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省亲去

子规便搬了个锦墩给范大人。范汝慎提着袍子坐稳,温和地问道:“此间简陋,娘娘住的可安稳?”

凤涅道:“非是简陋,只是清雅别致,本宫甚是喜欢。”

范汝慎脸上透出一丝悦色,道:“娘娘不嫌,微臣也就放心了。”

凤涅道:“此地虽然甚好,但本宫却也惦念昔日旧居,正打算着回去看一看,不知可使得吗?”

范汝慎道:“这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了,微臣这便去安排,明日娘娘便可回去暂居。”

凤涅道:“又要劳烦父亲大人了。”

范汝慎道:“此乃分内之事,娘娘切勿挂心。”

两人说了会儿闲话,范汝慎便道:“自娘娘入宫以来,微臣同贱内……合家上下惦念娘娘。先前听闻变故,心甚忧虑,也屡屡在圣上面前说了好些话,只可惜无力回天,幸喜乃是虚惊一场,娘娘吉人天相,终究仍旧能够重掌凤仪,实在是万千之喜!微臣听闻消息之时,忍不住涕泪交加,一言难尽……如今再见娘娘凤颜,实在叫人感慨万千。”

凤涅听着这样“感人肺腑”的话,也是微微动容,眼圈儿一红,似泪非泪,低声道:“父亲这番话,也让我甚是感念……昔日女儿遭遇不祥,身虽在冷宫,心却也惦记家中,知道父亲必然是坐立不安,很是担忧,幸好,仗着范家祖宗福荫,父亲赤胆忠心,皇上终究变了主意,令本宫重回凤仪。本宫身得安乐,心中也是更为感激祖宗庇佑、父亲出力,才思谋着要回家省亲一趟,也算是一偿夙愿。”

范汝慎望着凤涅,听着她字字清晰,不疾不徐地说着,他那一双深眸里头,亦是光影万千。

一直听凤涅说完,范汝慎才又道:“娘娘如今虽是一国之母,身份尊贵,不可言说,然而一片赤子之心始终不改,让微臣很是感动……只盼娘娘能够永得圣上恩宠,泽及范家。微臣心中宽慰莫名,在此感恩戴德,再拜圣上,同娘娘。”

他说着,便振衣起身,重新跪拜地上。

凤涅见状,急忙上前将范汝慎一扶,“父亲何必行此大礼?”

范汝慎顺势起身,凤涅虚虚搀扶他重新坐了,才道:“对了,不知父亲可听闻,上午时候,本宫处罚了二哥哥?”

范汝慎闻言,双眉一皱道:“娘娘放心,此事微臣已经知道,全在范瑜之错,娘娘如此处罚,已经是算轻的了,微臣先前来时,曾罚他跪在宗祠里呢。”

凤涅道:“多谢父亲体恤,当时当着众人的面儿,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呢,本宫有心徇私,却也无法,只怕这事儿传扬出去,又给圣上……或者一些有心人知道,更说我们袒护自家人,因为这点儿小事得了坏名头,反倒不美。”

范汝慎若有所思,连连点头道:“娘娘思虑周全,微臣敬服!”

四目相对,凤涅道:“父亲不怪我打自家人,本宫便放心了。”

范汝慎正色道:“娘娘所做,都是为了范家着想,乃是长远之计,若是为了一两个不成事的子孙累了大事,才是愧对列祖列宗。”

凤涅笑着称是。

话说到此,两人都不是善茬,对对方的深浅也摸了个大概。

范汝慎目光一垂,复又抬起,道:“是了,娘娘可曾听说,最近,甘州卫威远侯谢铁翎,并南直隶平宁王柴家,两家双双派人来朝?”

