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凤涅自不知后来究竟都发生些什么,也不知她究竟是怎么回到凤仪殿的。
次日凤涅恹恹地打起精神来,懒懒地做了几个瑜伽招式,实在撑不住,身子要散架般,便急忙收势,沐浴了一番,吃了点早餐。
慢慢地正喝茶养着神呢,就听到外头有人道:“秦王殿下到!”
康嬷嬷一听:“哟,三王爷回来了?怎么一大早就进宫来,还往咱们凤仪殿跑啊……”
子规在旁听着,脸上也不太好看。
凤涅慢条斯理道:“俗话说长嫂为母,估计他是缺少母爱了。”
康嬷嬷结巴道:“母、母爱?”
这工夫朱镇基已经脚下生风进来了,也顾不得行礼,一径跑到凤涅身边,伸手抱住她的手臂,哭道:“皇嫂!臣弟差点儿就见不到您老人家了。”
康嬷嬷目瞪口呆,子规白了朱镇基一眼。
凤涅伸手摸了一把他的头,慈祥地道:“乖,受了什么委屈了?慢慢地跟皇嫂说……这孩子,越大越像小孩了。”
说话间朱镇基抬起头来,凤涅猛地发现他原本白净的脸上多了几道伤痕,且都在脸颊上,她不由得一惊,“你这是怎么弄得?不会真伤着了吧?”
朱镇基爬起身来,手中扇子一展,斜睨向子规,“劳烦公公,给本王弄杯定神茶。”
他的脸变得极快,康嬷嬷看得一愣一愣的,子规却当作平常,行了个礼道:“请王爷稍候。”波澜不惊地去了。
朱镇基目送子规去了,才又看向凤涅,道:“昨天发生了好些事,让我一时之间都不知从哪里说起……你看我是不是跟以前不同了?”
凤涅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哪里不同?脸上比平常多了两道伤痕?”
“不是不是,”朱镇基道,“你这个‘多’字,是用对了,再想想。”
“别卖关子!”
凤涅一声喝,却很是管用,朱镇基道:“难道你没有发觉我……”扇子一挡嘴角,“多了一份男人味儿吗?”
“男人味是什么意思?”
“就是男子气概……”
“这倒没看出来,”凤涅突然做恍然大悟状,而又不以为然,转念间却又有些色变,急忙问道,“听说昨天你跟郡主扯不清……别说你已经跟她……”
“瞧瞧你,很不单纯,”朱镇基道,“昨天的确发生了许多惊天地泣鬼神的大事,不过我还是冰清玉洁的,说起来……我的茶怎么还不来,我还得先去见过太后……我怕你担心,就赶着先来报个信儿。”
凤涅见他急匆匆的,就问道:“我正好奇你怎么这么快就来了……既然要见太后,那就先去吧,对了,皇上那边怎么说?”
朱镇基一听,又有几分火烧眉毛的意思,“不好办不好办,不过……幸好咱们商量了法子,回头我跟你细说。”
这工夫子规将茶奉上,朱镇基端起来,吹一吹,喝了口,就又看向子规,色迷迷地笑道:“小公公这茶喝起来也格外香甜。”
凤涅咳嗽了一声,朱镇基又慌忙喝了两口,才跳起来,“我先去也。”
凤涅看他举止有些不同寻常,便叮嘱道:“多留神!”
