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姐妹情

且说朝堂上,就在姬遥等人弹劾范汝慎之即,丞相大人上了一道折子。

在折子里,范汝慎先是恳切地做了深深地检讨,承认了自己管教疏忽之过,而后,又真诚地表明中津之行完全只是一场“意外”,他口口声声道范梅仙同皇后之间乃是手足关系,所谓“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半句也不提皇后是收养来的。

然而一方面他又承认,事情虽然是意外,但终究因为范梅仙而起,因此他已经亲自将范梅仙送去了内务司认罪。

同时,关于岳思簪同思且下毒之事,丞相大人则推得一干二净,表明岳思簪只是争宠心切,才会行如此谋逆之事,要求处以极刑绝不姑息。

最后,范汝慎又表示自己管教不力,导致事端频出,几乎危害到皇后,所以也自请天子降罪责罚。

因为中津之行发生的那件事只有少数人在场,因此也没有太多人知道真相是怎样的,而且丞相的奏折里数度强调“亲情”,加之范梅仙素来在人前的形象也甚是不错,因此他这样恳切一说,倒让好些朝臣狐疑起来。

然而姬遥他们又哪里肯放过这个机会,于是在一场口舌之争后,两党的朝臣都看向天子,等天子定夺。

朱玄澹一直默不做声,任凭臣子们争得面红耳赤,此时见一双双眼睛期盼地望向他,他才开口道:“首度将皇后置于险境,尚可原谅。”

那一双幽静的眸子扫视了一圈儿在场的朝臣,又道:“再度出事,不可姑息。”

群臣心中各自一震,均竖起耳朵细听,却听天子继续道:“且内务司笔录对话之中,多有疑窦。爱卿既然深明大义,一早便绑送女儿至内务司,朕心甚慰,那朕便擢内务司详查,若无牵连则罢了,若是有的话……”

姬遥、司逸澜等都觉得身上发热,有些头重脚轻,天子这两句话,胜过他们千言万语。

这一刻他们才确认,天子这回果真没有刻意去偏袒范汝慎。

只不过天子此举,究竟是太过偏爱皇后所以不能原谅害她的人呢,还是说天子要借机打压一下范汝慎这位炙手可热的权臣?

但不管怎样,这是一个好的信号。

当下一干人等心悦诚服,声音也格外大,“圣上英明!”

而范汝慎在听完朱玄澹的话后,面色微变,却还得撑着躬身道:“微臣遵旨。”

颜贞静、崔竞众人面色也各不佳,众人面面相觑片刻,颜贞静上前,躬身道:“陛下,中津之事纯属子虚乌有,至于下毒,范府的那两个婢子进宫许久,早跟范府没什么干系,她们的所作所为,纵然逆天,又怎能牵连别人。何况,微臣听闻范小姐自中津回来后便一直时醒时昏,又怎能指使她们害人?微臣看此事纯属她们胡乱攀扯……跟范小姐无干,跟丞相无关。”

司逸澜一听,忍不住就道:“颜大人这范家女婿做得可真是上道,连小姨子的事儿都知道得这么清楚。”

颜贞静不慌不忙,道:“司尚书何必口出讥讽之言?身为朝臣,自当据理力争不是吗?这跟是谁家的女婿有何干系!”

他身后的崔竞道:“如果真的跟谁家的女婿有关系,司大人以后可要不惹祸的小姨子,免得横生事端后,司大人这刑部尚书可就难一碗水端平了。”

司逸澜喝道:“本官行得正坐得端,假如本官将来的亲戚真的有什么龌龊行事,刑部大牢便是他们的归宿。”

崔竞一听,顿时嘲笑道:“那就怕司大人为了成全自己的清正之名,没事也要找事儿,怕是没有人敢当您的老丈人了。”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姬遥见司逸澜到底“斗争经验尚浅”,被颜贞静跟崔竞两个老狐狸牵着鼻子走。眼看司逸澜要说出更多难听的话来了,须知道,范家的女婿,此刻在场的可不止是颜贞静一个,还有当朝天子。

