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中津山上有几处泉眼,这行宫内的一处冬暖夏凉,从先皇开始便是帝王御用的汤池。
这殿内的宫人早就得了旨意,将所需之物准备妥当,朱玄澹入内,便将众人喝退了。
凤涅趴在朱玄澹怀中,似睡非睡地,朱玄澹脱了靴子、外衣,抱着凤涅入了水里。
这水温刚刚好,不见太热,也不见冰凉,入内只觉得一阵爽快。
凤涅察觉异样,在朱玄澹怀中睁开眸子,放眼一看,顿时欢天喜地,“温泉!”往旁边一挣。
朱玄澹略一松手,凤涅扑通倒在水中,惊得朱玄澹猛地扑上去,极快地将她捞上来,重新牢牢地抱入怀中。
因她这一落水,害得朱玄澹瞬间心跳加速,当下不敢再松手,“先前朕乖乖地让你压过了,此番可该由朕做主了。”
这一番闹腾,从过了正午,一直到掌灯时分,季海在温泉殿外站得双腿都软了,那两人却还不出来。
这边康嬷嬷也思谋着先回去,季海却又将她叫住,道:“嬷嬷,既然你来了,杂家有件事,正好先同你说一声。”
康嬷嬷道:“季公公,不知什么事?”
“是这样的,”季海道,“先前不是说让子规留下来伺候万岁爷的吗?如今万岁爷改了主意了,亲口说让子规养养伤,便仍旧回皇后娘娘身边伺候着……”
“公公!”康嬷嬷一惊,“您这话可当真?”
季海笑道:“万岁爷金口说的,哪能有假呢……”
次日天还未亮,季海送上衣裳、披风,朱玄澹一一穿戴整齐,才又沉声对康嬷嬷道:“皇后劳累,去让御膳房准备些补身的汤水,皇后早上若醒了,让她喝一些再睡,明儿好生看待着,别出什么差池。”
康嬷嬷听着这样掏心窝子的话,整个脸都激动地涨红了,眼也热热的,低着头道:“奴婢遵命!”
朱玄澹将走时,又道:“若是有事,立刻告知朕,不得有误。”
康嬷嬷差点儿就跪地了,诚惶诚恐地送着朱玄澹出了殿,临出殿门,便轻轻问季海身后跟着的小太监,“公公,万岁爷怎么这时候起了?”
小太监是季海手下的,当下一笑,“嬷嬷你别多心,万岁爷今儿本是要批折子的,中途便来见娘娘……那攒下的折子都堆成小山了,那些朝臣们都等着万岁爷的折子呢,这不赶紧地批完了好送回去呢!”
说到这里,便笑着摇头。
康嬷嬷这才明白,却又惊道:“原来如此,只不过这大晚上不睡,万岁爷这身子怎么抗得住?”
何况白天又忙活了大半天……
小太监道:“要不怎么说咱们万岁爷是神人呢!季公公常对我们说,自打万岁爷登基,没有一天是睡过两个时辰的,这天下大事儿,可不省心啊!唉……行了,嬷嬷你赶紧回去好好地伺候着娘娘吧,难得万岁爷对娘娘这般上心……”
他回头看看季海跟着朱玄澹走得远了,便也急忙停了话,转身追了上去。
次日凤涅早上果真醒了一次,康嬷嬷一看,乐了,赶紧把御膳房送来的人参鸡汤送上。
凤涅喝了口温水,被康嬷嬷好歹劝着尝了口,大概觉得鸡汤鲜甜味美,于是模模糊糊便也喝了一碗,而后却又昏头昏脑地睡了。
正如朱玄澹所说,一直过了午后凤涅才醒来,也来了精神,康嬷嬷又急忙把熬的汤跟各色吃食端上。
凤涅也觉得饿了,饱饱地吃了一顿。
康嬷嬷看她吃得香甜,心里越发高兴,一直候着凤涅吃完了,才道:“娘娘,奴婢有个好消息要告诉娘娘,昨儿听季公公说,万岁爷金口玉言,答应让子规养好了伤就回来娘娘身边伺候。”
