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镇基苦笑道:“是啊,最难办的是,皇兄下旨了,说要下个月初七,让我迎娶柴仪曲……现如今皇族喜帖都发往平宁王府了,想必平宁王不日就要入京。”
凤涅也是听说了此事的,便道:“那……你也只好忍着了。”
朱镇基望着她,试探道:“凤妮,找到法儿的话,你会跟我……一块儿离开这里吧?”
凤涅闻言,又蹙了一蹙眉:“我……”
朱镇基苦笑道:“看你格外疼这孩子……而且我也知道,皇兄的确是对你极好的。方才看你安抚这孩子,我几乎就以为你会照料他一生一世……不会离开这里了。”
凤涅怅然若失:“先别说这个了……”
朱镇基道:“凤妮……这里总归不是我们该在的地方,而且皇族的事,错综复杂……”
凤涅始终垂着头,手在朱安靖的小脸上摸过,“我又何尝不知……罢了,找到法子再说吧。”
正说到这里,就听得外头一阵响动,有人匆匆而来,在寝殿门口停下,道:“娘娘,外面宫监传了信儿来!”
凤涅怕惊动了朱安靖,就起身出外,低声问道:“何事?”
宫女道:“启禀娘娘,听闻苑婕妤……出了事!”
苑婕妤滑胎了,而且这还不是完结,听闻苑婕妤在她宫内,呼天抢地地号叫着,说是皇后娘娘下的毒手。
——是夜,无人安睡。
凤涅望着子规:“去查查宫女玉叶的底细,她在宫里每件事儿,都查清楚。”
几乎与此同时,勤政殿的门被缓缓推开,一道曼妙人影,缓缓地步入殿内。风随之而入,吹得烛光摇曳不休。
而在长春宫里头,惠太后佛珠轻捻,目视那从皇陵里请回来的先帝身边的首领太监洪杪,用颤抖的手,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越过重重宫阙,长宁宫中,懿太后屏退所有宫人,从自己的卧榻密门之中,郑重地取出一个明黄蟠龙的锦盒,缓缓打开,望着盒内之物,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
——风暴欲来。
朱玄澹执笔抬眸,幽寒目光所至,是窗户之外的浩茫天际。
层层阴云堆积,阴云背后,雷电交加,撕裂云层,隐现狰狞凛冽的迹象,发出宛若野兽咆哮的声响,似正有一场龙争虎斗。
殿门开处,冷风吹入。龙案背后的朱玄澹双眸微动,却仍未曾抬头,依旧是先前端正专注的姿势,双眸一垂,重又看向桌上的奏折。
季海瞅了一眼从殿门口往前而行之人,又看一眼天子,便又无声无息地垂了头。
所有人都仿佛没有察觉门口进来的人,气氛寂静得诡异。
那人却也未曾在意,只是自顾自上前,行礼道:“见清哥哥。”
朱玄澹头也不抬:“你来这里做什么?”
范梅仙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欢悦,“见清哥哥,你还是愿意见我的,不然的话,即使叫人拦下我了,也不会跟我说话的,对吗?”
朱玄澹抬了眸子:“你来,便是要对朕说这些吗?”
淡淡的声音,波澜不惊的神色,双眸之中皆是陌生之色。
范梅仙摇摇头,停了一停,才又道:“我到底是不甘心,故而要再问一问见清哥哥。”
朱玄澹这回没有开口,只是仍旧望着桌上的奏折。范梅仙却也未曾恼怒,自顾自地上前一步,说道:“上回在中津,我们说起小时候,见清哥哥你说她跟我不同。我当时忙着着恼,也未曾问,究竟是怎么个不同?”
朱玄澹嘴角一挑,望向梅仙,“难为你还记得这件事……只不过朕对你说了,也是多余,但既然你问了,也罢!你可记得,当初朕在范府里头遇袭重伤那件事?”
范梅仙歪着头望着朱玄澹,“那件事……那时候我年纪太小,记得模糊不清,后来从别人嘴里听说了的。”
朱玄澹道:“若不是皇后,朕早就死在那里了。”
范梅仙道:“我不明白。”
朱玄澹道:“你年纪小,不记得也是有的。那时候我重伤,你见了我,只是怕,大声惊叫,反将刺客招来。我自忖必死,却不料皇后挺身而出,引开了刺客。”
范梅仙身子一震,“怎么会,见清哥哥……那时候我们不过是三四岁……”她目光闪烁,对上朱玄澹泛冷的双眸,猛地失声叫道,“难道见清哥哥你是因为这个而疏远了我?可是……可是我那时候什么也不懂啊……”只是觉得有无尽的冤枉,震惊地望着天子。
“是啊,”朱玄澹道,“其实朕并未曾因此责怪你,只不过……是因此而喜欢上了皇后罢了。”
范梅仙晃了晃,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又格外觉得恼恨不服,“她……她也不过是个孩童罢了,怎会……因此而获得见清哥哥的喜爱……”
“太后既然救了你回去,你便自惜福吧!”朱玄澹不想再多话,“问完了的话,就回去吧。”
“这不公平!”范梅仙猛地大叫起来,心惊胆战,“……倘若,当时救见清哥哥的是我,那你喜欢的人就会是我了?可是当时……当时我只是不懂事的孩子,那个年纪……换了谁也会害怕的……见清哥哥……”
“朕本来也是这么想的。”朱玄澹眉间已经多了一份不耐烦,“朕说过,并非因此讨厌了你,只是因此喜欢了皇后罢了。可是,现在朕看着你,却又觉得,‘三岁看到老’这句话,或许是有道理的。”
“你说什么……”范梅仙呆若木鸡。
朱玄澹冷冷一笑,“梅仙,你说你当时还小,不懂事,那么你现在该大了,懂事了,可是你所作所为,却又更似是你三岁不懂事时候般的任性妄为。这些姑且不谈……你说,当时若是你挺身而出救朕,朕是不是也会喜欢上你,那么,朕问你,倘若当时的情形,此刻再重演一遍,你会不会如皇后一般挺身而出救朕?还是哭叫着委屈地让朕挡刀?”