朱镇基笑眯眯地回头看她一眼,“记得呢。”大步流星地往外而去。
凤涅坐着,目送他身影离去,忽然之间心头一动:朱镇基现在的走路姿势,已经像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男人了,倒真的有几分“男子气概”,自在潇洒的,不是那种装出来的“气概”,跟先前在冷宫里见她的第一次感觉很不相同。
如果是现在的朱镇基出现在冷宫里,凤涅觉得自己绝不会认出他来,起码不会有当时那种明显觉得哪里不对的感觉。
朱镇基去后,凤涅将他所说的细细想了一遍,又觉得有些困倦,正想爬上床歇息一会儿,外头几个妃嫔来见,李美人,苑婕妤都也在内。
凤涅无心同她们寒暄,便自顾自眯着眼睛似听非听,几个妃嫔的话题都围绕着苑婕妤的身孕,有看不惯而出言讥讽的,有表示羡慕努力巴结的,苑婕妤抚着并不明显的肚子,始终微笑听着。
凤涅只觉得很是无聊,模糊间只想要睡,众人说着说着,外头却又道:“瑞妃到。”
凤涅听谢霓来了,才勉强又打起几分精神来,谢霓进殿后,倒好似个合格的靶子,妃嫔们的注意力便定在了她身上,其中李美人向来跟苑婕妤不对付,当即要跳出来挑拨离间,便对瑞妃慢慢道:“自封妃之后,万岁爷还没有召幸过瑞妃娘娘吧?”
另一个跟她一派的听了,也有几分幸灾乐祸,也煽风点火地说道:“别急,估计也就快了,苑婕妤都有身孕了,瑞妃娘娘正青春年少,后来者居上也是有可能的。”
谢霓却不以为意似的,道:“这种事儿羡慕不来的,命中有时终须有,何必操心那些有的没的,娘娘您说是吗?”
凤涅见是问她,便道:“极有道理。”
李美人见她两个都不以为然,心里有些不忿,便道:“说起来,臣妾想起……咱们的懿太后娘娘,当初也是母以子贵的……”
殿内一时寂静。苑婕妤却微笑着柔声道:“妹妹是说姐姐也将母以子贵吗?真是多谢妹妹吉言了。”
李美人哼了一声,就看凤涅,懿太后是贵妃的时候母以子贵,差点儿冲撞了惠太后的凤位,她不信凤涅就没有什么触动。
凤涅听她们斗嘴很是无聊,她又没有心思跟这些人计较,正闭着眼睛养神瞌睡,忽地听到外头有人道:“是谁在说母以子贵?当初哀家生得可是太子,难道你就肯定她肚子里的也是个皇子?还会成为太子?”
满殿妃嫔们都是一惊,说话间,外头有一队人已经徐徐进来,前面一个,正是懿太后。
凤涅心道:“这宫里的人都是顺风耳千里眼,说一声立刻就能到。”却也无可奈何地起身,行礼道:“臣妾恭迎太后娘娘。”
懿太后上前,并不落座,转身目视众妃嫔,“哀家久不出长宁宫,竟有人说嘴说到哀家身上来了?”
李美人身子发抖,苑婕妤却还安然,懿太后道:“方才是谁先说的,拉出去掌嘴三十!”
凤涅心中暗笑,这可真是一物降一物。
说话间,懿太后身边的嬷嬷们上前,将李美人带出,苑婕妤见状不妙,便伸手捂着肚子,道:“请太后娘娘恕罪,是妹妹先说了一句,臣妾等实在没有不敬之意。”
懿太后此刻落座,闻言便看向她,道:“你就是那个有了身孕的?哼,别以为怀了皇嗣就万事大吉了,你知道当初先帝在的时候,后宫内有多少人怀了皇嗣,又有几个顺利生产的?”
这话一出,众人都是色变。
先帝后宫三千,宠幸过的佳丽也是数不胜数,听闻也的确有几个有孕的,但真正诞下皇子的,不过是当时的皇后,还有当时是贵妃的懿太后,以及另外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妃嫔,而那妃嫔也早就不在人世,据说所生的小皇子未成年也便夭折。
苑婕妤脸色发白,身子微微发抖。
懿太后眼神凌厉,道:“想要母以子贵,也要先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福气,你就好好回去养胎吧!”
