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是好?他的眼前似蛛丝粘连,仿佛处处都是绝路。
而在绝望之中,他依稀望见眼前之人,眉眼之中透着一抹冷冷的笑。
刘休明忽然像是抓住了什么,“就算先前之事已经结了,那么若是旧事重提,保不准圣上……会大怒,他会放过你吗?”
凤涅道:“这倒是真的,不过不管怎样,我赌你的罪更重一些。”
刘休明望着她始终波澜不惊的神色,道:“范悯……”
凤涅淡淡扫了他一眼。刘休明把心一横,“不管如何,我们都似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我若是落难,你……你也好不到哪里去。不管是后宫还是朝堂,都是瞬息万变的,要立于不败之地,就得保证万无一失。同样,想要你皇后娘娘的位子丝毫不动摇,你……不会坐视我出事的!对吗?”
凤涅笑道:“真不愧是休明君,事到如今还想要讨价还价。好,就算你说的是真的,那么,我们要不要赌一赌,真相败露的话,是你获罪较多,还是我获罪较多,或者是两败俱伤?想到昔日你无所不用其极地害我,就算是两败俱伤,本宫觉得好像也更占便宜一些。”
她轻笑数声,转身走开几步,每走一步,都惹得刘休明心惊肉跳,几近崩溃。
来自皇帝的巨大阴影,还有来自面前女子的震慑。
他曾以为她是一泓清水,现在,他却看不清她,这清水,将要令他窒息。
心中忽然又想到朱玄澹,他站在校场之外,笑着拍手,“打得好!振翼,只别打坏了刘休明的脸,不然不知有多少京中贵女名媛要心疼。”
那些话,是无心而说,还是别有用意?
想到那人的一双眸子,刘休明觉得自己就像赤身裸体在冰天雪地之中,锋利刀斧加身。
刘休明冲口叫道:“范悯!”
凤涅停了步子。
刘休明望着她的背影,“是我一念之差,是我对不住你,如今……不是赌气的时候。”
“你是……在求我吗?”凤涅回身,眯起眼睛望着刘休明。
而他看着她淡然的神情,在绝望之中,心中一动,顾不上其他,“如果是,你肯答应吗?”
凤涅微笑,“本宫可以考虑,只可惜……本宫看不出你有相求的诚意——你一心害我,本宫为何要给自己留后患呢?”
刘休明定定地望着凤涅:少女的下巴微挑,眸色冷静刚毅。她没有再说什么,但是刘休明却看得出,她脸上明明白白地写着:臣服,或者与我为敌!
不再是那个……用可怜眼神望着他的范悯,绝不是!
刘休明抬手,一撩袍摆,修挺的身子,直直地便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碎石地面上,发出刺耳的响声。
“求娘娘……饶恕我昔日之过!”他垂着头,咬牙说道,“以后,绝不再与娘娘为敌。”
双膝着地,直挺挺的上半身,像是断了的剑身。
子规惊疑不定,竭力才忍住脱口而出的惊呼。
凤涅却淡淡一笑,莲步轻移到他身前。
她微微俯身,纤纤的手指,将刘休明下巴一抬。
刘休明随之抬头。
凤涅望着他的眼,这双眸子好看得很,只是此刻,里头水火流转交融。
凤涅轻声问道:“觉得委屈吗?”
刘休明被迫仰头,这姿势屈辱至极,风华正好的贵公子,哪里曾受过如此屈辱,就算是在皇帝面前,都未曾有过。
凤涅微笑着继续道:“从来没有想到有朝一日,会向我跪下吧?”