凤涅闻言便笑道:“嗯……好极了。”却并不见怎么惊喜,好似早就知道。
康嬷嬷见宫女们都在后面,才又靠近凤涅身边,小声说道:“娘娘,昨儿您怎么喝了那么多酒……喝醉了还说了好些……不知道您记得不记得,总之,奴婢可是捏了一把汗,魂儿都差点被吓飞了,还以为万岁爷要龙颜大怒了……”
她看凤涅仍是那副淡淡笑着的样子,便摸摸胸口,又低声道:“娘娘,可不是奴婢说……以后娘娘可万万别再喝那么醉了,就算万岁爷不治罪,奴婢也要给活活吓死了……”
凤涅看她皱着眉头的模样,才笑道:“知道了嬷嬷……以后不会啦。”伸手揉揉太阳穴,又喃喃地道:“宿醉的滋味忒不好受了,这次是没有办法才……”
笑着说到这里,忽然间想起昨日醉着时的某些片段,不由得身子微微发热,脸便红了起来,只好咳嗽一声,不再说下去。
康嬷嬷见她不说,便道:“娘娘以后不这样就好了……不过,万岁爷对娘娘可真是没话说,昨晚上临走还吩咐奴婢让御膳房连夜准备好了参汤,就等着娘娘早上醒来吃头一口……啧啧,那股体贴劲儿……”
“是吗?”凤涅微微一怔,又道:“本宫昨晚睡得沉,陛下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康嬷嬷道:“子时刚过就离开了,奴婢问了跟着的公公,才知道万岁爷是回去批奏折的,昨儿跟娘娘在一块,攒了好些折子没动,万岁爷着实辛苦呢。”
凤涅听了这话,便略微出神,想了想,脸上便红一阵、白一阵,最后打起精神来道:“嬷嬷,得空去看看子规……”
康嬷嬷答应,“娘娘您放心吧,过不几天他就回来了。”
凤涅点点头,看看天色,喃喃道:“这是什么时候了……”却又不等康嬷嬷回答,便道:“嬷嬷……你去叫个伶俐点的小太监……去陛下那边打探打探,看看他……有没有歇息过,在看看他吃过东西没有……”
康嬷嬷一听,望着凤涅略微发红的脸,一瞬恍然大悟,知道皇后是在关心万岁爷了,喜滋滋地急忙道:“奴婢这就去。”
康嬷嬷转身出去后,凤涅叹了一声,身子仍旧软绵绵的,微微一动,各处酸痛。
思且上前扶着,凤涅缓缓回到榻边上,将身子躺倒,双眸一闭,便又想到昨日之事。
“怎么会这样……”喃喃自语,心中一团烦乱,却又夹杂着说不清的一点微甜之意,她抬手在胸口轻轻抚过,似乎想要安抚自己起伏不定的心绪。
片刻康嬷嬷回来,说道:“娘娘,奴婢探听明白了,万岁爷自回去后,一直到早上才歇了半个时辰,起来后略用了些吃食,后来又一直在看折子……中午也用了膳,现在还在忙呢。”
凤涅复又叹了口气,“还真忙。”
康嬷嬷小心道:“娘娘,季公公说,万岁爷的折子快要批完了,这晚上……”
两人目光相对,凤涅就知道她的意思,是不是要去请朱玄澹过来……其实凤涅心中本也想要见见朱玄澹的,然而……
转念之间,便摇了摇头,“不用派人去,就随他的意思吧。”
诚然他的确是对她宠爱有加,简直可用一个“恩宠至深”来形容,但有些事,仍旧不可随性。
譬如昨日他同她相处的那样,自然会有人知道,而来中津行宫的后妃,除了皇后,尚有他人……
他虽爱她,她却知道分寸,他不来招惹,她便尽量少主动地凑上去,免得扛下一个“邀宠献媚”的罪名,而他会“为难”于要不要给她“专宠”的罪名。
凤涅轻轻一笑,道:“嬷嬷,昨儿那个温泉……你知道在哪儿吧?”
