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报私仇

三天之后,圣驾出宫,前往城外的中津行宫,走了足足有大半日才到。

原来之所以称作中津行宫,乃是行宫建在中津山上,此山并不高,共有三座连着,就如一个“山”字,虽不比泰华诸山雄伟险峻,但水秀山明,景色绝美,宛如世外桃源,人间仙境,因此皇族才在此处修建行宫,此地正是个适合修身养性、度假小憩的所在。

山上遍植各色花木,譬如在春日,便是漫山桃花绽放,烁烁美不可言;若是五六月,便是满山杜鹃,如霞彩映照;到了这八九月上,便是桂花飘香,金黄如蜜,满山都萦绕着那种甜腻的香气,让人一入山便有沉醉之意。

朱安靖不必去国子监苦读,也不必去校场习武,反得了机会来此游玩,就好像是猛虎入山,兴奋异常,幸好他肯听凤涅的话,不然早就漫山遍野地疯跑了。

圣驾初停在山下,早有中津行宫的执事宫人们恭候着,将众位主子迎上山,循序将帝后、太后、宫妃各人安排妥当。

有执事者领着凤涅入了寝殿,朱安靖紧紧跟随,略作休息。

顷刻,谢霓到了,见礼后落了座,便道:“妾不过刚来京城,本是没有资格跟着来行宫的,只不过柴姐姐先一步请了旨意留在宫内,我若是也如此,倒显得有些不领情,于是就勉强来啦!也是托了皇后娘娘的福荫,让我刚一来京城,就能够出来开开眼界。”

凤涅见她谈笑风生,便道:“既然来了,便好好地散散心,陛下甚是厚待你同郡主。只是听闻郡主身子有些不适,她不来也罢了,你不必多心。”

这会儿朱安靖便打量着谢霓,道:“小王曾经听闻,谢家二小姐文武全才,还以为怎样,原来也不过是个娇弱的姑娘。”

凤涅咳嗽了一声,“安靖,又在胡说什么?”

谢霓却笑道:“不妨事的娘娘,小王爷快人快语,只不过……那些流言之类的,做不得数,只因为我爹爹是个武将出身,我小时候跟着胡闹厮缠,陪他去了几次校场,谁知就给人传出去了,一传十、十传百的,本来只是提着棍子试试长短,倒让人说成舞刀弄枪很是顺手了,却也没法子,嘴长在别人身上,堵住了一张,还有那么些,横竖他们胡说去……”

她人生得甜美,声音也脆,说得合情合理,又有几分俏皮,当下殿内众人都笑了起来。

朱安靖道:“这样说来,你是全然不会武功的了?”

谢霓摇头道:“不会,女孩儿家要贤良淑德,怎么能那么不像话。”

朱安靖一脸遗憾,“本来以为你会的话,倒可以跟你练一练手。”

谢霓笑道:“若是少王爷有意,等日后我哥哥入了京,你可以找他。”

朱安靖眼睛一亮,“那好!”

谢霓来说了会儿话便告退离去,眼见入了夜,山上风大,比在皇宫内凉爽得多。

早先跟随朱玄澹的太监来传旨,说是陛下入夜便来,要同皇后一起用餐,凤涅便也等着,在宫内静候了会儿,便走到外头,站在栏杆边上向外看去。山风徐徐,远处灯火阑珊,身上衣袂翩然,竟有几分飘飘欲仙的意思。

如此站了一刻钟,子规道:“娘娘,山上风冷,留神别着了凉。”

凤涅又看了会儿,望着那山头上的半轮月,很有几分不舍离去之意,只是想到还要在此逗留数日,便宽了心,道:“那回去吧。”

回到殿内,眼见吃饭的点儿要过了,凤涅也察觉有异,便叫子规出去打听,片刻后子规回来道:“娘娘,陛下去了太后那边……”

凤涅道:“去了多久了?”

子规道:“有半个时辰,不过,奴婢向太后身边的人打听了,说,陛下其实已经出来了。”

凤涅皱了皱眉,“那是去了哪里?”