凤涅缓缓回身落座,闻言道:“这个,好似在懿太后寿宴之上,听陛下说起来……只是具体如何,尚不清楚。”

范汝慎道:“微臣听说,两家随行者,除了特使,还有威远侯之女谢筝春,同柴家的郡主柴仪曲。”

凤涅即刻想到,朱玄澹曾对朱镇基说过的一句话“你可曾记得柴仪曲”,便道:“他们两家派人上京,本是极平常不过的,为何却携女儿相随?”

范汝慎见她果真问到了点子上,便道:“娘娘问的极是,前阵子,有传言说谢铁翎拥兵自大……有人在内阁里参了他一本,只是圣上并不以为意,此番谢家之人入京,是极值得玩味的。”

凤涅便笑道:“想必谢小姐同柴郡主,都是极为出色貌美的女子了?”

范汝慎也微微一笑,道:“听闻谢小姐文武双绝,而柴郡主才华出众,天下无双,自都是难得的女子。”

凤涅道:“这样难得的女子,莫非得需天下最难得的人物来衬?”

天下最难得的人物,自是当今皇帝陛下。

丞相大人,这是在给她提醒呢。

范汝慎见她会意,微笑道:“听闻当初平宁王在京之时,柴郡主年小,惠太后甚是喜爱,留在宫内养了很长的一段时日……后来平宁王出京,才带去了。”

凤涅眯起眼睛道:“原来如此。”

范汝慎望着她波澜不惊的神情,道:“娘娘聪慧,心中有数,微臣便也放心了。”

凤涅道:“多谢父亲大人提点,本宫记下了。本宫人在后宫,消息难免闭塞,多亏了父亲大人。”

范汝慎便道:“娘娘饮水思源,一片赤子拳拳之心,微臣虽然力薄,却也会尽力照应,请娘娘放心。”

两人一番交谈后,范汝慎告退。

凤涅见他出外,才松了口气,自言自语道:“果然不愧是权臣,老谋深算,滴水不漏啊!”

康嬷嬷始终侍立左右,只听两人说些平常的话,也没觉得不妥,又哪里知道,两个人彼此之间已经探明了对方路数,且“交”了心呢!

凤涅道:“对了,怎么不见子规?”

康嬷嬷道:“中午头回来后,便又出去了。娘娘唤他有事?不如让奴婢派人去找一找?”

凤涅有些不放心子规,便道:“去找找也是好的……”康嬷嬷正欲派人,却见外头有人进门,却不是子规是谁?

康嬷嬷见了,便笑道:“子规你去了哪里?一声不吭,倒叫娘娘好生担心。”

子规急忙行礼,“方才有些儿小事儿出去了,见娘娘睡着,不及禀报……还请娘娘恕罪。”

凤涅见他好端端的,也放了心,便随口问道:“是什么小事儿?”

子规闻言,略微沉默,却又道:“奴才乃是去看他们准备的吃食如何……有一色米不甚好,便让他们换了。”

凤涅也不以为然,便道:“你倒是细心,只是记得,若是出去的话,最好休要一个人独行,多带几个小太监。另外,出去做什么,事先跟嬷嬷说一声,也叫本宫心里有数。”

子规知道她是一片关怀自己之意,便垂头道:“奴才遵命。”

当晚上,凤涅便早早安歇了,沐浴了一番,拭干身子,两个宫女举了扇子,轻轻扇风。

这屋子里,范家的人送了好些冰来,盛放在大大的瓷缸之内,搁得高高的,室内冷气蔓延,已极为凉爽。

康嬷嬷见凤涅睡着了,便叫宫女停了扇风,蹑手蹑脚退了下去。她亲自把床帐放下,自己睡在外间。

凤涅沉沉睡去,大概是因为知道身在宫外,某人不会前来骚扰,因此睡得格外安稳。

不料,大概是睡得太早之故,到了半夜竟然醒来了,只觉得舌头干僵,隐隐口渴,想要喝一口水。

凤涅正要叫人,忽然间觉得身子有些异样。

小腹里头,好似有那么一团儿温温的小火,缓缓涌起,烧得人有些难堪。

凤涅伸手摸摸小腹,心里有一点不安,急忙叫了人进来,倒了杯温水。

正端着细细地喝,外头有人脚步轻轻地进来,行礼道:“娘娘。”