康嬷嬷道:“知道是知道,娘娘是想……”
凤涅道:“闲着也是闲着,去泡一泡倒好。”
温泉水浸过全身,凤涅靠在池边上,徐徐出了口气,也让翻飞的思绪缓缓地定了下来。
昨天的事,她记得的有一小半,模糊不堪的,却是剩下的大半。
在康嬷嬷等人看来,皇后是赌气解闷地在喝酒,然而凤涅在喝着那壶桂花酒的时候,心中却没少一刻地算计着,算计接下来会如何。
她有些算错的,是那壶酒的威力。在她的预测之中,古代的酒的劲儿多半是不会厉害到哪里去的,而她在现代时,本也有几分酒量。
可是,那酒的后劲,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
当朱玄澹来到时,酒力已经微微发作。
而她自己的反应,康嬷嬷的反应,以及朱玄澹的反应,她都掌握得很清楚,甚至康嬷嬷的反应,多半都是她有意引导出来的。
借着酒力,她的表现,有几分真,有几分假,谁也难以分辨得清楚。
本来她很清楚,可是渐渐的,究竟是酒劲太厉害,还是她自己也……
总之一切失了控。
不知道是因为什么,或许,高明的演技在于真真假假,谁也难以分清?何况对手是那样难缠的一个人物,对上他的眸子,绝少有人敢在他跟前弄虚作假。
就连她……也要靠着那一壶酒壮胆。
烈酒入肠,将昔日憋着的愤懑都发了出来……
她知道朱玄澹忌讳什么,她要做的就是把他心中的忌讳击毁。
口口声声地子规子规,抱着康嬷嬷哭,她就是想让朱玄澹知道,在她心里,子规跟康嬷嬷一样,都是忠心于她的奴才,除此之外,没有其他。
她要表现出来的只是这一点,而且很成功。
然后发生的事,就顺其自然了……或者顺酒劲跟心性的自然了。
那个男人爱着她,宠溺而纵容她。她也仗着他的爱,所以更加肆意和放纵。
酒,果真是个好东西。
让所有隐藏的显露出来,让所有显露的越发放肆。
渐渐的,假的成了真的,真的成了身不由己的。
最起码对她来说,那些故意赖着他的娇宠之态,是她喜欢做的,那些肢体相接至为亲密的欢爱,也是她所喜欢的。
凤涅长出了一口气,半是苦闷半是无奈地哀叹了一声,而后猛地沉入水里。
人在水中,温泉里的水包围了全身,而她耳畔响起了一个声音,“朕一松手,怕你就沉底了……”
凤涅人在水里,却无声地笑了。
她笑了笑又冒出水来,伸手一撩垂在脸颊边上的头发,忽然之间她呆住了。
身前投下一片阴影。
凤涅目光所及,是某人的玄色金龙靴,海浪翻滚图案的袍摆,她仰头一路往上,对上朱玄澹带着焦急又显震怒的双眼。
四目相对,朱玄澹不语,只是狠狠地瞪着她。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觉得他这种凶狠的眼神之中,隐隐地还带有几分受伤之色。
凤涅怔了怔,而后忽然道:“我不是故意要……”
在这一瞬间,他明明没有说话,但是她望着他的眼睛的时候,却忽然明白了他的心意:他怕,他是以为她又故意地……
“见清……”她望着他的眸子,轻声唤道,声音温柔至极。
朱玄澹微微俯身,在这一刻凤涅抬手,赤裸的手臂钩住他的脖子,主动仰头吻上他的唇。
他身不由己地越发俯下身子,感觉到两瓣湿润香软的嘴唇贴上自己的。
在中津行宫一共待了五天,京内就传来催促天子回宫的朝臣折子。在第六日清晨,朱玄澹便早早地起驾往京城赶,刚过正午时分,便到达了皇城。
于是兵分三路,朱玄澹自去勤政殿,接见那些朝臣,凤涅同太后、谢霓以及后妃们入后宫而去,另外一路,则是范梅仙,被几个太监和两个太医护送着,进了丞相范府。
梅仙虽然醒了,但身子一直衰弱,天子便以“让近亲照顾比较妥当”为由,让范梅仙回府了。
事实上情形究竟如何,范家之人又非傻子,范汝慎更非等闲之辈,又怎会不明白,范家的两个女儿在宫内,出了这种互斗之事本就不妙,传出去更是丑闻一件,天子肯息事宁人,已经算是给丞相极大的面子了。
凤涅入了凤仪殿,坐定片刻,子规便入内拜见。
康嬷嬷欢喜无限,自子规进来,凤涅便一直看着,见他走得极慢,腿脚仍是有些不利落似的,他刚欲跪倒,凤涅便道:“停,站着就行了。”
子规怔了怔,而后低头道:“奴婢遵命。”
凤涅望着他,淡淡问道:“腿都好了吗?”