苑婕妤颤声道:“臣妾……遵命。”扶着丫鬟,慢慢地出门去了。
殿内几个妃嫔鸦雀无声,精气神全无。
凤涅道:“太后不必动怒,还是臣妾的不是,没有及时出言喝止。”
懿太后看向她,道:“哀家并未动怒,哀家只是素来不喜别人说三道四。”扫了众妃嫔一眼,又道,“以后谁再胡说,那被掌掴的就是个例子。”
众妃嫔唯唯诺诺,见势不妙,哪个敢留下来触霉头,赶紧拉帮结伙地撤了,只有谢霓还在。
等她们都退了,谢霓在旁边道:“那些人也太过分了,总是欺负皇后娘娘好说话,娘娘只是不跟她们一般见识罢了。”
懿太后看她一眼,道:“难得瑞妃不跟她们一块儿搅和,到底是威远侯家出来的,有几分见识。”
谢霓道:“多谢太后夸奖。”
懿太后便又看向凤涅,道:“哀家此番来,是为了梅仙之事……”
凤涅便道:“太后有什么吩咐?”
懿太后道:“哀家将梅仙从内务司提出来,你不会记恨哀家吧?”
凤涅垂眸温和道:“太后说哪里话,其实臣妾心里也是不忍心梅仙妹妹留在那里受苦的,只是这种事臣妾反而不便多嘴,听闻太后救了妹妹出来,臣妾心里欢喜着呢。”
懿太后挑了挑眉,“你当真如此想的?”
凤涅道:“臣妾不敢违心而论。”
懿太后叹道:“你果真是个深明大义的人,倒是哀家多心了。哀家原本想,梅仙那孩子到底也跟了哀家一场,哀家于心不忍,不管她有什么错儿都好,在她落难之时哀家不管不问,却不是那么回事儿,既然你也念在姐妹之情,那哀家就放心了。”
凤涅微笑道:“太后说的是,其实太后有什么事,传臣妾去就行了,怎敢劳烦太后亲自来一趟,只是这数日臣妾身子不怎么好,就很少去长宁宫,并非怠慢,这还要请太后见谅。”
懿太后察言观色,见她神色及应答都毫无纰漏,心中暗惊,片刻之后才道:“怪不得天子如此宠爱皇后。”略坐片刻,便起驾回宫。
谢霓一直陪着凤涅,直到太后离开才道:“娘娘,太后娘娘这是来做什么?为范梅仙做说客?当初在中津的时候,明明是她……”
凤涅见她问得天真,便道:“太后很喜欢梅仙,自然格外护着她,太后是长辈,就随她的意思吧。”
谢霓拍手道:“娘娘可真是个宽宏大量的人,怪不得能当皇后呢。”
凤涅笑了笑,忽然问道:“对了,我听闻,阿靖的生母,也曾是谢家的人?”
谢霓瞪大眼,“啊……是啊,算起来,还是我的堂姐呢。”
凤涅望着她天真的眼神,道:“可惜大皇爷去得早,不然的话,当皇后的就是她了。”
谢霓觉得她的语气幽幽的,似是惆怅,又似叹息,说不出是何味道,便道:“这都是命,是我那堂姐没有当皇后的命,娘娘的命好。”
凤涅一笑,未曾多言。
谢霓坐了会儿后便去了,凤涅真的倦了,便爬上床想要小憩。没想到竟睡得很沉,再醒过来,已经是中午时分,朱安靖都已经回来了。
朱安靖还以为凤涅身子不适,趴在床头上盯着她看,凤涅醒来后对上他一双瞪得极大的眼睛吓了一跳。
打发康嬷嬷领了朱安靖去吃东西,凤涅却毫无食欲,起来坐了会儿,忽地听旁边有人道:“凤妮!”
凤涅一惊,转头却见朱镇基从寝殿内的柱子后闪出来,凤涅一见他,倒是精神一振,笑骂道:“你怎么鬼鬼祟祟的?”
朱镇基道:“我觉得还是低调点儿好,省得人疑心。”
凤涅笑道:“你这德性给人见了,得加倍疑心。”
朱镇基见左右无人,便爬到她床边撩了衣袍坐下,叹道:“我见了太后,又见了皇兄,简直要累死了。”
凤涅道:“怎么了?昨儿到底是怎么回事?”
朱镇基道:“还不是那个小郡主……看她柔柔弱弱的,一副小白兔的样子,没想到居然是个狠角色,你知道她对太后说我请她到王府的事吧?其实全没有的事儿,我避开她还来不及呢。”
“郡主是想生米煮成熟饭吗?”凤涅摸着朱镇基的下巴,“她得逞了吗?”
