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却情缘

凤涅却闲适许多。渐渐地走过那一段夹道花树,眼前豁然开朗,见是一方开阔庭院,前头几排房屋。

凤涅站定脚,道:“曲径通幽处……却不料此处柳暗花明又一村。”

子规道:“娘娘昔日便是住在此处的?”

凤涅定定地望着眼前景物,一树一花,一石一木,“是啊……”

子规道:“此处……当真冷清得很,娘娘那时候年纪该很小吧?”

凤涅一怔,而后苦笑道:“是啊,爹不疼娘不爱又寄人篱下,那么小的孩子就在这里住着……”就算是悄无声息地死了,都不会有人知道。

一顿之下又笑道:“哎,你看,本宫能够活到现在,委实不容易啊。”

子规却觉得这略带自嘲的话里有几分心酸,就道:“可娘娘如今是皇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见早先时候受点苦,是为了以后享福来的。”

凤涅看他一眼,“享福?……希望是这样吧。”

子规听她的声音里有一份落寞,并不是真心认同自己的话。他便忍不住回想起当初在冷宫接旨,圣旨说让皇后重回凤仪宫之时,当时她的脸上,也是有着一种落寞而带点无奈的神情。

凤涅往前走了数步。院落里头有许多石子铺地,走上去沙沙作响。凤涅走了几步,停下来看看头顶那轮明月,忽然问道:“子规,你相不相信前生今世……”

子规道:“娘娘为何这样问?”

凤涅目视周遭,思忖着,低声道:“比如……有时候你去一个地方,在此之前你分明都没有去过,但是心里头却觉得熟悉,就好像不知何时曾去过一般。”

子规呆了呆,道:“这个……好似是有的。”

凤涅笑道:“是啊,有人说……这样的地方,是你的魂儿曾经去过的,或者是做梦的时候,或者……我也不是很清楚,总之有这么一说。”

子规想了想,无奈说道:“娘娘,奴才觉得这个时候说这些……有点……有点……”

夜风吹拂,周遭寂静无声,黑乎乎的屋宇,摇动的树枝,孤零零的月光,再提什么“魂儿”“做梦”,这气氛简直……

凤涅会意,不由扑哧一笑,刚要再说话,子规神色忽地一变,喝道:“谁在哪里?”

凤涅顺着他的喝声转头,却见在身后不远处,花树之外,有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站着。

子规如临大敌,即刻挡在凤涅身前,一瞬间他扫过凤涅的脸,却见皇后神色自若,丝毫没有意外或者惊惧的神色。

那人一步一步自树影之下走出来,月光下,身形挺秀,容颜清俊,神情微冷。

子规双手握拳,敛眉冷冷道:“刘大人?”

刘休明也并不见有心虚慌张之色,看子规一眼,便又看向他身后的凤涅,“参见皇后娘娘千岁!”

凤涅只是静静地站着,漫不经心的神情,道:“刘侍卫夜半不睡,怎么跑到范府后院来了,不合规矩吧?”

刘休明望着凤涅,“不是娘娘让微臣前来的吗?”

子规一惊,急忙喝道:“住口!你在胡说什么?”

凤涅却仍笑意淡淡道:“本宫哪里说过?怎么本宫自己都不记得了?”

刘休明深深看她一眼,叹了口气,“若是娘娘不曾示意,那就当微臣会错了意,请娘娘治罪。”他露出请罪之态。

子规听着这话很是古怪,刚要出声呵斥,忽地望见凤涅的神情,心中一动,急忙便打住了。

凤涅悠悠然地往前一步,“不知刘侍卫从哪里听出本宫示意你了?”

子规站在凤涅身后,心中犹豫要不要往后退,然而凤涅不曾出声,且他也并不放心,便仍旧站着不动。

凤涅问完了,刘休明便抬了头,“白天娘娘说只能在范府留一夜了,莫非不是对微臣说的吗?”

凤涅道:“说是说过,但跟刘侍卫你深夜在此又有何干系?”

刘休明听问,便不回答,只是抬头看向凤涅。此刻两人站得极近,月色皎洁,两人的容颜神情都极为清晰,彼此相看,一览无余。

刘休明双眸幽幽,凤涅却是似笑非笑。

刘休明毫不避讳地看着她,“微臣还是那句话,若是微臣会错了意,请娘娘责罚便是。”

两人对峙片刻,凤涅道:“说者有心,也要听者有心才行,刘侍卫便是有心人。你既然敢来,是料定本宫不会责罚你了。”

刘休明双眉微敛,“说者有心,便是说娘娘也有意让微臣前来,不知,娘娘如此……又是何用意?”

