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想归去

他闪身到了浴桶边沿,动作如风。

浴桶中,水面平静无波,花瓣荡漾,在水上稳稳地浮着,也是一动不动。

那人脸上净是惊怒,双眸之中,肃冷幽寒,带一股冰山似的狠厉。他探手入内,手指划破平静的水面直插往下,终于摸到滑腻温润的肌肤,顺势紧紧抓住,用力往上拽出,动作果断直接,毫不犹豫,甚至近乎粗暴。

先前凤涅仰躺入水中之时,微凉的水漫过头脸,耳朵眼睛都给水封住了,随之而来的便是一种不适的感觉。

凤涅却动也不动,只是静静地让水浸没全身。

很快地,窒息的感觉越来越厉害,心脏怦怦乱跳,让人忍不住想要从水底冲出来。

凤涅微微睁开眸子,水面上花瓣掩映,隐隐透出一缕烛光,泛出一种霞红之色。

一瞬间,落船那一幕很清晰地又浮现出来:背后被用力一推的巨大力道,极快下坠的空虚恐惧感,底下是幽蓝如墨的大海,星光点点,如真似幻。

而她用力撞进去,沉入水中,腥咸的海水,铺天盖地而来,令人难过的滋味。

而她在水底挣扎,拼命向上之时,望见海面上那一轮明月。

如许妖异的月色,好似是谁蛊惑的眼睛,透过水幕凝视着她。

耳畔那个声音重新想起“魂兮归来……归来!”威严地,急切地,不容分说,命令似的。

脑中发昏,眼前阵阵发黑。危急关头,一双手臂探了进来,用力将她从水里拽了出来。

有人模模糊糊地叫道:“不行!醒来!”

同记忆中耳畔那个神秘的声音……不期然地,重合在一起。

身体被用力一摇,又死死地被搂入怀中,“醒醒……混账!你怎么敢!”

素来波澜不惊,也动了怒,语无伦次地。

凤涅眼睫动了动,睫毛沾着水珠,光芒闪烁,依稀里看清那一双令人难忘的眸子。

“咳……”轻轻地咳了声,手无意识地揪住那人的衣裳,指腹按在袍服边沿的金绣上,却又无力滑开。

“主子,”旁边有人闪身出来,催促道:“该走了!”

那人却始终紧紧地抱着凤涅,丝毫放开的意思都没有。身后之人上前一步,不敢直视,只是躬身极快地说道:“主子!不然的话……”

“不然怎样?”眼睛望着凤涅的脸,声音又轻又冷,“不然,她就会知道吗?”

身后之人一怔,脸上露出疑惑神情,“主子,您不是说……此事不可给娘娘知道吗……”

那人的手在凤涅脸上抚过,缓缓地出了口气,不等他说完,便道:“事到如今,你以为……她会是……什么都不知道?”

嘴角露出一丝冷笑,他缓缓地抬起头来。

烛光摇曳,半明半暗里,映出一张俊极无俦的脸。

轩眉微扬,原本炽烈的双眸肃冷如浸透冰雪,却正是当今天子,皇帝陛下——朱玄澹。

旁边那人心头一跳,道:“主子的意思难道是……”

朱玄澹看看怀中的凤涅,双眉皱起,低低说道:“朕说过,她本来就不是个好对付的人,唉……”

一声叹息,如无奈,又有说不清的意味交杂在内。

凤涅是从梦中惊醒过来的。

她做了很久的噩梦,梦见自己无休止地在水中挣扎,周围一片黑暗,而她不知道自己会坠落到哪里,最终捉到了一根浮木,便死死地抱住不放。

等她猛地睁开眼睛之时,却发现自己正躺在古色古香的大床之上,怀里抱着一个软枕。

凤涅摸着额头起来,忽然想起昨晚之事,眉头猛地皱起。

外头康嬷嬷的声音道:“娘娘,您起身了吗?”

凤涅道:“啊……”

宫女们上前,将床帐拨开。凤涅正欲说话,忽地觉得身上有一种别样的味道,她轻嗅了嗅,不动声色问道:“昨晚上……本宫是怎么回来的?”

康嬷嬷闻言笑道:“娘娘您忘了?也是,都累得睡着了,多亏了万岁爷及时来了,亲自把娘娘您抱回来了。”

凤涅张了张嘴,却只是问道:“那,他人呢?”

康嬷嬷道:“陛下一早就被接走上朝去了。”

凤涅点点头,“这么说……他留了一夜?”

