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少年时

细作们尽心竭力,掘地三尺,终于查到范悯的生父,那男人远在岭南偏僻之地。当细作赶到,他已经染病,细作探问之后,他便病死了。

细作回来,将探听到的消息告诉少年。

少年得知消息后,直到次月中旬,月圆之时,便借机到了相府,好不容易应酬完一干面目可憎之人,得闲跑到后院那荒凉之地,放眼一看,果不其然望见那女娃儿坐在树荫底下,抱着膝呆呆地望着头顶的蓝天白云。

一看到她,少年双眉顿时扬了起来,不顾一切跑到她跟前。

小女娃儿闻声看向他,少年站住脚,脸儿一时竟有些发热,“凤,凤儿。”声音竟也有些颤抖。

女娃儿只是静静看着他,少年心一颤,几乎无法呼吸,眼睁睁地望着女娃儿嘴角一挑,扬起一抹狡黠的笑,说道:“应该是凤姐姐。”

一瞬间,少年只觉自己的心极欢快地跳了起来,冲动之下几乎就要扑过去将她抱住。不过,他却只是将袍子一撩,顺势坐在了她的身边,心却仍旧狂跳不已。

“上次你……”他踌躇着,想要不要告诉她,他等了这么多天,找了那么多次。

“啊?”女娃儿神情恍惚,斜着眼睛看了他一眼,“什么?”

他欲言又止,“我只是……”以他的身份,平素里给臣子、长辈、同辈的印象是那些破格的话不会轻易出口。

“想我了啊?想就说啊!”女娃儿却笑了起来,伸手在他脸上一捏,“小鬼头。”

朱见清赫然僵硬,感觉自己瞬间变成了石头之人,然而奇怪的是,一颗心猛地跳动一阵之后,便陡然安静了下来。

这是一种格外令他觉得安稳的感觉。

他的脸微微有些红,却假装不在意,“谁说的?你这小丫头,有什么好想的?你懂什么?”

“别嘴硬嘛。”她斜睨着他,不是一个三岁女童该有的语气,更不是一个三岁女童该有的神情。

此时此刻,他才相信细作们带回来的范悯父亲临终前所说的那个绝密——那孩子自生下来就给天师算过,说她一体双生,双魂夺魄,贵不可言,然而却注定早夭。

少年直直地望着女娃儿,想到“注定早夭”时,不由得猛地抽痛了一下。

“你怎么了?”女娃儿似是看出他神情有异,关切道。

朱见清转开脸,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道:“没什么。”假装若无其事地回过头来,看着女娃儿,“对了,你叫小凤儿,是吗?”

“是凤姐姐。”她哼了一声,又露出那副骄傲的神情。

“好好……”他不愿拂逆她,又道:“上回你说什么?拍戏?什么累……到底是什么呢?”

“查我的底啊?”女娃儿上上下下打量着他,“小弟弟,虽然你长得不错,不过我们是没有结果的,因为我很快就会醒了。”

“不要!”他想到上回,她睡着了就换了一个人,便吓了一跳,不由得猛地握住她的手,“我好不容易才等到你,你不要走。”

她也有些被吓到,随即却平静下来,“哦,你等了我好久?”

朱见清的脸又有些发热,“跟我,说说话好不好?我,来这一趟不容易,能见到你也很不容易。”

女娃儿皱了皱眉,看看他,又看看他握着自己的手,喃喃道:“奇怪,这感觉好真实啊。”

“因为我是真的,”朱见清又想到她说的“梦”,他恼怒地嘀咕了一声,“我是大舜国的端王爷。”

“端王?大舜又是什么地方?历史上没有听说过,倒是有‘尧舜禹汤’。”她思忖着,不等他回答,又道,“是王爷啊,那上回那些追杀你的又是谁?”

他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起此事,顿时呆了,脸上缓缓流露出痛苦隐忍之色。

女娃儿看着,忽然道:“我听说啊……皇族里头,是无所谓父母兄弟的。”

他吓了一跳,急忙四处看看周围,又低声急切地对她说:“不能说这些话!”

