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玄澹却不欲再跟她多说,就对旁边的季海使了个眼色。
季海自跟了朱玄澹进内,便仿佛进了一个新天地,先是天子被骂“狗奴才”,然后又被踢打……这些罪行,放在哪个人身上,都是诛九族的罪名……然而……
季海觉得自己真是大大地开了眼,然而一想到天子对于皇后的种种,便只是暗自叹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季海看到朱玄澹示意,便急忙上前,将康嬷嬷的手臂一扶,“嬷嬷,你老糊涂了不成?万岁爷说过不会责罚娘娘的……万岁爷何等圣明,又怎会跟醉了的人一般见识?何况万岁爷对娘娘又是何等怜惜,您啊……就别在这里咸吃萝卜淡操心了,快起来,跟杂家出去吧。”
康嬷嬷听了这一番话,才似懂非懂地赶紧磕了个头,哽咽道:“奴婢……奴婢多谢万岁爷。”总算起了身,迟疑着跟季海往外走。
康嬷嬷一步三回头地出去了,季海也喝令一干人等退了出去。
朱玄澹搂着凤涅,他生得高大,手臂揽在凤涅腰间轻轻一抱,凤涅双腿便离了地,朱玄澹将她的头一揽,让她靠在胸前,免得头总是往下垂着,控得头疼。
谁知凤涅被他一抱头,便跟个小牛犊子一样,用力摇了两下头,试图挣开他的手掌心。
她头上还残存的两支钗子便劈里啪啦落了地,一头乌发都散开了。
朱玄澹叹了口气,双臂将她抱住,宛如抱着个孩子一般,先走到桌子边儿,将那酒壶打开,俯身嗅了嗅。
只是轻轻一嗅,便知道是陈年的桂花酒,这种酒后劲最足,就算是寻常男子,喝上三杯也会醉醺醺的,然而他的皇后,却喝了这一整壶,足有十几杯……
怪道他在殿内批着折子的时候,脸红耳热,心跳眼皮跳,坐立不安地非要过来看看才安心。
朱玄澹皱着眉,抬手摸摸凤涅的额头,凤涅便又要摇头,“走开……走开……”舌头也似大了,吐字都不清晰。
朱玄澹顺势在锦墩上坐了,令凤涅坐在自己膝上,他捏着她的下巴细看她的脸,却见她闭着眼,一张脸儿红得跟天边的晚霞似的,显然是醉得厉害,可是眼角跟脸颊上还挂着几滴晶莹的泪,看起来楚楚可怜。
“你真是……”朱玄澹叹了口气,欲言又止,“你竟然跟朕赌气到这份儿上……就算是真的不喜欢朕那样,你说就是了,为什么要糟蹋自己?!”
咬着牙喃喃低语罢了,手将凤涅脸颊上的泪擦去,“弄得这般可怜,不是让朕更心疼吗?你这……”想骂,却又骂不出来。
醉中的凤涅似听到了,身子动了动,长长的眼睫毛便抖了一抖,朱玄澹以为她要醒来了,却不防听她含糊喝道:“别吵!烦死人了!”
因为太醉,那个“烦死人了”听起来就好像是“凡是人了”。
朱玄澹不知是哭是笑,“醉了还这么凶……或者说你醉了才格外凶?现在算是好的,等会儿看你怎么办,有你难受的!”
凤涅缩在他的怀里,哼哼了两声,似乎烦躁起来,手捉着朱玄澹的衣襟胡乱揪扯。
朱玄澹任凭她动作,却扬声道:“季海!”
外头季海快步进来,不敢抬头,始终都半垂着腰身,轻声道:“万岁爷有何吩咐……”
朱玄澹道:“去,叫他们准备解酒汤来。”
季海道:“万岁爷放心,奴婢刚才出去的时候已经叫人准备了。”
朱玄澹一笑,“好啦,你先去吧。”
季海答应,垂头退了出来。
朱玄澹抱着凤涅,见她慵慵懒懒一副想睡的模样,便想抱她到床榻上去。
在床榻上将人安置下来,凤涅倒也乖,一动不动地任凭他摆布,与其说是任凭摆布,倒不如说是被酒力给放倒了。
朱玄澹看着她脸红红的,娇态十足,叹息着摇了摇头。
顷刻间解酒汤便送了来,季海亲自端着呈上,朱玄澹接过来,用调羹试了试毒,自己尝了一口,才喂给凤涅。
谁知凤涅只是躺着,嘴唇紧紧闭着,哪里肯吃?