凤涅抬眸一看,却是子规,便道:“何事?起来。”

子规起了身,望了她一眼,见她脸颊微红,目光如水,一怔之下道:“奴才在外头听娘娘叫人,故而进来看看。”

凤涅将杯子递给宫女,“没事……想必是夏日太热了,令人心里烦躁。”

子规踌躇道:“没大碍吗?若是不妥,要请太医来看看才好。”

凤涅道:“当真无事,勿要担心了。”

子规道:“那……如果娘娘觉得热,让她们给娘娘打扇子吧。”

凤涅看看左右的宫女,虽不是要刻意体恤她们,而是本能地觉得留下不妥,便道:“不用。”

挥退了众人,重新躺下,本以为会好一些,谁知道过了会儿,身体之中仍好像有什么在蠢蠢欲动。凤涅翻来覆去,几个来回,汗把衫子都湿了。

半明半暗的阴影里,听到自己低低的喘息声,越来越有些按捺不住。抬手在额头上一搭,只觉得滚烫而湿润,凤涅喃喃道:“不行了……”

一骨碌爬起来,在床中央盘膝而坐,正儿八经打起坐来。

将那“波若多罗密多心经”反反复复,从头念诵到尾,从尾又倒回头,背诵到第五遍上,身子里的火儿似乎消许多,困意也终于涌上来。

凤涅倒头睡下之时,模模糊糊想道:“还真的是……佛法无边啊。”

次日清晨起来,洗漱用膳之后,丞相府有人来接引凤驾,往丞相府邸而行。

一路上,黄沙铺地,黄幔遮道。有些百姓子民,在路边上踮脚仰头地看,有人低低议论,“当真是圣宠无双……皇后娘娘省亲呢!这范家的势力可是了不得了,说是一手遮天也不为过……提起这位皇后……”只是低声议论。

凤涅人在銮轿之中,静静地听着,听到“一手遮天”四个字,嘴角挑起一抹笑:没有谁能一手遮天,倘若有人如此或者以为自己能如此,那么,他距离死也就不远了。

如果摊上一个昏庸无能的君王倒也罢了,但是那一位……

想到朱玄澹那双眼睛,莫名地浑身又有些发热,急忙将他从脑袋中驱除出去。

到了范府,范家阖府上下已经在外头恭迎,恭而敬之地将凤涅迎了进去。范汝慎亲自引路,不敢有丝毫怠慢。

入了内堂,上下落座,闲话片刻。凤涅见外头人乌压压地一片,想必是范家的亲属之类又在恭候,便道:“大可不必如此劳师动众,本宫只是想看看自己昔日所住之处,大热的天,还是各自去饮宴歇息吧!”

范汝慎领命。凤涅又温声道:“父亲大人必然事务繁忙,就不必跟随了,让父亲劳碌,本宫也是于心不安。”

范汝慎看了她一眼,行礼暂退。

中午头上,用了膳,范家的饭食并不比宫内差,色香味俱全,令人赞赏。

午后稍事休息。起了晌,正好是个阴天,天气比昨日稍微地凉爽了一些。凤涅道:“嬷嬷,陪本宫出去转转,回旧居看看。”

康嬷嬷迟疑道:“娘娘当真要去吗?”

凤涅道:“怎么,不便吗?”