“你怎么跟我那皇兄一个德行,”朱镇基侧目,“我差点儿被女人强吃了,你能不能有点同情心啊?”
凤涅转头看别处,一副“我没听到”的模样。
朱镇基叹了口气,“算啦,不过你放心,我还是清白的。”
“我放什么心啊?”凤涅奇怪地看他,“你真的没有跟郡主那个啊?那晚上你们做什么了?吟诗作画?看星星看月亮?”
“还不是那郡主想对我施美人计,可惜我每天照镜子看里面的美人,都免疫了,”朱镇基枕着双臂道:“可能是因为我貌比柳下惠,所以伤害了她的自尊心,一大早她居然留言说要回平宁王府了,我本来是不想理她的,管她去哪儿呢,走了倒是清净,可是转念一想,皇兄跟太后这边势必是交代不过去的,于是我就快马加鞭地追。”
凤涅挑了挑眉,朱镇基躺着,转头看她,“你可想象不到接下来发生了什么,跟剧本儿似的,我追到半路,忽然之间出现一伙儿拦路山贼,就要调戏柴仪曲,我见势不妙,本来是想拔腿就跑的,可是看她叫得那么凄惨,我实在过不了良心这关,就跟那伙贼拼了。”
“你用什么拼的?”凤涅也听得一愣一愣的,听到这里就问:“难道是用你的飞眼儿?”
朱镇基得意洋洋,“小瞧爷了不是?一动手我才知道,原来我还会武功,别说,这会武功的滋味儿真不赖,我一脚就踹飞了一个贼人,一拳打飞了另一个,那些贼人屁滚尿流跑了,我成功地英雄救美……所以先前我问你,我跟以前是不是有点儿不一样了?”
“你的雄性激素多了啊?”凤涅震惊。
“你说话怎么这么不高雅,”朱镇基一撇嘴,有几分回味,“可是,如果我还是以前的身体,一定会跑得比驴还快,但是你说奇怪不?当我看到郡主哭的时候,我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想要保护她的冲动……就好像……就好像我真的是个男的,天生有义务要保护弱小一样。太崇高了简直。”
朱镇基正得意洋洋,十分陶醉地说着,忽然额上一暖,他收回目光一看,“你干吗?”原来凤涅抬手按在了他的额头上。
“没什么,看你是不是发烧。”凤涅淡淡道。
朱镇基一骨碌爬起来,“你不信我说的?”
凤涅道:“如果你说的是真的……我感觉,你是不是越来越习惯以男人的身份过日子,如果真的跟柴仪曲成亲的话……大概雄性激素会持续增加,然后你就会成为真正的……”
朱镇基打了个哆嗦,“算了不要说了。”
凤涅也觉得这个研究区域太神秘,说起来有些复杂,就问道:“对了,太后怎么说?郡主现在哪儿?”
朱镇基道:“我把她护送到长春宫了,太后训斥了我几句,让我负责。皇兄也是,给我下了最后通牒,说是给我三天时间让我好好想想……可是实际情况我还不知道?他非要给郡主找个皇族的人好笼络平宁王府,幸亏朱安靖年纪小,不然我真想推给他。”
凤涅一听,就想到惠太后所说的“天子太过劳累,王爷太过安逸”的话,就道:“说起来,你这个闲散王爷做得容易,如果以献身这种方法来报效朝廷的话,也不算辛苦。”
朱镇基便斜视凤涅。
凤涅笑道:“你不知道,最近天下事儿多,皇帝一天只睡一个时辰不到,才两个小时,简直跟给地主家干活儿一样,你我以前拍戏也没拼到这份儿上啊……”说着说着,脑中有些恍惚,“上回我看他似乎有白头发了。”
这一句,却说得有几分伤感。
朱镇基心一跳,仔仔细细看了看凤涅,“凤妮?”
凤涅反应过来,“啊,做什么?”