刘休明俊美的容颜微微抽搐,怔怔地看了凤涅一会儿,又闭上了眸子。
他的长睫轻轻抖动。这男子在镇定冷酷之中,终于透出了几分脆弱。
“你放心!”凤涅细细打量着面前的容颜,“男儿膝下有黄金,以后你会知道,你这一跪,是值得的。”
说罢之后她便松了手,转过身去欲走。
“范悯!”身后,刘休明隐忍唤道。
“哦,差点忘了……”凤涅停了步子,轻声道,“听说谢柴两家派人来京,威远侯同平宁王地位超然,圣上自要派人回去安抚,刘大人,别错过这个机会。”
刘休明身子一震。他心思本就聪明,当下压低了声音道:“你的意思莫非是想让我出使……可是谢家素来有谋反……之意?我若去的话……”
“富贵险中求,与其在此地糊里糊涂地掉脑袋,不如去轰轰烈烈地做一场。”凤涅道:“圣上是个男人,但更是个君主,对于圣明的君主来说,忠心赤胆的臣子永远是最重要的。休明君如此博学,该知道春秋时候楚庄王‘绝缨宴’的典故吧……”
刘秀明浑身一阵阵地战栗:春秋时候楚庄王夜宴大臣,让自己最宠爱的美姬出来奉酒,不料一阵风吹熄了灯火,有一位大臣借着酒劲,神魂颠倒地摸了一把美姬的手,那美姬恼怒,黑暗里扯下这位大臣头顶的帽缨,告知楚庄王,要求楚庄王严惩这不规矩的大臣。楚庄王听说,当即下令暂时不要燃灯,反而让大臣们都将帽缨扯落,然后再把灯点上,让人分不清究竟是谁轻薄了美姬。
三年后,楚庄王伐郑国时被围困,有一位将领率领百人,勇猛无匹,过关斩将为楚庄王开路,最终助其脱险。楚庄王欲赏赐这位将领,他却辞而不受,只道乃是报答楚庄王“绝缨之恩”。
楚庄王忍了寻常男人所不能忍的,却得到君主们梦寐以求的忠臣猛将。
刘休明便是那犯了错的将领,他如今所要做的,便是“将功补过”。
刘休明心思转动之时,忽然想到:或许对于朱玄澹来说,他一直隐忍不发,等的,就是他的“将功补过”。
正如皇后所说:皇帝,首先是一个圣明的君王,而后,才是一个正常的男人。
可是……皇后对于天子的心思,到底……掌握到多少?
清冷月色之下,皇后的身影如梦似幻:她,不再是昔日的范悯了!
在这一刻,刘休明终于得到了十万分的肯定。
同时,有什么东西,自心上,陡然而去,似被掏空一般。
沉默之中,刘休明俯身,以额头触地,道:“娘娘,罪臣……谢恩!”
声音极轻,凤涅却听得很清楚。
凤涅微笑,“言重了,好男儿志在四方,何必整日于城阙宫墙里厮混。其实本宫也期待,休明君有为国家社稷尽忠效力、建功立业的一日。”
刘休明额头贴在地面,听了这一句,眼中忽地有什么不由自主地涌了出来,极快地滴落在碎石之上。
宛如坚冰的一颗心,好像传出了一声异样响动,静夜之中,如此清晰。
此刻月过中天,月光皎洁如雪,夜风徐徐,暑热消退,浸浸地有一股寒意。
这里几乎是被废弃的旧地,人迹罕至,只有草虫的鸣叫此起彼伏,平添了一股寂寥。
绿树茂密,在风里枝叶摇动,簌簌发声。檐角兽头,默然蹲坐,无声地见证从过去到现在所发生的一切。
曾有人在此处黯然神伤,泪落成灰,如今风水轮转,角色变换。
“范悯……昔日将你玩弄在手心中的男人,如今跪在跟前,你若有知,会是何种感觉?”
凤涅迈步往前,微微闭上双目,心中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似乎在慢慢地平息,又似在缓缓地涌动。
脑中一昏,眼前变得模糊,脚下不知踩到什么,身子不稳,抬手往旁边撑去以保持平衡。
一只手扶过来,及时地握住了她的手臂,“娘娘……”
凤涅转头,眼前有些朦胧。
月光下子规的脸,神情有些看不太真切,只有眸子里透着的关心依旧很清楚。
凤涅笑了笑,“你心里在想什么?”
