那剩下的字眼儿并未说出声来,只是顺着她的耳朵,一点一点地爬进她的心尖儿上去。
凤涅抿着嘴忍笑,脸上一片晕红。
朱玄澹又狠狠抱了她一下,才把人放下,狠心地出去了。
凤涅望着他离开的背影,叹了口气,心道:“当皇帝如朱玄澹这般可怜,整日拼命地加班,也没有奖励,也无法升职……还要操碎心,想来真是不值当。”
那些拼命想要当皇帝的,定然不知道一个好皇帝该怎么当,又是怎么辛苦,全为满足私欲,所以才有那么多的昏君……一帮蠢货糊涂蛋。
大舜国有这样的一个帝王,那些臣子该每天烧香拜佛、谢谢菩萨保佑,而不是整日缠着他无休无止地啰唆,不过也是,所谓精益求精,他有一分好,臣子们便希望他有十分,希望的同时,又害怕他倒退,于是便“耳提面命”。
这个皇帝,他有了权力,又并不贪图享乐,唯一的福利大概就是女人,但是这种福利对他来说,跟其他男人正相反,这种福利或许正是他唯恐避之不及的。
一时之间凤涅又想到岳贵人,想到苑婕妤,想到懿太后……心情真是微妙得很。
次日,甘宁卫传来消息,鬼夷部已经起兵进犯左燕邑,燕邑是个小城,同鬼夷对峙了半天便被攻破,左燕邑被屠城,右燕邑的守军赶到之时,整个左燕邑城内烈焰熊熊,灰色的烟雾笼罩了整个城池。
幸好在城破的最后一刻,左燕邑的郡长将后城门打开,放了大半妇孺出城,郡长同守军双双战死。
而鬼夷部天性凶残嗜血,兀自穷追不舍,杀了好些百姓,幸亏右燕邑的守军赶到,拼力死战,让三分之二的百姓得以退回到右燕邑。
燕邑的郡长派人前往甘宁卫求援,威远侯谢铁翎收了信,即刻上奏朝廷,彼时内阁正吵翻天,司逸澜、姬遥等主张让谢铁翎全力杀敌,崔竞、颜贞静等却觉得不可放权,言谢铁翎是一只凶狠的老虎,若是给他一个借口让他出闸,纵容了他的杀性……只怕他尝了血腥味会意犹未尽,再要关起来怕是就难了。
战是一定要战的,百年来跟鬼夷的关系太过暧昧,只是该怎么战才是最妥当的,才叫人头疼。
事不宜迟,前线军情紧急,内阁相持不下,便只好让天子做主。
天子的朱批下来得极快。
诏谕令谢铁翎为破虏大元帅,钦差刘休明为监军,即刻支援燕邑,务必要给鬼夷致命痛击。
天子如此决断,军情如火,众人默默臣服。
只有崔竞意味深长地对同为内阁的工部尚书刘岳道:“令公子可是选了一个优差啊。”
刘休明为钦差,又任破虏军的监军,摆明了是天子的人,倘若谢铁翎一心杀敌,共同建功立业倒也罢了,但倘若谢铁翎有异心,刘休明就是他斩来祭旗、向天子示威的不二人选。
大家伙儿都明白这个道理,刘岳听崔竞如此说,反应并不是很激烈,只淡淡道:“为国尽忠,责无旁贷,乃是犬子的荣幸。”
崔竞早看不惯他在内阁中保持中立的态度,总觉得他不温不火的个性很叫人不痛快,就哼了一声。
旁边姬遥同司逸澜听着,候着崔竞同颜贞静走了,姬遥才赶上刘岳道:“刘老还是私底下给令公子修书一封,提点提点吧。”
刘岳道:“多谢姬老,不过休明不是个蠢笨之人,该如何行事,他自知道……”
司逸澜袖着手,皱眉道:“当初他忽然请命要去那个地方,我心里就纳闷了,总觉得那是个烫手山芋,他干吗抢着要呢,这下好,若是弄得不好,谢铁翎那刀快的……”
姬遥猛地咳嗽了一声,司逸澜自知失言,“刘大人恕罪。”
刘岳摇头,“司大人所说乃是实话,不必在意。”
司逸澜见他神情平静,心里也多了几分佩服。
姬遥便道:“刘老真是虚怀若谷,大智若愚,怪道当初先帝临去之前,只召了刘老,平宁王跟姜家的族兄……”
司逸澜心头一动,就看刘岳。
刘岳闻言,就看姬遥,却不语。
姬遥见他不言不语,就又道:“为兄听闻,是先帝在临去之前,又下了一道诏谕……”
刘岳拢了双手,道:“是有这么回事儿。”
司逸澜面色一变,没想到他竟承认了,急忙问道:“是什么诏谕?先帝临去……可见是极要紧的?”
