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少年时

凤涅早一步出了内务司,重新站在蓝天白云之下,轻风吹来,阳光灿烂,相比之下,方才所站之处仿佛地狱。

她深深地吸了口气。

康嬷嬷回头看子规同内务司长出来了,才上前,小心地说道:“娘娘……那思且真是的,怎么那么死心眼儿……”

她本来是格外仇恨恩将仇报的思且的,然而亲眼看到如此一幕,眼角仍旧忍不住有些湿了,赶紧悄悄地擦一擦眼角。

凤涅嘴角一挑,看向天上游弋的云朵,云的形状缓缓变动,那里想必吹着自由的风。

身后子规同内务司长又说了会儿话,才上前来,拢手道:“娘娘,都安排好了。”

凤涅点点头,轻轻地叹了口气,忽然一笑道:“人有时候真的很贱,非要失去了才知道珍惜,可惜……有时候明明知道这个道理,却还是忍不住要犯贱。”

这话康嬷嬷自然又是似懂非懂,但拍马屁是不会错的,便道:“奴婢觉得娘娘这话说得真是有道理极了!”

唯有子规在旁边,神色一动,面上掠过一丝苦笑。

内务司里处决的人犯,都会用牛车从地华门的偏侧拉出去埋掉。这日黄昏,一辆牛车晃晃悠悠地出了地华门,过了官道,出了城门,在昏昏暮色之中,渐渐上了岔路。

此刻地僻人稀,遥远处,暮鸦噪噪,拉车的老牛哞地叫了声,悠闲地摇晃了下尾巴。

半晌,牛车进了一个黑黝黝的小树林,便慢悠悠停了下来。

赶车的把式翻身跳下来,走到后面,将盖在木板车上的草席子拉开,底下露出两具身着白色囚衣的尸体。

把式垂眸扫了一眼,叹了口气,冷笑道:“也不知道是几世修来的福分……”从怀中摸来摸去,摸到一个瓷瓶,举在眼前看了会儿,拔去瓶塞,将里头的两枚药丸倒出来,分别塞进两人嘴里。

把式把瓷瓶放回怀中,便又跳到车上,望着寂静地旷野,听着草丛中虫儿鸣叫,嘴里轻轻地哼出模糊的曲调,夹杂着头顶树上的鸦噪,草丛里的虫鸣,倒显得有几分悠闲。

过了片刻,只听得身后闷哼了声,那原本直挺挺的尸体,居然动了动。

那赶车的把式却丝毫未惊,仿佛没听到般仍旧哼着小曲儿,一直到身后的两具尸体都渐渐“苏醒”过来,才听到一声惊呼:“姐姐!”

另一人的声音微弱,颤抖道:“小簪?……我、我们死了吗?”

原来这两人正是岳思且跟岳思簪,只见两人爬起身来,放眼四看,见乃是身处野地之中,周遭连个鬼影都没有,一时只觉惊悸,本来手握着手,此刻便紧紧地抱在一起,岳思簪惊慌道:“姐姐,这是黄泉路……”

思且不做声,只是咬着唇。

“放心,这不是黄泉路。”惊慌失措里头,车前忽地传来一道声音。

两人这才发现,牛车前头坐着个灰黑色的影子,两人对视一眼,岳思簪瑟缩道:“鬼差?”

只听那人轻声一笑,那坐在车头的人纵身一跃,跳下地面,身法竟很是敏捷。

牛车上两人各自一震,岳思且便挡住岳思簪:“你是谁?”

那人将头顶的软帽檐一抬,露出一双如描似画的眉眼,令人过目难忘。

“是你?”岳思簪惊呼出声。

思且惊疑不定,“子规?”一时弄不清究竟是何种情形。

子规不疾不徐走到牛车边上,将手中拎着的包袱往思且身上一扔,冷冷淡淡道:“里头有衣裳,散碎银两,虽不多,足够你们用一阵。从这里顺着官道往前走,越远越好,这辈子都别再回京了。”

思且同岳思簪两人互相搀扶着下车,思且问道:“公公……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岳思簪却仍一脸防备,“怎么我们没死?我明明喝下了毒酒……你、你们还有什么毒计不成?”