“真的是这些人对你动手的?”她也放低了声音。

朱见清转开头,“我,我不知道……”

女娃儿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柔声道:“我知道你会觉得很痛苦,有时候真相的确是极伤人的。你又不是那种凶狠残暴的性子,如果伤害来自亲人,自然更不愿意去面对。但是,一味的逃避是没有用的,有时候你越退让,对方只会越想把你……在这种情况下,就算你不想着去害人,但你也要尽全力保护自己,知道吗?”

朱见清听着女娃儿的话,呆呆地望着她。

女娃儿伸手摸摸他的脸,“你是我这梦境里最可爱的人了,又这么好看,可千万不要经不起风雨……就被人打倒了啊!这梦我不知会做多久……下次我做的时候,可不希望听到已经被干掉了的消息,知道吗?”

少年呆呆听着,鼻子一酸,有什么涌上眼睛。

“哎哟哎哟,真是小孩子,这么爱哭。”她吃吃笑着,戏谑说道。

“胡说!”他一边偷偷拭泪,一边低低咆哮,“我明明比你大许多!”

“是是是,比这身体的确是大许多的。”她笑嘻嘻地说道,“我最是心软的,见不得漂亮纯情的孩子落泪。唔,那好吧,就叫你‘见清哥哥’,见清哥哥,见清哥哥……怎么样?”

她故意用各种声调叫着,有的嗲声嗲气,有的奶声奶气,有的怪声怪气……他心中一动,瞠目结舌,随即破涕为笑。

风吹过,摇动一树枝叶,树叶簌簌发抖,洒落一地斑驳。

少年望着女娃儿狡黠的面容,晶亮的双眸,那一刻彷徨无计了许久的心,谁也不敢诉说的痛苦与无尽的惶惑,忽然慢慢安定了,满心是前所未有的喜悦。

——记得当时年纪小,你爱谈天我爱笑。

“你们都下去吧。”温和的声音压得极低,似从梦境里传来。

凤涅眼皮一动,缓缓地睁开双眸。

灯火朦胧之中,眼前显出一张极为俊美的脸容,同那个在绿荫底下相对谈天而笑的少年容颜重叠在一起。

凤涅定定地看着他,叫道:“见清。”

“啊!”朱玄澹一怔,而后低低笑道,“到底是吵醒你了啊,可是你为什么不去床榻上睡?在这儿会着凉的。”他的声音极温柔,眼波中幽幽地荡着爱怜之色。

“见清。”凤涅重叫了声,抬起手臂环住他的脖子,仰头吻上他的唇。

朱玄澹怔了一怔,闻到她身上温暖馨香,低低笑道:“怎么了?”

凤涅眼深深地望着他,“没什么,都……这么晚了,你怎么又来了?”

朱玄澹道:“心里头乱,想你。”

凤涅依在他的怀中,“总说些好听的,嘴里跟涂了蜜似的,对别人也这样?”

“别人是什么东西?”他笑了笑,扫她一眼,将她放在榻上,“方才怎么在外头睡着了?着凉了又要吃苦药。你这身子也经不得那样蜷着,到时候留神腿脚腰身痛的。”

“一时困倦,不知不觉就睡着了,没事儿,才不多久。”凤涅道,躺下身看着他。

两人低低说着,眼波流转,温柔交换,气氛温馨动人至极。

朱玄澹蓦地叹道:“可惜朕不能多待,一会儿就要走。”

“有事?”

“嗯……”朱玄澹点头。凤涅看他略有几分斟酌之色,便将话题转开,“那我们就说说话儿吧。”

“好。”朱玄澹见她主动不谈这个,便笑道,“要说什么?”抬手在她脸上摸过,寸寸温柔。

“就说……这么多年,你是怎么过来的?”凤涅慢慢地问。

朱玄澹双眉微蹙,有些意外,又有些懵懂,一时也没有回答。

凤涅微微一笑,“是说,自范府之后我们好久不见的这段日子,你……”

朱玄澹本来俯身看她,闻言身子骤然挺直,“小凤儿……”

凤涅静静躺着,望着他的脸。

朱玄澹看着她的眼神,这样冷静的眼神,他并不陌生,甚至刻骨铭心,那么多年怎么过的?他几乎不愿去想。

“你都想起来了?”他轻声问。

“一大部分……”凤涅幽幽地叹了一声,“只记得那孩子还是很乖的……我一直以为那不过是个做得有些长的梦而已。”

朱玄澹的脸上不知是忧是喜,“小凤儿。”

她凝视着他,“那时候我真小,你也那么小,那时候这张脸……还很青嫩,像个被人稍微欺负就会哭出来的孩子。”

朱玄澹的脸上露出一丝罕见的赧颜,却不曾打断她的话。

凤涅看着他,笑着转开头,“算了,不说了。”

朱玄澹探手,将凤涅的脸转过来,“说,朕喜欢听。”

“只有我说,没意思。”她垂眸浅笑,似是娇嗔。

他的喉头一动,“你想知道,朕是怎么过来的吗?”