康嬷嬷笑道:“可不是吗!陛下可是真疼娘娘,若不是内监们来催,怕也是不会走的。”

凤涅起身,沐浴过后穿戴整齐,用了早饭后,众妃嫔按照惯例前来见礼,正“花团锦簇”间,苑婕妤道:“听说今早上,威远侯家的谢姑娘进宫来面圣了。”

凤涅心头一动,却不语。

李美人接口道:“可不是,还有平宁王家的郡主,两个都去了正安殿。昨日遥遥地看了郡主娘娘一眼,啧啧,那生得可真是好……”

说着,就有意无意地扫向凤涅。

凤涅仍旧漫不经心地,仿佛没听到。却听旁边有人道:“生得好又有什么用?难道还能留在后宫不成?”却是一向不大出声的岳思簪。

李美人一笑,脸上露出轻蔑之色,“这可说不准,平宁王同威远侯的势力这么大……这一回不约而同地让女孩儿进京来,难不成只是见见圣上这么简单吗?”

岳思簪皱眉,“那又怎么?我就不信,圣上会把她们都收了?”

李美人道:“岳贵人出身有限,目光见识也未免要短浅些……”本要再刺上两句,忽然之间似想起了什么,便一笑不做声了。

苑婕妤看看两人,便看向凤涅,道:“娘娘昨日才回来,怕是还不曾见过谢小姐同郡主吧?”

凤涅才淡淡说道:“见是没见过,不过听闻都是极了不得的杰出人物。”

苑婕妤温柔笑道:“可不是吗,臣妾也听了好些传闻,什么谢小姐文武兼备,郡主又是品性出尘什么的……也怪道两人一早上去见陛下,现在有一个多时辰了,还没出来呢。”

众位在场的妃嫔听了,各自就都有些酸溜溜的。

凤涅笑道:“圣上是什么意思,本宫也都不知道,大家还是先别胡思乱想了,省得先传出去什么不好的,让人听了去,反生误会。”

众位齐声遵命。

正告一段落,却听得外头有人道:“平宁王府柴郡主,威远侯谢二小姐,进见皇后娘娘。”

凤涅笑道:“这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请吧!”

不一会儿,门口出现数道人影,当前两个,一个身形纤柔,细腻白皙,气度高雅;一个玲珑有致,眼睛乌溜溜的,天真可爱。两人身后各自跟着一个丫鬟,双双上前见礼。

原来那身形偏纤柔的是柴仪曲,而那比她稍微矮一点儿、看似稚气未脱的却是威远侯家的谢二姑娘。

凤涅叫宫人取了锦墩让两人分别坐了,柴仪曲看了凤涅一眼,便低了头,婉声道:“妾等见礼来迟了,还请娘娘恕罪。”

凤涅道:“何罪之有,郡主不必客套。听闻先前陛下正召见两位?”

柴仪曲始终垂头,很有分寸地一点头,果真姿态极好,轻声道:“陛下隆恩,知道我跟谢家妹妹长途而来,于是多问了两句。”

她的声音更是好听,说的话里头也有解释之意,可见心思细腻。

凤涅一笑,旁边谢二姑娘道:“是了,皇帝陛下当真和蔼可亲,对我们多番体恤慰问呢!”

凤涅听她声音清脆,面容稚嫩,看起来竟不过是个十三四岁的样子,便笑道:“谢家妹妹是刚到的?”

谢二姑娘笑眯眯道:“是啊娘娘,今晨刚到,困得很!只不过还没来得及睡,就给嬷嬷揪着进了宫,又在皇帝陛下面前待了好久……幸好有郡主姐姐在,陛下也没有多问我,我趁机还打了几个盹儿呢,现在才有精神见皇后娘娘。”

她竟如此心直口快,脆脆地说个不停,众妃嫔闻言暗笑。

柴仪曲也只是微笑。

谢二姑娘说完,便又眨眨眼看柴仪曲,似疑惑道:“我看皇帝陛下对姐姐很是不同,难道是以前认得的?”

柴仪曲怔了怔,而后不动声色,仍旧柔声道:“小时候不懂事,曾跟兄长见过陛下一面……也不算太熟络。”

谢二姑娘道:“原来是这样!我先头还以为,这么快陛下就看上姐姐了呢!”说着,就捣着嘴笑。

在座的妃嫔挤眉弄眼,窃窃私语,都没想到谢二姑娘如此口没遮拦。

柴仪曲的脸也有些微微泛红,但面上却没什么恼色。

凤涅咳嗽了一声,便让妃嫔们各先散去。

正散了众人,门口处却又有个声音道:“噫,都走了,我们来得正好!”