“有什么毒计比直接杀了你们方便?”子规淡淡地道,“是你们命大,也是你……还有点良心。”

他哼了声,走到牛车旁边,翻身上车,“驾!”

牛又哞的一声,迈步往前走,思且急忙追过去,“公公,公公……这……这到底是……”

子规睥睨着车下的她,“你是极聪明的,不会连这个都想不通吧,只希望你记得我方才所说的话,别白白费了娘娘一片菩萨之心。”

思且虽然遭逢大变,但她本就聪慧非凡,前思后想便有几分明白,听子规如此一说,更是确认无疑,紧紧地咬住嘴唇,眼泪滚滚落下,抱住怀中的包袱,喃喃道:“娘娘……”

子规看她一眼,“还有一句话,是我送给你的,你念亲情固然是好,但有时候一味纵容,反而是祸害,此番死里逃生,你该知道如何做。”说到最后一句,双眸向着思且身后的岳思簪扫去。

岳思簪对上他清凉的眸子,心中不由得一凉。

思且抱着包袱,“公公,我……我知道……”她放眼看了看,道:“公公,京城的方向在哪?”

子规一指,思且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向着他所指的方向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碰在地上,发出砰砰声响。

岳思簪望着子规,却不做声,也不动作。

子规叹了一口气,“算了!此事若是换了别人,总有一万个让你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法子!以后好自为之吧!”

他说完之后,便吆喝一声,牛车往前又行。

谁知刚走了一会儿,却听身后脚步声急促响起,子规也不停牛车,但牛车晃得极慢,那人很快就追了上来,子规一转头,对上岳思簪的双眼。

“等等!”她伸手抓向牛车缰绳,叫道。

子规面色极冷,道:“岳贵人还有何话说?难道还不甘心吗?”

岳思簪目光闪烁,跟着牛车不停,道:“公公,以前就当是我鬼迷心窍,娘娘这么对我跟姐姐,我又不是畜生……我有件绝密的事要跟公公说……”

子规对上她的眸子,心中一动,便把牛车停了:“你想说什么?”

当晚,朱安靖迟回凤仪殿半个时辰,凤涅问了一番,仍旧说是在御花园内玩耍,凤涅叫了跟随的小太监问,小太监也说是如此。

凤涅有心想约束他一下,但是小孩儿现在正是玩闹的年纪,太困着他们也不好,便随意叮嘱了一阵就罢了。

正叫人领着朱安靖去换衣裳,外头子规回来了。

子规进门行礼,凤涅笑道:“这么晚,害我很是担心,怕宫门关了你就捞不着进来了。”

子规道:“奴才不敢怠慢,正好进门后宫门就关了,劳娘娘担忧。”

凤涅道:“事儿都办妥当了?”

子规点头,“请娘娘放心,她们都已去了。”

凤涅点点头,“嗯,去了好……我也算去了一件心事。”

子规见左右无人,便道:“娘娘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呢……为了她们两人,可值得?”

凤涅道:“值得不值得,本宫不知道,只不过我这心里头舒坦,就比什么都值得。”

子规听了便笑了笑,凤涅一眼瞥见,道:“你笑什么?”

子规道:“娘娘曾经说自己冷酷无情的……还说奴才……不会喜欢,只是娘娘却不知道,娘娘仍是个好人。”

“可别这么说,”凤涅笑道,“好人不长命,我才不想那样呢。”

子规道:“娘娘人品仁厚,且又聪慧,必然长命百岁。”

凤涅摇头,“其实也谈不上什么好人坏人,冷血热血,只是……若是自己的手上沾了血的话,我怕会上瘾呢。怎么,我放了她们,你不高兴吗?”

子规忙摇头,“娘娘说哪里话,一切单凭娘娘做主,哪有奴才说话的份儿?”