他们几个说的这几句话,听来没什么,但往天子身上一攀扯,什么“一碗水端平”,什么“没事儿也要找事”……滋味儿可就大大的不同了。

姬遥大大咳嗽几声,提高声音道:“众位少安毋躁,只听圣上定夺就是了。”

众人一阵沉默,就听朱玄澹慢慢道:“若是其他的事,朕尚可以不予计较,然而此事关乎皇后,朕绝不轻饶。”

这一句话他是温声说的,面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然而在在场的朝臣们听来,却顿有毛骨悚然之意,本正面红耳热的数人,也觉得廷上的温度陡然降了许多。

凤涅也知道范汝慎将范梅仙送入内务司听审之事,她心里也明白,范汝慎看似绝情,实则还是暗地里放了水的,要知道,如果不是借一个“乃宫廷之事”的名头把梅仙送到内务司,直接交给刑部的话,刑部尚书司逸澜又怎会轻易放过?

至于内务司,虽然专司处理皇廷内务之事,并这些案情,但司长众人,虽非是范汝慎一党的,可也算不上是姬遥一党。把范梅仙送到这里来,他们不会直接得罪丞相,反而会看风向“权益行事”。

朱镇基在凤仪殿内坐了足足半个多时辰,殿内都是他叽里呱啦的声音。

眼见一个时辰将到,朱镇基小心放低了声音道:“对了,你说的让我寻访那些高僧啊,得道之人什么的,我细细思考了一下,这满天下地捉人似乎有些困难。我便想,你我穿越过来,都在皇家,保不准这件事就跟皇宫有关,因此我就多了个心眼,让手下可靠的探子留心跟皇宫皇族有关的一些高人,果真让我查到一线端倪。”

凤涅听他说了许久轻松之事,忽然见他说到正题,便也笑道:“你竟也聪明起来了,究竟是怎么样?”

朱镇基道:“听闻本来在这皇城之内有个太虚宫,里头有个百岁的道士,曾经当过朝廷的天师,传说素有高明的法术,只不过在十年前他就销声匿迹,满天下也找不到他的行踪。”

凤涅好奇道:“他真的会法术?”

“是啊,据说惯能呼风唤雨,降妖除魔,”朱镇基说到“降妖除魔”,就笑了笑,“我本来不信的,不过据说他还真的做成了那么几件呼风唤雨的事,我特意翻查过皇朝大事记,上面记载着,十五年前京城大旱三月,不见一滴雨,是这道士登坛做法,说来也怪,他上祭坛烧了符纸,挥着桃木剑动作了一会儿的工夫,天上就普降甘霖了,你说怪不怪?”

凤涅道:“怪,也不怪,本来古人就有些匪夷所思的能力……虽然我们说科学昌明,可是也有些科学无法解释的事。比如水浒上,开篇就说龙虎山上的张天师,钦差去拜见的时候,就被他做法弄出些猛虎、大蛇之类的戏弄了一阵,虽然是戏说,但也不能否认就绝对不会发生……”

朱镇基瞠目,随即道:“唔,我也记得一件,是不是就像是诸葛亮借东风啊?”

“诸葛亮借东风,那是因为他擅观天象,有些气象学家的意思,”凤涅侃侃而谈,“神奇的是他后来的襄星借命,可惜被魏延坏了阵法,没有成功。”

朱镇基眼睛发亮,“凤妮啊,你还真是博学多才,我越来越崇拜你了。”

凤涅扫他一眼,“好说,我只是平常闲着喜欢看点儿书,不像是你,闲着喜欢看男人。”

朱镇基做脸红状,“大家的爱好不同而已嘛,你不要歧视我……而且我在看男人这点儿上,也的确比你有经验嘛。”说着,便也有几分得意洋洋。

“嘁,”凤涅看他那德性,忍不住一笑,“言归正传,这道士既然这么厉害,那么你快点找找这道士,看看是不是跟他有关。”

