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凤在上

这工夫,朱玄澹便将他踢了开去,因为是在光天化日之下,便也没怎么用力。

季海同康嬷嬷等众人都在远处,季海自是个人精,早就叫众人退后不说,个个也都低着头不敢乱看。

朱镇基被“踹开”,却仍跪着,朱玄澹看看凤涅,又看他,喝道:“你这不孝又没廉耻的东西,不思改过,反而把你那破事儿说出来再给皇后听,你到底存的什么心?是想让朕打死你不成?”

朱镇基低声道:“因为自打上回臣弟在皇嫂殿内冲撞了后……皇兄一直不许臣弟再近凤仪殿,臣弟也知道自己那时候的确是失了章法,也让皇嫂对臣弟有诸般误解,因此就总想好好地跟皇嫂解释解释……先前也见过皇嫂一次,然而臣弟总是觉得那件事……是难以启齿的,就没说清楚,这回皇嫂同皇兄自中津回来,臣弟来探太后,同皇嫂不期而遇,臣弟便鼓足勇气,终于向皇嫂坦白了此事,免得皇嫂总是对臣弟心怀芥蒂……”

朱玄澹听他徐徐道来,还真有几分道理,便又看向凤涅,“当真如此?”

凤涅悄声道:“正是,陛下方才来的时候,三王爷正说了些关于此事的不入流的笑话,臣妾一时忘形,就笑了起来。”

朱玄澹一想,便有那么几分了然。

朱镇基道:“臣弟虽知道所做之事荒唐,然而臣弟心里也很苦啊……皇兄,臣弟一方面很是喜欢……那啥,比如刘休明又出京去了……”

朱玄澹一听这个,脸色便略黑几分。

朱镇基咳嗽了一声,又道:“臣弟也知道皇兄不喜臣弟如此,因此臣弟也处处自律……也不敢妄为,心里分外苦……”

“够了。”朱玄澹喝了一声,“你再多说一句,朕便把你拉出去打板子!”

朱镇基慌忙道:“皇兄,那臣弟就不说了,臣弟的本意就是让皇嫂解开心结……臣弟是用心良苦啊……”

凤涅不时地敲一敲边鼓,朱镇基便主唱两句,一唱一和,倒是恰到好处。

朱玄澹听了这番解释,也挑不出什么大错来,便还是训斥朱镇基,只不过仍旧是那几句“丢了皇族颜面”、“毫无羞耻”之类,倒也不提要打他了。

朱玄澹训斥了朱镇基一会儿,朱镇基也乖乖地做痛心疾首状,又求道:“皇兄,臣弟虽然嘴上仍旧说说,不过是为了让皇嫂别总是记恨臣弟,其实于行为上臣弟还是极为检点的,除了少数几个人知道臣弟有这病……绝大多数良民百姓还是不知道的,请皇兄宽心。”

“住口!”朱玄澹皱着眉,“你还敢再说!既然已经同皇后说清楚了,那么就赶紧滚出宫去吧!”

朱镇基眨巴着眼睛道:“皇兄,皇嫂对臣弟甚是同情,已经不记恨臣弟了,皇兄……也不要如此苛刻地对待臣弟好吗?”

凤涅在旁边看他又做出那种仰着头眼巴巴看人的模样……这表情若是在林见放的脸上,倒的确有些楚楚可怜的无辜感,会让看的人心生怜惜,继而原谅她,但如今却在朱镇基的脸上……那副伪娘的表情,看得凤涅“惊艳不已”。

朱玄澹也一阵恶寒,恨不得把这败家子按在花丛里狠狠地揍上一顿。

朱玄澹把朱镇基踢出宫去,只觉御花园内清净许多,便叹了口气。

凤涅站在边上,见状问道:“陛下怎么了?”