凤涅听是朱安靖的声音,心头一喜,抬头时候,果真见朱安靖飞快地自殿外跳进来,扬声叫道:“皇婶,安靖给您请安来啦!”

而就在朱安靖身后,却还跟着一人,摇着扇子,依旧倜傥如昔。

凤涅扫一眼那人,眼睛微微眯起。

却未察觉同样在座的柴仪曲也变了脸色,一双妙眸,定定地望着护送朱安靖而来的朱镇基。

朱镇基一看在场的两个妙龄女子,脸上露出愕然之色,而后却又如一只开屏的孔雀般地踱了过来。

先前看到两人出现,谢二小姐谢霓同郡主柴仪曲也都双双起身。

朱镇基先装模作样地向着凤涅行礼,“臣弟见过皇嫂,给皇嫂问安了。”

凤涅道:“三弟免礼。你来得正好,不知道是否见过平宁王府的柴郡主,同威远侯家的谢二小姐了?”

朱镇基目光一转,才看向两人。

此刻,谢霓眼睛瞪得大大的,望着朱镇基一身华服美衣,风度翩翩的,好奇地冲口而出:“你就是三王吧?”

朱镇基一怔,而后悻悻地道:“你能不能把那个‘吧’去掉?”

谢霓发呆,“啊?”

柴仪曲却越发低了头,嘴角微微抿起,掩着一抹笑意。

凤涅反应很快,差点儿扑哧笑出声来。

朱安靖对两个女人不感兴趣,只是听到朱镇基说去掉“吧”字,便不解道:“皇婶,为什么要去掉?”

凤涅笑着低头,在朱安靖耳畔低低说了一句。

那边柴仪曲也微微侧头,在谢霓耳畔轻声解释。

谢霓听了,脸顿时涨红了,讷讷道:“啊……对不住,三王……三王爷……噗!”却是自己也撑不住,竟笑出声来。

这边厢,朱安靖一呆之后,也笑倒在凤涅怀里,一边笑着一边叫道:“三王八!哈哈哈!三叔你是三……”

朱镇基脸色也微微发红,却哼道:“安靖,你再胡说试试!”

朱安靖浑然不怕,“怎么样,难道你又要打我?哼!我才不怕你,横竖有皇婶在,何况……我都听太后说了,皇叔有意要让皇婶留我在宫里头,你想打也是鞭长莫及了!”

凤涅正在暗地里笑破肚皮,听了朱安靖人小鬼大地说朱镇基,她心里更添几分高兴。

忽然间听到最后一句,顿时惊了一惊,急忙咳嗽了一声,问道:“阿靖,你说什么?天子说……”

朱安靖抓着凤涅的袖子,道:“皇婶,我只是听说的……是皇叔跟太后商议,多半是成的,如果不成,你替我求一求皇叔,我不想留在秦王府,想跟着皇婶!”

他自打给凤涅行礼过后,便靠在她的身边起腻。

凤涅怕他失了分寸,表面虽然面带微笑,暗地里在他身上“用力”揪了好几下,示意他安分。

朱安靖虽知道她的用意,却仍不肯离开,竟又说出这话来。

凤涅一时有些满头雾水,来不及接茬。

此刻柴仪曲便柔声道:“靖王同娘娘的感情很好呢!”

凤涅恢复平静,也道:“少王年纪还小,是有些孩子心性……容易口没遮拦的。”

朱安靖急忙插嘴道:“小王很听皇婶的话,皇婶自然也疼小王了……”双手握着凤涅的袖子,抬头眼巴巴地看她。

凤涅望着这张稚嫩的小脸,便也只好微笑。

他们在这里说话,那边柴仪曲却又似看非看地对着朱镇基,低声对朱镇基道:“三王爷一向可好吗?”

朱镇基正在觑着凤涅,闻言不以为然道:“劳郡主相问,还好。”

柴仪曲顿了顿,脸上露出一抹略带羞涩的笑,半垂着头道:“听闻前些日子三王爷病重,如今亲眼看到三王爷精神尚好,妾便放心了。”

朱镇基听到这里,才转头看了柴仪曲两眼。

此刻凤涅也听到了,就也看向这里,心里想到朱玄澹在懿太后寿宴上说的那句,不由一笑,道:“郡主很是关心三王爷呢?”