朱镇基装模作样地行礼低头,道:“喳!奴才遵娘娘的旨意。”

“你才渣……”凤涅同他说到这里,只觉得也有了些希望,又看他这样顽劣,便也笑吟吟的。

两人正说到这里,外头有人影闪过,凤涅扫了眼,就收了笑意。

朱镇基自然也是个聪明的,转头扫了一眼,殿门口那人也没有刻意隐藏身形,“噫,是你的那俊俏小太监。”他看了一眼,便对凤涅道。

凤涅垂眸思忖片刻,也没再跟他玩笑,只道:“嗯,是子规……你该离开凤仪殿了。”

朱镇基见她这话突如其来,微微一怔,继而明白了她的意思,又看一眼门口刻意露出身形的子规,笑道:“这小太监可是忠心得很呢,好啦,那么我就先告辞,以后会尽量找机会来探你的。”

凤涅才不想说自己也不讨厌看到他,就哼了声,道:“你小心着,也自求多福,别再惹恼了那人。”

朱镇基笑道:“他心里虽然不是十分相信我是那啥,不过也有五六分相信了,大概不会怀疑我对你有意思吧。”

凤涅忍着笑,“还不快走?”

朱镇基起身行礼道:“臣弟告退了。”

凤涅含笑道:“秦王好走。”

四目相对,眼中都有些许笑意,朱镇基哈哈笑了两声,将扇子一摇,翩然出了凤仪殿去。

门口是子规的声音道:“恭送秦王殿下。”

朱镇基停了步子,转头看向子规,忽然之间把扇子往他下巴上一挑,望着他轻佻问道:“这位公公,怎么称呼啊?”

这真是明知故问,不过是找个借口调戏人罢了。子规双眉一蹙,不动声色道:“秦王殿下不记得奴才了么,奴才子规。”

朱镇基便啧啧地几声:“子规子规,真是个别致的好名字。不愧是皇嫂身边儿的人,连名字也都这么……”

子规咳嗽了声,脚下一动,便后退了步避开他的动作。

朱镇基既不气馁也不恼,扇子顺势一收,又摇回了胸口,若无其事地潇洒道:“好啦,天色不早了,本王出宫去也。”

候着这人去了,子规才进了殿内,行礼完毕道:“娘娘可有吩咐?”

凤涅道:“随时打听着内务司的动静……”顿了顿,问道,“思且当真受刑了?重吗?”

子规垂着头,“娘娘不必心生怜惜,这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的。”

凤涅垂了眸子,“你倒是比我更……先头我还说,你会不喜这样……”

子规静静道:“但凡是有害于娘娘的,奴才便也容他不得。”

凤涅点了点头,略微沉思片刻,又道:“方才你为何在殿外徘徊?”

子规道:“奴才见时候不早了……”

凤涅一笑,“嗯,你倒是细心。”朱镇基在凤仪殿停留时间过长的话,难免有些不妥当。何况时值正午,正是敏感的时段,朱安靖自国子监回来,保不准天子忙完了事务,也会来探,若是撞个正着,又是一番难处。

果真,朱镇基去后一刻钟不到,朱玄澹便同朱安靖一同进了门,凤涅心中暗暗叹了口气:果真若是晚一点走,就正好又是现行了,虽然朱玄澹怎么也会知道朱镇基前来,但毕竟比正撞上要好点儿。