凤涅道:“本宫的用意,就是想给你一个机会,让本宫看看你心里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子规在凤涅身后,将两人的对话听了个清清楚楚,一时之间,微微地捏了一把汗。

刘休明听了凤涅的话,一阵沉默,然后道:“既然微臣已经来了,那么有些话,就不用再拐弯抹角了,娘娘聪慧,聪慧得令人意外。”

“过奖了!”凤涅道,“你说,我听。”

刘休明抬头,看向凤涅身后的子规,“能不能让他人退下?”

凤涅往后一瞄,子规心头一沉,却听凤涅道:“他是我贴心的人儿,本宫信他如信自己。”

子规身子猛地抖了抖,抬头看了凤涅一眼,又急忙深深低头。

刘休明眸色也是一沉,却道:“既然如此,那么……好!”

他笑了笑,抬头看看天空月色,“今夜的月色,倒是让我想起曾经在冷宫之中的那一幕……”

凤涅道:“你倒记得清楚。”

“娘娘说的话,怎么敢忘?”刘休明轻声道:“我本有心向明月,谁知明月照沟渠……那块帕子,微臣也还留着。”

“人贱物亦鄙,区区帕子有什么稀罕?”凤涅笑道,“只不过,本宫看今日的刘大人,较之昨日,好似有些兴致不高啊!”

“娘娘圣明!”刘休明道,“只因微臣心里有个疑问,若不解开,怕死不瞑目。”

“什么死不死的,听来何其不吉利……刘大人有何疑问?”

“微臣的疑问是:今日的皇后娘娘,可还是……”他双眸灼灼,盯着凤涅,“昔日的范悯?”

果真是大逆不道的话,子规几乎按捺不住挺身出来。

凤涅却莞尔看向刘休明,语气里有一种调笑之意,“莫非你觉得,今日的本宫,不是昨日的范悯?”

刘休明目光闪烁,“如果娘娘还是昔日的范悯,那么该记得昔日……曾经在此地,发生过何事吧?”

凤涅目光扫过不远处黑乎乎的屋顶,心里不出意外地掠过一丝隐痛。

面上偏不动声色,“你是说,那个老掉牙的……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故事?”

刘休明定定看着她,“原来娘娘尽数记得!”

“本宫在冷宫里大病一场,学了个本领,就是不好的记忆都会忘了,只会记住些好的。”凤涅幽幽道:“这个回答你听了是不是会觉得欣喜?”

刘休明始终盯着她看,像是要从她的神情里看出什么来,“请娘娘恕罪,我只是不敢相信,同一个人竟会变得如此……”

“人总是会变的,有人变得少些,有人变得多些。”凤涅道,“你想知道本宫为什么会性情大变吗?”

刘休明道:“请娘娘指教。”

凤涅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看着天空那轮月,道:“多简单的事,因为不变,就会死啊!”

刘休明听着那略觉缥缈的凉薄语声,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凤涅的目光重新移到刘休明的脸上,徐徐出了一口气,“男人的心思很奇怪,想要女人天真顺从,最好任劳任怨,喜欢的时候供他们喜欢,不喜欢的时候就希望她们乖乖的,被丢开也不发一言。但是对我来说……或许就连被丢开的运气都没有,因为还要被曾经爱着的人利用、背叛。”

刘休明喉头一动,却未做声。

“而且,因为天真无知造成的悲惨境遇,没有人同情,只会叫人耻笑。”凤涅望着刘休明冷酷的眸子,“其实说起来,女人也喜欢自己天真无邪地什么也不用思量,何其轻松自在……唔,倘若能遇到一个彻头彻尾喜欢她的男人,她便可以幸福地天真一世,可惜的是,要遇上这样的男人,几乎不可能,所遇上的,多半就是休明君这样的冷血阴谋家吧……”

她淡淡地说着,脸上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仿佛说的是别人的事。

刘休明听着,子规也听着。夏夜的风,忽然变冷了似的。

“于是一再碰壁,但到了头破血流之时,也该迷途知返了吧?”凤涅悠悠然道,“你自己若是对自己不好,又如何指望有人护着?刘大人,你说是吗?”