朱玄澹闻言,嘴角抽搐一下,便道:“忧国忧民……也忧眼前人。”

凤涅道:“三王爷已经出宫了,陛下可宽心些许。”

朱玄澹道:“唉,不要提他。”

凤涅见朱玄澹双眉微蹙,目光有些飘忽,显然是有烦心事,然而以他的性子,恐怕这心思也并不在朱镇基身上。

凤涅垂眸望着怀中慵懒的小猫,便轻声道:“陛下回宫以来就甚是忙碌,要多留心身子啊。”

朱玄澹闻言,便转头看她,“小凤儿,朕……”

凤涅一笑,“想必陛下是来静心的,臣妾还是先告退吧。”

她便要行礼退后,朱玄澹探手,将她的手腕握住,“小凤儿。”

凤涅怀中的小猫受惊,顿时喵地一叫,从她怀中跳到地上,在花丛底下钻来钻去,便不见了踪影。

凤涅想去找那猫,却又被朱玄澹紧握着手,无奈回头看他,“陛下还有何吩咐吗?”

朱玄澹对上她晶莹清澈的双眸,眼神几度变化,终于道:“没什么……就如你所说,好歹是回来了……朕最近有些忙碌,又正当天气变化,你在后宫也要多留心自己。”

凤涅心头一动,望着他的眼睛,自然知道这几句话不仅是无关紧要的叮嘱而已,当下盈盈一笑,若无其事地行礼道:“臣妾遵命。”

朱玄澹这才松手,凤涅退后,康嬷嬷派了两个宫女去找猫儿,便陪着凤涅回了凤仪殿。

刚坐定了,康嬷嬷道:“娘娘,奴婢有一件事,必须要禀告娘娘。”

“何事?”

康嬷嬷面上颇有几分忐忑,将头垂着,道:“娘娘,昨儿咱们回来得晚,事情忙碌……今早上冷宫里的奴婢过来说……”

凤涅听她说到“冷宫”,心头陡然一跳,隐隐有种不祥之感。果真,康嬷嬷继续说道:“那奴婢说,湄妃病重不治,在两天前去了……”

凤涅的手一颤,差点儿把桌上的一盏茶给扫落下来,镇定了一下心神,才道:“不是说,是小病吗?”声调虽然稳,但是听起来却极冷了。

康嬷嬷道:“好像是因为节气变化,旧疾复发又添新症,便没救回来……”

凤涅皱着眉,“那么芳嫔她们呢?”

康嬷嬷急忙道:“娘娘放心,她们倒是好好的。”

凤涅寻思了一会儿,点点头道:“此事你去跟子规说一声,等他腿脚好得差不多了,让他过去细细打听打听。”

接下来两日,凤涅都不曾见到朱玄澹的面,只不过宫内又发生了两件大事,头一件,便是威远侯家的二小姐谢霓被封了妃,自从新帝登基,这是头一位入后宫便被封妃的达官显贵家的女儿。

而另一件,则是平宁王府的郡主娘娘柴仪曲,被惠太后认作义女。

此日凤涅去拜见惠太后,便见郡主伺候在太后身边,凤涅见了礼,双双说了几句闲话,太后便问起中津之行。

这工夫就只能报喜不报忧,凤涅便道:“中津倒是个极好的地方,下次太后一定要去,这样臣妾等也才待得安心。”

太后笑道:“那地方,先帝在的时候,也去过数次……的确是个避暑消闲的好去处,只不过天子不清闲,才去了这几日,便又被叫了回来。”

说到此,旁边的柴仪曲便道:“娘娘,妾听闻,范家的梅仙小姐不留神失足落了水?如今还昏迷着,不知真假?”

凤涅道:“是有这回事,目前陛下准她回府安歇呢。”

柴仪曲道:“可见这风光秀丽之地,也有些凶险在,似我这笨手笨脚的,还是留在太后身边最好。”

凤涅笑道:“郡主是个福大之人,何必忧心那些。郡主对太后一片孝心,倒是极难得的……”

两人缓缓说到此,太后面上也露出几分笑意,捻着佛珠,道:“她倒是个规矩的好孩子,只不过见清没有这个福气。”

凤涅便笑着垂眸,同柴仪曲对视一眼,柴仪曲便也垂了头。

太后又道:“对了皇后,前几日,有几位谏官对天子所说的话,你可也听说了?”