朱玄澹正午时候,便留在了凤仪殿内用膳,对凤涅多有问长问短,诸般体贴,自不必说。

只是凤涅望着他关怀之情,以及那已经有些熟悉的俊美面容,她想到自己已经做的决定,心里有点儿莫可名状地酸涩。

但她演技超群,面儿上却丝毫也不露出一点来,应付如常。

午膳过后,朱玄澹便又离去,他正午不似其他人,并无午休的时间,也要办公的。

凤涅目送他的身影消失面前,略出了会儿神,才又草草地沐浴一番,便闷着睡了个午觉。

到了下午将近傍晚时候,子规来报,说是内务司审了一番,范梅仙却始终病恹恹地,时而昏迷时而清醒,只是从岳思簪嘴里问出了端倪。

岳思簪供认说,昔日范梅仙的确是有意针对皇后的,只不过她也并不知道中津之行到底是怎么回事,范梅仙是否曾推皇后下水,她并不敢说。

内务司相继又传了几个当时在场的宫人前去,有人说是范梅仙所为,有人说并没看到,众说纷纭。

因为当时在场的谢霓已经封妃,内务司之人不敢随意地传天子的妃子前往配合调查,便只派了人前去相问。

谢霓倒是极痛快地说当时是范梅仙撞了皇后一下,内务司的人得了这个,便越不敢放范梅仙。

谁知到了晚间,范梅仙的病情严重起来,竟在内务司中昏死过去,用尽法子也没有醒来,内务司的人不敢让丞相之女死在狱中,便急忙将此事奏知天子。

天子正于勤政殿批折子,闻听了奏报,面不改色,只是淡淡地下旨,让太医去狱中探病。

事情到这份儿上,范梅仙人都在生死之间了,天子竟不肯松口对她网开一面,可见天子的心意如何。

内务司的人领会了,便商议着要将此事结案。

而就在内务司准备定案,太医入狱探病之时候,却又另生了一宗波折,是什么呢?却是懿太后驾临了内务司。

“都是干什么吃的。”朱玄澹停了笔,双眉微微一皱,淡淡扫了一眼玉阶下的两位大臣,“连个人都看不住,朕要你们何用?”

禁军统领同内务司长两人不敢抬头,暗中彼此你看我我看你,皆是面上带汗。

他们两个进殿之前就心惊肉跳,一个是太后,一个是天子,谁也得罪不起,他们夹在中央,委实难过。但不管怎样,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启禀万岁,非是臣等看不住,实在是不敢冲撞了太后娘娘。”战战兢兢里,禁军统领道,“且娘娘口口声声指我们无凭无据,乃是要屈打成招,还说要让万岁降罪。”

朱玄澹眸色幽寒,“人在你们处看守着,任凭是天王老子去了也要恪尽职守,被人三言两语地惑动了,平白走脱了人,便是尔等的罪过,不必多说。”

两人听了这话严重,顾不得其他,内务司长道:“万岁明察,微臣两人已经尽力阻拦,奈何太后娘娘大怒,不仅说微臣两人屈打成招,且说……”

“说什么?”

把心一横,内务司长道:“太后娘娘说,这人她是保定了,微臣等若是要关二姑娘,那么就连娘娘一起关着……倘若万岁爷问起来……要人的话,那么便亲自去跟她要。”

内务司长刚捏着一把汗说完,却听高高在上那人冷冷沉声喝道:“大胆!”

两人不约而同地抖了一抖,都不敢言语,也不敢抬头相看,不知天子说的是他们两个大胆,还是……

勤政殿一时寂然无声,只有宫灯微光闪闪。

两个官儿等着天子下判决,刹那只觉度日如年,每一分都是煎熬,耳畔听闻对方紊乱的呼吸声,各自知道彼此都异常紧张,汗无声无息地从脸颊上跌落,打在官服上。恨不得直接晕厥过去痛快。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听得天子道:“虽然如此,但到底是尔等玩忽职守,念在初犯,从轻发落,各自罚三个月的俸禄,下去吧。”

居然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

两位大臣一听,心中大石各自落地,昏沉沉里,不忘急忙山呼万岁谢恩。

两人蹑手蹑脚退出了勤政殿,才大大地松了口气,心有余悸地离去。

朱玄澹坐了会儿,便起驾往懿太后的长宁宫去。进了内殿,见里头灯火通明,朱玄澹进殿,便见懿太后正在殿内坐着,看她模样,倒好似知道天子会来。

朱玄澹依照规矩行了礼,道:“太后尚未安睡?”