凤涅一眨眼,“嗯……”

朱玄澹思忖着,沉声道:“后来,发生了一些事。如你所见,朕现在……”

“嗯,不管怎样,你现在好好的……”她狡黠而欣慰地笑,“我又能见到你了,好端端的你。”

朱玄澹也笑了笑,握住她的手,“是啊。”

“见清。”他的手很大,牢牢地握着她。凤涅抬起另一只手,搭在他的手背上,“你喜欢我吗?”

朱玄澹道:“这是自然。”

凤涅道:“为什么?因为……我当时救了你吗?”

朱玄澹垂眸,想了会儿,“那只是个开始……后来……”

凤涅望着他,如有几分期待。

朱玄澹踌躇片刻,终于道:“当时有些事情朕并没有跟你说,朕那时候……过得很难,可是你就那么出现了。其实你不仅是从杀手手里救了朕……因为你的出现,其他的一切也都不同了……朕能挺过来,是因为你。”

时过境迁,如今他已经长成为无坚不可摧的帝王,性子深沉内敛,然而说起旧事,却仍然不能自己,话语断断续续,又有些颠倒,叙事不清。

然而凤涅却懂得他要表达的意思,缩在他掌心的手动了动,轻轻地挠了挠他的手心,“我知道。”

朱玄澹忍不住俯身,将凤涅抱起来,“朕很感激……你当时会出现……”他的声音微微颤抖。

凤涅抬手,在他腰间摸了一摸,“见清……你,会喜欢我多久?”

朱玄澹放开她,捧着她的脸看了会儿才道:“朕也不知道。只不过,朕已经惦念、喜欢了你十三年……已经习惯了喜欢你,以后,应该也不会再转性儿了吧。”

凤涅噗地一笑。朱玄澹在她的脸上亲了一下,又抬起她的下巴,轻吻她的樱唇,“不然……”

察觉到他的意图,凤涅伸手在他胸前一推,“见清,你不能久留的。”

他的脸上露出几分无奈。

凤涅依偎他的胸前,把玩着他腰间玉珏,“见清,我问你,倘若以后,我……”

她犹豫着,心里有种直觉:仿佛不能问,就算是再动心,也不能问。

但是已经迟了。

“嗯?”他停了动作,“倘若?”玩味似的重复了这个词,忽然色变,“倘若以后你如何?”

凤涅没想到他的感觉如此敏锐,这简直与她心有灵犀,她急忙笑道:“哦,倘若以后我因为你宠幸别人吃醋,你会不会为了我改?”

朱玄澹却没那么容易被这个理由摆平,仍旧定定地看了凤涅一会儿,似是想从她的脸上看出什么端倪来。

被他这般盯着,凤涅觉得心底发毛,若不是“演技超群”加“经验丰富”,只怕就露馅。

朱玄澹直直地瞪了她一会儿,没有发现她有任何异样,说道:“我生平只有两样东西最为紧要。你想知道是什么吗?”

凤涅扛过他的眼神攻势,却仍不敢放松,暗暗松了口气,道:“什么?”

朱玄澹道:“一是天下,二……”他用力一握凤涅的手,“就是你。

天下我只能担过来,扛着。但是你……让我心里想要的,也只有你。”

凤涅低头,莫名地有些脸热。

朱玄澹看着她靠在自己怀中那娇柔温顺之态,心稍微安稳了些许,可也并非十足十地踏实,想了想,就道:“你想知道以前我是怎么过来的吗?”