凤涅道:“算啦……”笑笑看他,“今儿在内务司你说,跟在本宫身边会觉得安宁欢喜,可是真的?”

子规垂头,“自然是真的。”

凤涅一笑,道:“真是的,净说些本宫喜欢听的。”

子规心头一宽,“奴才不过是说真心话。”

凤涅道:“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将来若是……”话音一停,那句没说出口的话在心中绕了个圈,“若是我走了,便见不到他了……还有……”

凤涅想到这个,不由得便皱了眉。

子规听她欲言又止,便抬头看她,见她若有所思之态,他心中就想到岳思簪临去那些话,他心里犹豫着,说,还是不说,反反复复。

凤涅心里一烦,便转开话题,“思且她离开前,说了什么吗?”

子规一怔,瞬间有些色变,“回娘娘,她……她只是对娘娘的恩典千恩万谢。”

“岳贵人呢?”

“她……”子规没来由地觉得有些心跳,抬头看了一眼凤涅,见她眼皮低垂,并没留心自己,才道,“她也颇为后悔,说了以后不再回京了。”

凤涅叹道:“果真如此,倒也不负本宫费这番周章。不过这也是她应得的,若是在内务司那里,她贪生怕死不去喝那杯酒,就少不得在内务司吃一刀了。”

那一杯酒便是考验岳思簪最后一点良心,若是她肯喝下去,证明她尚能挽救,若是她胆怯自私地舍弃思且独生,那么今日子规送出的,便只能是思且一人。

子规缓缓地松了口气,凤涅正思量着,并没注意到子规的异样,只道:“对了,你为本宫做成了这件事,做得干净利落,本宫很满意……另外还有件事要托你去做。”

子规道:“请娘娘吩咐?”

凤涅一招手,子规急忙上前,凤涅凑近他耳畔,低低细语几声,除了子规之外,就算第三人在场也难听到。

凤涅说完,子规的脸色陡然发白,失声道:“娘娘?这……您要这个做什么?”

凤涅道:“你只给我找来就是了。”

子规的脸色变来变去,终于道:“请恕奴才大胆,娘娘是想……给别人用,还是……”

凤涅微笑道:“若是我说自己用,你就不找了?”

子规一颤,垂头道:“娘娘,若是给别人,奴才自然是义无反顾,可是娘娘自己用的话,那种药对身子伤害极大,奴才斗胆……”

凤涅听他一说,心里又有些乱,就不做声。

子规瞅她一眼,低声道:“娘娘,方才您说的是真的吗?真的要自己用……可,这是为何?若是娘娘现在有了皇子的话……那……”

“我就是怕这个……”凤涅揉揉额头,不胜其扰,头疼不堪。

她已经打定主意要想法儿回去了,若是有了孩子……那怎么走?现在都有点舍不得子规、朱安靖、康嬷嬷……还有那人……

子规脱口问道:“娘娘为何怕这个?”

凤涅看他一眼,“你真的想知道?”

子规对上她的眼神,心里又突突地跳起来。在这一刻,他虽然看不透皇后心中所想,但心里却有个不祥的念头蓦然升起。

他并没有特意避开凤涅的眼睛,两人对视着,这一刻谁也没有开口说话,子规却觉得自己的心几乎快要跳出喉咙来,眼前那双凤眸盯着自己,像是把他的心看了个一清二楚。

“你受的伤还疼吗?”淡淡的,凤涅忽然开口问。

“啊?”子规有些精神恍惚的。

凤涅道:“那次你奋不顾身救我,在中津行宫的时候……现在的伤可都好了?因为思且这件事必须要个贴身忠心的人去做,所以我一时也忘了体恤……”

“娘娘放心,已经无大碍了。”子规这才明白过来,慢慢地低了头,“已经全好了。”

凤涅道:“嗯……这就好,你还年轻,若是留下伤痛什么的就不妙了,不过你不要大意,再叫个太医来细细地看看。”

子规默默道:“奴才……知道。”

凤涅道:“万岁才来过一次,短时间内大概不会来,你……帮我留心着,那药我一定是要的。你还是早点下去歇息吧,这里不用你伺候了。”

子规却不搭腔,也并不动。

凤涅道:“你怎么不答应?”