凤涅道:“臣妾略听说一二。”

太后道:“你是个懂事聪明之人,就不必我多说了……这些臣子,虽有些逾矩,但终究也是为了天子好,都是些忠心耿直的人,何况天子登基几年,都毫无子嗣,天子虽则青春正盛,但想想到底是让人着急,也难怪他们疑心天子独宠了。”

凤涅道:“太后明鉴,这些臣子的忠心臣妾自不敢怀疑,也不会有何微词,只不过陛下乃是个圣明君主,绝不会做出些无道之事的。”

“嗯。”太后点点头,“我对天子也很是放心的,只不过他虽则智慧,但……”

“太后有何顾虑?”

太后叹了口气,终究小声道:“天子聪明果敢,睿智天生,但……委实是有些太重‘情’了。”

凤涅心头一动,小声道:“太后的意思是……”旁边柴仪曲却悄悄地转了眸子看向惠太后。

“皇后你该明白,”太后波澜不惊道,“凡事太过,便容易适得其反,从来我便知道天子对你是格外不同的,虽然得他宠爱是好事,但在外人眼里,对你,却又并非是好事。”

凤涅低头道:“臣妾明白了。”

太后道:“故而先前我说,你尽快生个孩子出来,倒也可以封住那班人的嘴,让他们少说一些闲话了……这就不必我多说了。”

凤涅慢慢走回凤仪殿,一路上想着太后说的“孩子”,隐隐地觉得有些不安。

此时将要八月下旬,天气反复无常,时而秋凉,时而暑热不退,在凤仪殿内坐定了,大概是连日事多,又在太后处耽搁许久,凤涅只觉得口干舌燥,便想喝口凉的。

康嬷嬷力劝道:“娘娘的身子虚,不能总是喝凉的,怕受不住,何况入秋了,需要滋补。”便叫御膳房把早上炖着的汤水送来。

宫女思且在殿门口接了托盘,便小步送进来,康嬷嬷亲自端了献上,凤涅用调羹舀了两下,觉得温热,正要喝时,外头朱安靖自国子监回来,如一阵风般冲进殿内。

凤涅见他回来,生怕他横冲直撞地把汤洒了,便暂时放下。

这工夫,那只小黄猫便悄无声息地进来,康嬷嬷一时没留心,小黄猫躬身一跳,便上了桌子,在那一碗汤旁边嗅来嗅去,喵喵地低声叫起来。

康嬷嬷一看,怕它撞翻了汤水,便急忙将它抱过去。

果真朱安靖匆匆行礼而后便跳过来,“皇婶,我回来啦!”

这几日入了秋,他又不常在太阳底下晒,一张小脸儿养得白净起来,也不知是看常了还是他真的越长越出息了,竟有几分眉清目秀了。

也是,朱玄澹跟朱镇基都是出色的容貌,同是皇族血脉,虽不曾亲眼见过大皇爷的容貌,但想想也知道差不到哪里去。

凤涅笑道:“一路又跑回来的?”一抬手,手指沾到他鼻尖上的一颗汗珠。

朱安靖嘿嘿笑道:“我就想着要早点回来见皇婶啦。”

凤涅看他跑成这样,便将桌上的汤碗取过来,“瞧你急的,是不是知道皇婶在喝好东西,所以赶紧回来吃一口啊。”说着,便舀动那调羹,慢慢地舀了一勺汤水。

朱安靖见状,便立刻啊了一声,乖乖地张开嘴等着吃。

康嬷嬷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幕,她怀中的小猫仰着头,两只眼睛骨碌碌地瞪得极大,声音微弱地冲着这边叫个不停。

这边朱安靖昂着头,那边小黄猫在康嬷嬷怀中也昂着头,乌溜溜地眼睛盯着凤涅手中的碗,康嬷嬷察觉到它在挣脱,低头望了一眼,便笑出了声,“娘娘您看,这猫儿也都馋着,脖子伸得这样长,恨不得要跟少王争一口似的呢。”

凤涅闻言,便瞄了一眼小黄猫,随口道:“要不怎么叫馋猫呢。”

朱安靖张着嘴,便也道:“是啊,皇婶,方才它也还想吃呢,别给它吃……没见过这么馋的小猫!”