凤涅抬头看他。

朱玄澹看着她晶亮的眸子,“我经历过生不如死的一段日子,比你所见的那次更凶险……后来我当了皇帝,比之前更忙了。可是你再也没有出现,那段日子……很难熬。幸好,幸好国事繁忙,大臣们上的折子如雪片一样,他们整天围绕着朕聒噪不休。而我每天批折子,议朝政,观天下大事,忙得没有分毫时间停下来想你,实在累得不成了,才睡一会儿,因为太累了,睡着了也没有闲暇时候想到你……但我知道,总有一日我会再见到你,就是这样……到如今。”

凤涅心里一酸,“见清……”

朱玄澹凝视她,“还记得朕曾经同你说过的吗——留在朕的身边,不管怎样。”

凤涅心里犹豫。朱玄澹目光一锐,“知道吗?”

凤涅望着他,终于点头,“好……知道了。”

他得了她的承诺,不由得吻上她的唇。凤涅搂着他的脖子,任凭他予取予求,两人缠绵之际,却听到外头有人低声道:“陛下,陛下……”

朱玄澹动作一停,那个声音道:“陛下,是时候了……”

朱玄澹恋恋不舍地看着凤涅,“总是身不由己,朕这天子当得可怜。”

凤涅一笑,“去吧,休要在我跟前扮可怜,你强横霸道折腾人的时候,我可没有忘。”

“那也只是对你而已。”朱玄澹温声道,继而叹了口气,“好,那你好生歇息,朕改日再来。”将她用力一抱又放开,起身往外而去。

当晚凤涅在床榻上翻来覆去,一直快要到天明才睡着,脑中无一刻停息。

她伏在殿内案上睡着的时候,时间其实并不长,所想起来的毕竟有限。然而朱玄澹不期然一来,两人说了那会儿话,引得她渐渐地想起了更多。

那一片当空招展随风摆动的绿荫,树下的两个人儿,锦衣的少年美如冠玉,瘦弱的女娃儿却一脸老气横秋,他的神色如许生动,时而扬眉,时而凝眸,时而忍笑,时而仰头畅快而笑……

那样快活的日子,安抚她那一段日子的甜美“梦境”。

她怎么竟都忘了?

凤涅想着想着,觉得眼睛微微湿润,伸手擦去,又转个身。

因此这一天凤涅未免迟了起身,连朱安靖早上来国子监见礼,都是悄悄地来,只看了她一眼,没敢嚷嚷就走了。

康嬷嬷也知道昨晚上天子悄悄而来,两人说了许久的话,娘娘此刻不醒,怕是身子弱,精神气儿不够,便自作主张地将众妃嫔遣散了。

凤涅起来的时候,已经将近午时。草草沐浴过,吃了点儿东西,才安静了会儿,就听外头有小太监极快进来,道:“启禀娘娘,秦王来了,欲求见娘娘。”

凤涅道:“让他进来。”喝了口茶,康嬷嬷便将杯子接了过去。

一瞬间,朱镇基的身影便从殿门匆匆进来,不似先前那样潇洒,一径儿上前,先行了礼,才道:“皇嫂,救命啊!”

凤涅一挑眉,“怎么了?”

朱镇基看看左右,落座在旁边。凤涅一抬手,康嬷嬷便叫众人退后,避开数十步远。

朱镇基打开扇子,在耳畔一遮,探头过来道:“我可听说了,皇兄打算把柴家的那个小郡主嫁给我!”

凤涅一听,扑哧笑出,瞥着他道:“那感情好啊,柴郡主也算是金枝玉叶,又极有才情,乃是个很不错的女子。恭喜贺喜!”

朱镇基见她那笑样儿,便有些牙痒痒,低声道:“你也知道是女子……既然是女子,我怎么消受?”

“就算给你个男人,你也无福消受啊。”凤涅越发幸灾乐祸,又扫了他一眼,“再说,你现在毕竟也是男人的身子,总也要对得起你的前任。秦王可是个风流的人,听说无女不欢呢,你倒好……你要是永远不碰女子,秦王不就是绝后了?”

“他绝后跟我有什么关系?”朱镇基恨恨道,“我都打算走人了。”

凤涅道:“要是能走了还好说,倘若走不了怎么办?”

朱镇基似是被噎了一下,顿了顿才又抱头道:“哎呀,我的压力好大,我要疯了!”