懿太后漫不经心道:“天子未至,哀家又怎敢睡呢。”

朱玄澹道:“太后在等朕?”

懿太后看向他,“天子所来是为何事,就不用拐弯抹角的了。”

朱玄澹声音仍旧极为温和地道:“朕是听闻太后将范梅仙从内务司带走了?不知……是为何呢?”

懿太后面色冷冷地道:“天子不知为何?哀家若是不去,恐怕还不等那帮家伙定罪,梅仙便死在里头了。”

朱玄澹回身坐了,沉默片刻,道:“太后,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懿太后道:“梅仙犯了什么法?”

朱玄澹淡淡道:“内务司同禁军处查明,范梅仙欲加害皇后。”

懿太后道:“怎么加害的?是中津之行,还是宫内下毒?或者两者皆是?”她这回不等朱玄澹开口,便道,“哀家没有想到,天子竟是如此狠心。”

朱玄澹神色不惊,“太后……是何意?”

懿太后眯起双眼,说道:“梅仙从小同你一块儿长大,如今你却要为了范悯那个女人置她于死地?别跟哀家说什么谋害皇后,那都是没影子的事,如果说是中津之行,落水的那个不是范悯,而是梅仙!在场的奴婢哪个能说清是怎么回事?那个作证的谢霓……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威远侯是什么人物,他的女儿,哼!分明是个想趁机邀宠的狐媚!”

朱玄澹不置可否,慢慢道:“太后。”

懿太后却并不收敛,只是望着朱玄澹,道:“宫内投毒之事,哀家已经知道,都是思且跟岳贵人所为,梅仙从中津回来后就一直病着,哪里会管这两个祸害如何行事,她们做下如此谋逆之事,自将她们处置了便是,为什么偏又把梅仙攀扯进内?”

朱玄澹垂眸,“太后,中津那一趟,的确是梅仙所为,当时不仅是谢霓在场,朕也在,是朕窥破了梅仙的居心,她羞愤交加,才坠了河。”

懿太后愣怔,眉头蹙起,却又道:“就算如此,她也是因为对你太有心了,何况范悯不是无事吗?若真如天子所说,梅仙羞愤之下才坠河,那么她这一死的决心,岂不是也抵了她的罪过?什么王子犯法庶民同罪,可是也有法外开恩的说法,你何不念在梅仙同你从小青梅竹马之情……”

“太后,”朱玄澹慢慢打断懿太后的话,“朕就是对梅仙多有姑息,才让她渐渐不知天高地厚,倘若朕开始便对她严厉些,也不至于让她铸成大错,岳思簪虽是贵人,却一向对梅仙言听计从,她又是个没脑子的,自己怎会想到毒害皇后的计策?分明是梅仙一计不成,反而更想要除掉皇后,朕怎么能再姑息她?”

懿太后道:“这不过都是你的推测罢了,你爱恋范悯,就当周遭的人都对她有谋害之心吗?后宫三千,难道其他的人都是灰尘只有范悯一个明珠才能入天子的眼?”

“朕说的是谋逆之罪,太后。”

“谋逆……谋逆……”懿太后声音颤抖,以手掩面,半晌不语,继而慢慢道:“你说谋逆,我倒是想起我可怜的昇儿了……”

朱玄澹本不动声色,听到“昇儿”两字,肩头却不由得一震。

懿太后的手在额前拢着,垂头道:“记得昇儿去后,哀家忧思不已,因悲哀过度,滴水不进粒米不沾,几乎要随他而去,多亏了梅仙那孩子,细心照料,哀家才又活过来。她任劳任怨地伺候了哀家那么久……先头哀家去内务司,梅仙已经奄奄一息,哀家无法坐视她死在牢狱中,既然天子来了……也好,若天子执意要梅仙死,那么,就进去,亲自把梅仙送回牢狱之中吧!”