凤涅哈哈笑了几声,正欢快间,心中陡然咯噔一跳,手势也跟着一顿。

凤涅原本笑意盎然,转念之间,一张脸便冷得如覆冰雪,虽然见多识广,在各种危难情形下也都游刃有余,可是此刻,面上的笑却也有点挂不住。

嘴角仍旧挑着,弧度却有些僵硬,手微微有些发抖,却竭力控制着。

凤涅垂眸,望着碗内熬好的汤,略瞥了一眼,然后又抬了眸子,看向身前,霎时间就把身前伺候的几个宫女、太监看了个遍。

“皇婶,快给阿靖喝……”朱安靖见凤涅不语,又看那小猫骨碌碌地瞪着此处,仿佛真怕被猫抢了他的好吃的,便出声催促。

凤涅眸光微微敛了,扫向朱安靖面上,极为缓慢地说道:“阿靖,留神烫,不如让皇婶先尝尝。”

朱安靖当然不敢违抗她,便搓着手道:“好,好。”

凤涅捏着勺子,在碗内搅了两下,玉碗同玉勺相撞,发出叮咚碰撞的声响。

而底下站着的宫女之中,有个身影,深深地低着头,然而仍旧能够看出,她的身子正在微微地发抖。

凤涅抬起勺子,慢条斯理地把那汤水往唇边送去,那玉勺将碰到嘴唇之时,底下那人忽然脚步一动,冲了出来叫道:“娘娘!”

凤涅嘴角一挑,便抬眸看去。

康嬷嬷吃了一惊,定睛一看,却见忽然出列的那个,正是宫女思且。

康嬷嬷一惊之下便喝道:“思且,你胡乱叫什么?”

且满脸惊慌之色,眼中竟有泪光隐现,仓皇失措地望一眼康嬷嬷,又看向凤涅,急忙低头后退一步。

她垂着头,哆嗦着嘴唇道:“娘娘……娘娘,奴婢觉得,这汤想必已经凉了,喝、喝了怕会让身子不适,不如让奴婢去取另一碗来……”

凤涅似笑非笑地望着思且,“本宫觉得不怎么凉,正好呢。”

思且却执着道:“娘娘……虽然……虽然觉着正好,喝下去却会……却怕会不好的,娘娘,让奴婢再去换一碗吧。”

她虽然竭力镇定,但声音却依然颤抖。

凤涅轻声问道:“喝下去会不好?怎么个不好法儿?”

思且脸色变幻,“娘娘……凉了的汤水,喝了怕、怕会肚子疼。”

凤涅不以为然地笑道:“原来不过是肚子疼,本宫看你这模样,还以为会死人呢。”

思且身子一缩,竟忍不住要后退似的。这边朱安靖等了半天吃不到,闻言便说道:“皇婶,自来也没听说过凉了的汤水会喝死人的,给阿靖喝了吧。”

凤涅的手在他的头上一按,“你乖,不要心急,心急贪吃的小孩不仅会肚子疼……”

朱安靖虽不大懂,却最听凤涅的话,当下不再做声。

康嬷嬷此刻已经看出几分不妥当,急忙把小黄猫交给旁边的宫女,自己另取了水跟糕点来,给朱安靖吃。

思且一声也不敢吭,只是不时地看一眼凤涅。

凤涅看着自己手中的碗,又看看思且,慢慢道:“不过,既然凉了,滋味必然也会差很多,不喝就不喝了。”

思且一听这个,缓缓地松了口气,“那奴婢就把它端下去,另外给娘娘拿一碗。”

凤涅却不紧不慢地说道:“那这一碗岂不是浪费了,不如就这样吧……思且,你如此体贴入微地照顾着本宫,那这一碗凉了的,就赏给你吧。”

思且一听,脸瞬间白了,抬头便看向凤涅,“娘娘……”

凤涅道:“怎么,难道你不想喝?”