柴仪曲温声道:“小时候跟三哥……跟三王爷是有些熟稔的,后来出了京,便疏远了。”

笑意虽然仍旧端庄,眉眼里却不免多了一丝黯然。

谢霓同柴仪曲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会儿话,便起身告辞了。

朱镇基看柴仪曲临去之前又看了自己一眼,他便装作没留心地将目光转开。

朱安靖见人都走了,便更来了精神,缠着凤涅道:“皇婶,皇婶,不如你跟皇叔求一求,让我留在你宫里吧!”

朱镇基道:“怎么你在我府里头我很亏待你吗?”

朱安靖道:“总之我喜欢跟着皇婶!”

凤涅扫一眼朱镇基乱转的桃花眼,咳嗽了一声道:“此事我说了不算,得万岁爷说了才算,他让你留在宫内才行。”

朱安靖道:“阿靖想跟着皇婶!”不屈不挠地,恨不得满地打滚撒娇。

朱镇基见状,在一旁笑得面绽桃花。凤涅正想呵斥朱安靖两句,殿内喵喵两声,却是那只小猫不知从哪里跑了出来。朱安靖一看,才跳下地,捉着小猫玩儿去了。

朱镇基便不停地打量凤涅。凤涅道:“王爷看什么呢?本宫脸上有花吗?”

朱镇基摇头道:“哪里哪里,臣弟只是觉得……皇嫂真是……人见人爱,臣弟真是、真是……望尘莫及却又心生钦佩。”

凤涅觑着他,“怎么王爷这话,本宫不是很明白?”

朱镇基道:“没什么,没什么……臣弟只是觉得,皇兄对皇嫂宠爱有加不说,连安靖也如此喜欢皇嫂,相反……皇兄一见到臣弟,不是呵斥就是横眉怒眼,安靖好像也不喜欢待在王府……臣弟一想,就觉得悲从中来。”

凤涅笑道:“瞧王爷这话说的,本宫是个女人,王爷却是个堂堂男儿,怎么竟跟本宫比起这些有的没的来了,难道王爷心里头巴不得自己也是个女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那略微带笑的眉眼里头,多了一份轻描淡写地狡黠之意。

朱镇基的脸色,好像被人戳了一枪,眨了眨眼道:“臣弟一片……赞颂皇嫂之意,皇嫂怎么竟拿臣弟打趣呢?”

凤涅看着他的脸色,微笑道:“本宫也只是随口打趣罢了,看王爷这一副被踩到尾巴的样儿……还请王爷莫怪本宫一时口没遮拦才好。”

朱镇基憋了一会儿,望着旁边朱安靖抱着小猫儿玩得起劲,便眼珠一转,道:“说起来,柴王府的郡主同谢家的那位二小姐,看起来都是上上之选,嗯……臣弟在外头,听了许多传闻,都在说皇兄可能会纳两个妃子。后宫的事,皇嫂是最清楚不过的了,听说妃位如今可是空着呢,而且皇兄一直都没子嗣,好些个大臣在朝堂上抓住这个大做文章……”

凤涅听他如此说,便道:“是吗……后宫不可干政,因此朝堂上说些什么本宫倒是不必知道,不过,如果万岁要纳妃子,本宫当然也是求之不得的。”

朱镇基叹了口气,道:“皇嫂真是大度,果然有母仪天下的风范。”

凤涅斜睨着他,朱镇基装模作样道:“先前臣弟还听说皇嫂如何如何的……自从见了,却发现全然不是那样,竟是贤良淑德得很,身居后位。能做到如此,皇嫂大为不易,可见是不能听那些流言的,也怪道皇兄格外宠爱皇嫂。”

他哪里会这么好心夸人?无非是想让她闹心罢了。

凤涅却不动声色,只淡淡道:“多谢王爷美言。”

朱镇基啰唆说罢,便起身告退,又拉了朱安靖一块儿离开,临去时候朱安靖还拽着凤涅不放,百般哀求。

好歹等两人走了,凤涅怔怔地出了会儿神,忽然觉得少了一个人,便道:“嬷嬷,怎么不见子规?”

康嬷嬷道:“子规早上告了病,奴婢也没见过他。”

凤涅皱眉,“病?什么病?好端端怎么就……”欲言又止,问道,“那么请太医来看过了不曾?”

康嬷嬷道:“好像没有太医来过。”

凤涅道:“如此,去看看,若无他事,叫他来。”

悦儿抱了小猫过来,凤涅搂在怀中梳理它的毛。片刻工夫康嬷嬷回来,身后子规垂头进门,上前跪倒在地,“参见娘娘。”

凤涅扫了他一眼,“你是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子规道:“奴才贱躯,哪里值得娘娘相问……也不碍事。”

凤涅正逗那猫儿,闻言手势一停,略一挥手,两边宫女退下,凤涅才道:“你抬起头来。”

子规迟疑了会儿,果真抬起头来,仍旧是眉清目秀的脸,只不过脸色略显苍白。

凤涅眯起眼,凑近了细看。

子规急忙垂下眸子,避开她的目光。凤涅哼了一声,道:“这病,该不会是心病吧?是怪我昨晚上那样对你吗?”