子规犹豫了片刻,终于道:“听闻……好像是给太后身边的梅仙姑娘给请了去。”

殿内一阵静默,而后凤涅一笑,“原来是这样,不过,若是不能过来了,就连派个人送信儿的工夫都没有?啧啧。”她冷冷地笑了两声。

康嬷嬷道:“娘娘,或许只是说说话儿,一会儿万岁爷就过来了……不如再等等?”

凤涅摸摸脸,把那微微的酸意挥去,才又慢慢道:“不用等了,太晚了吃东西会不消化,子规,命他们传膳吧。”

子规答应,便出去吩咐。

康嬷嬷也不敢再说,就小心伺候着,幸好朱安靖又从内殿跑出来,有他在,便不觉得怎样闷,两人一问一答的,吃得倒也津津有味。

这一餐用罢,都没见朱玄澹的影子,凤涅喝了杯茶,打了个哈欠,一时有些犯困发懒,便用青盐刷牙、清水漱口,又沐浴过了,便爬上床。

行宫建在半山,夜间山风呼呼响起,树枝摇动的声音,格外清晰。

殿内点的安身驱蚊的香,袅袅升腾,凤涅在陌生而宽大的床上翻了个身,望见帘幕底下透进来的一片月光。

她一动不动,心里头却想起一句似真非真的话:“绸缪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见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

忽然间又想起朱镇基来,他站在八角亭里,望着她说:“你不能对他动情……他是皇帝……帝王有多冷血、有多可怕你知道吗?你能容忍……跟那么多女人争宠?”

她脑中乱糟糟的,不愿去想,却偏偏忍不住,那脑中的声音不知吵嚷了多久,她才终于混沌地睡着了。

到了半夜,在殿外虫儿低鸣、山风啸转之间,响起了极轻的脚步声。

有人揭开帘幕进来,悄无声息地踱步到了床边,望向床榻上蹙着眉睡着的凤涅。她的手臂探在外头,袖子滑到了臂弯处,那人静默片刻,便抬手将她的手臂握住,山上夜冷,触手间只觉得玉臂微寒,如握着玉石似的。

那人的手不由得便抖了抖,却一时握着她的手臂未曾放开。

正在此刻,本睡着的凤涅竟缓缓睁开眼睛,四目相对,凤涅呆了一呆,才道:“是……你啊。”

朦朦胧胧的月光中,凤涅看清来人,绷紧的心弦缓缓放松下来,口吻也是懒懒的。

那人急忙放开凤涅的手臂,在床前跪了下去,“奴婢……该死!奴婢只是想……”

“怕我着凉吗?”凤涅接口说道,顺势看了一眼自己放在被子外的手臂,山上夜冷,她睡着便把被子拉了起来,只不过是胡乱盖了盖而已,“你倒是真细心啊,子规。”

床前子规仍旧跪着,一时不能抬头。

凤涅手肘撑着床面半起身来,歪头往外看去。

先前他撒手之际,帘子便又垂了下来,如今隔着一层帘幕看他,更觉模糊,只是个隐约不清的影子而已。

凤涅看了会儿,抬手便将帘子撩起来。

子规仍旧跪着一动不动,静默之中,凤涅道:“又没说怪罪你,你怕什么?”

子规这才缓缓抬头,他的眸子仍旧是那样清澈,就算从暗影里看来,都显得如许干净。

凤涅歪着头看了会儿,双眉微皱,望着他道:“为什么……每次我看你都觉得……”

子规神色一动,急忙又垂下头去。凤涅抬手,探到他的脸颊边上,柔软的指腹在他的脸上擦过,转到他的下巴上,微微一抬。

子规只好又抬起头来,只不过下巴虽微微扬起,双眸却垂着,黑暗里,长长的睫毛像是风吹动的蝶翼或者叶片,微微颤抖。

“我先前有没有说过……”凤涅思忖着,“你生得很好看。”

子规身子一抖,“娘娘……”