子规低着头,望着她微微而动的裙摆,终于道:“娘娘,奴才还有件事没有向娘娘说。”

凤涅道:“啊,何事?”

子规眼睛一闭,心里头有些苦涩,却又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

他机警地将周围扫视了一遍,确定没有人在,才低声道:“岳贵人在临去之前,感激娘娘再生之恩,有一件秘密之事同奴才说了。”

凤涅原本漫不经心,闻言便转过头来,“秘密之事?”

子规道:“是的。娘娘容禀,据岳贵人说……当初她被万岁爷宠幸之后,范梅仙不想她身怀龙裔,便命太医给她把脉,想给她用点……药,谁知,太医用守宫查出她……”

凤涅心头发紧,望着子规,一眼不眨专注地看着,却听子规的声音更低,道:“原来岳贵人……还是处子之身。”

这声音极低极低,宛若缥缈的烟气儿,凤涅几乎没听清:“什么?”

子规道:“据岳贵人自己所说,她仍是处子之身。”

凤涅只觉得有闷雷在自己耳畔连环响起,整个人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瞠目结舌,半晌回不过神儿来。

凤涅发着呆,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要说什么,如此呆怔半晌,慢慢抬手抚过额头。

怪不得……

当初那么困扰过她一阵的问题——她初出冷宫跟朱玄澹头一次“亲密接触”,察觉他那祸害之物甚是雄伟,令她担心自己的“人身安全”而想法“落荒而逃”。

然而后宫佳丽,被他宠幸过的也不在少数,并没有传言因此而“身亡”的,而且除了被打入冷宫的几位,连个病故的都没有。

后来她见苑婕妤被宠幸,次日苑婕妤如杨柳随风一样,体态轻盈、神情自若地来拜见,她就已经百思不得其解了。

——倘若岳思簪的情形不独一个,那么苑婕妤毫无疑问也是跟岳思簪一样,然后,是李美人之流。

她心中的疑惑一直到现在才解开。

凤涅的手在额头上摸了又摸,最后又摸摸脸。

她想笑,却又不知如何笑。

“这个……”她心乱至极,看子规还在面前,便道,“本宫知道了,子规你先下去歇息罢——对了,这件事一定要保密,绝不能对任何人说起。”

子规垂头,“娘娘放心,奴才知道。”语毕,便退了下去。

凤涅坐在空荡荡的大殿中,灯光浮动,眼前不由得出现朱玄澹的脸。

自在冷宫相遇,到现在那一切仍旧如此生动而鲜活,将这一人独坐的场景衬得格外孤寂,因着这份孤寂,显得她心头更加失落,凤涅猛地起身,

向前急急地迈出一步,却又停下,茕茕孑立,形影相吊地站在大殿中。半晌,才响起一声轻叹,重新又坐了回去。

她手托下巴,望着那闪烁的烛光,渐渐地困意上涌,原本想要回床榻上去休息,身心却疲倦得很,便暂且在此处歇一歇……

低低的呼喝声响从远及近,眼前绿叶摇动,阳光从叶片中穿透出来。荫凉之处,有两个极小的身影,面对面站着。

一个身着锦衣,头戴珠花,打扮得粉妆玉琢,小嘴粉红,眼睛水灵,容颜出色至极,漂亮得像玉娃娃一般。

另一个却只穿着粗布衣裳,衣裳也脏兮兮的,一张脸小得可怜,更晒得黑黑的,头发乱蓬蓬的,好像没有梳理过一样。

相比较那个锦衣女娃儿的水灵动人,她似是一只流浪的猫崽,瘦得皮包骨头,仿佛一阵风来就能把她吹走。

两个女孩子都不过三四岁光景,身份却是天壤之别。

忽然,那个锦衣女娃儿一伸手,在那个瘦女娃儿身上一推,叫道:“丑丫头,你脏死了,走开!不许在这里玩。”

那个瘦女娃儿猝不及防,一下被推倒在地,她竟没有哭,只是斜睨了那个锦衣女娃儿一眼,脸上居然露出几分不屑。

那个锦衣女娃儿见她如此神态,更是气恼,正要发作,忽然听到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她回过头一看,一张小脸猛然吓得苍白,瞪大眼睛哆嗦道:“啊,啊,鬼啊!”