思且的脸色极为难看,“娘娘赏赐,奴婢、奴婢怎么敢不喝,奴婢下去便喝。”

凤涅道:“下去岂不是更加凉了,你现在喝便是。”

思且瞪大眼睛,仓皇道:“娘娘……奴婢……”

凤涅道:“怎么了思且?你在怕什么?”她冷冷一笑,“也怕喝了会肚子疼?”

这工夫,连朱安靖也察觉不对了,一边吃着糕点,一边瞪着眼睛看,只是不敢做声。

康嬷嬷见状皱眉道:“思且,你什么时候胆子这么大,娘娘赏给你喝,你推三阻四是什么意思?还不快喝?”

思且的目光转来转去,最后对上凤涅的,她双眸一闭复又睁开,终于道:“娘娘赏赐,奴婢怎么敢推辞,奴婢……喝就是了。”

她上前,康嬷嬷从凤涅手里把碗端过来,交给思且。

思且的手不停地发抖,却仍旧将碗接过,捧起来,一点一点凑向嘴边。

两颗泪从她的眼睛里滚落下来,殿内寂静无声,众人都在看着她的动作。

思且一仰头就要把汤喝光,动作极为决绝。

却不料在千钧一发时,康嬷嬷上前,一把将思且手中的碗打落。

玉碗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汤水四溅,小黄猫受惊,喵地大叫一声,冲着地上的汤水龇牙咧嘴,仿佛发怒。

“让你喝一碗汤,你哭什么?”凤涅淡淡地望着思且,“倒好像是生离死别似的。”

思且身子摇摇欲坠,呆呆地望着地上的汤水,忽然之间双膝一软,便跪在地上。

凤涅略微倾身向前,打量着思且的脸,慢慢问道:“怎么了?”声音和蔼。

思且垂着头,全身已经虚脱,轻声道:“娘娘,奴婢死罪,不求娘娘……开恩,请娘娘……治罪吧。”声音很轻,却极为清晰。

朱安靖看到此刻,张大了嘴,虽知道不对,却仍猜不透到底是哪里不对。

凤涅却淡淡说道:“你说明白些,这死罪,是指什么?”

思且低着头,轻轻地一摇头,泪落如雨,却不做声。

凤涅道:“你不说?”

思且低下身子,“娘娘……请降罪吧,是杀是剐奴婢都认了。”

朱安靖实在忍不住,低声道:“皇婶……”

凤涅垂眸,望着他黑白分明的眸子,他不过才是七岁的孩童而已,如果是在现代,该好好地保护起来,这个年纪,不必见识太多的人世丑恶。

但是……这个孩子生活在皇宫里,处处都有危机,这一回倘若不是她在关键时刻多了心,那么后果……当真不堪设想。

凤涅浑身发寒,沉声道:“阿靖,你好好地听着,不要做声。”

朱安靖对上她凌厉的目光,连东西都不敢吃,急忙点头。

凤涅这才重又看向思且:“你不招,那么就让本宫替你说吧。”鸦雀无声的殿内,凤涅的声音沉静响起,“这汤里头,你加了毒药,是不是?”

思且只是跪在地上,身子一颤一颤的,康嬷嬷虽然料到几分,但思且不说,她便不敢确定,此刻听到凤涅如此说,登时身子大震,“思且,当真有此事?!”

思且拼命低下身子,凤涅道:“起先本宫给阿靖喂着喝的时候,你虽然害怕,也有几分不忍,但还能站得住,并没有出声拦阻,但等本宫要喝的时候,你才站不住了,终于出声阻挠。”

朱安靖小脸慢慢地变白,康嬷嬷也心跳不已。

凤涅道:“阿靖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本宫自然危殆,但并非你亲自动手加害本宫,故而你才站得住,是不是?”