朱镇基重重叹息,“我们赶紧想法儿尽早回去吧。”
凤涅道:“啊?”
朱镇基跳下地道:“你看,我越来越像男的,你也越来越关心他……再这样下去,我怕就算找到法子,你我也未必愿意走了。”
凤涅心里觉得他说的是有几分道理的,便道:“可是,还没找到法子呢。”
朱镇基道:“我就算是掘地三尺,也要将那个国师找出来。”
凤涅想到朱玄澹,莫名地心头一阵酸痛,就没搭腔。
朱镇基来回走了几步,又坐回床榻上,“你说,这里再好,也是古代啊……没有那么多的现代科技,没有更多的娱乐,人人都是往前看,没理由我们两个倒退回来……还有那么一句话叫做‘良田虽好,非……非……非我的家’,不是?”
凤涅心里本来有些难过,听他说到这里,就又笑道:“别这么不学无术丢现代人的脸行吗?那叫做‘梁园虽好,非久恋之乡’。”
朱镇基双手一拍,“对了,就是!你说这些文绉绉的东西我怎么会?我又不是书呆子……”他悻悻地,又叹了口气,忽然道:“说了半天我有些口渴了。”
凤涅听到这里,忽然道:“对了,你想不想喝酒?”
朱镇基道:“喝酒?”
凤涅道:“你没听过?一醉解千愁,你不会连这句也不懂吧?”
朱镇基笑,“你别小看我,我不仅知道这个,我还知道‘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
凤涅道:“下句是什么?”
朱镇基皱眉想了想,“好久不唱了,大概是‘看似个鸳鸯蝴蝶,不应该的年代,可是谁又能摆脱人世间的悲哀……’”
凤涅一听,笑得在床上打滚,捂着肚子断断续续道:“如果不是我,别人还以为你会李白的将进酒。”
“什么将进酒,这是新鸳鸯蝴蝶梦。”朱镇基扫她一眼,忽然道:“我想起来了,你听我唱啊,‘昨日像那东流水,离我远去不可留,今日乱我心,多烦忧,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由来只有新人笑,有谁听到旧人哭,爱情两个字,好辛苦……’”
他唱得声情并茂,凤涅在床上笑得眼泪都流出来,“爱情……爱情,好辛苦,的确好辛苦……”简直要断了气儿。
凤涅出殿,让人送了一坛酒、几样小菜过来。
康嬷嬷闻讯风一样赶来,凤涅知道她是担心自己像上回在中津一样,便只说自己要小酌,让她不要担心,康嬷嬷才退下。
闲杂人等退下之后,彼此倒了酒,凤涅笑道:“真是想不到,有朝一日,居然会跟你一起喝酒,还是在这种氛围下。”
“其乐融融,十分和谐,”朱镇基很是兴奋,握着酒杯道:“凤妮,我敬你!”
两人干了杯,凤涅笑道:“可不能喝醉了,浅尝辄止,微醺即可。”
朱镇基道:“别小瞧了我这身子,很有几分酒量的!”
说话间,两人又喝了数杯,凤涅觉得头有些晕,便放慢了速度。
朱镇基喝得兴起,拿着筷子敲了敲玉杯,又开始唱,一路唱到“是要问一个明白,还是要装作糊涂,知多知少难知足”,凤涅听着这调子,想到朱玄澹,万千心事翻波涌浪而过,忍不住又喝了一杯。
朱镇基唱着,越发手舞足蹈,忽然叫道:“好久没跳舞了……”将筷子一放,在殿内翩翩起舞,单手张着,频频转圈,竟是华尔兹。
凤涅哈哈大笑,朱镇基道:“凤妮你过来,你跳女步。”
凤涅也兴起,便也起身,头重脚轻地过来。
朱镇基揽着她的腰,嘴里打着拍子,打了会儿,就哼道:“花花世界,鸳鸯蝴蝶……不如温柔同眠……”
凤涅目光所及之处,宫殿内的摆设,一样一样也飞旋了起来,而她只觉得快乐。
随着他的手势,在殿内不停地转来、转去,耳畔听着“不如温柔同眠……”,她的脑子昏昏沉沉的,似乎听到华尔兹的乐曲悠扬欢悦地响着,又似乎望见朱玄澹那一双幽深的眸子……
酒力上涌,她嘻嘻笑了几声,全不知自己脸色红润,双眸宛若要滴出水来,美色如斯,让人心动。
她脚下动着:“你这声音,比之先前要好听许多,也顺耳许多,难得唱得这么好……索性你就当男人吧。”
朱镇基道:“我当男人,谁当女人啊?”