凤涅一笑,“怕什么?再好看也没用,又没有女孩儿喜欢你或者能喜欢你,就算是喜欢也是白喜欢。”

子规的睫毛抖得越发厉害,嘴角微微一抿,却仍未出声。

凤涅目不转睛地望着他,眉头皱得更紧,蓦地手指略微用力,正在子规抬眸看她之时,她却又松了手,“罢了,不惹你伤心了。”

子规听她如此说,便垂头道:“奴婢不敢。”

凤涅换了个姿势,便趴伏在床前,这样一来,同跪在床前的子规便离得极近,她歪头看他,正好看到他低头的样子,几分依顺,眉眼分明,是很熟悉亲切的感觉。

凤涅打量着子规,“先前怎样我竟都忘了,最近也未曾问,你家里还有人吗?”

他静静答道:“回娘娘,没别人了。”

“可怜,”凤涅道,“你先前跟着我,遭了不少白眼,受了不少欺压,苦头自也吃了不少,如今虽然算是好了些,在宫内那些狗眼看来,你如今比之先前,大概就跟本宫似的,一个天一个地了,但是不知道,你自己心里是怎么想的?”

子规垂着头,片刻后低声道:“奴婢觉得,活在当下,便是最好的了。”

凤涅一怔,“啊?”

子规道:“奴婢觉得,与其奢望自己永不能拥有的,不如珍惜当下,何况,奴婢跟着娘娘,自觉已经是旁人没有的福气,因此不管怎样,奴婢都不会去想其他的,都会喜欢……如今这般活着。”

静默的夜晚,半山的行宫寝殿内,山上被夜风吹得略带清冷的桂花香,混合着寝殿内的檀香味儿,袅袅起伏着。

山风吹进来,帘幕荡了荡,似落非落。

而这次第,他的话,似真似幻,似极清醒又似极迷糊。

凤涅望着子规,慢慢道:“你竟然能说出这样的一番话来,你是想说自己,还是想劝本宫呢?”

子规道:“奴婢只是回答娘娘所问,并不敢暗指娘娘或者其他。”

凤涅道:“你虽无意,我听来却是有心……”她伸手在额角上按了按,“其实我心里一直在想……大概是我想得太多了,心乱,倒是不如你。只是,难道我也要如你这般心甘情愿吗……”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一摇头。

子规轻声道:“奴婢委实无心的……”

凤涅慢条斯理道:“是啊,你是无心的,是本宫有心而已。”

子规身子一抖,双手微微握紧,“奴婢不留神扰了娘娘,现下时候也不早了,不如娘娘且安歇吧?”

凤涅摇摇头,“睡不着。”

子规道:“大概是刚换了地方……故而不习惯,让奴婢去点一支梦恬香,可助娘娘好睡。”

子规起身便去取香,顷刻回来,手中捻了一支紫色的小线香,点燃了,插在紫金炉里。

凤涅鼻端嗅到一股淡香,她微微闭眸吸了吸,又睁开眼睛,正望见前方子规的背影。

凤涅便轻声唤道:“子规。”

子规转过身来,“娘娘还有何吩咐?”

凤涅道:“本宫有个问题,想问一下你。”

子规垂手道:“娘娘请讲。”

凤涅道:“你觉得……陛下对我……怎么样?”

子规愕然,便为难地望着凤涅。

“有道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凤涅叹了一声,手在唇边一抹,似要将那一抹苦笑擦去,轻声道:“你自管实话实说,以天子的性情为人,如今他对我……到底算是好还是坏?只是一时的新鲜呢,还是……别有什么用意……”

