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攻心计

如今皇后将话挑明了,都是聪明人,子规流着冷汗,却也知道自己不能再装糊涂了。

子规仍旧垂着头,眼睛一眨,一滴汗便跌了下来,“那都是……娘娘的恩典。”

凤涅道:“你不用谢我,自在冷宫开始,我就说过,谁对本宫好,本宫便会投桃报李,绝不辜负。只不过……”她斟酌着,慢慢说道:“总感觉你对我太好了些……”

子规道:“对主子好,是当奴才应该做的。”

凤涅叹了口气,忽然问道:“就算是为我死也可以吗?”

子规沉默片刻,正欲回答,外头响起杂乱的脚步声,有人急急进殿内来,却是凤仪殿的一个小太监。

两人便谁也不做声,那小太监跪地道:“启禀皇后娘娘,奴婢奉命把碗里的汤水拿去给太医院看,太医院张大人看了后神色大变,现如今正在殿外恭候,想面见娘娘。”

凤涅闻言,便道:“既然如此,便请他进来吧。”

思且嘴里塞着帕子,双手双脚都被捆绑着,被关押在凤仪殿旁边的一个偏殿内。

自进来时,她便看得明白,这偏殿并不大,显然是许久不曾有人来,故而显得有几分肮脏。

里头也没什么摆设,只在中间有一张桌子,两个矮墩,墙角有个破破烂烂的柜子。

起初她还以为会被直接送到内务司去,没想到却被押到这里来。

思且不能动,亦不能出声,心里一片茫然,痛楚纠结。

殿外有侍卫把守,思且只听有人道:“娘娘已经派人去通知了内务司跟禁卫处,待会儿便会有人来押解这人过去……”

思且呆呆地坐在地上,动弹不得,只是眼角泪流不断。

如此过了半刻钟,外头忽然又传来对话声,有人喝道:“什么人,怎敢靠近此处?”

而后,一个女子的声音道:“这位是岳贵人,听说有人对娘娘图谋不轨,特地来看看。”

思且一听,身子猛地一颤,便在地上扭动不休,嘴被捂住,只发出呜呜的声音。

外头侍卫哼道:“岳贵人?我们是奉娘娘的旨意,在此看守罪婢,待会儿便有内务司跟禁卫处的人过来提人了,岳贵人来此做甚?”

那宫女的道:“岳贵人是不忿有人敢谋害主子,故而过来看看是谁这么大胆……两位大哥,行个方便吧?”声音放低了些。

思且竖起耳朵,听外头的侍卫喝道:“我们奉命看守囚犯,若有个长短,怎么交差?什么方便不方便的……”

那宫女又赔笑道:“大家都是为了主子的安危着想,何况我们都是女子,看一眼罢了,又会有什么长短?侍卫大哥,与人方便,便是自己方便……”

便听侍卫支吾道:“这……这是做什么?不行……”

思且听这侍卫变了语气,略一思索,就猜到必定是那宫女塞了贿赂之物。

果然,随即侍卫的声音更低了下去,“这这……贵人真是客气了……啧,既然如此,那咱们兄弟就行一次方便……不过贵人抓紧着点儿,等会儿别给内务司的人撞个正着,他们可不是善茬儿。”

思且看着门口,见那扇门果然打开,一道光透了进来,而后,是岳思簪急忙进门,三两步便迫不及待地走到了她跟前。

思且挣扎着,岳思簪看她如此,便揪着她,急切地低声问道:“你都说了吗?”

思且一怔,急忙摇头。

岳思簪双眸盯着她的眼睛:“你……”忽地反应过来,皱眉将她嘴里的帕子扯出来,着急又问道:“你当真没有跟她把我供出来?”

思且深深吸了口气,“我什么也没说。”

岳思簪望着思且的眼睛,“可是为什么我听了信儿,说你事到临头又犹豫……”

思且浑身一震,“我……我……你从哪里听说的?”

“是凤仪殿的人……”岳思簪说着,伸手捉住思且的肩头,低声道:“其实我不该求你动手,我就知道你下不了手,求你的时候你就一脸惊慌害怕,你就那么怕范悯吗?你也不想想谁是咱们真正的主子……现在你失手了,你该知道后果会怎么样,如果被内务司跟禁军提去,他们有的是法子逼你招认……”

思且对上她焦灼的双眼,“我、我死也不会招出你的。”

岳思簪兀自不信,追问道:“你向天起誓?”

思且听到这里,脸色发白,慢慢地安静下来,“你……你来这一趟,就是怕我会把你招出来吗?”

“不然又怎样?”岳思簪咬牙,低声道:“小姐被那贱婢害得生不如死,我恨不得她死!早知道你这么不顶用,我就自己动手了……现在落得这样,难道你要把我牵连在内吗?”