这时候,被她推倒在地的瘦女娃儿也探头一看,不由得一惊。

她们身后的空地上,跌跌撞撞跑来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子,胸前大片血迹,不知伤到了哪里,更恐怖的是,他的半边脸被血染得面目全非。

此刻,那个锦衣女娃儿反应过来,嘴一撇,哭道:“快来人啊!”

那个男孩子慌忙跑过来,“梅仙,梅仙别叫,是我,我是见清哥哥。”他试图将小女娃的嘴捂住,又惊慌地回头看去,仿佛担心身后会有人跳出来一样。

因为身受重伤,他的动作并不灵活。而那个锦衣女娃儿如避鬼似的,慌忙逃开,“你是见清哥哥?不是不是……”她脚下一绊,重重地摔了一跤,疼痛万分,当即咧嘴哭了起来,“好疼,来人啊!”

那个男孩子听她兀自叫嚷着,深知掩藏不住行迹了,面上露出惨然之色。

正在这时,身后传来凌乱的脚步声,那个男孩子眉头一皱,看了地上的两个女娃儿一眼,来不及多说,一瘸一拐地急急往旁边的屋子走去,藏了起来。

果然,就在他藏好之即,有数道身影从空地上跃出来,一眼看到地上两个女娃儿,便跑过来查看。

一个领头的人沉声喝道:“待会儿侍卫就会赶来。时间有限,他定然没走远,一定要除掉。快,四处找找!”

那个男孩子心头一紧,身子也跟着一颤,默默地祈祷侍卫能及时赶来。

下属们四处找寻,而那个领头的人见地上有两个女娃儿,问那个锦衣女娃儿道:“你哭什么?是不是看到有人来过?”

锦衣女娃儿抬头,见他面容和蔼,就哭着说道:“是啊……”

正在这时,旁边那个瘦女娃儿突然大声哭了起来。

少年藏着身形,听到来搜寻之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每逼近一步,更让他的心慌一分。

正在这时,少年听到一个稚嫩的声音哭着叫道:“好坏,有坏人,有坏人,快抓坏人!”

那个领头之人大喜,“坏人在哪儿?”

奉命搜寻的下属听到此话,猛地一停,只见那个瘦女娃儿口齿不清地叫道:“坏人,那里!打坏人,打!”话间,那个瘦女娃儿从地上抓起石子,狠狠地向着那个方向扔去。

少年暗暗一沉,将头往墙上一仰,见眼前的日光如此强烈而明亮,大概……是最后一眼了。他不顾双目刺痛,拼命瞪大眼睛看着,泪水从眼角缓缓地流出来。

那个领头之人哈哈笑了几声,沉声道:“速追!”脚步声顿时乱了起来。

少年靠在墙上,一动也不敢动,只等杀手露面的那一刻,谁知耳畔脚步声渐渐远去,而后一片寂静。

少年不由得一呆:杀手怎么没来?可是,那个孩子明明……

他正疑惑之际,忽然觉得有点异样,目光一转,望见自己右手边站着一道极为瘦弱的身影。

正是那个穿着粗布衣裳的丫头,她正仰着头看他,因为她格外瘦弱,脸儿小小的,却显得眼睛格外大,水汪汪的,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少年吓了一跳,却见这小女娃儿的脸上露出明显的笑意。这样的笑容,有几分了然,几分愉悦,可是出现在孩子的脸上……

“放心吧。”这时,女娃儿口齿伶俐地说道,“那些想追杀你的人已经走了。”

少年倒吸一口冷气,“什……什么?”