子规道:“回娘娘,已经好了。”
凤涅道:“那就好,不过伤筋动骨一百天,最近你就在宫里头养着,凡事不用亲自做,免得又伤了,知道吗?”
子规道:“多谢娘娘!”
凤涅打量他面容如常,并没怎么变,便点头道:“没别的事了,你就先回去歇息吧。”子规便缓缓地退了。
一夜无事,第二日,朱安靖请安后去了国子监,众妃嫔问安后凤涅无事,便抱着猫儿去御花园闲逛玩耍,正走了会儿,迎面见一人前来,却是三王爷朱镇基。
凤涅远远地看到朱镇基,便有意放慢了步子,眼睁睁地望着他向这边走来,显然是要见她。
凤涅站定了步子的瞬间,朱镇基便走到她跟前,“给皇嫂行礼了。”
凤涅道:“三王爷客套了。”抬头看看天色,便道:“这天太热了,真不如行宫里阴凉,本宫还真是格外想念那个山明水秀的地方,真乃世外桃源,如今回来……一时还真有些不习惯呢。”笑眯眯地拿眼扫朱镇基。
朱镇基自然知道她是在向自己“炫耀”,看着她下巴微扬、略带小小骄傲之态,心里滋味怪怪地,却一笑,抬眼看她,轻声道:“这一趟中津之行,皇嫂玩得想必十分尽兴吧?”
凤涅看着他的脸,隐约听出几分言外之意来,便问道:“三王爷这话是什么意思?”
朱镇基道:“臣弟可是听说,这一趟中津之行,委实妙趣横生,梅仙姑娘无端落了水,而皇兄可是同皇嫂你……在温泉里度过了一段销魂时光吧?”他说到最后一句时,声音便放得极低,眼睛却瞟着凤涅。
凤涅斜眼看他,“三王爷的消息可真不是一般的灵通……”
朱镇基脸上露出暧昧笑意,“并非是臣弟消息灵通,而是……皇嫂可知道,今早的朝会上,一些谏官跟皇兄说了什么吗?”
凤涅心头一动,“三王爷想说什么?朝堂上的事,本宫怎会知道。”
她抱着猫儿,闲闲地往前走了数步,才瞟向朱镇基,道:“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哟,这可不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能说的粗鲁话。”朱镇基笑了笑,“凤妮,虽然你对我总是这样,不过我不是个心胸狭窄的人……我这可是为你着想才来跟你通风报信的,足见我的一片诚意。”
凤涅哼道:“你啰唆够了没?”
“真无情。”朱镇基哼道,“好吧,那些谏官们今早上,喋喋不休、不依不饶地跟天子说的是‘皇后以美色惑主专宠,天子荒淫失德’……这个消息,是不是很劲爆?”
他说完之后,瞟着凤涅,似笑非笑地又问道:“凤妮啊,他们说的是不是真的?皇兄对你……怎么个荒淫法啦?我真是很有兴趣知道,又是温泉,又是足足三四个时辰,啧啧,让人心痒难耐啊……”
凤涅见朱镇基装模作样,便不紧不慢道:“我说,你最近是不是欲求不满,所以想报复朝廷啊?”
朱镇基嘁了一声,才又讪讪笑道:“哪里哪里,不瞒你说,我最近发现一个新世界,那方面暂时没什么问题,所以这一次是真心为你着想啊,凤妮。”
凤涅道:“新世界?”上上下下打量着朱镇基,“看你这色迷迷的模样,难道你喜欢上女人了?”