姬遥也甚是关切地看着刘岳,刘岳却摇摇头道:“两位大人,我只能说,我也不知道那诏谕上写的是什么,只是先帝曾说,以后若是那诏谕不出则罢,若是出……必须要凭宁王、姜氏的族长以及我的大印才算成。”
姬遥心念转动极快,便道:“三位都是有名的中和之人,不会偏向朝中任何一派,故而先帝才会择刘兄三人?”
司逸澜道:“这究竟是什么?怎地叫人心里头毛毛地不踏实?”
刘岳垂眸不语。
姬遥望着他平静的神色道:“刘大人,这几年,我也旁敲侧击地问了许多次,你都顾左右而言他,怎么今次竟直接承认了?”
刘岳听他问到点子上,便笑了笑,忽然道:“不知两位大人可听说了……近来,太后娘娘把看管皇陵的洪太监传召回宫了。”
司逸澜不假思索道:“哪个太后娘娘?”
刘岳扫他一眼,姬遥同为老臣,心知肚明,先看了看左右确实无人,才又放低声音道:“惠太后娘娘把洪杪传回来做什么?难道……难道……”
刘岳叹了口气,“本来以为顺利的话,这一辈子也不会使那道谕旨了,如今……就听天由命吧。”
他说着,便不再理会司逸澜同姬遥,将头摇了摇,迈步往前自去了。
司逸澜在身后瞠目,叫道:“刘大人,刘大人?唉……怎么说走就走?”
姬遥将他拦下,“别叫了,这家伙向来老谋深算,深藏不露,他今日肯跟我们说这么些,已经是不易了。”
“可说的都是些什么啊?我分毫不懂啊。”司逸澜皱眉。
姬遥道:“山雨欲来风满楼,金风微动蝉先觉,你应该从极细微的事上看得更透一些。”
司逸澜瞪眼儿,“这……这……”
姬遥拍拍他肩膀,两人便也跟着慢慢往前而行,姬遥声音放得极低,“惠太后为何会传召洪杪?洪杪是先帝的贴身首领太监,先帝去后,他就一直在守皇陵,如今惠太后传他回来,必然是有大用,或者是想从他嘴里套取一些外人不知道的事。”
司逸澜问道:“这跟那道谕旨有何干系?”
“妙就妙到这里,你可知道那道谕旨在谁手里?”
“先帝驾崩时候我又没在场,怎会知道?”
姬遥冷笑,“先帝驾崩,召见姜、柴、刘三人的时候,还有一人在场。”
“难道是惠太后?”
“是的话,惠太后就不用召见洪杪了,是另一个太后。”
“是懿太后?”司逸澜的双眼都要瞪出来,“这是怎么一回事?”
姬遥叹了口气,肩头一垂,把双手抄起来合在一处,“如果我猜得不错,惠太后娘娘知道事情有变,故而要想法儿,这两宫终于要干上了,过了这么多年,唉,终究还是要……”
“他奶奶的,这些女人……”司逸澜感觉被蒙在鼓里很是不爽。
“别小看了你所谓的这些女人,”姬遥横他一眼,“懿太后若是兴风作浪,现在正是大好时机,水患,兵患……她可是当时的太子的娘!”
司逸澜皱着眉,“你说起这个,我又想起来,当初太子是怎么忽然间……听闻太子身子向来极好,怎么一夜之间就暴毙了?若我记得不错,当初陛下也正好在太子府上……”
两人低低地边说着边走,见人经过便停口。
此刻姬遥见左右皆无人,摇着头道:“讳莫如深,讳莫如深啊……谁也不知道,谁也不敢去知道……尤其是太子‘暴毙’之后,太子妃也跟着自戕……当时还是端王的陛下,大病半月才愈……”
正说到这里,便听到一个稚嫩的声音从下面传来,道:“姬大人、司大人,你们在说什么?”
两人吓了一跳,赶紧往下看,却见从下面台阶处跳出个小小的身影来,先头他躲在柱子后头,身量又小,因此姬司二人竟未曾察觉。
姬遥、司逸澜一看,各有些色变,老狐狸们对着小狐狸,当下带笑,“原来是靖王,王爷在此作甚?”
朱安靖往上爬,司逸澜急忙搀他的胳膊,助他爬了上来,又替他轻轻拍打身上的灰尘,“靖王爷你躲在这儿做什么?瞧这一身的灰。”
朱安靖这才道:“小王见你们两个过来,本是要吓你们一跳的,可是听……”
姬遥道:“方才老臣在跟司大人开玩笑,就说些外头捕风捉影的事儿,并不能当真的。”
朱安靖眨巴着眼睛问道:“真的吗?”