思且深吸一口气,“娘娘……请降罪。”

凤涅声音寒道:“思且,你还记得当初本宫将你从范梅仙手中救出来的时候,你说过什么吗?”

思且忍不住哭道:“奴婢……奴婢说过,奴婢不是忘恩负义的背主之人。”

凤涅道:“故而你虽然下毒,却到底不忍,对吗?”

思且道:“奴婢没有法子……娘娘……”

“你以为你这样做,便不是忘恩负义了?”凤涅冷笑着看她,“当初救下你的时候本宫就说过,你只能跟一个主子,如今你说你没有法子?”

思且用力磕头,“奴婢知罪,奴婢知罪!”

凤涅盯着她,“你当真知罪?若你真的知罪,那本宫问你,到底是谁指使你这么做?”

思且僵了身子,整个人呆呆的,沉默片刻嚷道:“没有……没有人指使奴婢,是奴婢自己……”

“你自己?”凤涅怒道,“你扪心自问,你自入了凤仪殿,上上下下,有什么对不住你的?本宫有什么对不住你的?会让你仇恨到要下毒来谋害我?你当真狼心狗肺到这份儿上?!”

思且眼泪长流,凤涅复又冷笑道:“你不做声,就当本宫拿你没办法了?岳贵人是你的亲妹妹吧?”

思且一听,大声叫道:“娘娘!不是……此事只是奴婢一个人所为,真的跟别人没有干系的,娘娘!求娘娘只罚我一个就好了!”

凤涅道:“你既然不说,本宫便不再问你,自找相干的人去问,来人,把她押下去!好生看管!”

又道:“叫人把这碗里头残余的药送到太医院,让太医看看是什么药!”

康嬷嬷出门,唤了两个小太监进来,押着思且往外走,思且叫道:“娘娘,奴婢知罪,您就治奴婢一个人的罪,娘娘……”接着被拉出门去。

另有两个小太监小心地把地上的碗片捡起来,送到太医院去。

思且出门之时,外头有人也进门来,见到这个状况双眉皱起,目送思且被押走,他便上前行礼。

凤涅浑身发凉,心中恼怒,见了他来,便按捺怒气道:“你怎么来了?腿脚还好?”

来者自是子规,子规看凤涅面带恼色,又看地上碎了的汤碗,便问道:“娘娘放心,奴才安好……方才发生何事?”

凤涅抬手揉了揉额头,淡淡道:“思且想要毒害本宫,背后定然有人指使。”

子规一惊,也皱了眉,“娘娘,此事交给奴婢去查。”

凤涅抱着朱安靖,面上露出一分凛然笑意,“不用,有个现成的嫌疑人。嬷嬷你过来。”

康嬷嬷急忙上前,凤涅在她耳畔低低说了几句,而后道:“去吧。”

康嬷嬷点头:“奴婢这就去,娘娘您也消消火。”朝子规使了个眼色,转身便退了下去。

子规试探着问:“娘娘要不要歇息片刻?”

凤涅道:“不必,子规……你若撑得住,便留在此吧……”

子规垂眸,“奴婢遵命。”果真就立在了旁侧。

凤涅看一眼他平静的脸,又看看怀中朱安靖有些害怕的脸色,忽然之间竟觉得眼睛微微发热,摸摸朱安靖的小脸,低声道:“阿靖,你怕吗?”

朱安靖圆溜溜的眼睛望向凤涅,闻言摇头,“皇婶,阿靖不怕。”

凤涅道:“你乖……”

朱安靖眨了眨眼,又问道:“皇婶,为什么思且要害你跟我?”

凤涅摸着他的头,“她是想害我……但我曾救过她,所以她才又站出来,你是被皇婶连累了。”

朱安靖在她怀中拱了拱,“皇婶,她敢如此,你叫皇叔诛她九族!”