内殿无人,凤涅歇息之时不惯有人围着,是以只有子规夜半进来照顾。

凤涅问罢,子规沉默,将答未答之时,寝殿之外,有人迈步缓缓进内,冷冷的月光笼罩着他,脚步轻缓无声,殿内伺候的宫人正要行礼,却被他抬手制止。

他一路从正殿向内走,将要进内殿之时,忽地听到飘忽传出的一句话,那将要往前的一步便无法迈出。

他负手停在一帘之隔的殿外,俊美如俦的面容上,染上了一抹幽寒。

次日凤涅起了,在清爽的殿内练了会儿瑜伽,最近她是渐入佳境了,自觉身体比之先前也强健了不少,一来是因为锻炼得当,二来大概是膳食上补益得也很好,其他的……就不提了。

沐浴过后,吃了早膳。苑婕妤同谢霓前后而来,继而是李美人,三个在殿内说了会儿话,便又一块儿去探望太后。

中津景色绝佳,殿内又自在凉爽,懿太后兴致极好,又加上有朱安靖在,便也比平日爱说笑了。

朱安靖到底是小孩儿心性,嚷嚷着要出外玩耍,懿太后大概也正有此意,便起驾出殿,让行宫的执事宫人伴驾而行,一路看那山光水色,徐徐而行,倒也其乐融融。

谢霓众人相伴凤涅左右,范梅仙亦在,只不过她似是收敛许多,相比昔日,颇有些沉默寡言。

凤涅想到昨夜之事,瞧梅仙的脸色不似欢喜连天的,难道并未成就好事?

渐渐走着,懿太后有些累了,便在回龙阁的锦香亭内停了,又对凤涅道:“休要扰了你们的兴致,皇后带她们自去转转,我在这里,让阿靖、梅仙陪着便是了。”

朱安靖眼巴巴地看着凤涅,很想跟着她去,却也知道现在说这个不好,就暂且忍了。

凤涅道:“臣妾等在此陪太后便是。”

懿太后道:“我自在清闲,也不要人陪着,人多反而不好,你们自去吧。”

凤涅才告退,同谢霓众人出了亭子,在伴驾太监的陪伴下往前且走且看。

走了会儿,苑婕妤、李美人双双称累,便也退了,只有谢霓尚在。

眼见一处险要所在,伴驾太监道:“娘娘,前方那飞阁,唤作‘半仙天’,又叫鹞子嘴儿,因那大石似鹞子嘴儿般探出悬崖外,而阁子就建在大石之上,若是有人在上面,显得摇摇欲坠的,随时都能乘风而去,飘然欲仙……”

凤涅望了一眼,果然见那所谓的“阁子”,不过是个八角的小亭子罢了,建在那探出的一块岩石之上,看起来同岩石浑然一体,整个儿悬在了半空中似的。

凤涅笑道:“建成之后可有人上去过?”

伴驾太监道:“大胆儿的人去过,其实没事儿,只不过看着有些可怕,但娘娘万金之躯,还是不去为妙。”

凤涅道:“既然来了,不去转转岂不可惜?”就看谢霓,“妹妹觉得呢?”

谢霓却已跃跃欲试,“妾也正想去见识见识呢,娘娘不如就先让妾上去试试看,若是坠下去,娘娘正好儿就不要上去了。”

伴驾太监一听这个,哭笑不得。

康嬷嬷探头看,那亭子底下足有数十丈高,底下流水滔滔,她只看看便觉得头晕。

凤涅同谢霓拾级而上,众太监守在亭子外头,谢霓先跳了上去,却见那亭子其实也不似在下头看起来那般狭窄,反而宽敞得很,足能容下七八人,她便这处看看,那边瞧瞧,很是得趣儿。