思且待了一会儿,才道:“思簪,娘娘是我的恩人……我没有法子,但不管你怎么看我,在我心里你始终是我的妹子,你放心吧……”她说完之后,便闭了眼睛,“你快些离开吧……若是能度过这劫,记得不要再对娘娘不利,我早就跟小姐说过,娘娘不是以前的娘娘了……”

岳思簪望着她略带疲倦的脸色,有些半信半疑。

思且垂着头又道:“过一会儿内务司的人便到了,若是不想被牵连,就快点走吧,我跟你……没有话说了。”

她手脚都被捆绑着,说完这句,却艰难地挪了下身子,将脸转过去,不再看岳思簪。

岳思簪望着她,微微怔了怔,抬手往前,似要往她肩上一放,然而却终究停下。

她的嘴唇动了一动,却也终于没有开口,只是缩回手来,站起身往外便走。

思且跪在地上,眼泪一串串地落下来,打在自己膝头:她一直以来拼命保护的人,到最后,在她的生死关头,竟毫不关心她的死活,如此绝情。

思且心如死灰,垂泪不语。

岳思簪走到门口,那宫女将半掩的门拉开,忽然之间,两人皆都惊怔。

门口处几个人依次从旁侧走出,看衣着,分别是内务司的官长,宫廷禁卫统领大人,还有一位面容清秀的,竟是凤仪殿的首领太监子规。

岳思簪惊讶地后退一步,内务司司长上下打量她一番,问道:“岳贵人来此做甚?”

岳思簪神色不定,道:“妾……妾听闻有奴婢对皇后娘娘图谋不轨,特来看看……是谁如此大胆。”

“是吗?”禁卫统领凛然冷笑,迈步进门,望着地上的思且,“看样子贵人是知道了?”

岳思簪道:“是……既然几位大人来了,那么就不打扰了。”提步就要往外走。

内务司司长一笑:“贵人且慢。”他一动,身后两个内务司的差人上前,便挡住了岳思簪的路。

子规反站在旁边不动声色。

岳思簪道:“这、这是怎么了?”

内务司司长道:“贵人娘娘怕是走不了了。”

地上的思且看到此,心中惊疑不定,她比岳思簪聪明了不知多少,看两位大员都在,子规也在场,当下就明白了几分,立刻大声叫道:“奴婢一人做事一人当,请大人们不要牵扯别人。”

她说罢之后,岳思簪回头望向她,却看到一双滚着泪的红色眸子,岳思簪心悸不能言。

而禁军统领却淡淡道:“牵扯与否,轮不到你这谋逆害主的奴才说,敢问掌书记,已经记好了吗?”

他这句话来得突兀,现场一片静寂,在思且同岳思簪的惊愕中,只见这空屋子的角落里,那个落满灰尘的破柜子吱呀一声,便被推开,从中走出一个身着青衫手中握着纸笔的掌书记,徐徐走上前来,道:“回两位大人,属下从头到尾,记录得清楚明白,请两位大人一览。”

思且只觉五雷轰顶,当下绝望地闭了眸子。岳思簪却还定定地看着,也明白了大事不好。

内务司长将纸接过来,道:“这位掌书记,是我内务司最顶用的,分毫不会出错。”

“多谢大人。”那人完事,便起身退后。

那内务司司长说罢,垂眸扫了一眼那供状,冷笑着念道:“岳贵人道:‘你都说了吗?你当真没有跟她把我供出来?’宫女思且道:‘我什么也没说。’岳贵人道:‘可是为什么我听了信,说你事到临头又犹豫……’岳贵人,还要我继续念下去吗?”

果真分毫无错,岳思簪眼前发黑,惊呼道:“不……不会的!”倒退两步,却被两个内监押住。

内务司司长轻蔑地看她一眼,冷笑道:“贵人果真是哪里也去不得了,来人,伺候岳贵人前往内务司吧!”

岳思簪叫道:“我不去……我不去,跟我无关!”叫嚷不休,却被封了嘴押着走了。

思且也被拉了出来,经过门口,便看向子规,含泪求道:“公公,求你替我向娘娘求情,公公,求您跟娘娘说,饶了她一命吧……”

子规一声不吭,面无表情地目送她离开,白皙的脸上透出几分清冷。

内务司同禁卫处的两位大人互相对视一眼,便对子规道:“公公可要同去?”

子规道:“处理这些事,两位大人比我有经验,我便不掺和其中了,两位大人自请秉公行事。”

两人便也行了个礼,“公公多礼了,但请回去禀报娘娘,我们两人必定尽心竭力,严查此事,一有消息便派人禀报,还请娘娘放心。”

子规答应一声:“有劳。”两位便领了人出去了。

子规站在原处,目送岳思簪同思且离开。抬头望见那红墙之上的一方天空,虽然晴空万里,他心中却只觉如阴云笼罩。

耳畔忽地又响起那人熟悉的声音:

“……心里本来凉凉的有些难受,但看到你,心里便安稳多了。”

“本宫并非是在赞你……我是在想,这是为什么。”

子规的手在腰间微微握紧,眉宇间多了一丝悒郁,静静站了片刻,他才转身出了偏殿,往凤仪殿而去。

子规将回凤仪殿,隔着老远就看到殿门处有几个陌生身影,他放慢了脚步,定睛细看,立刻便认出那是跟随着朱玄澹的几个小太监宫女。

本是要去回禀凤涅的,见这阵仗,子规心念转动,不动声色地继续往前一步,脚下一转,便拐了个弯儿,顺着宫墙边上往偏殿而去了。

与此同时,凤仪殿内,朱玄澹问明了情形,脸上并无震惊或者骇然的表情,反而出奇地冷静。

凤涅也是面色如常,说罢了,便又道:“本来臣妾没想要惊扰圣上,反正行事之人已经被擒下,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朱玄澹静静地看着她,“是吗?”