女娃儿挠挠头,“呀!好痒……得多久不洗头才会这样啊?”又随口道,“你听到了啊?你真以为我给他们指了你藏身的方向啊?真笨!”

她不以为然地耸耸肩,垂手转身就走。

“等等……”少年反应过来,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她是如此瘦弱而轻,他轻而易举就将她抓到自己身前。

“喂!欺负弱小啊!”女娃儿却不惊不怕,嘟囔着,“你至少也该知道什么叫知恩图报吧,总不会是想杀人灭口吧?”她的大眼睛骨碌碌地转动着,一眨不眨地看着少年。

少年只觉毛骨悚然,这是一个三岁孩子说的话吗?刚才,刚才她给那些贼人报信的时候,明明口齿不清……难道这孩子在那些人面前是装的?

可她只是个三四岁的孩子啊,怎么竟知道演戏?还骗过了一帮精明强干的杀手?!

“不,不是的。”饶是他睿智过人,心神巨震之下,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只好拼命地打量着面前的孩子,“你是谁?”

“我?”女娃儿挠挠头,望着他的脸,忽然眼睛一亮,伸出手在他脸上擦了擦。

少年呆了呆,感觉女娃儿细嫩的小手指在自己眉眼上滑过,而后见她笑道:“哇!你长得还真不赖!”

若不是强大的定力支撑,少年只怕要晕过去了,他紧紧地抓着女娃儿的手腕,却又慌忙松开。

原来她的手腕极细,简直像一根树枝似的,他生怕一用力就拗断了,而她这模样与她如此“精神”劲儿也不相称。

少年心头大乱,总觉得哪里不对,

却突然听到外头传来脚步声。

少年心头一紧,不假思索地将女娃儿一拉,将其挡到自己身后去。

女娃儿藏在他身后,乌溜溜的大眼睛凝视着少年挺直的脊背,喃喃道:“倒是个有骨气的,难得如此讲义气。”

少年闻言,一时哭笑不得,急忙敛眉细听外头的动静,听到外面有人叫道:“殿下,殿下你在哪里?”

少年大喜,知道不是杀手,便挺身叫道:“本王在此!”

众侍卫闻声而来,见了少年,不停地问长问短,有人给少年处理伤口,又有将军急急调度,去追捕杀手,一时沸反盈天,等少年回过神来,身边儿那小女娃儿早不见了影子。

因伤得不轻,少年被众侍卫跟相府众人环绕着,分毫不敢放松。顷刻间,消息传回了宫内,少年便离开相府,回宫养伤去了。

月亏月盈,又是一月到来,少年请旨又到了相府,美其名曰是去看受惊的梅仙妹妹,世人皆叹少年有心,然而只有他一个人知道,他想找的是另外一个女娃儿。

少年草草看过梅仙——那娇贵的小女娃儿还是昔日那样容颜明艳照人,也仍旧是昔日那样天真娇憨。她全然不记得当初受伤的见清哥哥来到她的跟前,她是怎样地嚎哭不认,还差点儿害死了他。

少年其实并没有责怪她,毕竟那只是个孩子,懂什么呢?

他望着她,面儿上仍旧温柔地笑着,然而心里却不似先头那样掏心似的爱顾了。

人的感觉是很微妙的,或许是因为经历了生死劫,少年又成长了一份的缘故。

对于曾救了他的另一个奇异女娃儿,少年不敢出声问,因顾忌到她的身份,跟她奇怪的谈吐举止。

他生在皇宫,又几度经历大变,自然知道“事以密成,语以泄败”的道理。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那女娃儿衣着粗简,范梅仙对她又极不好,若是他贸然问些什么,反而容易给那小女娃儿招灾惹祸。

因此对在相府里曾有个女娃儿救了他的事,他对谁都只字不提。

一直到了夜间,少年出来找寻,终于在后院看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当他看到那个衣着破旧的小家伙时,他满心欢喜,急不可待地冲了上去,却又不知该如何称呼,便叫道:“喂,小丫头!”