范梅仙震惊着,嘴唇微动。
朱玄澹却又淡淡道:“梅仙,不用说了,你自己心里也知道你会怎么选择吧?不管是三岁时候也好,是现在也好,你的所做,始终都只有一种情形。”
他手上微动,捻了捻那支狼毫笔,眼前却出现当时那一幕场景。他正仰头望着刺眼的阳光,耳畔却似传来天籁,那人就那么出现在他面前,似命中注定,似是冥冥中上天对他网开一面,故而派了那样一个人来。
……很难说后来他怎么会一步一步走上天子之位,究竟是江山选择了他,还是他迫不得已选择了江山,但自从他十四岁时候种下了那个梦,到如今他终于实现了,那人终于也出现在他的身边……
狼毫笔在手指间转了转,他忽地想到上回他们在这里,桌面儿上的笔架晃动之态。
或许这么说对范梅仙有些残忍,但这世间有一种渊源,或者叫夙世之缘,是旁人所无法理解、无法企及的。
回过神来的时候,范梅仙已经不见了。
只有被风吹开的勤政殿门,微微开着。从朱玄澹的方向看去,正好看到有一道电光凛冽地劈过暗沉的长空,夜色苍茫之中,是谁的影子,模模糊糊……消失不见。
朱玄澹定定地望着那空茫茫之处。季海已经飞快地命小太监将门扇掩上,微凉而暗涌的夜色渐渐地被挡在两扇门外,他眼前所残余的最后一抹夜的颜色,跟那道人影一样消失了。
朱玄澹蓦地有一种感觉,就好像……他此生都不会再见到那个曾经在他年少稚嫩的心中,犹然存着一丝爱惜的小妹了。
在那个迷乱、惶惑、他尚是青涩的年纪里,当他不再格外喜欢她的时候,同时也代表着他年幼无知的岁月已经结束了。如今,当他说出方才那番话的时候,或许也代表着,属于范梅仙的那个虚幻而遥不可及的辉煌的王国,同样彻底地消亡了。
心上蓦地掠过一丝苍凉,在这样风雨欲来的夜晚,独坐勤政殿内阅览天下四方奏折的天子,忽然之间感觉到一种深深的孤独,一瞬间似乎刻入了骨子里。
他在这一刻忽然很渴望见到他的皇后……长久以来,支撑着他一路走到如今地步的,就是那个“会见到她,一定会见到她”的信念,如今这个信念达成了,但他的心中却又有一种任何人都不知道的惶恐跟患得患失。
譬如此刻,他极想见到她,将她紧紧地抱在怀中,依偎在一起,缠绵着,无休无止。肌肤相亲也好,低声细语也好……就算是风雨声也都是甘之如饴……
可是,似乎听到了自己骨子里头血液在沸腾,回荡着想要见到她得到她的声音。年轻而睿智的帝王,却只能用暗沉的眸色压制住身体里的渴望,微微颤抖的手渐渐地平稳下来。朱玄澹深吸一口气,重新看向手底的折子。
拥有了天下,才能拥有她,而有了她,他便越发不能亏待了天下。
皇宫内,长宁宫中,懿太后已经沉沉睡去,守夜的宫人们听着外头呼啸的风声,一个个略微瑟缩,带着困意,偷偷地打着瞌睡。
范梅仙脚步轻轻地走过寝殿,有几个清醒的宫人见了她,刚要出声,却被她制止了。
范梅仙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懿太后的床前,借着摇摆不定的烛光,端详着熟睡的太后。
太后的枕边上,放着一个雕龙画凤的锦盒。范梅仙看了一会儿,终于屏住呼吸俯身过去。
手在那盒子上摸索了一会儿,终于用力将盒子取了出来。
梅仙极快地看了看左右宫人,并未有人注意到她的举动,从她们的方向,或许只能看到梅仙姑娘俯身的样子。先前梅仙姑娘伺候太后的时候,也经常会夜半起来替太后盖被,她们都已经习以为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