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又使坏

尽管凤涅心中有一万个不愿意回宫,但在范府的最后一日还是很快过去了。

正午一过,宫内便有人来,备了凤辇迎接娘娘回宫。范府上下又来辞别,如此一拖,起驾回宫之后,已经是黄昏时分。

凤驾入了宫门,凤涅便觉气闷。一直进了凤仪殿,才喘息片刻,便又起身换了衣裳,前往勤政殿“谢恩”。

这是凤涅头一次瞻仰朱玄澹“工作”的地方,殿门口上禁卫同太监们层层恭候,小太监见了礼,便进内通报。

片刻,大太监季海带着一脸笑出来,“娘娘大好,奴才给您请安了。”

凤涅道:“公公辛苦了,陛下可在?”

季海哈着腰,一脸诚挚,“回娘娘,陛下在呢,不过还有几个内阁的大人在里头议事。”

凤涅点头,“看看天色也不早了,议了很长时候了吗?”

季海皱眉道:“可不是吗,半个多时辰了。本来万岁爷还想着去娘娘宫里头呢。不过……瞧那样,好像还得再过一阵子。”

凤涅啊了声,“国事要紧,陛下专心是好事,不然本宫待会儿再来吧。”

凤涅正要转身,却见那本来关着的勤政殿门扇打开,里头鱼贯走了几个大臣出来。

季海一看,笑道:“娘娘真好福气,刚一来这就议完了!”

凤涅也淡淡一笑,站住了脚。

两人这一对话的瞬间,凤涅抬眸,正对上数道并无善意的目光。

面前,几个大臣分两侧站着,显得泾渭分明。

左手边上的,乃是个中年人,看似同范汝慎年纪相仿,身边站着一个锋芒外露的青年。这二人正是户部尚书姬遥同刑部尚书司逸澜。

右手边上,是个容貌甚为俊美的青年,身边站着两个中年男子,一个身形微胖,脸儿圆圆,一个带两点鼠须,目光灵活。这三人,却正是范汝慎一党的,分别是范汝慎的女婿吏部尚书颜贞静,礼部尚书郑崇,以及兵部尚书崔竞。

颜贞静一党见了凤涅,便恭敬行礼,道:“臣等见过娘娘。”

凤涅见颜贞静生得顺眼,他身边两个也各有特色,便一笑,“众位免礼。”

另一边上,姬遥同司逸澜两人对视一眼,各露出不屑之色,然而礼不可废,便也上前行礼,“见过娘娘千岁。”

凤涅同样淡淡然应对。两边大臣各行礼罢了,候着凤涅入内,才各自又迈步而行。

勤政殿的门扇将要关上之时,凤涅听到一个声音道:“这两日娘娘省亲,颜大人怎么没去凑个热闹?”

乃是一种嘲讽的语气,听声音是刑部尚书司逸澜。

却听颜贞静平静道:“本官虽是相府亲戚,然而内外有别,自不便前往。”

司逸澜又道:“这当真可惜了,颜大人心里怕是盼得滴血了吧?”

颜贞静道:“司尚书言重了,本官只思尽忠尽孝尽臣子本分,不知何为‘盼得滴血’……还请司大人指教一二。”

“你——”却是司逸澜带怒的声音。

门扇紧紧掩上,凤涅便只听到此,心中笑想:这位司逸澜就是范夫人说过的,因为刑部无法为范家打死人之事定罪而气病了的那个,如今一照面,果真是“朝气蓬勃”。

只不过,想要跟范家斗,目前来看,光是一个范府女婿颜贞静,就够他对付的了。

虽然只是见了这一面儿,凤涅却也看得出,颜贞静乃是个内有乾坤腹带黑水儿的,不然的话,又怎会得范汝慎青眼,连崔竞同郑崇都双双听他的?

何况从他对答司逸澜的挑衅之词亦能看出来,此人绝对是面不改色却能将人轻易玩死的角色。

正在心里头想着,却听有人道:“大热的天,你又何必特意走这一遭?”

凤涅闻言,急忙收敛心神,打起精神来,上前款款行礼,“臣妾参见陛下。”

朱玄澹起身,负手迈步而下,走到凤涅身边,将她扶了起来,“都说不必特意走一遭,你倒是越发拘礼了。怎么,回了范府一趟,又同朕生分了不成?”

这话说得温柔至极,跟在凤涅身边的季海一听,鬼主意即刻冒出来,一挥手,众宫女太监,连同陪同凤涅的康嬷嬷都各自“退后三尺”。

凤涅见朱玄澹如此“情热”,便只好跟着一笑,做感恩状,“陛下说哪里话……只是礼不可废,何况臣妾是真心想要叩谢陛下天恩,准许臣妾回府省亲的。”

朱玄澹挽着她的手,将她往前带了几步,“若是回府一趟能让皇后开颜,那朕的心意才算是尽到了。”

凤涅觉得这位皇帝越来越像是嘴里抹了蜜,堪称“调情圣手”,然而他越是如此,她心中便越是不安。

只好仍旧做含羞贤良状地笑。朱玄澹却上上下下打量她一番,“皇后来回一趟,累了吧?”