康嬷嬷压低声音,“不瞒娘娘,昔日那住处,委实狭窄破败,若是再回去,怕是……委屈娘娘了。”

“住都住过了,怕什么?何况只是看一眼而已。”凤涅一笑。范悯寄人篱下,又是“三等丫头”,住的地方想必也好不到哪里去。先前范夫人只说她此刻歇息的地方是旧居,不过是“锦上添花”遮掩的话罢了,但是这并非凤涅回来的本意,既然回来了,自是要亲自看一眼……范悯曾经的栖身之处。

心中隐隐有一种感觉,好似……会不虚此行。

康嬷嬷见她一心要去,便又唤了子规,身后跟着几个宫女太监,再往后便是侍卫们,一块儿前去。

原来范悯所住的地方在后院最为偏僻处。走了一会儿,渐渐地曲径通幽,脚下已不是平坦的甬道,而是大大小小的鹅卵石铺成的道,颇为坎坷。

又有一道石桥,并非是正儿八经的桥,而是由几块岩石简单搭成的。

康嬷嬷扶着凤涅的手,生怕她不留神跌跤。凤涅左顾右盼,心中有些吃惊,又有些不安。

——这个地方,她好像……来过。

凤涅皱着眉仔细地看,假山,流水,以及这凹凸不平地地面。转过一道假山石,望见前头花木扶疏,虽然经过刻意修剪,仍旧显得很是茂密。

凤涅望着这些长得很是肆意的花树,脑中一昏,闪过模糊的一幕:一个小小的身影,将花枝分开,骨碌碌的眼睛往外看……

她脑中发昏,脚步一顿,子规急忙上前扶着,“娘娘,可还好?”

康嬷嬷也急忙问道:“是不是走了半晌累了?”

凤涅一摆手,重新凝眸看向周遭,然而却再也想不起什么来了。

可是那种熟悉之感却挥之不去,虽然觉得极为熟悉,但是确定自己是没有来过这里的,难道……是梦里曾经梦到过?

还是说……是身体之中有着关于范悯的记忆?!

想一想,似乎两种皆有可能。

凤涅看了许久,看不出所以然来,便又继续往前走。

遥遥地果真看见前头有几座屋子。凤涅远远地看了一眼,便不愿意再往前走了。

望着那挑起的檐角,上头阴森的兽头,心里有种抵触的感觉,就好像一片小小的阴影横在眼前,只要往前一步,那阴影就会变大,把自己吞噬。

子规一直在看凤涅的脸色,此刻便道:“娘娘,走了这半日大概累了,不如且回去吧?”

凤涅点点头,却道:“想在此坐一会儿。”左右看了看,指着树下的一块青石道:“就在这里吧。”

身后宫女上前,将青石上的灰尘扫去,把抱着的锦垫放下。

康嬷嬷扶着凤涅坐下,又掏出帕子替她擦汗。

前头不远处便是一个湖,湖上的风轻轻吹来,树底下颇为阴凉,树叶摇晃,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凤涅抬头看看头顶,大树枝繁叶茂,遮得很严密。只是这一抬头的工夫,竟好像看到不同的景象。

分明是大白天,然而在她眼前出现的,是光秃秃的树枝,上面挑着一轮皎白的月亮。

凤涅心神恍惚,眯起眼睛又看,眼前却仍旧是茂密的树枝树叶,绿荫满目。

抬手在胸口一按,心里兀自有些不安似的,惶惶然地跳动。

此刻宫女们将小茶几摆下,康嬷嬷倒了杯茶送过来,“娘娘,喝一口解解暑气吧。”

凤涅点头,接过来喝了一口,才略定了神。

子规见她脸色有些泛白,便低声道:“娘娘,此地偏僻,不如我们回去吧。”

凤涅还未回答,就听得不知从哪里传来的人声,道:“这里后面便是院墙,前些日子修缮过,怕有不妥,须多添几个人手。”

子规闻言,便喝道:“谁在哪里?”这时候,跟在身后的禁军们听了响动,也纷纷地冲上来围住凤涅。却听得对面有人道:“范府侍卫,是谁出声?”

禁军一个副统领喝道:“娘娘凤驾在此!谁人惊扰?!”

说话间,便见对面的冬青枝子一阵乱动,有人从里头出来。

子规同几个禁军挡在跟前,凤涅有些看不清,只依稀望见人丛中一袭白色衣袍,若隐若现,而后,听到有两个声音道:“不知娘娘凤驾在此,无知冲撞,请娘娘恕罪!”