凤涅打了个酒嗝,“那当然是……柴……”忽然脚下转不过弯来,便踉踉跄跄扭了一扭。
朱镇基急忙将她往怀里一带,凤涅整个人跌进他怀中,她醉眼蒙眬地抬眸,“柴家的……”
眼前一暗,是他低下头来。
双唇贴在一起的时候,凤涅呆了呆,在她感觉,就好像她困倦地瘫倒了,不知碰到了什么。
她一怔之下,甚至张了张嘴,当碰到唇上那一份带着酒气的湿润的时候,整个人才慢慢反应过来,与此同时,对方似僵了一下,而后极快离开。
凤涅睁开眼睛,正看到朱镇基发红的脸颊,他的眸子里透出几分惊愕跟躲闪的光,似乎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凤涅眼睛又睁大了一分,望着他朱红的嘴唇,然后抬手,摸摸自己的嘴。
“你……”她皱着眉,不大相信自己感觉到的,就犹豫地看向朱镇基。
而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臂则抱着她的腰,四目相对,他忽然之间竟试探着又低下头来。
凤涅倒吸一口冷气,察觉到他的意图,当下及时地把脸一转,他的嘴唇就错开了她的唇,牢牢地贴在了她的脸颊上。
与此同时凤涅猛地从朱镇基的手中挣了开去,力道用得太大,以至于她几乎站不住脚,踉跄后退两步,就身不由己地跌在了地上。
朱镇基叫道:“凤妮!”抢上来似要扶她。
凤涅一手撑地,一手摸向自己的额头,不能相信似的讷讷地道:“我好像……醉了。”
朱镇基半跪在她身旁,想去扶她,又不敢似的,只是低低地叫:“凤妮……”
凤涅低头看着地上,看了一会儿就喃喃道:“我真的醉了。”
朱镇基皱眉看着她,他的脸也是红的,想说什么却又不知怎么说好,只好抬手想要搀扶她起来,“地上凉,起来……”
“我自己……可以。”凤涅避开他的动作,慢慢地站起身来,手足一阵酸软,顿时身子又晃了起来。
朱镇基见状,再无犹豫,抬手将她抱了过去,“你喝多了。”
凤涅心里带着一份清醒,身体却好像要脱离控制,皱眉叫:“林……放手啦!”可是她的嗓音实在太好,又是半醉,听来不似呵斥,反倒带着娇嗔之意似的。
朱镇基闻言,身子一抖,“凤妮,我……我刚才……”
凤涅心中乱作一团,本能地想喝止。
正在这时候,却听有个声音自寝殿门口响起,道:“娘娘。”声音清凉,暗含一分愠怒。
两人各自大惊,似乎从另一个世界重新回到了现实一般,双双转头看去,却见寝殿门口站着一人,是首领太监的服色,他唤了一声之后,便快步向前,一直走到凤涅同朱镇基身边,然后道:“请恕奴才冒犯了!”
声音柔中带刚,他一抬手,坚定地将凤涅从朱镇基的手中揽了过来。
凤涅卧在他的怀中,心里放松了几分,喃喃道:“子规啊。”
朱镇基望着子规,子规双眸如刀又如冰,“王爷,您是时候该出宫了。”
朱镇基脸上一阵白一阵青,知这小太监是猜到了什么或者猜错了什么,但这工夫他能说什么?就算是说,子规能听吗?