朱镇基愕然,而后啼笑皆非,“我还没有那么变态好吗?”
凤涅想了想,认真道:“也是,以你现在这种复杂情况,不管是喜欢男人还是喜欢女人,好像都挺变态的。”
说完之后,便温柔地抚摸着怀中的小猫,又得意地笑了起来。
朱镇基咳嗽了一声,觑着凤涅,悄声道:“你就这么恨我,每次见我非得损上两句才开心吗?”
御花园内景色极佳,两人站在花丛之中闲闲说着,头顶蓝天白云,远处宫阙隐现,周遭蜂蝶飞舞。
四目相对,朱镇基长身玉立,他的容颜俊美至极,双眉如剑,眼神明亮,唇薄如涂朱,双眼瞥过来的模样,真像个尊贵不羁、有情似无情的浪荡王爷。
凤涅心中叹道:“真想不到她竟能得这样一副皮相,想来真是天意莫测。”
却若无其事般地转开目光,慢慢道:“那么你所说的新世界,到底是怎么回事?”
朱镇基也正在打量凤涅,闻言张了张嘴,望着凤涅狡黠的神色,忽然之间反应过来,便道:“怎么忽然又说起我来了?好像我们现在谈论的是你吧?”
凤涅笑道:“啊……一时忘了,不过朝堂上的八卦,感觉比不上你生活里来得更有趣味。”
朱镇基咬了咬牙,“难得你还有心说我……你就不担心你的皇后位子岌岌可危?”
凤涅的手拢着猫的毛儿,漫不经心道:“我担心什么?再说担心也没用,横竖都有皇帝在……他是怎么说的?”
朱镇基望着她的眸子,慢慢道:“你对皇兄倒是很有信心啊……”
凤涅道:“我只是觉得,堂堂天子,该不至于就这么被弹劾吧。”
朱镇基道:“那当然是不至于,不过也别小看了谏官,那群人疾言厉色斥责的样子,我见了都害怕,简直像是一群猎犬围住了狮子……他们的战斗力超强,而且会非常持久……”
凤涅忍不住笑出了声,“你这形容还真是妙……”
朱镇基道:“哼,难道你当真不怕?”
凤涅道:“你我谁也不轻闲,怕又如何?”
“你怎么知道我不轻闲?”
“你的身份如此微妙,自古以来,帝王皇家,不是有很多例子……还用我说吗?”凤涅望着朱镇基,淡淡道。
朱镇基身子一震,“难道是皇兄对你说了什么?莫非他猜忌我?”
“他没有对我说什么……”凤涅摇头,“你且先安心,你如今不过是个闲散王爷,又没有实权,顶多身份紧要些……你怕什么?”
她思忖着,忽然一笑,看着朱镇基道:“你不是口口声声皇兄长皇兄短,对他也是极为认同的吗?你该不会对他有二心吧?”
“除非我活得不耐烦了,”朱镇基皱着眉,“我哪能不知道我身份的微妙?幸好我这位皇兄是个精明强干的,我如果对他忠心,他大概也不会擎起刀来砍我的脖子吧?”
凤涅点头,“大概吧。”
“喂,他当真没有对你说……猜忌我之类的?”朱镇基有些惶惶然,忐忑地问。
凤涅笑道:“你也知道他是天子,君心难测,何况我身处后宫,难道天子会把这种紧要忌讳的事儿说给我听?”
朱镇基想了想,也觉得这话极有道理,可忽然心念一转,又道:“话虽这么说,可是……皇兄他对你可是格外不同啊?”
他这话就带了几分试探的意思,凤涅慢慢道:“哦……怎么个不同法?”