姬遥道:“那当然了,殿下该知道,这世上最可怕的就是流言了,今天你说说,明天我说说,说来说去,都不知道谁说的是真的。”
他说着,就瞪司逸澜。司逸澜急忙跟着附和,“可不是吗?姬大人以后也别说啦,听来真是无趣得很,假了吧唧的。”
朱安靖才噘了嘴道:“算啦,那我不听了,我还是去捉蝈蝈吧。”
司逸澜道:“殿下捉蝈蝈作甚?”
朱安靖一本正经道:“我皇婶近来总是睡不安生,我听人说听着蝈蝈的叫声入睡,会睡得格外安稳,我已经捉了两只了,想再捉一只。”
司逸澜听他如此说,便同姬遥对视一眼,笑道:“殿下可真有孝心啊。”
朱安靖道:“那当然,我可喜欢皇婶了,不跟你们说了。”他说着,撒腿就往前跑了开去。
背后司逸澜跟姬遥两个人面面相觑,各自擦了一把汗,顷刻,姬遥道:“果然不能白日说嘴,说着说着,就跑出来了。”
司逸澜道:“防来防去,谁知道他从这个地方钻出来了?跟从地下冒出来似的……你说,他听不听得懂你我所说的话?”
“千万别懂,也千万别当真,”姬遥忧心忡忡,“靖王这个年纪……”
司逸澜也皱着眉,凑近姬遥耳边,轻声道:“你我私底下说说,你说,太子的死,会不会真的跟陛下……有‘关联’?”
姬遥身子一震,慢慢转头对上司逸澜的双眼,小声道:“这话不是你我能够议论的……我只知道,陛下是极圣明的天子,大舜有陛下这样的天子,乃是黎明百姓之福,社稷宗庙之福……其他……”
司逸澜道:“我也知道,不过……说到这里我忍不住想,你我都这样猜了,你说懿太后会不会也这样猜测先帝的死呢?而那道被懿太后捏在手里的诏谕,到底又写的是什么?”
姬遥双眉紧皱,最后慢慢摇了摇头,走到台阶边儿上,仰头看头顶的苍天,缓缓说道:“罢了……天佑大舜,天佑吾皇吧。”
且说朱安靖顺着勤政殿往后宫转去,到了御花园。
他跑得急,没看清前路,便撞到一人身上。那人将他稳住,行礼后笑吟吟地道:“靖王殿下,您跑得这么急做什么,留神摔坏了。”
朱安靖望着她,皱眉问道:“玉叶,你跟本王说,什么叫‘自戕’?”
宫女玉叶闻言,眼睛左右一扫,见没什么旁人在,才微笑着低声问道:“王爷,你从哪里听说这个词的?”
朱安靖皱眉道:“他们说……你别管,你只告诉我是什么意思便是了。”
玉叶蹲下身子,扶着朱安靖的肩膀道:“这可不是什么好话……奴婢跟王爷说,王爷可别告诉他人啊。”
“知道了,知道了,”朱安靖道,“你快告诉本王。”
玉叶见他答应,才点头道:“自戕啊,奴婢听说,大概是一个人走投无路,被迫自杀的意思。”
朱安靖一听,脸色大变,“你在胡说什么?!”
玉叶忙问道:“王爷,怎么了?”
朱安靖用力将她推开,“我母妃怎会自杀?你再敢胡说本王饶不了你!”
玉叶往后一倒,略有些吃惊,“王爷?奴婢……”
朱安靖后退几步,转身跑了个无影无踪。身后玉叶缓缓爬起身来,目送朱安靖身影消失,唇角略微一挑。
朱安靖撒腿就跑,一边跑着,一边眼里忍不住涌出了泪花。
小孩儿心里乱,想到姬遥同司逸澜的对话,越想越觉得可疑,他又惊、又怕、又气恼,磕磕绊绊跑了会儿,恨不得大哭一阵。正在御花园里乱窜,却听到有个声音道:“阿靖,你在做什么?”
朱安靖转头,泪眼蒙眬里望见一道熟悉的影子,他心头一动,扑过去叫道:“三王叔!”
来者正是朱镇基,他头一回见朱安靖对自己这么亲热,一时有些发怔,却也心知有异,便将他身形稳住,“阿靖怎么了,哭什么呢?谁欺负你了不成?”
朱安靖抱着他的腰,哭着胡乱问道:“三王叔,你告诉阿靖,我母妃是不是自杀的?我父王又是怎么死的?”