子规忙俯身,“奴才哪里敢!”

凤涅凝视着他,沉默片刻后,轻声道:“本宫素来不愿意跟人解释,有些话,说出来就没意思了。只不过,本宫记得自己说过,在这宫里头,本宫唯一能靠得住的人,就只有你同康嬷嬷两人了……冷宫之中,护佑之情……”她停了停,“我从未忘,也不会忘。”

子规伏着身子,“娘娘……”

“那夜,同那人所说的‘我本有心向明月’一句,你该听到,休要让我再说出同样的话来。”凤涅慢慢道,“你若是还不懂,也无妨,只不过白瞎了本宫一片心意罢了。”

她说完之后,连康嬷嬷也一并跪下,“娘娘,无缘无故怎么说起这个?是不是奴婢们哪里做得不对?”

凤涅不言语。

子规沉默片刻,道:“奴才明白……请娘娘,不必为了奴婢……奴婢只是觉得自己无用!”

殿内一片寂静,康嬷嬷从旁看过去,却见子规的眼圈微微泛红。她呆呆的,似懂非懂。

过了一会儿,凤涅道:“你若是明白本宫的心意,本宫又怎会不明白你的?”

子规深吸一口气,“多谢娘娘!”

“嗯……”凤涅仍旧垂头看着怀里的猫,道:“……如果你无事了,就去前头转转,看圣上此刻在做什么,稍后要打算做什么……”

子规道:“奴才遵命。”缓缓起身,退了出去。

康嬷嬷也起了身,“娘娘……为何奴婢不懂……”

凤涅笑道:“子规恼我踢了他一脚呢,不过现在已经好了。”

康嬷嬷眨巴着眼,“娘娘,恕奴婢多嘴,奴婢觉得子规不会恼娘娘的。子规跟奴婢一样,对娘娘是一等的忠心,娘娘打他骂他,也是应当的,何况吃两下又有什么要紧的呢?以后还是要忠心伺候娘娘。”

凤涅点点头,“嬷嬷……”想了会儿,颇有感触道,“难为你们了。”

康嬷嬷眉开眼笑,“做奴婢的,就是要好好地伺候主子。有娘娘这样的主子,更是奴婢们天大的福分,有什么难为的?”

凤涅硬是给她说得笑了起来,“好啦,本宫知道了……趁着子规没回来,先去给太后请安吧。”

康嬷嬷陪着,便去给两位太后请安。懿太后心情不是很好,也是,平宁王府的郡主娘娘,是惠太后喜欢的,若是天子一喜之下留在宫中,便是自己的敌对势力。

懿太后有了新的忧虑,便不怎么为难凤涅了。

凤涅坐了片刻出来,又去给惠太后请安。

伺候惠太后的嬷嬷出来,说是太后此刻静修,让皇后先回。

凤涅回到凤仪殿,子规已经等了许久,候她落座,便道:“奴才打听着了,陛下自下早朝,一直在正安殿,先前接见了威远侯同平宁王两处来人,此刻正用午膳,午膳过后……听闻要到勤政殿同几个大臣议事。”

凤涅道:“晚间还没信儿说要去哪儿吗?”

子规道:“季公公说,万岁爷一入勤政殿见那几位大臣,那就是不到掌灯不罢休。按照以往的惯例……见了大臣后便要批折子,恐怕晚上也不会到后宫的。”

凤涅见他打听得十分全面,便道:“挺好。”想了想,道:“日头大,不过还要你再走一遭。”

子规道:“请娘娘吩咐。”

凤涅道:“你去御膳房看看,让他们晚膳准备得精致些。”

康嬷嬷喜道:“莫非是娘娘想吃什么?”

凤涅一笑,道:“本宫吃什么不打紧,关键是圣上喜欢吃什么……对了,上回他说什么栗子糕的,备上点儿。”

康嬷嬷惊喜交加,“娘娘的意思莫非是……晚上要请陛下前来?”

凤涅一笑,若有所思道:“嬷嬷你说他会不会来?”

康嬷嬷笃定道:“那万岁爷肯定是要来的!”

凤涅道:“这么肯定?”