她说着便一抬手,指了指后殿处。

朱玄澹皱着眉,静坐了片刻,才缓缓起身。

懿太后猛地抬头,有些不敢置信地望着朱玄澹,四目相对,她一双眸子里果真含着泪。

朱玄澹看她一眼,一言不发入内。

懿太后惊地起身跟着入内。朱玄澹迈步穿过内殿,一路宫人纷纷退避,他拐入内室,果真见范梅仙躺在床榻上,脸色枯黄,头发蓬乱,双眸紧闭,嘴唇干裂,全无昔日的艳丽娇美。

朱玄澹不由得一愣,皱眉看着梅仙。

此刻身后懿太后缓缓上前,看了看朱玄澹的面色,又看看梅仙,才缓声道:“你看,才几天的工夫,就变成这样……天子,你真的以为病成这样的梅仙,能够指使那两个贱婢害人吗?”

懿太后将范梅仙带入宫中之事,凤涅自也知晓了。

康嬷嬷私底下不免说了几句不大好听的,无非是太后太过逾矩、便宜了梅仙云云。

凤涅却淡淡道:“此事陛下自会料理,不劳我们操心。”

康嬷嬷道:“娘娘,奴婢只是想,好不容易看范梅仙倒了大霉,转眼间又给太后救走,奴婢觉得就好像放了条毒蛇一样,指不定什么时候再蹿出来咬人一口。”

凤涅一笑,复咳嗽了声,见悦儿抱了黄猫进来,黄猫喵喵叫着,凤涅看着它,却又叹了声。

她将黄猫接过来,摸了会儿,问明白猫儿吃食上正常了,也渐渐放心,才又问道:“这天都黑了,怎么阿靖还没回来?”

康嬷嬷道:“是啊,娘娘一说奴婢也想起来了……难不成靖王是去哪里玩耍了?”

凤涅心里一紧,急忙道:“子规,叫几个伶俐的小太监去找找。”

子规正领命,却听外头有人道:“回来了回来了……少王爷回来了。”

凤涅抬眸,果真见一道小小人影从殿门口进来,他的小脸上喜笑颜开,兴高采烈道:“皇嫂,我回来啦。”

凤涅问道:“你去哪里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朱安靖眼珠一转:“皇嫂,阿靖在御花园里玩呢……一时忘了时辰。”

“你玩什么呢?”

朱安靖道:“就是……翻来翻去……找虫子耍!”

“胡闹!”凤涅皱眉,借着宫灯光果真发现他的双手黑黑的,便道,“你又不是那鸟儿,不缺虫儿那一口,做什么去找那些,快点把手洗洗。”

她虽如此训斥,心里却也知道,阿靖这个年纪,正是闲不住的时候,这个年龄的孩子,最是喜欢上蹿下跳,不知天高地厚地淘弄些稀奇古怪的把戏,若不管束,他们能蹿到屋顶上去。

朱安靖答应了声,康嬷嬷领他去洗了手,回来后,凤涅又格外叮嘱了两句,“以后你玩归玩,可皇婶有三件事要说,你得记住了。”

朱安靖好奇问道:“皇婶,哪三件事?”

凤涅道:“一来,要留意时辰,不许再这么晚;二来,身边要有咱们凤仪殿里可靠的人跟着,不许孤身一个;三来,要防备些有意跟你套近乎的,尤其是别人想要引你去什么地方,或者给你什么吃的,不许去,更不许吃。听到了吗?”

朱安靖瞪大了眼睛听着,仿佛呆了。凤涅道:“听到没有?”