凤涅抱抱他,“阿靖,以后你在宫里,也要多几个心眼,皇婶……刚才可是捏了一把汗啊。”

如果不是那一瞬间灵光乍现,或者是演过太多诸如此类的戏剧故而有些直觉……那便会铸成无可挽回的大错。

她自穿越过来后,在这宫内虽遇到许多凶险,但都一一度过,近来日子过得有几分闲散,警惕心也消了许多。

想到朱玄澹说的“天气变化”,周身更是阵阵发冷。她本以为他说的是后宫跟朝堂的大事,如今看来,这所谓天气变化之中,更有许多风刀霜剑暗藏在内,叫人防不胜防。

朱安靖道:“阿靖不怕,皇婶也不怕。”小手反握住她的手,如安慰一般。

凤涅笑了笑,“嗯。”却仍有几分精神恍惚。

“娘娘,喝口茶吧。”旁边有人轻声道。

凤涅转头,对上子规的清澈眸子,凤涅看了他一会儿,终于道:“阿靖,小猫饿了,你喂它些吃的……到里头,别乱走。”又吩咐几个宫女,“你们都跟着,好生伺候着靖王。”

朱安靖答应了,便起身抱着小猫入内去了,几个宫女便尾随伺候着他,殿内一时只剩下了凤涅同子规两人。

凤涅端了茶,轻轻一嗅,小小地喝了一口,子规将茶杯接了过去,放在桌上,便又垂手站在旁边。

凤涅道:“现在没有人了……”缓缓叹了口气,转头望着子规,“有些话就可以说了。”

子规略抬头,“娘娘,可是有何吩咐?”

凤涅望着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只是想跟你随意地说几句。”

子规一怔,慢慢问道:“娘娘,想说什么?”

凤涅道:“自从在中津你救了我,便被圣上带走,头一件,是想谢你的救命之恩。”

子规躬身,“娘娘,那是奴婢的分内之事。”

凤涅看了他片刻,便垂了眸子,长睫微微抖动,“不知为什么,心里本来凉得有些难受,但看到你,心里便安稳多了。”

殿内寂然无声,凤涅的声音很轻,略带一丝叹息,如世事尘埃落定。隔了一会儿,子规静静道:“多谢娘娘。”

凤涅道:“你谢我什么?”

“谢……娘娘夸赞。”

“本宫并非是在赞你,”凤涅慢慢捻着手指上的翡翠镶金戒指,轻声道,“我是在想,这是为什么。”

子规垂着头,双手拢在一起,微微捏紧,却仍旧不动声色。

凤涅看向他,“子规,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奴婢……不敢妄言,大概是娘娘,信任奴婢之故。”

“是吗?”凤涅轻描淡写地应了声,纤纤手指探出,把子规的下颌往上轻轻一抬。

子规身不由己地抬头,骤然间四目相对,眼前的凤眸流光溢彩,却偏偏深不可测,而他的眸子黑白分明,看似清澈到一览无余,甚至隐隐透着些许天真……

“嗯?这张脸……”凤涅端详着,忽然满不在乎似的一笑,低低道:“怪不得圣上会对你我起了猜疑之心。”

子规闻言,神色陡然一变,急忙后退躬身,“娘娘!”

“别怕,”凤涅淡淡道,“没有人的,而且……他不是放你回来了吗?”

子规低着头,白皙的脸上隐隐地渗出了晶莹汗滴。他非傻子,自是心知肚明,天子说要赏赐他,却将他留在殿内不做处置,分明是不愿他再回到皇后身旁,身边更是有许多太监监视着,什么都不必多说。

后来忽然之间天子一反常态,竟放他重又回来。

子规不言,但却有耳朵更加有心,他知道得很清楚,天子同皇后,从寝殿到温泉,缠绵了大半天。

天子的态度变化,自然就在此中。

谁让天子的态度发生了变化,子规几乎不用想便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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