凤涅靠在栏杆边上往下一看,却见底下流水潺潺,上面大概是水汽氤氲,远远看去仿佛云雾似的,显得山顶格外得高。

人在此中,果真有种“半仙”之感,凤涅看过了,低笑一声,转身便欲回去,谁知一转身,却见身后台阶上走来了一人,白衣翩然,姿色绝佳,正是范梅仙。

此时此刻,正可谓是“狭路相逢”。

范梅仙决定孤注一掷,只因她已忍无可忍。

原先在她眼中,只有范悯可称得上是她的对手,然而她渐渐发觉,自己的希望越来越渺茫,天子可以宠幸任何人,但却唯独对她没有丝毫意思。

尽管天子对她很好,可以说是一种别样的、其他人都没有的好。

起初,正是因为这种好,范梅仙想着有朝一日,或许自己会坐上皇后那个位子,但是现在,也正是因为这种好,她开始觉得绝望。

尤其是当谢霓同柴仪曲进宫之后,两人深得惠太后喜欢,特别是柴仪曲,天子对她,好像格外……

天子甚至特地召见柴仪曲,在勤政殿内一待就是一个时辰。范梅仙看着柴仪曲的时候,就好像看到了昔日的范悯的影子。

当初,天子似乎也是这么“疼爱”她的。

输给了范悯也就罢了,只是为什么等来等去这么多年,却总是轮不到她?反而凭空又来了个对手!

柴仪曲同谢霓,范梅仙都是亲眼见过的,谢霓那个小丫头不足为惧,口没遮拦又总做天真肤浅之态,范梅仙觉得朱玄澹是绝不会喜欢她的,关键人物是柴仪曲。

自小被惠太后抚养关爱过的,也曾如她一般,同朱玄澹相处甚好……如今更是身份尊贵不下于她,更生得花容月貌也不输于她……才情上,更也不必说。

在宫内也曾遇到过几回,看她的谈吐,是一副自恃清高的模样,还听说惠太后有意让她入后宫,可是她自己竟摆架子,扭捏做作着不肯……

梅仙曾有一次出言试探过柴仪曲,对方却应答得滴水不漏,那副若无其事又自命清高的样子,把梅仙暗暗气得够呛,简直想抓破她的脸,看她还怎么同她装腔作势。

同时,因为这两个女人入宫,懿太后也很是不满,她虽然嘴里没说,但梅仙知道,懿太后心里也必定焦灼不安着。

梅仙想起“范悯”曾经同她说过的话,当时在气头上,她并未仔细考虑,现在想来,那句“少安毋躁”倒真有几分道理。

范梅仙静心等着,她预感到上天一定会给她一个机会,果然,出现了转机,那便是这一次的中津山之行。

闲暇之中,懿太后对她也有几番暗示:在非常之时,或许该用些女人对付男人最有效的手段……

那一晚上,梅仙知道太后是故意请朱玄澹前来的,早在天子来之前,她就已经准备妥当。

太后借故离开,临去之前深看梅仙一眼,梅仙自然心领神会。

“见清哥哥。”一袭薄纱白衣,素淡如雪,婀娜身姿在幽暗灯光下甚是诱人。

梅仙从小便知道自己姿色过人,只不过,要征服这天下最为尊贵的一个人,到底还缺了点什么,梅仙觉得是因为太久不曾同朱玄澹单独相处,故而生分了,今晚便是个绝佳的时机。

一声轻唤,梅仙抬手取了一杯茶,放在朱玄澹面前的桌上,柔声道:“山上风大,屋子里面干燥,喝口茶吧。”

朱玄澹望了一眼身边的女子,点了点头,略啜了口,便欲起身。

梅仙忙道:“见清哥哥……且慢一步走……”莲步轻移,挡在朱玄澹跟前。

朱玄澹再上前一步,便会同她撞上,于是便停下脚步,“怎么,梅仙有事吗?”

范梅仙身上甜香淡淡,眼波扫着朱玄澹,“见清哥哥,就这么不愿意见我吗?”

朱玄澹看她一眼,“朕国事繁忙……”

范梅仙小心地笑着:“来中津行宫,不就是为了避暑吗?见清哥哥就别再为国事操心了,整日忙碌,留神损了身子。”

朱玄澹一笑,“知道了。”

范梅仙见他微笑,便又往前一步,“见清哥哥,想来我们好像许久没有如此刻一般相处了。”

朱玄澹嗯了一声,“你年纪也大了,不似先前一样,要避嫌。”

范梅仙皱眉,略有些娇嗔道:“见清哥哥,避什么嫌,难道还有谁敢说闲话不成?”