康嬷嬷的头点得铿锵有力。

凤涅却又看向子规,“子规觉得呢?”

子规沉默片刻,道:“这个……奴才猜不透圣上的心思。”

凤涅笑道:“你这狡猾得,你分明是不敢说,你是觉得他不会来、说了本宫会不开心是不是?”

子规咳嗽了一声,“娘娘……”

凤涅却道:“放心吧,本宫要他来,他一定会来的……”半是怅然地叹了口气,喃喃地自言自语道,“伴君如伴虎这话是谁先说的,真他妈至理名言……”

下午凤涅睡了一觉起身,便叫子规去请人。子规去了趟勤政殿,回来道:“娘娘,季公公说万岁爷正忙着,大概是没空儿过来……”

凤涅哼了一声,“那么那几个老头还在吗?”

子规知道她说的是内阁那些个大臣,低头微微一笑,“是的娘娘,几位大人也在里头。”

凤涅眼尖地望见他脸上那抹笑,便道:“哼,你该得意了……那好,就罚你多跑一趟,过半个多时辰你再去看看……”

子规收了笑,抬头道:“奴才再去请一次吗?”

凤涅道:“不用去请,你只悄悄地看看,那帮人还在不在,然后回来说。”

这段时间内,凤涅锻炼了一下身体,打水沐浴过后,正好半个时辰也过了。

正换好了衣裳,子规也回来了,禀告道:“娘娘,奴才方才去看过,正巧碰上几个大人出了勤政殿。”

凤涅闻言,便哈哈笑了两声。

子规只觉得这笑里头也带了几分自得,却摸不着头绪,“娘娘为何发笑?”

凤涅却撇嘴道:“没什么……不过,要去一趟勤政殿了。”

康嬷嬷在旁道:“娘娘莫非要亲自去请万岁爷?”

凤涅唉了一声,抬眸看看殿外天色,“可不是,山不来见我,我得去见山……省得闷出什么三长两短来,变本加厉地反更叫人吃不消。”

子规同康嬷嬷对视一眼,双双不知何意,便只好生伺候着便是。

凤涅懒得走,便乘了步辇,到了勤政殿,果真见殿门开着。

凤涅下了步辇,迈步进去。

遥遥地抬头一看,见朱玄澹坐在龙案之后,着一袭深蓝色锦衣,垂首做全神贯注状,浑似没发现刚有个人进来。

虽然先前季海已经明白禀告过了。

凤涅上前,行礼轻声道:“臣妾参见陛下。”

说完了,也没听见有人回答,沉寂之中气氛有些莫名的尴尬。

大太监季海在旁边站着,自觉该早一步退下才属上策。

他望着下面皇后还算是镇定的脸色,又看看自家主子一脸正经,心想:“若是不愿见,方才就不该宣进来啊……如今却又是如何?”

没奈何,只好赔着笑,小声道:“万岁爷……娘娘来了……”

声音高低拿捏得正好,介于皇帝听到也是意料之中、听不到也不觉得失职两者之间。

朱玄澹眉头一动,季海以为他要抬头,不料此人只是抬手,将毛笔蘸了蘸墨,重又写了起来。

季海没了主意,实在猜不透自家主子这诡谲的心思,便又一脸无奈地笑着看向凤涅。

凤涅此刻已经泰然自若地起了身,见状手在唇边一挡,略微咳嗽了声,冲季海挑了挑眉。

季海怔了怔,却见皇后挪步往前,将走到龙案边上,季海见状才明白过来,急忙便后退数步。

凤涅上前,近距离打量朱玄澹的脸。一盏宫灯底下,照得面前的容颜越发好看,然而此人却是个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主。

“水!”忽然淡淡的一声,朱玄澹眼皮不抬地吩咐。

季海急忙回身倒了杯茶,凤涅亲手接下,轻轻地递过去。

朱玄澹依旧眉眼不抬地,将茶盏接过来浅浅地喝了一口,将茶杯放在旁边。

季海此刻已经看出来了,主子这是诚心地在“闹别扭”为难皇后。他想通了这则,脸上就偷偷露出了几分幸灾乐祸的笑。

如此又过了几乎一刻钟的工夫,朱玄澹才将折子放下,双眸微闭往后靠在了龙椅上,叹了口气。

季海正犹豫着要不要再说上一嘴,一眼看到皇后的动作,便紧紧地闭了口。

凤涅移步到朱玄澹身后,抬手按在他的肩头。

玉手轻轻地揉着某人的肩膀,手腕摆动,是粗浅的推拿揉捏手法。

朱玄澹眉头一动,双眸微睁间,却未发声。

肩头传来的触感,虽然欠缺些力道,但是不疾不徐,令人舒服至极。

他心里,又是意外,又是受用。

凤涅轻轻动作,隔着衣料,只觉得手底的肌肉硬得硌人,几乎要捏不动了。

凤涅揉捏片刻,便又握成拳轻轻地捶打。

沉默中,朱玄澹闭着眸子,嘴角不自觉地挑起一丝笑意,轻声道:“皇后几时来的?”