朱镇基见康嬷嬷等人都在远处,就道:“我听闻,起初皇后在冷宫里,也不见得怎么受宠,我看,是自你来了后……才如此得宠的,于是我想究竟是凤妮你的手段了得呢?还是皇兄他……”
凤涅笑笑地听着,却不表态。
朱镇基见她笑而不语,一跺脚道:“你就喜欢看我着急是吧?我不把你当外人,你就这么防备、嫌弃我?好歹我们都是一路的,要风雨同舟啊……”
凤涅斜睨着他,“还记得上回我跟你说过的话吗?”
朱镇基见她眉眼带了几分清冷,便道:“你不会是那么小肚鸡肠的人吧?至于就真的恨我吗?”
凤涅道:“我这叫遇强则强,你若是以小肚鸡肠对我,我为什么要光风霁月地对你?”
“好好好,都是我的错,”朱镇基无奈摇头,“我向您道歉行不行?凤妮姐姐。”
他厚着颜面,压低声音叫着,倒是有几分讨好之意。
凤涅本也没怎么生他的气,忽然见他摆出这张脸来,忍不住扑哧一笑,道:“你不要糟蹋秦王这张帅脸了好吗?”
朱镇基见她笑了,双眸发亮,却也忍不住伸手摸摸脸,道:“你也觉得帅?我自己也是……常常看着镜子被自己帅晕……”
“是啊,我早上也常常被自己美醒,”凤涅哼了一声,“够了吗?什么时候才能别这么自恋?”
“好好,”朱镇基道,“皇兄真的是格外爱你吗?他……他是真心的吗?以你看来?”
凤涅听他一问,就想到上回他们两个说话时朱镇基的警告,便垂了眸子,片刻后才道:“他现在对我是极好的。”
“是对范悯……还是凤妮呢?”朱镇基双眸望着她,一针见血。
凤涅眉头一动,抬眸相看,“你又想警告我不能对他动真感情吗?”
朱镇基见她面色一沉,想了想,便说道:“算了,我说的那些话,你又何尝不知道?或许你知道得比我更清楚。那我不说便是,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了。”
凤涅见他不再追问,才又道:“穿越时空之事,你仍旧没有头绪吗?”
朱镇基摇头。
凤涅皱眉沉思片刻,才开口道:“你现在无所事事,然而却是皇族中人,是有几分权力的……不如你多留心一些跟皇族关系密切的僧人、道士……或者一些什么世外高人之类的……或许会查出些端倪,只不过要悄悄地查,若是给人察觉了,你得知道如何应付。”
朱镇基闻言一震,“凤妮,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凤涅并不多说,只道:“我不过只是猜测而已。”
朱镇基点点头,“那好……我便照你说的查一查,另外,你在宫内,自己也多留心了,那些谏官出声,不仅仅是冲你来的。”
凤涅扫向他,轻声道:“嗯,我心里有数。”
朱镇基一笑,“其实我不该担心你的,对吗?”
凤涅哼了一声,“就如我不会担心你一般。”
两人目光相对,凤涅心中竟生出一丝极淡的欣慰之感,只不过这感觉稍纵即逝,她便又道:“对了,说起来,你还是没跟我说你发现的新世界是什么?”
朱镇基听她问,便看向别处,搪塞道:“这个……以后再跟你说。”
凤涅揶揄道:“你可别独辟蹊径,走火入魔啊,实在不行,可以搞一搞那个啥嘛,在我们那个时代,都能结婚了呢!”
朱镇基闻言,有几分焦躁,“你当我不想?看到英俊的男人我也会觉得……唉,只不过,你总得考虑可行性好吗?”
“可行性?”凤涅若有所思地看他。
朱镇基越发愁眉苦脸,“我有心理障碍,巨大的心理障碍……”
凤涅挑眉,朱镇基无意被她套出了这么多“心里话”,其实他平常也一直都憋着,虽然难为情,但说出来心理压力也稍微减轻了些,只不过看凤涅那得意的模样,他到底有些不平衡,便道:“那你呢?”
凤涅道:“我?我怎么了?”
朱镇基凑过来一步,“看你这滋润的模样,我皇兄很厉害吧?”
凤涅一听他提起朱玄澹,不由得竟红了脸,却不想在朱镇基面前失态,也让他得了欢乐,就又含糊其辞道:“还行吧,关你何事。”
朱镇基很痛心,叫苦连天道:“面对这么多纯天然的美色,我居然只能干看着,毫无用武之地不说,现在连听听都不行?”