凤涅便笑道:“行了,你先喝口茶,别火烧火燎的,给我淡定点儿。”

康嬷嬷一干退下得快,连一杯茶也没有奉上。朱镇基探身见她跟前有一杯,他的手倒长,伸过来便取了去,毫不避讳地喝了口。

凤涅想要喝止他,但已经晚了。朱镇基喝了茶,道:“别光顾着看热闹,给我想个法子吧!要是让柴郡主嫁了我,我又无法搞背背山,那她岂不是要守寡?”

闻言,凤涅不由得扫向他,“都说男人是本能的动物,你真的那么高洁?上回你不是跟我说你发现了一个新世界?”

“哦,那个啊……事到如今,也不瞒你说。”朱镇基倒是更不避忌这个问题,被她一问,有几分得意洋洋地抬起自己的右手,眼中露出极为暧昧的光芒。那光芒如此强大,凤涅觉得自己的眼睛都要被刺瞎了。

“你真的……你居然……”她一时之间竟想不到要怎么说好,只觉自己到了火星。

朱镇基道:“没办法啊,人总是有需求的嘛。你懂我的……可是我又不能搞男人,也不能搞女人,就只能搞……我自己了……”

他看着凤涅的神情,又道,“你不要这副表情嘛,这样人畜无害又环保经济的做法……”

“打住打住。”凤涅举手投降。

朱镇基哈哈笑道:“真的不试不知道,其实这种滋味也很不赖,还是粉色的……”

“朱镇基!”凤涅忍不住低声喝止,“你还说!你这猥琐的……”

朱镇基眨巴着眼,一脸无辜,“我是说真的,你不信的话……要不要看看?”他甚至带一点期望地望着凤涅,就像要献宝似的,又像有极好玩意儿要与之分享似的。

凤涅深吸一口气,才道:“敬谢不敏!你还是跟别人去分享吧,比如郡主娘娘。而且看你这一脸的自得其乐,索性你别回去了,留在这里自力更生也挺好……若是你习惯了这身子,哪天开了窍,就‘基’情四射了呢。”

朱镇基摸着下巴,笑吟吟地看凤涅,从头到脚,再从脚到头,那眼神极为明亮,像发现了什么似的。

凤涅被他如此打量着,稍有几分不安,便道:“你那是什么眼神?……是不是在想什么奇怪的念头?”

朱镇基暗暗一惊,急忙摇头,扇子遮着嘴唇连连咳嗽,“没什么。对了,我最近有了最新消息,第一是有关范悯——也就是你这身子正主儿的,第二是那前任天师的下落。”

凤涅神色一凛,“说来听听!”

朱镇基道:“第一,我听说这个范悯好像有点儿奇特,不过我的细作只探得一点秘闻,说得语焉不详,似是说她天生双魂,这件事如果只发生在你身上,倒是讲得通,你一个魂儿,范悯自己一个,但是如今我也还在,怎么没有人说朱镇基也是双魂呢?于是我想,双魂这种事子虚乌有,莫不是我们所说的‘精神分裂’,你看呢?”

凤涅却毫无戏谑之意,看了朱镇基一眼,道:“那天你真的是自己跳下来的?”

朱镇基双眉一振,两人目光相对片刻,朱镇基道:“是,我当时极想要救你,只是落水之间才有些后悔,怎么稀里糊涂就跟下来了。”

“后悔……哼!就知道你没有那么高尚。”凤涅哼道,“必然是那个地方有些古怪,或许有些奇怪的气场,冥冥中连通了时空之类。我觉得那晚上的月亮格外……”说到这里,她心头忽然一揪。

她当然知道范悯不是“精神分裂”,因为她便是当事人。

穿越之事摆明了就是朱玄澹所为,凤涅却无法向朱玄澹求证。

他是深爱她没错,但这件事却是个禁忌,若是贸然相问,以他的心性,难免不会疑心她。

事实上凤涅也不想问,她心中对朱玄澹的感觉极为复杂。所以她对朱玄澹所为不问,却也未曾向朱镇基坦白自己所知道的。

朱镇基一拍手道:“我入水之时也是这么感觉的,那月光像会把人吞掉一样。”

凤涅心中想:见清若是想要我来这个时空,没理由会牵扯上他人,照他现在反应,似乎也不知道朱镇基换了灵魂,那么,估计林见放也被牵连在内,这个还是不能跟他说,免得又节外生枝。

朱镇基兀自喋喋不休道:“另外,那任天师我费尽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派人找到他的踪迹,听闻他最后现身的地方是九华山下,有些人说他隐居在那山上。”

凤涅道:“那你可派人去找寻过?”