子规一怔。
凤涅道:“刚才的话,都听到了吧。此刻,子规你的心底,在想什么?”
子规无法面对皇后的双眼,分明是娇弱少女之躯,而面前这双眼睛里,却有一种令人无法直视的悲凉。
“奴才……”他警醒过来,急忙垂了头,“奴才只是……更、更为敬服……娘娘。”
艰难地说着,却不知说什么才是对的,也不知说什么才能将他的心情表述一二,只能迟疑着,“奴才……”
忽然之间身子一震,目光一动,却见是自己的手被握住了。
皇后柔软的手,牢牢地握着他的手。
子规愕然。
“娘娘……”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夜风里,酿就着一股酸涩。
子规的头垂得更低了。
“我当初,好像是很爱他的。”凤涅张了张嘴,终于说了出来。
心里好像有个声音,叫嚣着想要倾诉。
紧紧地握着子规的手,目光从天空那轮明月转到他的脸上,“你知道吗,冷宫那夜,当看到他从门口进来……”
却又戛然而止。
子规垂头听着,凤涅目光闪烁,终于唤道:“子规!”
子规道:“奴才在。”
凤涅道:“太天真了,被嫌弃被欺负,那是不好的,对吗?”
子规无法置评。
凤涅却蹙着眉,喃喃道:“我现在这样,跟以前相比,是不是更好了?”
子规想说,却又仍旧沉默。
凤涅终于看向他,“可是这样的我,你不喜欢是不是?”
子规肩头一震,急忙将手抽出来,后退一步,单膝跪地,“娘娘!”
凤涅却上前一步,逼问一般看着他,“变成会玩弄心机的女人,对你来说,很可怕是吗?”
子规用力摇头,“娘娘……”
凤涅静静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子规,半晌,却又笑道:“今天晚上是怎么了,刘休明跪下了,你也跪下了,可见本宫真的是很让人惧怕。”
“娘娘……”凉风里,子规身上更冷,额上却冒了汗。
终于开口道:“请恕奴才斗胆。对奴才来说,不管娘娘是过去的性情,还是如今的性情,都是奴才该敬畏的主子。对奴才来说,主子如天,做什么都是对的。”
“嗯……”凤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淡笑,似在疑问,又似是在沉吟。
子规跪在地上未曾抬头,自然看不清皇后的神情,双眸只能死死地盯着地面,从地面逐渐地移到面前在裙裾之下若隐若现的玉足之上。
忽然之间,本来离地还有几寸的裙摆着了地,子规还未来得及反应究竟发生了何事,就见那重重叠叠的裙裾已如莲花般曳地。
他的眼睛一眨,不由自主地抬头,却望见正在眼前的皇后的双眼,正若有所思地望向他。
原来她竟然蹲了下来。
四目相对,子规惊了一惊,而后又急忙低下头去,喃喃道:“娘娘……”
凤涅蹲在子规跟前,双手抱着膝,歪头凝望着他,轻声问:“你说的,是真的吗?”
她好奇相问的神情,如往昔一般天真无邪。
子规定定地道:“是!奴才……不敢欺瞒娘娘。”
“可是……”凤涅笑道,声音更低,“一个人的头顶,只能有一片天啊……”
子规双眉一蹙,身体像是僵住了一动也不能动。却听得那人又笑道:“总觉得你……”
子规屏息听着,整个人彻底僵了,心中似乎隐隐知道她将会说什么。
凤涅却忽然又道:“算啦……你对我好,比什么都强。”
她伸出手来,在子规的肩头轻轻拍了两下,如安抚,如肯定。
子规却仍旧不能动,凤涅道:“起来吧,本宫的腿有些麻了,该回去歇息了……”
子规起身,松了一口气,又有些怅然,讷讷道:“娘娘……”
那人却已经迈步往前走去,一边走一边张开双臂,喃喃道:“明天还要早起,唉,想到要回去,头越发大了……”
不似是平日里的端庄,随意伸展的动作看似是起舞一般,有着几分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