朱玄澹没办法,就将碗放下,一手持着调羹,一手令凤涅张口,把汤水给她灌了下去。
凤涅便痛苦地摇头,呢喃不清道:“不要……走开……”之类的,朱玄澹正欲再接再厉,凤涅的身子忽然一阵抽搐,她人在榻上,却弓起身子来。
朱玄澹一怔,凤涅双手连动,揪着他的衣裳,起身伏在他的膝盖上,探身过去,哇的一声。
喝了两勺解酒汤,倒是勾得她吐了。
朱玄澹一手持着调羹,一手放在凤涅背上,呆若木鸡,他尊贵的龙袍上也免不了被秽物沾到,这更是破天荒头一遭。
季海慌了神,也不知如何是好,顿时大气也不敢出,准备迎接雷霆之怒。
谁知,耳畔却响起天子的声音,“说你会吃苦,还不是自作自受?”声音虽有些冷,却更多的是无奈和隐隐的怜惜。
季海一怔,不敢抬头,斜着眼睛偷看过去,却见天子放下调羹,一手扶着皇后,一手在她后背上轻轻地抚过,如同爱抚。
他竟丝毫都不嫌弃!
季海心神巨震,无法言语,想来想去,觉得自己还是不适合杵在这里,便硬着头皮,一步一步往后退了出去。
凤涅吐了一口,难受得泪都流出来了,趴在朱玄澹腿上,像是冬眠的蛇一样无法动弹,朱玄澹抚了她的背一会儿,便从怀中摸出一块帕子来,将她抱起来,在她脸上擦了一擦。
“好些了吗?”望着她仍旧闭着双眸的脸,他轻声问。
“唔……”凤涅模模糊糊地说,头有些疼,略睁开眼睛看向朱玄澹,定定看了会儿,用极低的声音道:“是你啊。”
朱玄澹心想她是否又把自己认作子规之流,便笑道:“嗯……我是谁?”
凤涅的头突突地疼,好像有什么在跳,脱口道:“那个孩子……”
朱玄澹本正端起醒酒汤,准备再给她喝几口,闻言手一抖,幸而他定力足,才没有把碗扔了,只是洒出了一些汤水,可身上这件龙袍,可不能再穿了。
“什么……孩子?”他喉头一动,目光暗沉,盯着凤涅。
凤涅双眸仍极迷醉,在朱玄澹面上扫了几眼,才喃喃道:“臭小子……”将他一推,便转过头去。
朱玄澹把醒酒汤放了,将凤涅抱过来,凑近了看她,低声问道:“小凤儿,你说……什么孩子?什么臭小子?”
凤涅哼哼两声,含含糊糊道:“走开啦……谁要跟你玩……”
朱玄澹身子微微发抖,“小凤儿……”
凤涅却闭上双眼,一副想要沉睡之态,朱玄澹忍不住将她一晃,“小凤儿……”
凤涅被晃了晃,皱着眉眯起眼睛,“不要吵!”
她又咂了咂嘴,忽然哼道:“口渴……子规,要喝水……”
朱玄澹一愣,略微有些失望,眼神变了变,终于将凤涅放下,回身走到桌子边上,摸了摸那个茶壶,微微有些温,便倒了杯水,自己先尝了口,才又返回来。
将凤涅抱了,朱玄澹便喂她喝,又怕她呛着,便看得极仔细。
眼见凤涅嘟着嘴喝了一口温水,朱玄澹低声道:“先漱漱口……吐出来。”
凤涅嘴里含着水,腮帮子都鼓起来,闻言便微微抬头望他,朱玄澹见她含着水不肯吐,隐隐地还有想咽下去的模样,便又急忙道:“别吞,这水先漱口,吐出来,快吐!”
凤涅拧着双眉狠狠瞪了他一会儿,终于一探身,将那口水摇摇晃晃地吐了。
朱玄澹松了口气,这才又喂她继续喝。
凤涅撇着嘴,含混道:“这么凶,你不是子规……子规没有这么凶……哼,本宫不喝……”仍像条鱼一样在他腿上做翻滚之势。
朱玄澹脸上重露出哭笑不得的神色,却捏住她的下巴,“他算什么,你听话,快给朕再喝一口。”
凤涅虽然嘴里不满,到底是口渴了,便摇晃着身子喝了。
这回朱玄澹没说什么,却见她鼓着腮帮子瞪了他一会儿,终于把那口水咽下去了。
朱玄澹叹了口气,又喂她喝了两口,才将杯子放了。
凤涅已经爬回床榻之上,离开他的身边。朱玄澹看着自己身上沾着的秽物,被她一顿纠缠,他身上也满是酒气。
因为方才喝水的时候她有些不配合,从唇边到颈间都被她洒了好些水,胸前衣襟也湿了。
她自己却仿佛不觉似的,脸儿通红地躺着,喃喃不知说些什么。
朱玄澹想了想便站起身来,把这件龙袍脱下来,龙袍柔软的里子不似外头的刺绣那么扎人,朱玄澹便用里子在凤涅的脸上和颈间擦了一擦。
凤涅半醒半醉里,兀自哼唧了两声,又想把他推开。
朱玄澹给她擦干了水,才将龙袍放在旁边。他看她穿着的一件宫装被滚得不成样子,加上她喝了酒身子极热,便将她拉过来,想将她的外衣也解了脱下。
凤涅醉里头察觉他的动作,很是抗拒,复又扭动如跳上水的鱼。
朱玄澹按着她的身子,勉勉强强地将外衣给她解了,凤涅左滚右滚却挣脱不了,便喃喃地骂:“欺负人……欺负人!救命啊!”