朱镇基只以为是小孩儿闹了别扭,乍听了这话,仿佛一个炸雷在脑中响起,头一个反应就是赶紧扭头四处看,见身边没其他人才把一颗心重新放回肚子里,赶紧放低了声音问道:“阿靖,你胡说什么?……哪儿听来的胡话?”
朱安靖见他不回答,又问道:“我听别人说的,王叔,你说……究竟是不是这样,他们还说事情发生的时候,我皇叔也在……”
“阿靖!”朱镇基魂不附体,暗暗叫苦,急忙伸手捂住朱安靖的嘴,“不许说了!”
朱安靖是孩子心性,本是要寻求安慰,问个端详的,见朱镇基乍然阻挡,他心中一凉,停了哭声,瞪着朱镇基。
朱镇基见他不再言语,才松开手,朱安靖问道:“为什么?为什么王叔不许我说?”
朱镇基对上小孩儿冷恼交加的眸子,心头一凛,“阿靖……”
“三王叔也瞒着我是不是?”朱安靖大叫起来,不依不饶的,“你们都瞒着我是不是?”
朱镇基手足无措,他虽知道这件事绝不能声张,倘若给人传了出去……他自己在朱玄澹那边儿都是一屁股的账算不清,如果再加上这一件,他跟朱安靖两个都讨不了好儿去。
对付男人是他擅长的,对付小孩他却是一筹莫展,眼看朱安靖对他越来越警惕,甚至有倒退而逃的势头……他心中转来转去,终于灵光闪动,道:“阿靖,你想知道是吗?”
朱安靖见他神色缓和了,含泪点头,“我当然想知道。”
朱镇基道:“你想知道,有一个人可以告诉你,你跟三王叔去见她好吗?”
朱安靖不甚相信,“谁?”
朱镇基道:“那当然是你皇婶啦,阿靖问什么你皇婶都会跟你说的,她不是最疼你的吗?”
朱安靖呆呆地看了会儿朱镇基,终于狠狠点头,“皇婶最疼我的,我要去找皇婶。”他转身欲走,朱镇基却将他拉住,“乖阿靖,王叔跟你一块儿去。”
朱镇基拉着朱安靖的小手儿,一路避着人,来到凤仪殿宫门处,才要往内而行,就被个小宫女拦了路,这小宫女垂着眼皮儿不冷不热地道:“王爷……我们娘娘身子不适歇息了,您不是刚来过吗,又来做什么?”
朱安靖哪里知道这宗,朱镇基却笑道:“本王真有要紧的事儿要见皇嫂……是跟阿靖有关的,劳烦姐姐你再去说一声,就说阿靖出了事,大事儿。”他生着一副好皮囊,又舍得屈尊降贵,这宫女被一声“姐姐”叫得魂魄荡漾,又看看朱安靖,脸上的确是泪花未干。她便脸红几分,不敢再怠慢这位爷,便细声道:“那奴婢再去试试看,王爷先请进来坐会儿吧。”
果真美男计还是行得通的。朱镇基松了口气。
借着朱安靖的由头,加上美男计的手腕,康嬷嬷又不在,朱镇基终于得以登堂入室,果然才进凤仪殿,里头凤涅就急急出来了,“阿靖怎么了?”一眼看到朱镇基牵着朱安靖的手,也来不及跟他计较,就看阿靖。
朱安靖一看凤涅,便也甩脱了朱镇基的手,哭着叫道:“皇婶!”便炮弹似的冲过去,将凤涅抱住。
凤涅被他撞得身子晃了晃,自来也没见他哭得这样厉害,不由得也有些心慌慌的,以探询的眼神看了看朱镇基,后者张口,以口型道:“皇帝……太子……”
凤涅看出了几分,心头一沉,一挥手将众宫人挥退,却更和颜悦色,将朱安靖的肩头轻轻拍了数下,柔声道:“阿靖这是怎么了?你是男孩子,很快就长成你皇叔一样的男子汉了,不能这样哭了。”
朱安靖一听,果真停了哭泣,道:“皇嫂,你告诉阿靖,我母妃是怎么死的?”
凤涅眉头一禁,握着朱安靖的手将他拉到座儿边上,先缓缓坐了,又掏出帕子给朱安靖细细地擦脸上的泪痕,“怎么忽然提起这个?”
朱安靖吸吸鼻子,“我听朝臣们说的,说我母妃……是自杀的……还说我父王……”说到这里,又含了泪花。
凤涅问道:“是哪些朝臣说的?”