凤涅轻轻道:“臣妾刚来,见陛下忙着,便不敢打扰。”

朱玄澹哼了一声,“可是有什么事吗?”

凤涅道:“没什么别的事,本来想请陛下去臣妾宫里用膳的。”

温婉贤良的态度,帝后之间的回答,宛如寻常老夫老妻般,让季海暗暗惊讶。

朱玄澹问:“本来?那现在呢?”

凤涅微笑道:“想必陛下为了国事操劳,累了……那就改日吧。”

朱玄澹听到这里,便抬手,将在自己肩头轻轻捶打的小手握住,“朕是累了,可是也饿了。”

凤涅柔声道:“若是陛下饿了,臣妾宫里头也准备好了吃食,有陛下喜欢的栗子糕。”

朱玄澹听着她温柔的声音,忍不住又一笑,却道:“此处到凤仪殿,尚有一段距离,朕却饿得厉害——远水解不了近渴怎么办?”

凤涅认真思索,“那……那不如让他们将晚膳送到此处?”

季海在旁边细细听着帝后间的问答,正在揣摩天子的心意是不是真要在此用膳,不免抬头来观察朱玄澹的表情。

不料却见主子双眸一抬,手在胸前微微拢着,陡然间一根手指一挥。

季海心头一跳,急忙便低了头,悄无声息地往后退去。

他退下后,众宫女太监,连同康嬷嬷子规等也都一并退了出去。

就在同时,朱玄澹的手握住凤涅的手,略微用力。凤涅停了动作,如他示意般转步从他身后走到旁边。

朱玄澹攥着她的小手,瞥着她的脸,道:“朕想吃的东西,就在眼前,又何必舍近而求远?”

他将她一拉,单臂一抱,轻而易举将她抱到自己膝上。

凤涅跌坐在朱玄澹怀中,四目相对,他的手在她脸上轻轻摸过,问道:“今天,怎么特别乖?”

凤涅瞅着他乌黑的眸子,道:“陛下今天也格外冷淡些。”

他一笑,玩味地望着她,“是不是朕冷淡了,你才会主动过来?”

凤涅道:“自然不是。”

“那是什么?”

“是因为……臣妾想陛下了不成吗?”

朱玄澹一怔,望着她的神情。怀中玉人如花,她的笑意,半真半假,似真似幻。

凤涅说罢后,似是害羞地笑了笑,待要从他怀中起身,却被他抱住,“这话当真?”

“陛下明见万里,难道听不出是不是真的?”凤涅对上他虎视眈眈的双眸,轻声问。

朱玄澹道:“如果是让朕看,朕觉得,你仍旧在口不对心。”

他的身子微倾,肩头的衣裳系带垂落,凤涅抬手挽住,缠在手指间绕来绕去,“为何陛下会觉得臣妾口不对心呢?”

“因为……”他咬了咬唇,望着她好整以暇的神情,又觉得这眉眼里头带着一份别样的撩人,弄得他心中又痒又恨,小火一簇一簇地在跳。

“因为什么?”娇软的身子窝在他的怀中膝上,双脚已经离地,裙裾在龙椅旁边荡漾,而她却嘴角一挑,竟带了一抹小小狡黠的笑意。

朱玄澹唇角动了动,却未曾说出来,只道:“皇后是在……挑衅朕吗?”

“臣妾哪里敢?”凤涅睁大眸子,里头漾着一抹无辜,“臣妾明明是好心来请陛下去用膳,见陛下累了,又替陛下捶肩……若是哪里做得不合陛下心意,陛下罚我就是了。”

粉色的嘴唇微微嘟起,他心中的火烧得旺盛,连眸子里也是灼热一片。

“朕便是想罚你!”他恨极了,陡然将她抱起,起身大袖一扫,将龙案上的折子、书、镇纸、毛笔哗啦啦一并扫在地上,那茶盏也随着落地,半盏碧色茶水泼了一地,他却全然不管,只将她按在了这长长的几案上。