朱镇基道:“人是派了不少,但是都没有找到人,所以怀疑这个说法是假的……”

话到此,便见外头有个小太监跑进来,道:“娘娘,郡主娘娘求见。”

真是白天不敢提人。

朱镇基一听,霍地起身,是个想要脚底抹油之态。

凤涅道:“女人是老虎啊?你这么唯恐避之不及的,以前不是连些再泼辣再狐狸的同性都瞧不在眼里,应该是最知道怎么对付女人的,怎么变成男人反而不知如何是好了?”

朱镇基怔了怔,叹道:“你不是男人,不知道男人的心理,我心里复杂极了,一方面我羡慕嫉妒恨,另一方面我知道怎么对付也没用啊,只能看又不能吃。你也知道男人都是下半身动物,我怕对着她会起反应啊!到时候得多丢人,无关紧要的女子倒也罢了,这位可是郡主,惹出火来还不得我担着?总之一言难尽……干脆面儿也别见的好。”

“噗!”凤涅没忍住,“你还真是三句话不离本行。好吧,如果你真不喜欢她,你自己对她说比什么都强。她许久不来这里了,这回你一来她就来了,摆明是冲着你的,你一走了之,她心里得怎么想?那你干脆以后就也别来了。”

朱镇基一听,“你你……”叹一口气,终于坐了下来,只不过眉宇间全无方才的轻浮洒脱,反而挂了一股肃穆之色。

凤涅偷眼看着,把那哈哈声先吞进肚子里。

朱镇基咬牙站住这功夫,外面柴仪曲已经款款地进来了,先是扫了朱镇基一眼,又向上拜了拜凤涅,才又对朱镇基行了个礼,“没想到三殿下也在此,小妹来得唐突了。”

凤涅一听,这称呼都变得近乎许多,就笑吟吟地看向朱镇基。

朱镇基正儿八经道:“既然皇嫂有客,那么臣弟就不打扰了。”

柴仪曲一听,又失望又不舍,一双眼睛简直不舍得从他身上移开,又只好求救般看向凤涅。

凤涅轻描淡写道:“殿下刚来,没说几句话就要走,这凤仪殿是有咬人的东西吗?还是本宫得罪了王爷?”

朱镇基一听,便知她是不想放自己离开,就道:“臣弟忽然想起,有件事着急要办……不过既然皇嫂不悦,那臣弟就再留片刻无妨。”说着,便一脸正经地坐下了。

凤涅看着他赫然之间带了几分冷傲的神情,心中啧啧称奇,简直要怀疑朱镇基也是“双魂”,因为精神分裂成这模样,实在不易。

作为一个演员,林见放同志显然还是很有几分功底的。

柴仪曲听他说留下才放了心,便恋恋不舍地看他一眼,也坐下了,柔声道:“听闻前几日娘娘身体欠佳,如今可大好了?”

凤涅道:“多劳妹妹相问,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柴仪曲问了这一句也不再啰唆,便抓紧时间把头转过去看朱镇基,又道:“镇基哥哥前来,也与小妹一样,是来探望娘娘的?”

凤涅见她如此利落,不由得暗暗感叹爱情的力量真是伟大。

朱镇基一脸严肃,仿佛如丧考妣,“正是。”

柴仪曲却极爱他这般“正经”的样子,“哥哥真是有心了……”大概是见朱镇基没什么表现,又转回头看向凤涅,道:“对了娘娘,方才我来的路上遇见太医院的一个太医,从苑婕妤宫里出来。”

凤涅正在看热闹,闻言道:“哦?苑婕妤病了?”

柴仪曲面上带着一丝笑意,轻声道:“倒不是病,看来似是喜事……那宫里的宫女们张狂得很了呢。”

凤涅听她话中有话,便道:“喜事?张狂……难道说是……”

柴仪曲道:“可不是呢!听说,是喜脉。”

此话一出,凤涅、朱镇基不约而同叫道:“什么?”