这话若是朱镇基问,朱安靖绝不会说,然而面对凤涅,他只顿了顿就道:“是姬大人跟司大人说的,我躲在柱石后面他们没看见。”
“然后阿靖问他们了吗?”凤涅料想以小孩儿的脾气,绝不会忍着不出面。
朱安靖点头,“我问他们在说什么,他们同我说什么……流言……当时我还不知自戕是什么意思,后来问玉叶,她才告诉我。”
凤涅听到“玉叶”两字,眼神一变,却仍问道:“流言,那阿靖知道什么叫作流言吗?”
朱安靖一怔,闷闷道:“阿靖知道。”
凤涅道:“阿靖还记得,当初在冷宫里见到皇婶的时候,你说皇婶是什么吗?”
朱安靖的脸有些发红,“那是阿靖……阿靖误信奸人的话……”
凤涅道:“当时皇婶对你说的话,你可都忘了?”
朱安靖用力摇头,“阿靖不曾忘,阿靖记得,皇婶让阿靖不要轻易听信别人的话……难免有些不怀好意地恶意中伤,要阿靖自己看,自己体察……”
“真聪明,”凤涅摸摸他的头,微笑道,“那今天又怎么了?听了两句流言,就张皇失措了?”
凤涅说完,并不等朱安靖回答,就道:“皇婶知道,是关乎阿靖的父王母妃,所以阿靖才慌了神,不知如何是好,这是正常的,所谓‘关心则乱’,其实关于这件事,皇婶也只是听说,可是你年纪太小,有些事就算同你说,或许你也不会懂。是玉叶跟你说自戕是自杀的意思吗?”
朱安靖道:“是,说是走投无路,就……”
凤涅道:“阿靖该知道,你父王跟母妃的感情是极好的吧?”
“是的。”
“皇婶只知道,当初你父王得了重病去了,你母妃同父王难舍难分,便……也是有的,皇婶也同你说过化蝶的事,你还记得吗?”
朱安靖怔怔地道:“梁山伯死了,祝英台也跟着殉情了,阿靖记得。”
“你父王和母妃,大概就是如此,阿靖可懂吗?”
朱安靖双眼红红的,泪水哗地落下来,“阿靖懂了。”
凤涅轻轻地叹了口气,“至于其他的流言,就如阿靖所说,有恶意中伤的,有胡乱猜测的,做不得数,阿靖只记得,你父王跟母妃很疼阿靖,你父王跟母妃谁也离不开谁,这就好了。”
“皇婶!”朱安靖忍不住又扑到凤涅怀中,“可是阿靖……真的好难过。”
“皇婶知道你难过,失去了至亲的人,谁会不难过呢?”凤涅也忍不住眼圈儿发红,柔声又道:“只是,阿靖必须记得的是,你还有亲人,还有人很疼、很爱你,就像你父王母妃疼你爱你一样……”
“真的吗?”
“是啊,就好像你皇叔,你三王叔,他们都是跟你骨血相连的最亲的人,你皇叔跟三王叔都是你父王的弟弟,他们会像你父王一样疼爱着阿靖,”凤涅的声音温柔至极,望着他,“皇婶也是一样的,虽然代替不了你父王母妃,但我们都会好好地疼爱阿靖。”
朱安靖再也忍不住,彻底地放声大哭,只不过这一回,却是欣慰感动,原先的愤怒委屈,皆都烟消云散,他扑在凤涅怀中,难舍难分。
对面,朱镇基从头到尾静静听着,到此刻,脸上便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看看朱安靖,又看看凤涅,俊美的脸上,显得心事重重。
朱安靖哭了一阵,大概是累了,便有些昏睡之意。凤涅本是想将他放在床榻上好生休息,不料他一直紧紧拽着她的衣裳不放。
凤涅只好坐在榻边儿上陪着,身后朱镇基看着熟睡的朱安靖,轻声道:“凤妮。”
凤涅转头看他,默然不语。
朱镇基道:“你……还怪我呢?”
凤涅眉头略微一皱。
朱镇基道:“那天……我不是故意的……只不过、大概是喝醉了……你别放在心上……”
凤涅才轻轻哼了声,低低道:“难为你,也有酒后乱性的时候?”
朱镇基听她总算开口搭腔,心里一喜,急忙顺着杆儿往上爬,“是啊,你也知道,我过得太错乱了,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未免有稀里糊涂的时候,你就忘了吧。”
“噗……”凤涅见他说得可怜,忍不住便笑了笑,“真的吗?”
朱镇基道:“这当然是真的,你也知道……我怎么可能喜欢女人嘛……”
凤涅才松了口气,“这就好,我怕你当男人久了,真就……”看了一眼朱安靖,又停了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