朱玄澹温声道:“梅仙,朕要为了你的名声着想……你总不能一直都这么伺候着太后吧。”

范梅仙心头一痛,却微笑道:“梅仙自然不能一直都伺候太后,只不过,梅仙的去留,那还不是见清哥哥一句话的事吗?”

朱玄澹扫她一眼,“当真是朕一句话的事?”

梅仙面上笑容恰到好处,有女孩儿家的娇媚,也有女人的温柔,加上她本身的气质,美艳动人自不用说,“见清哥哥……这么多年,莫非你还不懂梅仙的心思吗?”

她的身子略靠过来,风情万种,眼波幽幽地撩着他。

朱玄澹垂眸,“梅仙……”

范梅仙胸口起伏,“见清哥哥……梅仙的心思,其实就在见清哥哥身上啊……”

她是头一次用这种手段,虽然生疏,但因为对眼前之人素来有情,故而又显得水到渠成,说着,身子已经完全依偎到朱玄澹的怀中,微微仰头,樱唇便缓缓地凑向他的唇。

“梅仙,”天子却完全没有动情,声音冷淡而深沉,“朕有一句话要跟你说。”

范梅仙一怔,却仍旧靠向朱玄澹,“见清哥哥,要说什么……”

暧昧诱惑里,他一句冷冷的话大煞了风景,“梅仙,别把自己的心思用错了地方。”

范梅仙身子僵了僵,却仍旧搂住朱玄澹的脖子,把心一横,略有些凄然道:“见清哥哥,你为何要对梅仙这般无情?从小你都对梅仙极好,为什么越大了反而越生分了?是不是梅仙做错了什么……惹得见清哥哥不高兴?那见清哥哥可以罚梅仙……梅仙什么都依……好吗?”

她半是委屈半是渴望地望着他的眸子,樱唇一寸一寸靠向朱玄澹面上,眼看同那唇越来越近了……正要贴上之时,身子忽然被轻轻一推。

范梅仙身子一歪,毫无防备地跌在地上,“见清哥哥!”有几分疼,但更多的是心头掠过的惊讶……她愕然回眸,望向旁边之人。

朱玄澹将手中茶杯放下,“这茶虽好,可惜不合朕的口味……就不喝了。”

轻描淡写地说完,他便站起身来,迈步向外而行。

范梅仙一时大羞,复又大恼,此刻再也顾不得颜面,蓦地扑过去将朱玄澹的双腿抱住,“见清哥哥!”

朱玄澹一皱眉,低头看向梅仙,梅仙道:“为什么要这样……见清哥哥你先前不是这样的,为什么?你明明喜欢的是我,为什么却立了范悯那个贱人为后!到底是梅仙做错了什么还是哪里比不上范悯,见清哥哥,梅仙死也不明白!”

朱玄澹脸色虽不怎么好,声音却仍旧极淡地道:“梅仙,休要如此不成体统。”

范梅仙用力摇头,“我不要!除非你同我说清楚,为什么你看上范悯?为什么不要我?还有……你当我不知道吗,你对六宫的人……”

朱玄澹脸色一变,“梅仙。”

这声音陡然转作极寒,范梅仙本急怒交加,听了这一声,便打了个寒战,及时住了嘴。

有些话气头上能说,有些话却是怎么也不能说。

朱玄澹身子站得笔直,垂眸望向梅仙,淡淡道:“起来。”

梅仙呆了呆,手脚冰凉而僵硬,缓缓而木讷地起了身子,“见清哥哥……”她的衣着本来就单薄,方才拼命拦住他时衣衫都不整了,露出大片如玉肌肤,梅仙垂眸看了一眼,一时之间眼泪刷地涌了出来。

做到这份儿上,难道这人仍是丝毫都不动容吗?

原本还以为自己有一半的胜算,如今,就好像陡然从悬崖上跌落下去,只剩下绝望的嘶喊:尘埃落定,不能翻身。

可是她始终都不知道究竟是为什么。

“为什么,”梅仙嘴唇抖动,“我只想知道是为什么,为什么格外对她好。”

朱玄澹眼睛眨了一下,“你真的想知道吗?”