朱玄澹见她果真醉得厉害,已经语无伦次,便忍着笑,索性将她抱起来,将外衣往肩下一扯,便脱了下来,扔在一边。
凤涅气喘吁吁地挣扎着,脸儿更红,醉眼迷离地仰头看他,“你这坏人……讨厌你……”
朱玄澹本来心无旁骛,如此垂眸一看,却见依偎怀中的人儿脸颊绯红,眼神迷醉,唇角微张,胸前起伏不定,一件极为单薄的丝绸里衣里更见春光无限,惹人魂销。
朱玄澹道:“讨厌我吗?”。
凤涅哼唧数声,“我不要再理你了……”将他一推,便要爬回床榻上去,却不料朱玄澹将她一把抱了回来。
凤涅呆了呆,他的唇已压了下来,柔软的唇瓣咬住她的唇,他牙齿用力,自己便感到丝丝微微的疼。
凤涅无法做声,呜咽数声,总算劳他松开,她眼神迷离地看着朱玄澹,“又欺负我……总这样……讨厌你!”举起手来便敲他的胸。
朱玄澹忍无可忍,一翻身便轻易地将她压在身下,只觉得干柴烈火,不轰轰烈烈烧一番简直对不起如斯情形。
两人都只身着单衣,身子贴在一块儿,果真如火花四溅一般,凤涅的手被他握住、压紧,她左右看了看,撇嘴呢喃不清道:“讨厌你……”
朱玄澹又在她的唇上狠狠地亲了一口,“说什么?你敢再说……”
凤涅丝毫不怕,叫道:“讨厌讨厌讨厌……”
朱玄澹见醉了的人果真天不怕地不怕,便狠狠地将她压住,又去亲她的唇,凤涅气喘不定,被吻得昏头昏脑,才无法做声。
“小凤儿,”朱玄澹肆意亲吻了一阵儿,才停了下来,温声问道:“你方才说朕是那个孩子……那个臭小子,是什么意思?”
望着身下之人,眼中一片温柔之色。
凤涅却好似半点风情也不解,听了他问,便道:“不知道不知道!讨厌你讨厌你!”拼命摇头,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般。
朱玄澹急忙将她的下巴握住,无奈道:“你不怕等会儿又头疼吗?”
凤涅动弹不得,朱玄澹盯着她似睁非睁的眸子,叹了口气,终于道:“那算啦……朕只问你,你为何要讨厌朕?”
凤涅动不了,眼睛便眨巴了两下,说道:“你总欺负我……”
“欺负你?”朱玄澹轻笑,“你的意思莫非是……如现在这样儿?”
“讨厌……人压着……”凤涅嘀咕着。
朱玄澹眼神变了变,才低笑着道:“看你现在这副模样,朕倒是颇为怀念你装范悯的时候的乖顺之态……”
他喃喃说罢,笑了一笑,忽然道:“那么朕不这样压着你,你该不会再讨厌朕了吧?”
凤涅定定地看他,又道:“也不许……抢我的……东西……”
朱玄澹自然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便扑哧一笑,“好,朕不抢你的东西就是了。”
凤涅瞪大了眼睛,“真的?”