那女娃儿正俯身在地,不知是在玩什么,闻言吓了一跳,转过头来,当看到他的一刹那,面上掠过一丝笑意,“是你呀。”

少年虽然只有十四岁,外表却端庄稳重、天家威仪,此刻面对一个幼龄的小丫头,竟有些手足无措,对上她一双晶亮的眸子,他才回过神来,急忙咳嗽一声,挺了挺腰,将手重新放在腰间,双眸瞥着那个只到他大腿的女娃儿,道:“丫头,你……”

要说什么呢?

小丫头手里捂着个东西,仰头笑吟吟地看着他,不等他说完,便道:“你的伤都好了?精神也很好嘛。”

少年不由得一怔,忍不住道:“是啊……”

小丫头又抓抓头,笑道:“哎呀,其实我知道你是没事的。”她说着,就把手举到耳边听。

少年忘了要保持自身的仪态,瞪大眼睛问道:“为什么?”

小丫头哼了一声。少年却怀疑是他的错觉,因为他在这小丫头的脸上看到一丝傲然之色掠过,随即听她说道:“因为这是我的梦,我是梦的主宰,我说你没事,你就会没事。”

少年一呆,继而忍不住笑道:“原来是个疯丫头。”

“不是疯,是凤。”小丫头白了他一眼,自顾自地走到树边,毫不忌讳地坐在树根旁,又偏着头去听自己的手掌。

“什么凤?”少年好奇地问,竟跟着她走了过去。只是看地上有些杂乱,他一身锦衣,半点尘灰不沾,不禁有些踌躇,便一手撑着大树,一边垂头看她,又问:“你拿的是什么?”

“是一只促织,我刚捉到的,好久没见到这种东西了。”小丫头举起来给他看,不料那促织从她掌间蹦出,三跳两跳便不见了。

小丫头一脸遗憾。少年忍着笑,“这种东西有何罕见?对了,你还没有告诉我什么凤呢?”

小丫头懒懒地坐下,双手抱着膝盖,“凤,是我的名字。对了,你叫什么?”

少年呆了呆,“我?我……”他转头看了看周围,并没有人,便小声道,“我叫见清。”

“见清!见清。”小丫头喃喃两声,忽然吃吃笑了起来。

从没有人会是这样的反应,少年又窘又有些恼,还有些好奇,“你笑什么?”

“见清,奸情啊!”小丫头笑着,“不过你不叫我凤姐姐,反倒叫我疯丫头,我们就扯平了。”她狡黠地冲他眨了眨眼。

少年朱见清愕然,当今天下,就算是他的生父也不会如此拿他的名字当笑话,可是这女娃儿竟如此大胆、口无遮掩……

或者,他只能当她是年幼无知,可是看她这副伶牙俐齿的模样,他倒怀疑起用“年幼无知”这个借口不妥当了。

“你!”他咳嗽了一声,决定不跟这小娃儿一般见识,默默“赦免”了她“童言无忌”之过,就道,“你就是范家那个远亲家的孩子吧?”

“唔,或许是吧。”女娃儿嘟囔了一声,“你是什么王爷?”

朱见清差点儿跳起来,在他的名字跟大逆不道的“奸情”拉上关系之后,他堂堂端王爷又成了“什么”王爷。

“你……你难道知道我?”他问。

女娃儿道:“那天你喊‘本王在此’,我听到了,而且……”

“而且怎样?”

“而且范家那个小丫头,好像很喜欢你,因为这个,她曾为难过我几次呢。”她撇了撇嘴,脸上露出几分不屑一顾之色。

朱见清心头一紧,道:“梅仙欺负你了?”

女娃儿道:“典型的被宠坏的娇小姐,不过,大概我的设定就是这样的,你放心,最后我一定会翻身的,她一定会气死。”

朱见清眨了眨眼,忽然笑出声,一拉袍摆坐在她旁边,“你这丫头年纪小小的,说话倒很有趣,你说的是什么设定?什么翻身?”