梅仙吸了一下鼻子,抬眸看向朱玄澹,“是的,我是想知道,如果说我的容貌比不上她,才情比不上她,出身比不上她,我都认了,可是,我哪一样都比她强不是吗?而且见清哥哥是先遇到我,再遇到她的,在遇到她之前,你明明对我最好。”

“是啊。”朱玄澹点了点头,“我当时对你是最好的,当时我也不认得她……”

他的嘴角忽地泛起一丝极浅的笑意,那笑意若隐若现,却落入了梅仙眼里,在她看来,竟是惊心动魄!因为那一抹笑意之中隐含的东西太多,似温柔,似深情,似是追忆,似苦似甜,而正是这种复杂的情感,发自心底、不自觉而流露出的,恰好证明了他所思所想的人,是最刻骨铭心、无法忘记的。

“当时她不过是个不起眼的、瘦骨伶仃的小丫头……”他竟然忍不住一笑,略摇了摇头。

梅仙的心彻底冷却,“那为什么……为什么会让见清哥哥你如此厚待!那样一个丑丫头!一个下贱之人……”

朱玄澹的声音忽然又变冷,“朕不许你这般说她。”

范梅仙心中陡然生出深深的无力之感,起初她以为范悯不过是只不起眼的虫豸,从范悯进范府开始,到她入主中宫,最后进了冷宫,她的形象在世人眼里不管是卑贱还是高贵,在她范梅仙的眼里却始终都是卑贱而低微的、不堪一击的,范悯入冷宫,在范梅仙看来是如此顺理成章,因为在她眼里,虫豸的最后命运,便是卑微如微尘般无声无息地死去。

可是后来发生的一切竟出乎她的意料,在帝王这般维护下,范梅仙发现自己所对抗的人竟如此强大,强大到她感觉自己才是那只卑微而无力的虫豸,不管怎么兴风作浪,都无法得逞。

“一定……”范梅仙眼睛发直,望着朱玄澹,“一定是妖法。”

“你说什么?”朱玄澹寒声道。

范梅仙摇头,提高声音,“对了,是妖法!”

“梅仙!”朱玄澹的声音里带了一丝不耐烦,他的忍耐终究是有底线的。

范梅仙却再也忍不住,“我早就听说,范家的这个女孩儿有古怪,什么一体双生……什么活不长……她在冷宫的时候明明垂死了,为什么又活了过来?为什么又夺走见清哥哥的心?一定是妖法!她是妖物,是妖物!是会妖法的妖物!见清哥哥……杀了……”

一句话还没有说完,朱玄澹抬手,只听啪的一声,范梅仙脸上火辣辣的痛,她的身子受不住如此大力,陡然跌向一侧,竟摔在地上。

“见清哥哥!”她的理智回归,但另一方面却又接近崩溃,不敢相信而又惊悸地扭头望着朱玄澹。

“别再胡说,”朱玄澹微微俯身看着范梅仙,“记住,对于皇后,若是给朕听到你说了关于她的任何流言,朕绝不会对你容情,梅仙,你记住了吗?”

范梅仙浑身发抖,她面前的人,不再是她熟悉的见清哥哥,他有一双陌生的眼睛,里头饱含冷冽的杀气跟天威。

“见清……”一声还未唤完,她便哆嗦着停住,帝王的眼神在示意,不许她继续说下去。

范梅仙本能地停下,呆呆地望着朱玄澹,她仿佛变成了一个傀儡、一个木偶,她一声也不能吭。

朱玄澹却仍旧冷静地问道:“记住了吗?”

范梅仙艰难地回答:“记……记住……”浑身忍不住地哆嗦,在这一瞬间,她清楚地知道,朱玄澹可以杀她,而且对她起了真实的杀机。

对她而言,这简直是一个最残忍的噩梦。

朱玄澹望着她,忽然抬手,将范梅仙扶了起来。梅仙呆呆地任由他摆布,朱玄澹替她擦去唇边的血渍,声音变得温和,“梅仙,只要你别去招惹皇后,或者打听有关她的任何事,你仍旧是朕喜欢的妹子,知道吗?”