柴仪曲微笑道:“是呢,太医说初诊是喜脉。想万岁登基来,六宫具都无出,怪不得太医惊慌不知所措,急忙去请太医院首跟众人来复诊。若是真的,那苑婕妤可是头一个呢。”

霎时间,凤涅心中如弹起了一曲“四面埋伏”,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那琵琶声一阵紧一阵慢,一阵高一阵低,一时却不能做声。

因柴仪曲在,朱镇基也不敢尽情放肆地冷嘲热讽,只板着脸看凤涅的反应。

柴仪曲见朱镇基盯着凤涅,不理睬自己,便也转头看向凤涅道:“娘娘是否觉得此事可喜可贺?”

凤涅一点头,“自然了,本宫也是意外且欢喜着。”

朱镇基闻言挑了一下眉,“可惜得这头彩的不是皇嫂,不然的话……”

凤涅慢悠悠地扫他一眼,便微笑着看向柴仪曲,“妹妹,本宫忽然想起,方才你来之前三王爷还惦记着你呢,怎么见了面儿反而生疏了?想必是本宫在场不方便,恰好本宫有点儿累了,要入内歇息歇息。王爷,可要好生陪陪郡主说话儿啊。”

柴仪曲一听,喜上眉梢。

朱镇基却仿佛被人浇了一头凉水,脱口叫道:“皇嫂!”

此时,凤涅已起身,身后康嬷嬷见状急速上前,凤涅又看向朱镇基,“王爷且留步,不用送了,替本宫多陪陪郡主妹妹吧。”说罢,扬长而去。

朱镇基才知道这人是惹不得的,刚刚借机戏弄了她一句,她就回敬过来了,当真是搬了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回头看向柴仪曲,郡主娘娘一双妙眸正望着自己,水汪汪、娇滴滴的,虽没有前世的她那种娴熟的魅惑人的手段,但胜在天然,又是王府贵女,想必任何男子见了都会心喜,倘若被她倾心,更是几世修来的福分。

但对朱镇基而言,或许是前世做女人做得太成功了,一想到会被人用自己用过的手段对付……那滋味难以比拟。

柴仪曲发觉朱镇基在打量自己,便抿唇而笑,神色里带了些许少女的妩媚之态。

朱镇基瞧着这般风情,却只觉手心里捧着个烫手山芋,正皱眉咋舌,忽地想到柴仪曲进门之前对自己所说的话,手在腰间微微一拢,心想:罢了,长痛不如短痛。便打定了主意。

凤涅入了内殿,匆匆坐定。康嬷嬷便急不可待,方才柴仪曲进门之时,她便也靠了前,早听了个一清二楚,说道:“娘娘,难道苑婕妤真的有孕了?”

凤涅道:“别急,若是有了信儿,太医院的人必然回来禀报。”

康嬷嬷道:“娘娘,若是她真的有孕……唉,奴婢是着急啊!”

“着什么急?”凤涅望向她。

康嬷嬷看她一眼,眉头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显得很是忧国忧民,“娘娘您可听说?前朝的皇后娘娘——咱们现在的惠太后一直无所出,后来贵妃,也就是现在的懿太后生了大皇子后一年多,好些传言,都说先帝要废掉皇后改立惠太后呢!”

凤涅道:“是吗?”

康嬷嬷小声道:“可不是呢!奴婢听人私底下说,当时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加上先帝偏宠懿太后,都把废后的诏书给拟好了,大家都以为……幸亏惠太后争气,有了咱们的万岁爷,先帝才没有发出诏书,惠太后才保住了凤位。”她说着,又越发压低了声音,“懿太后原本以为是当定了皇后的,没想到听闻惠太后诞下孩儿,而且还是个男胎,便一气之下把肚子里未足月的孩子给……生生没了,可惜,可怜。”

这些皇室秘闻凤涅却没有听过,一时竟有些担忧,情知过去两位太后之间必然也是一场“腥风血雨”,故而如今惠太后跟懿太后极少碰面。

“唉!”凤涅叹了口气,“听来还真是凶险。”

康嬷嬷道:“可不是吗娘娘,所以奴婢,奴婢这才着急啊!”