女娃儿转头看他,月光之下,少年的脸容虽仍旧有几分稚嫩,却越发俊美,女娃儿看了会儿,喃喃道:“虽然嫩了点儿,不过真是个漂亮的孩子。”

朱见清觉得她是在说她自己,可是又有些不确定,如果他被一个三岁女娃儿说“嫩了点”“漂亮的孩子”,那他真的是要……

“你在说什么?”他假装无事一样,望着她,“不要说我听不懂的话啊。”

女娃儿扑哧一笑,忽然伸手摸上他的脸,“你真可爱,是我梦里最可爱的形象了。”

朱见清撑不住,大窘,“什么?”

女娃儿叹了口气,忽然靠在他的肩头,“没什么,我大概是最近拍戏太累了。这山有点邪门,最近一闭眼就总是做这样一个相同的梦,每次醒来都在这破院子里,似是在等什么。上回还是第一次见到你呢,或许等的便是你。不过也好,这样才不枯燥。”

朱见清似懂非懂,急忙道:“这不是梦……”

女娃儿有些困倦似的,扭头看了他一眼,低低地说道:“是吗?不要动,让我睡会儿。唉,我又困了。”

朱见清感觉她软软地靠在自己身边,她仍旧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粗布衣裳,身子骨瘦弱得可怜,他毫不在意,伸手将她抱住。

“唔!”女娃儿满足地叹了一声,在他怀中找了个满意的姿势,又蹭了蹭,“好舒服。我真的很累,让我睡,拜托别叫我,别叫我。”

朱见清扭头,看着她的大眼睛合上,长长的眼睫毛也渐渐不动了,不知为什么他有瞬间的心慌,想要把这孩子叫醒,不让她睡,可是听到她喃喃的声音,又委实下了不狠心,就只好让她靠在自己身上,沉沉睡去。

“原来她叫凤,还说凤姐姐什么的……”他忽然想起她说的话,脸上不由得又露出笑容,“真是个古里古怪的丫头,等她醒来再跟她说好了。”

谁知道,一刻钟不到,女娃儿便醒了。朱见清大喜,“你这么快就醒了?”

只见他怀中的女娃儿呆呆看着他,脸上渐渐露出惊恐的神色,“你,你是谁?”她极为细声地问,声音颤抖不休。

朱见清一怔,女娃儿浑身不由得抖了起来,“我,我怎么在这里呢?”

朱见清屏住呼吸,眼神逐渐锐利起来,细细地望着女娃儿,见她畏缩胆怯的神色,他暗暗镇定下来,尽量压低声音道:“凤,小凤儿。”

女娃儿呆呆地看着他,只是惧怕,并不答应。

朱见清不由得紧张,“你是,范悯吗?”

“嗯!”女娃儿用力点头,随即离开少年暖暖的胸怀,蜷缩着身子,细声道:“我,我没做坏事,你不要打我。”

少年心凉如水,后来他试探着问范悯先前去了哪里,小小的范悯仍旧细细地说道:“我睡着了。”

少年考虑了很久,才小心翼翼地问:“那你,什么时候还会睡?”

范悯虽胆小,却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好笑,她也看出少年对她没有恶意,就大胆回道:“我,我困了的时候就会睡。”

少年望着她清澈的眸子,也觉得自己问得可笑,便笑了笑扭过头去。此刻天色已经很晚了,少年道:“你睡哪里?我送你回去吧?”

范悯摇头道:“哥哥真好,不过我自己会回去。”她从地上爬起来,又看他一眼,才转过身磕磕绊绊地离去。

范悯离开不久,守夜的侍卫、太监便追寻了来,少年也没法再去找女娃儿了。

后来少年又见了几次范悯,却都没有再见到“凤”,他没法再在相府耽搁,就回了宫。他虽回了宫,却派了几个心腹之人暗暗查范悯的底细。

作者“八月薇妮”的其他小说

第三种绝色》《袭人的悠闲生活》《花好孕圆》《花月佳期》《青云上》《无处不飞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