范梅仙呆呆地望着他,只有泪无声无息地流出来。

朱玄澹道:“行了,你早早地安歇吧。”

他说完之后,若无其事地便往外走,在他的身影将出了殿门时,梅仙叫道:“见清哥哥!”

朱玄澹停了步子。

梅仙直直地站着,道:“你会为了她杀了我吗?”

朱玄澹沉默。

梅仙重新问道:“你会为了她……杀了我吗?”

朱玄澹沉默片刻,头也不回地离去,梅仙望着空荡荡的殿门口,半晌身子一歪,无力跌倒在地上。

梅仙人生头一次投怀送抱,她最想要得到的男人却毫不留情地将她重重推开了,她像是一脚从云端跌到了地狱。

此刻,范梅仙一步一步地登上了鹞子嘴儿的台阶,望着面前站在悬空亭里的凤涅,“给娘娘见礼了。”

凤涅道:“怎么了梅仙,不是在太后跟前伺候着吗?怎么匆匆忙忙地来了,莫非有什么急事吗?”

梅仙望着她的双眼,忽然道:“范悯。”

旁边的谢霓闻言一惊,叫道:“你怎么这么叫皇后娘娘呢?!”

梅仙却不理她,只望着凤涅道:“你赢了。”

凤涅皱眉道:“什么?”

梅仙却不回答,只是冷峭地一笑,“可是我也没有输。”

凤涅望着她面上狠厉之色,心头一凛,正欲防范,梅仙却忽地往前一步,毫无预兆地加快了步子,凤涅一惊,急忙闪身欲避开她,梅仙却在她肩头用力一推。

凤涅大惊,身子往旁边歪去,霎时间半个身子已经在亭子之外。

这一下变化极快,凤涅脚下站立不稳,往后一倾,身下水汽聚成白云,缭绕期间,让人毛骨悚然。

危急时候,旁边谢霓纵身跳来,千钧一发之际将凤涅的手腕握住,只是凤涅下坠之势太急,加上谢霓身形娇小,竟被拽得往前踉跄一步,虽阻了凤涅跌出之势,却仍旧难以控制全局。

凤涅身子翻出亭子,谢霓咬牙,手在柱子上一撑,却仍旧握不住,身子也被拽得往下栽去。

如此岌岌可危之时,有一人极快地进入亭子里,道:“娘娘!”

此刻谢霓已经撑不住似的,大叫一声:“快救娘娘……”话音未落,手掌心一空,凤涅便往下跌去。

电光石火间,那身后来人飞身往外跃出,谢霓惊魂未定之际重新惊呼一声,而那人身形如闪电般消失于眼前。

谢霓反应过来时,却听得身后有人叫道:“发生何事?”几道影子,接二连三地飞进亭中。

这一切,几乎是相继发生的,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

凤涅身形坠空之际,正欲深吸一口气闭眼,却见有一人从亭子里纵身跃下,比她坠空的速度更快,紧接着,手腕复又被牢牢地握住了。

凤涅定睛看去,失声道:“子规!”浑身一震,几乎失声。

子规头顶的帽子在他纵身跳出那一刻先行滚落,坠入氤氲水汽之中,他头朝下,腰腿重重地磕在了亭子的基石上,他感到一阵锐痛。

凤涅只觉身子一顿,虽然悬空,却不再往下掉。

她眯起眼睛往上看,目光从子规的脸上一扫,看见他的腿别在亭子的栏杆之间,脚尖死死地勾着一根栏杆,而那栏杆经不起两人的重量,已有些裂痕。

“放手!”凤涅本能地大叫。

作者“八月薇妮”的其他小说

第三种绝色》《袭人的悠闲生活》《花好孕圆》《花月佳期》《青云上》《无处不飞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