不愧是演艺圈里摸爬滚打出来的,朱镇基电光石火间镇定下来,微微一笑,“本王正有此意。”
子规望着他若无其事的脸,几分嫌恶明显地写在脸上,“还请王爷以后来凤仪殿,从正殿内进来,免得有人误会什么,王爷的名声倒也罢了,娘娘却是丝毫也亏不得!”这话里头藏着针,根根刺人。
朱镇基望着他,挑了挑眉,忽然笑道:“小公公话说得有理极了,本王以后会多多留心,必不会让皇嫂名头有丝毫不妥,另外……小公公说这两句话的时候,可真是英俊逼人得很,若不是这一身儿的太监服侍,本王还以为小公公是在英雄救美呢。”
子规皱眉,没想到他这当儿不忙着心虚,还敢反唇相讥,子规双眸眯起,正要发作,却听怀中凤涅含糊道:“吵死了……要滚,就快滚!啰唆什么……”
朱镇基一听,呵呵一笑,“那么本王先离开了。”
子规心中有气,道:“王爷一身酒气儿,可记得避着人些,若是有人见了,万别说是在凤仪殿喝的。”
朱镇基嘴角挑着,道:“小公公当真体贴,本王都眼馋起你对皇嫂这份忠心耿耿了,改天等本王试着跟皇兄讨你……若能得小公公在本王身边儿伺候,那才……”
子规面色一变,而朱镇基话还没说完,就听凤涅喝道:“再啰唆一个字……以后……就别来了!”自子规身上挣扎开,冲着朱镇基踢了一脚。
朱镇基闻言苦笑,急忙把剩下的话重新咽回肚子里去,“臣弟走了还不成吗?以后常来常往,才是真的好。”摸摸鼻子,仍从偏殿蹑手蹑脚地去了。
一直等朱镇基的身影于消失殿内,子规才道:“娘娘怎么又喝多了?”
“就这一次,跟上次而已。”凤涅低低道,“很困,扶我去睡。”
子规叹了口气,“就算是要喝酒,也要看跟谁喝,幸喜最近陛下事多,不来后宫,但倘若陛下心血来潮……更何况这宫里头耳目众多……秦王又是……”
“你很不喜欢他?”凤涅忽地问道。
子规道:“他?”
凤涅道:“秦王,你不喜欢他,为什么?”
子规默然无语,扶着凤涅到了床榻边上坐着,才慢慢道:“秦王举止轻佻。”
“哈哈……”凤涅笑起来,“她素来轻佻惯了,你是没见过她真轻佻的时候。”
“娘娘!”子规忍无可忍,声音带了几分严厉。
凤涅停了笑,就端详子规,却见他半跪下去,“请娘娘恕罪……”依稀是叹了口气,抬手握着她的脚,替她将丝履褪下。
凤涅低头看着他:“子规……”
子规并不抬头,凤涅有心,便把另一只脚荡开去,子规却不恼,小心地将她的脚捉回来,任凭凤涅挣也挣不出去。
将她双脚的丝履都脱了,整齐放在床榻边儿上,子规才道:“奴婢出去叫嬷嬷进来伺候。”
“子规……”凤涅提高声音。
子规迫于无奈,便抬起头来,凤涅望着他的眸子,他的脸,他的眼神,这都是她在冷宫里最为喜欢的几样风景。
“你别当我不知道。”凤涅忽然说。
“娘娘在说什么?”子规道,“娘娘醉了,还是早些安歇吧。”
凤涅道:“我不喜欢刘休明。”
子规一怔,“娘娘……”就皱眉,“娘娘,这些话……还是别说了,尤其是现在……”
凤涅却使劲地摇了摇头,俯身抬手,捏住了子规的下巴,望着他的眸子,凑近了,低低说道:“本宫不喜欢刘休明,或者说,本宫……范悯至少还不算是个蠢笨入骨的人,知道刘休明是有心玩弄之后,就不再……爱他了,可是……可是为什么呢?”她忽然一笑。
子规的心忽然也开始跳,跳得很快,咚咚咚,一声一声的,像是有人在他耳畔敲着小鼓。
“当我看着你的时候,会不舍得移开目光……”凤涅慢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