凤涅实在忍不住,便哈哈笑出声来,“活该,你这是报应……”
正在笑着的时候,却听得身后有人道:“什么美色,干看着……又是什么报应啊?”
凤涅同朱镇基两个正乐不可支,一听这个声音,双双僵了,只觉冷风缠绕,把那欢乐都吹得无影无踪了。
两人彼此极快地对视一眼,便回过身来。
几乎是同时行礼,一个道:“臣妾参见陛下。”一个道:“臣弟见过皇兄。”
御花园中悄无声息多了的这位爷,自然正是朱玄澹了,他一双锐利的眼睛扫了朱镇基一眼,又扫向凤涅,“免礼,倒不想朕的皇后同秦王相谈甚欢,不知在说些什么?”
凤涅面上的笑意微微收敛了几分,却仍旧是笑眯眯地,略抬了头道:“这个……说的是件好玩的事,只不过臣妾有些不便启齿。”
朱镇基在旁边听了,便又垂着头斜斜地瞪她一眼。
朱玄澹一挑眉,“不便启齿的?怎么秦王有些不便启齿之事会同皇后说吗?”他的目光便转到朱镇基脸上。
被犀利的目光看着,朱镇基咽了口唾沫,面上倒是露出了货真价实的苦色,“皇兄……”
朱玄澹听他那三分撒娇的口吻甚是不适,“有话好生说!”
凤涅闻言,笑意便更盛了,手上悠闲地拢着猫儿毛,唯恐天下不乱般地道:“是啊,王爷,您赶紧说吧……与其对本宫诉苦,倒不如对陛下坦诚些……”
朱镇基心头颤颤地,心道:“凤妮啊凤妮,你不插我一刀就难受是吧……”
朱玄澹听了凤涅的话,却更是兴趣浓厚:“到底是什么?对朕坦诚些!”
朱镇基无奈,单膝跪倒在地,“皇兄,此事实在难以启齿……臣弟也不过是刚好遇到了皇嫂,故而才诉了诉苦,怎么敢……敢再跟皇兄提呢。”
“你不说,朕便打你的板子。”朱玄澹道。
朱镇基身子一抖,“皇兄,上次已经打过了,万不能再打了!”就地往前,便抱住了朱玄澹的大腿,哀求地抬头望着他。
朱玄澹没想到他竟会如此,往后一撤,却没能把他甩开,便道:“有话好好说就是了,这成何体统,快快放开!”
凤涅在边上,见状就知道某人是懂她的示意了。便咳嗽了一声,向朱玄澹一行礼,道:“陛下,这是您兄弟们的事,臣妾不便在场,臣妾先请告退了。”
朱镇基抱着朱玄澹的大腿,百忙中扭头又瞪凤涅,心道:好啊,每次她都如此,插完刀之后就要脚底抹油,置身事外。
朱镇基表面上似乎悲从中来,“皇嫂,好歹都是一家人,您也帮臣弟说说情啊,上回皇兄一怒之下把臣弟打了一顿,这一次,您可万万不能袖手旁观啊。”
朱玄澹看看凤涅,又看看朱镇基道:“上回?”
凤涅假惺惺地叹道:“请陛下恕罪,方才三王爷说的那几句话,臣妾也是一知半解,正有些匪夷所思,觉得好笑,陛下就来了,要真的想知道内情,还得听三王爷自己说。”
朱玄澹便哼道:“镇基,你还不说吗?”
朱镇基无可奈何,垂头丧气道:“其实皇兄该知道了,就是上回……那件事。”
“哪件啊?”
“跟刘休明有点关系的那件……”
“放肆!”朱玄澹赫然明白过来,瞪向朱镇基道:“你还敢说!”
凤涅此刻便做望天状,且往旁边走开了一步,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
朱镇基露出几分畏惧,双手仍旧抱着朱玄澹,感觉手下那腿甩开他的力道在加深,心头不由得悄然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