朱玄澹望着她的双眸,这双眸子一片清澈,只是里面仍旧含着醉酒之后的迷离与茫然,他心中满是怜惜,“朕金口玉言,一言九鼎,绝不反悔。”
在她的香唇上亲了一口,手抚摸过她的脸颊,便一个翻身,躺在了旁边。
他将目光从凤涅的脸上收回来,转而望着帐顶,过了一会儿,才慢慢说道:“朕从来不曾这么对待过一个人,或者说,朕从不曾对人好过,倘若真的适得其反,那……”
这话听来,隐隐地带着几分惆怅,几分难言的落寞。
忽然之间朱玄澹觉得腰间一重,他呆了呆,垂眸看去,却见腰间多了一只白嫩的小手,那手缓缓往上,摸到他的胸前。
朱玄澹一怔,转头看向凤涅,却见她竟摇摇晃晃地爬了起来。
朱玄澹双眉微蹙,望着凤涅的动作。
凤涅的手按在朱玄澹胸前,摸了两下,嘟囔道:“好结实……的胸肌啊……”
声音轻而呢喃,朱玄澹却听得很清楚,顿时双眉一挑。
凤涅斜眼看了朱玄澹一会儿,忽然一翻身,一条腿跨上他的腰间,而后她便磨磨蹭蹭地,竟爬到了朱玄澹身上。
朱玄澹在她抬腿之时,便隐隐有所察觉,却仍旧一动也没动,任凭凤涅爬了上来,那原本几分落寞幽寒的双眸里,渐渐多了一丝笑意,双眼又明亮了起来,一眨不眨地望着凤涅。
此刻她的头发都乱了,又只着单薄里衣,方才一阵折腾,已是衣领敞开,凌乱不堪的。
而她爬上朱玄澹的身子,坐在他腰腹之上,又有些气喘吁吁的,便俯身靠在他的胸前,喘着道:“终于被我压住了……”
朱玄澹身子一抖,急忙把那一声笑忍了回去。
凤涅喃喃说罢,揪着他的衣裳缓缓地转过头来,双眸迷茫地望着朱玄澹,“臭小子……长得很不错嘛。”
朱玄澹的虎躯又是一抖,忍着的那笑,反而给这张俊脸添了几分似正似邪的诱人气质。
凤涅柔软的小手摸到他的脸上,一点一点抚摸往下,“长得这么好看……又这么乖,姐姐疼你啊……”
朱玄澹不知心中是何滋味,竟毫无气恼之意,只是笑吟吟地望着凤涅,“姐姐……是要怎么疼我?”
凤涅盯着他,眨着眼想了一会儿道:“吃了你!”
朱玄澹唇角一挑,于意乱情迷之际,忽然之间又想起一件事来,眼中的光芒顿时敛了几分。
他盯着凤涅,忽地沉声问道:“我是谁?”
“啊?”凤涅昏头昏脑地,看她的模样,让人怀疑她根本看不清也分辨不出眼前之人是谁。
朱玄澹望着她,重又问道:“我……是谁?”
凤涅皱着眉,小手揉揉脑袋,“你……你是谁?你不就是……”
朱玄澹屏住呼吸,浑身僵直地望着上面醉醺醺的这人。
他在等一个答案,若是错了的话……
万事俱灭,万念俱灰。
却听得耳畔那人哈哈笑了一声,而后道:“你不是……见清吗?朱——见——清。”
瞬间,和煦的春风将心尖上那一抹冷吹得无影无踪,朱玄澹的双眸之中漾起一池春水。
“见清,”凤涅却无知无觉似的,手指头在他胸口戳了戳,又在他的嘴唇上点了点,“朱见清,对不对?”
“对……”朱玄澹轻声回答,“是我。”
关键时候,凤涅却又爬起来,“热热的,好难受,要沐浴……子规……”她拉长声音叫着。
在这么情浓的时候,偏偏她临阵退缩,这还罢了,还用这种语气叫那个奴婢。
朱玄澹气得双眼冒火,“不许叫他的名!”
凤涅一呆,瞪大眼睛看他,看了一会儿后,眼睛竟红了,隐隐地露出泪光,“你……你对我这么坏……”
朱玄澹一看,顿时换了语气,“小凤儿……你乖……”
“不要不要!”凤涅却更气起来,拼命挣扎着,挥着拳有气无力地打他,“你又欺负我!”
“朕没有……”朱玄澹搂着她不放,这样柔若无骨似的任性人儿,让他有种奈何不得的感觉,看她脸红红的,颈间见了汗,他心头一动,便哄着道:“你要沐浴,那沐浴就是了,不必叫他人,这行宫里头有一个温泉……”
凤涅正发恼,忽然听到“温泉”两字,顿时停了哭叫,呆怔道:“温泉?”
朱玄澹见这招对她果真有效,便急忙道:“是啊……是极好的山泉,朕昨儿去试过,不算太热,也冰不到人……”
“我要去……”凤涅直了眼睛,急不可待地嚷着:“要去要去!”
朱玄澹望着她水汪汪的眼,“小凤儿……你要去,朕便带你去,只不过……你得先……”
“啊?”凤涅转头看他。
朱玄澹吻住她的唇,“想这样惹出火来却不管灭的吗?”
朱玄澹心满意足,先吩咐了季海,季海早派了太监下去传旨,从寝殿到温泉那一路上,夹道的宫人都背转了身子回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