月光似水,夜风如刀,她极轻的语声却比刀锋更冷。

刘休明望着凤涅,此刻,在这张再熟悉不过的脸上的那个笑,让他打心底透出一股凉意来。

看着她的眉眼,这一瞬间刘休明觉得眼前的范悯,或许就是昔日自己认识的那个范悯,只是眉眼之中多了一份洞察世事的成熟,她似乎能窥破他所有心机,让他有一种无所遁形之感。

怎么可能?

刘休明的心情忽然变得很坏,他觉得自己今夜贸然而来,是一个极大的错误。

刘休明甚至有一种想要遁形而逃的冲动。

然而有人却并不想就此放他走。

“有些话,说开来比较好,你一再设计我。”凤涅的声音不疾不徐,“我想了许久为何……令尊在朝堂上向来韬光养晦,绝对不想开罪范家,起码在我还是皇后之时,他不会想要他的儿子来对付我。那么,便只是你自己的原因了?”

刘休明喉头发紧。

凤涅缓缓道:“我想,一来,大概是因为怕你我旧事被圣上发觉,牵连于你,二来……”

刘休明的手握紧,听她继续道:“……你很喜欢梅仙?”

凤涅望着刘休明,似是笑似是叹,“果真,只听新人笑,哪闻旧人哭?刘大人你行事毒辣果决,让人钦佩。”

刘休明按捺不住,叫道:“范悯——”

凤涅淡淡道:“怎么了?”

刘休明咬牙,欲言又止,“你不懂……你……不懂……”

“或许,我懂得比你想象的要多,”凤涅望着他,“在宫中你设计用帕子诱我不成,便亲身去冷宫,那时候你本来是想出手杀了我,对吗?”

刘休明像是被刺了一下,咬牙道:“我……没有!”

凤涅看着他一笑,也并不拆穿他的话,“好吧,如此星辰如此夜,便不说那些煞风景的话,不如……就说说圣上吧!”

刘休明很是意外,“什么?”

凤涅道:“其实……我心里一直有件事想不通,不知你能不能帮我解答?”

他压住心底的不安和躁怒,“娘娘请讲。”

凤涅道:“圣上很器重你,准你御前行走,也可自由出入后宫,对吗?”

“不错。”

“可是,似休明君这样风华正好的男子,如果我是圣上,是万万不敢放入自己的后院中的,除非……”

“娘娘这话……除非什么?”

“除非我有完全的把握,他不会在内廷兴风作浪,或者,他的一举一动,我都知道。”

刘休明怔了怔,而后一身森凉,“你的意思是?”

凤涅柔声道:“休明君跟随圣上多年,该知道他的心性吧,有些事,怎么反来问我呢?”

刘休明神色变幻不定,“我……我……”

他出身大族,年少得意,又深得圣宠,虽然知道天子厉害,但总觉得天子对自己……并未十分防备。

他心中曾深藏一份不为人知的、复杂的得意。

凤涅笑道:“不用担忧,往好处想……就当是圣上单纯器重你好了,他心思光明磊落,对你毫无怀疑猜忌之心,同时,也绝对想不到,曾经同本宫……有干系之人,正是他器重的休明君。”

刘休明浑身发抖,凤涅越是如此说,他越是不相信,以他对朱玄澹的了解,那人的心思城府,谁也无法摸透,又怎么会……

他忽然发现曾有的自鸣得意是如此可笑,仿佛衣衫尽无站在大街上,而他自己尚且不知。

“说开了吧,”果然凤涅又道:“我觉得此事的好笑之处在于,他知道你处境堪危,我也知道,独你自己懵懂,还试图对我不利。你被恨欲迷了心窍,却不想自己行走在刀刃之上,在鬼门关前打转。我本不欲管你,今日故地重游又再次见到,你又难以领悟我的意思贸然而来。话说到此,也算仁至义尽……明不明白,休明君,你自求多福吧!”

他仿佛溺水的人拼命地要抓住一根稻草,嗓音沙哑地问道:“圣上真的……已经洞察一切?”

凤涅温声道:“你可以当他什么都不知道,只是这可能吗?连你自己都不会信吧!”

刘休明大脑转得极快,“如果……如果他已经全知道了,那么你也……无法幸免……”

“你忘了,我便是因此而入了冷宫的。”凤涅笑道,“听说奸夫还死了,不管怎样,我都受过罪了。而你呢?自以为能将天子玩弄于股掌之上……休明,我不得不说,你胆子够大,可惜,玩得太过了。”

刘休明只觉得自己的心缩成一团。

他现在考量的是,朱玄澹究竟知不知道真正的“奸夫”另有其人。

倘若,一切都在他掌握之中,那这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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