向来肃穆庄严的勤政殿内,喘息声交错起伏,宫灯影下,显出两道重叠纠缠的影子。

凤涅将目光从朱玄澹面上移开,眼角余光望见旁边的笔架子,上面吊着的大大小小的毛笔,随着动作,一前一后地微微摇晃。

因为桌面的颠簸,笔架子也缓缓地往桌边移动,仿佛随时都要掉下桌子去。

凤涅试着伸手要握住它,却被朱玄澹用力将手握住,压了回来。

案上一片狼藉。凤涅的衣衫也被扯得七零八落,而朱玄澹的衣衫却仍旧完好,甚至发丝也不曾乱,双眼明亮,嘴唇发红,外加一种挑逗戏弄似的笑。

“哗啦”一声,那尊笔架终于从桌上跌了下去。

有诗云:

山桃红花满上头,蜀江春水拍山流。

花红易衰似郎意,流水无限似侬愁。

雨收云罢。朱玄澹抱着她回到正阳宫。凤涅到了地方才发觉并非凤仪殿,模糊问道:“怎么来了这里?”稍微动了动,才惊觉自己身上的衣物已经被他扯得零零碎碎,便红了脸,只埋首在他怀中。

朱玄澹抱着她到那龙床上,将人放下,“方才你唤我什么来着?”

凤涅道:“什么?”快速拉了被子来遮住身体。

朱玄澹哼了一声,“忘了?在勤政殿……的时候。”

凤涅恨不得钻到被子里去,“臣妾忘了。”

他探身过来,“乖,再叫一次。”

“忘了!”凤涅赌气似的,抱着被子转过脸去。

忽然间他的声音近在咫尺,“叫啊……朕喜欢听……”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慵懒,又似隐藏着潜伏的要挟。

手在她下巴上一转,凤涅转过头来。

明明是做着亲密至极的动作,刚度过最美妙不过的时光,然而四目相对的瞬间,却隐隐地又有一种莫名之感,似两个世界。

凤涅望着他幽深的眸子,深吸一口气,终于道:“见清?”

像是开启了一扇隔阂的门,他俯身过来,用力吻住她的唇,两条舌仿佛粘在一起,难舍难分。

凤涅微微仰头,脑中有片刻晕眩,含混地叫:“见清,不要……见清,见清!”

被子已经被扔到旁边,朱玄澹抱着凤涅,停了动作,看着她的眼睛。

而她胸口起伏,喘息不定,望见他近在咫尺的脸,那是似笑非笑的神情,不由一怔,缓缓收了笑。

朱玄澹望着她,道:“记得……你第一次这么唤我是在什么时候吗?”

凤涅双眸一眨,“不记得了。”

手指将她乱了的一缕头发轻轻撩开,朱玄澹慢慢道:“其实,范悯从来没有这么叫过我。”

凤涅望着他暗影里闪烁的目光,轻声道:“陛下是什么意思?”

而他笑着,望着她的眸子,以只有她才能听到的声音道:“你,并非范悯……是不是?”

这样细微的一声说罢,连整个龙床都似震动了一下。

凤涅也觉得眼前光影闪了闪,不知是否是错觉。

她的神色微变,对上朱玄澹的目光。

沉默之中,凤涅问道:“那,臣妾不是范悯,又是谁?”

朱玄澹笑容依旧,完全看不出有何不妥或者异样。

反而似是有一种更浓的暧昧似的。

“这个得你来告诉朕。”他说着的,明明是令人不寒而栗的话,但是口吻,却温柔得像是情人的低语。

朱玄澹凝视着凤涅的眸子,仍旧低低道:“有些话,身为君王,是不能说的……有些事,若只是听闻,也绝不会信……可是你放心,朕对你,毫无恶意……朕要的只是……”

凤涅并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朱玄澹的手指摸过她的脸,亦认真端详着她的神色,“朕只要你乖乖地留在朕的身边,不许背叛朕,更加不许离开……你,能答应吗?”

凤涅垂眸,“若是陛下说我不是范悯,就该拿我治罪……却又如此相待,是为什么?”

朱玄澹道:“总之,不会是因为朕忌惮范家。你如此聪明,也该看出来,若朕真的想抬举范家,并非只有你可选……”

自然了,还有个巴不得扑到他怀中的范梅仙。

凤涅目光一垂,望着他腰间挂着的环佩。他虽压在她身上,却并未死死地压沉,因此她并不觉得难受。

真有心。

凤涅问:“那究竟是为了什么?”

“朕……”朱玄澹欲言又止,低下头来,在她唇上亲了一口,“你就当朕只是想要你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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