凤涅垂眸,一副贤良淑德仪态万千的姿态,温声道:“是,臣妾知道圣上近日忙于朝政,因此不想因为此等事惊扰圣上。”

朱玄澹本是坐着的,听到此话,便起了身,看一眼凤涅,往旁边走开几步,负手而立在。

他站着的姿态很有气势,气宇轩昂,腿长肩宽腰瘦,有一种恰到好处的威严挺拔之美。

朱玄澹起身之时,凤涅也随之站了起来,此刻望着他的背影,却察觉天子的腰背仿佛有些微妙地绷紧。

她垂眸看看手上的戒指,其中一个是银戒,雕花镂空,甚是精美,轻轻地捻了一下,道:“此刻内务司的人该把人带走了吧,想必很快就会出结果的,圣上无须为此忧虑,何况臣妾也没事。”

凤涅说完后,朱玄澹的肩头微微一动,转过身来。

“朕早就知道皇后甚是聪慧,”他忽地笑了一笑,“然而让皇后置身险境,确是朕的过错……朕绝不会饶了任何敢对你动心思之人,朕也向你保证——诸如此类之事,以后绝不会再发生。”

他微笑着如是说,口吻温和、沉缓,却是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

凤涅微笑着,将眼前之人的神情看得极为清楚,他的确是微笑无疑,然而眼中却毫无笑意,反是凛然的冷意。

他在想什么,连她也难尽数窥知。

“臣妾知道。”凤涅行礼,便低了头。

朱玄澹抬手,在她腰间一探,略微用力握了一握,却又松开,他温声道:“受了这番惊吓,你好生歇息。”

凤涅答应,朱玄澹深看她一眼,不再多话,转身出殿而去。

凤涅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凤仪殿门口,不知为何,心中竟有些忐忑不安,想了片刻,只一摇头,“罢了……”看旁边宫女抱着小猫,她便示意接过来,自己搂在怀中。

小猫喵喵叫着,好像不安似的,左顾右盼着。

凤涅想到先前这猫儿灵性警惕,才引得她心生疑窦,从而避开大难,一时百感交集。爱抚地替它梳着毛,凤涅随口问道:“可喂它吃了东西?”

宫女道:“回娘娘,先前靖王爷喂它吃了些点心……”

“没吃其他的?”凤涅摸了摸小猫柔软的肚皮,有些瘪。

那宫女有些怕,畏缩不敢言,倒是旁边悦儿低声道:“娘娘,先前思且在的时候,一直都是她照料着的……就让奴婢喂它吧。”

凤涅怔了怔,点了点头,“也罢。”摸了摸小猫,便将它给了悦儿,又道:“好生照料着,别出什么岔子。”说完,便轻轻叹了口气。

康嬷嬷在旁察言观色,道:“娘娘,别为那狼心狗肺的奴才伤神,娘娘对她多好,当初梅仙小姐要弄死她的当儿是娘娘救她出来的,这对她来说便如再生爹娘,她居然不思感激,反而想害娘娘。也是苍天有眼,娘娘圣明,及时识破她的恶毒心肠……哼,此番她入了内务司,内务司那帮人个个不是善茬,用刑的手法奴婢听听都觉得害怕,必然会让她生不如死,这便是背叛娘娘的下场!”

康嬷嬷有心让众宫人听听,声音便放大了些,果真周遭伺候的宫女太监们个个自警,有那平素惫懒或者有亏的,便透出几分慌张神色。

凤涅扫了一眼众人,淡淡道:“幸好咱们这宫内也没几个能跟她一样反咬主子的,唉……说起来本宫心里还真有几分难受,当初把她从梅仙手里救出来,又怎么知道,她居然会来害本宫?倘若本宫哪里亏待过她,她想趁机报复倒也罢了……”

康嬷嬷道:“就是说,娘娘待她多好!不过说来也是怪了。先头奴婢也曾听她多次说感激了娘娘的恩典,必然会好好报答娘娘之类的话,看来也不像是违心说谎的,可……这便是她给娘娘的报答?果然是个不识好歹的贱人!活该她在内务司受罪!让奴婢看,可不能让这种罪大恶极想要谋害主子的人轻易就死,必然要好好地折磨……”

康嬷嬷越说越气,不由得再度慷慨陈词。

凤涅揉了揉太阳穴,“对了,子规怎么还没回来?”

正问着,却见殿门口一道熟悉的人影进来,正是子规。

子规行礼罢了,将在偏殿中发生的事一一说明,凤涅哼道:“果真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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