凤涅笑看她一眼,“别急别急,所谓‘吉人自有天相’,就像惠太后娘娘,不就是这样儿的吗?你且先把心放进肚子里。”

康嬷嬷看她笑得轻描淡写,便也稍微宽心了,说道:“那奴婢听娘娘的。”

过后,果然太医院首亲自前来向凤涅禀报说苑婕妤有喜了,算起来大概有一个月多,把内廷起居注拿出来查了一查,倒真的有那么一回,时间上也正好相合。

因此这喜讯一时之间传遍了整个后宫,成为脍炙人口的话题。

苑婕妤有喜的消息传开之后,后宫众人便都在等候皇后的反应。

先帝之时发生的“废后”之事虽然不敢面儿上说,暗地里却人尽皆知,难保相同的事儿再发生一次。只是,当今的皇后不知是否也有昔日惠太后的好运呢?

有些见机快的便开始向苑婕妤的宫里跑,嘘寒问暖,送些礼品。

接下来的两天,苑婕妤借身子不适,也未曾来见过皇后。

朱玄澹方面,凤涅也知道了他那天晚上为什么不肯暂歇一歇便急着离开,原来是南方秋雨连绵,黾江的大坝决了堤,下游的十万民众遭了灾,这几日朱玄澹便一直都在同大臣们商议此事。

凤涅一连两日没见了他。

事实上,一直到第三天,朱玄澹都未曾踏进后宫一步,而且据传在确诊苑婕妤有喜之后,太医院急忙上奏天子。天子正在勤政殿议事,闻言沉默片刻,便静静地只给了三个字:“知道了。”

天子向来重朝堂而轻私事,众人皆知,但做到这份儿上却委实叫人不敬佩不行。

而在凤涅宫里,康嬷嬷便有意让凤涅宽心,笑道:“娘娘,你瞧她们弄得多大阵仗,恨不得翻了天,让全天下人都知道,可是传到万岁爷耳中,不过是三个字,连说赏赐什么东西都不曾。到现在三天了,万岁爷连去看那小贱人都不曾去呢。这倘若是娘娘有喜,万岁爷不得飞着来看?”

凤涅笑道:“你又知道?”

康嬷嬷道:“奴婢自然是知道,不是奴婢自夸,这后宫里头啊,万岁爷只对娘娘一个人是打心眼里疼爱喜爱,其他的……”

正说着,子规进门,上前行礼道:“娘娘,刚刚奴才在御花园看到少王跟惠太后身边一人甚是热络。”

凤涅道:“跟惠太后身边的人?难道这几日陪着阿靖玩耍……哄得他极开心的就是此人?”

子规点头道:“回娘娘,奴才已经查明,正是她,是惠太后身边一个新晋的贴身宫女,唤作玉叶。”

“玉叶?”凤涅一怔,“这个名字听起来有几分耳熟呢。”

康嬷嬷皱眉道:“娘娘,这不是先前魏才人身边的贴身宫女吗?奴婢记得那小丫头长得白白净净的,倒是个机灵的。魏才人病重,她还出来求救,正巧儿遇上娘娘。”

凤涅一听,便也想起来,“果真是她。不过,她不是进了尚衣局吗?怎么跑到太后身边儿去了?”

子规也皱了眉,“娘娘,这件事说起来着实令人啧啧称奇,据说,是在惠太后生辰前夕,玉叶送上了一幅刺血绣成的‘金刚经’,作为太后寿辰的礼物,太后见她虔心,又着实感动,便把她从尚衣局提了出来,放在自己身边儿伺候着。”

凤涅听得动容,“刺血绣成的‘金刚经’?她还真是……”惠太后一心礼佛,对其他物件极为淡泊,哪怕是再珍贵的东西也瞧不在眼里,唯有这经书,还是人用心刺血绣成的,却是难得的无上之宝了。

这玉叶也委实会投其所好,是无意之中的诚心之举呢,还是另有隐情?

康嬷嬷道:“说起来,这玉叶可真够命大的,起初她跟着魏才人一块儿遭殃入了尚衣局,原本以为彻底倒霉了,没想到她主子死了,她却因祸得福。奴婢还以为待在尚衣局就是她天大的福分了呢,谁曾想,人家摇身一变成了太后的人。”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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