凤涅摇头,“并不累,倒是陛下,忙于政务,怕是累了……”

顺势正要说出“臣妾不便打扰”之类的话来逃之夭夭,却不妨他的手从肩头自然地移到她的腰间,略微用了用力,道:“朕做那些事,已经是习惯了的……不过有皇后关心,朕……也甚是心喜。”

腰上痒痒的,又有些发热。凤涅提防着,一边正在消化朱玄澹的这几句话,却不料斯人已经将她一下抱了起来。

凤涅腾身而起,忍着惊叫,只觉两人身子一贴。他将她放开后,她竟已端端正正地坐在了那张放着奏折的龙案上。

凤涅心中扑通乱跳,低声呼道:“陛下!”三分假七分真的扭头四看,见旁边一侧堆着的折子,因为被她一撞,倒了几本,胡乱叠着,露出几行很端正的小楷字迹。

朱玄澹手臂贴在凤涅身侧,手掌顺势按在案上,乃是个弓身凑近的姿态,双眸望着凤涅,“朕怎么觉得……皇后去了一趟范府,有些……不一样了?”

黄昏时分,勤政殿的门扇掩着,臣子们走得匆忙,凤涅入内时候,殿内还未来得及掌灯,夕照的光透过微开的窗扇照进来,投下了红彤彤的影子。

再往里一些,光线却更暗了,几分寂静,几分暧昧。

凤涅垂着头,心里怨念某人为什么在她面前总是如此的“奔放”,每每让她猝不及防,想抗拒却又不能。

目光垂落之时,溜见朱玄澹的龙袍。今日他穿着的是一件暗绿近墨色的龙袍,肩挑日月,背负星辰,十二纹章点缀其上。

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是衣裳架子,穿什么都好看,端庄威严,光华暗隐,皇家气质,浑然天成。

模模糊糊里,有种“不是冤家不聚头”的想法在脑中一闪而过。

下巴却被轻轻捏住,是他问道:“又出神了,当着朕的面儿,在想什么?”

凤涅抬眸注视他的眼,“臣妾在想……陛下觉得臣妾哪里有些不一样?”

朱玄澹望着她微微泛红的脸,眼前的这双眸子清澈至极,好像什么也藏不住也不会隐藏似的。

“变得更好看了……”朱玄澹一笑,凑在凤涅耳畔低声,一转头,便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

“陛下说笑了……”凤涅勉强道,不得已将羞涩敛了,转作正经面色,“这里是勤政殿……陛下还是……”

“还是如何?”他毫无一个帝王的自觉一样,靠得她更近了些,逼得她身子微微往后仰以避开他。

淡淡的暮色之中,面前之人的一双眸子灼热得吓人。

凤涅忽然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一怔之下果然想起,那夜,他去凤仪殿跟她一块儿用了晚膳,便陪她出去“散步”,便也如此这般,抱她坐上栏杆,然后……他是想故技重施吗?当时还知道避着人,这一回……

一时之间脸红心不安,凤涅几乎听到自己心脏乱跳的声响,不知靠得这么近的他是否也能听到。

凤涅几乎来不及多想,抬手在朱玄澹的肩头一推,“陛下!”

朱玄澹双眸探究地看她,捉住她的手,“怎么了?”仍旧是若无其事的语气,仿佛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凤涅咽了口唾沫,把心一横道:“陛下自重……”冷不防间将他往外一推,顺势跳下桌子,极快地退后一步。

朱玄澹没想到她居然这么快避开了自己,一时怔然,极快之间眼中却又带了笑意。

“这儿是陛下办公的地方,”凤涅防备着,却正色地低声说道,说话间又退一步,生怕他不由分说再过来一般,“臣妾……臣妾只是来谢恩的,就不打扰陛下处理国事了……”

她顿了顿,目光一转,似看到那人往前了一步,墨绿色袍摆晃了晃。

凤涅立刻高声道:“臣妾要告退了!”

朱玄澹总算停了步子,挑了挑眉。

凤涅松了口气,又在脸上露出一个敷衍的笑,“请陛下保重龙体……”

原本几乎退到门口的康嬷嬷听到凤涅说“臣妾告退”才反应过来,一抬头,见凤涅脚步极快地走来。

康嬷嬷也没察觉怎样,小太监将门打开,她便跟在皇后身后出了殿。

见皇后骤然离去,大太监季海上前,小声道:“万岁爷……这……”

朱玄澹手按在案上,若有所思地看着那几本跌落的折子,自言自语道:“皇后真是个识大体的人啊!”

季海一听,原本有心往皇后身上扔几块砖的,此时立刻便转了风向,“是啊,娘娘身为皇后,母仪天下,凤仪万千,自是旁人所不能比的。”

朱玄澹轻轻一笑,“朕便是爱她这个样儿……”

季海笑眯眯道:“横竖娘娘回来了,那陛下今天晚上是不是……”

朱玄澹目光转动,却道:“不急,皇后让朕专心国事,朕不能辜负皇后的叮嘱。”说着,便重又转到龙案后去,缓缓坐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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