朱安靖才道:“听、我听到了皇婶。”

“那记住了吗?”凤涅非要他答应才安心。

朱安靖点点头,乖巧道:“皇婶放心,阿靖都记住了。”

草草地用过了晚膳,在宫殿内略散了会儿步,便回到内殿。

凤涅同朱安靖两个在一张桌上,各自对着一本书看。许是太累了,又许是那些子曰诗云有些枯燥,小孩儿翻看了几页书,便有些发困,在灯下一下一下地打瞌睡。

凤涅见状,低低唤了两声阿靖,朱安靖听了她叫,便爬起来继续做严肃看书状。

凤涅看他一本正经要发奋的模样,又是欣慰又觉得好笑,便叫他去睡,朱安靖却摇头不肯,“皇婶,阿靖不困,再待一会儿吧。”

凤涅无法,朱安靖看了会儿,额头抵在书上,呼吸沉稳,竟是已经睡了。凤涅啼笑皆非,将自己手上的书放了,便想要子规抱他回去睡。

谁知,正当凤涅张口欲叫人的时候,却见内殿门口处人影一晃,有人进来,看那轩昂身影,这皇宫之中也不做第二人想。

暗影里,四目对上,凤涅望着他幽寒的眸子,刹那有些紧张,明明是见过忒多次了,不知为何,再见了还是有几分情怯。

沉默里,只听得啪的一声,却是凤涅手中的书落在桌上。

这样一惊,本来埋头昏睡的朱安靖便醒了,小孩儿昏头昏脑,揉着眼睛叫嚷道:“皇婶我不困!不要赶我……”

凤涅目瞪口呆,这工夫朱玄澹便走了过来,嘴角一挑笑了笑,道:“这么晚了,怎么还在这儿缠着你皇婶?快些去睡吧。”

朱安靖对凤涅向来是尽情地厮缠耍赖,见了朱玄澹,却分毫不敢造次,素来是规矩得很,听了他的声音当下清醒过来,“皇叔?!”

朱安靖见了朱玄澹,便似老鼠见了猫,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站起身来,转过身便行礼,“阿靖见过皇叔!”

凤涅在旁边看着他面上还带着困倦之色,却仍然一丝不苟地行礼,不由得暗笑。

朱玄澹负手,“免礼,瞧你困得这样,就别撑了,速去睡吧。”

朱安靖挺胸道:“皇叔每日只睡两个时辰不到,阿靖也要效仿皇叔,当然不能好逸恶劳。”

朱玄澹笑道:“好,有志气。”

凤涅在旁听着,心里却一动,急忙过来,将朱安靖拉过去道:“已经晚了,就别在这里说大话了,赶紧听你皇叔的话,去睡吧。”

她的声音柔和,朱安靖听了,眼睛眨巴了两下,终于乖乖道:“阿靖遵命。”向着朱玄澹同凤涅行了礼,自有伺候的小太监宫女来将他带了出去。

朱安靖去了后,朱玄澹便看凤涅,“你很疼安靖这孩子啊。”

凤涅扫他一眼,不由得心虚,却轻声道:“陛下不也很疼爱阿靖吗?”

朱玄澹一笑,并不答话,只是走到凤涅身边,探臂将她肩头一抱,“做什么这点儿上也跟朕防备着?难道朕会因为阿靖那小孩子一句无心的话就责怪他?”

凤涅很是意外,没想到他不仅看了出来,而且还直接说了出来。先头朱安靖说那句要向朱玄澹学习,听来虽不算什么,甚至是孩子式的偶像崇拜之意,但若是给多心的人听了去,未免会另作猜想,要知道朱玄澹目前可还没有子嗣。

既然说开了,凤涅便也笑道:“臣妾曾听说君心莫测,大概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于是臣妾也不由得变得多心了些,是臣妾多事了,请陛下开恩。”她便又做出一副温顺谦恭的模样来。

朱玄澹看她如此,不由得面露笑容。

“朕当初把阿靖送过来,便是知道你会对他好,又哪里会怪你。”朱玄澹抬手,在她下颌上一扶,“只不过你这句‘君心莫测’说得有几分意思,那‘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说的是你跟着朕便也变了?只不过,是变的‘赤’了,还是‘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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