凤涅道:“子规,是谁在那里?”

子规看了一眼面前那两人,眼底沉沉的,回来报道:“娘娘,是范府的一个侍卫统领,另外一个是……御前刘侍卫。”

凤涅挑了挑眉,道:“既然如此,让禁军退下。”

那禁军副统领便领着禁军退后,凤涅才将面前两人看清。见一个面生的,是范府侍卫服色,另一个一身白衣长衫的,却果真是那个有过一面之缘的刘休明,有些时日不见,风采依旧。

凤涅的目光在范府侍卫的身上一扫而过,却在刘休明的身上停留了良久,才道:“刘侍卫怎地也在府内?”

刘休明道:“只因娘娘凤驾在此,许兄……许统领怕护卫不当,故而微臣陪他来看一看哪里是否有不妥之处。”

凤涅一笑道:“刘侍卫当真高手,连范府的统领都要请教你,莫非你对范府的了解竟比他还更胜一筹?”

那许统领一听,汗流不止。

刘休明道:“微臣大胆,虽然范府的护卫同禁军在,已经是无可挑剔,但娘娘凤体要紧,因此多一个人出力,并无害处。许兄也是想做到尽善尽美,万无一失。”

许统领连连点头,“正是正是。”

凤涅一笑,道:“刘侍卫何必着急?你们乃是一片赤胆忠心,本宫颇有嘉许之意,并非是想责怪。”

刘休明道:“多谢娘娘!”

凤涅道:“那刘侍卫看出什么了吗?”

刘休明道:“方才微臣同许统领说,此处因前日修缮过,又是偏僻幽静,要多加几个人巡逻,其他各处,都已经无碍。”

凤涅便望着他,缓缓道:“既然无碍,本宫就放心了。好歹本宫只在此留一夜,明日便会回宫了,在这一天之内,还要仰仗各位出力。”

许统领急忙道:“娘娘言重了!”

凤涅又微笑道:“另外还有一件事……所谓日防夜防,家贼难防……提防外头自然是要紧的,这府里头也要多留神着些,话糙理不糙,许统领、刘侍卫都明白吗?”

刘休明看一眼凤涅,低头道:“微臣明白。”

到晚间,范家上下众人又来见了礼,范夫人作陪片刻,见时候差不多,也自退了。

凤涅沐浴一番,便在榻上倒身歇息。

合眼之际,脑中却总是不停地闪现范悯旧居的情形,尤其是那树杈上挑着一轮皎洁圆月的情形,总是反复出现。

凤涅心中烦躁,连带身子也不舒服起来,竟似是昨晚上那副情形又出现了。

那种感觉很异样,好似海浪轻拍岸边,缓慢却强大。

凤涅心中惊疑不定,便又如法炮制地起来念心经,谁知竟越念越是烦躁,最后无法,便下了床,将宫女斥退,赌气把瑜伽的招式稀里糊涂练了一番。

练完之后,浑身湿得如同水里捞出来的。凤涅回榻上坐了,呼一口气道:“嬷嬷在外面吗?”

外面传来一声冷静的“是”,然后子规进来,“娘娘有何吩咐?”

凤涅意外道:“你怎么还没睡?康嬷嬷呢?要是睡下的话不必去惊动。嗯,你去张罗……打水,本宫要沐浴。”

子规也没问为何忽然之间要沐浴,乖乖答应一声,转身而去。

片刻水来了,凤涅不要人伺候,连子规也让在门口等候,自己除了衫子,便进了浴桶里头。

温温的水浸过身体,凤涅长长地吁一口气,心中烦躁的感觉略微减退了些。也许是经过刚才一阵折腾,身体异样的感觉也好了许多。

只是,想到今天晚上的情形好似比昨日更厉害了,心里头未免不安。

手在水里抄了一把,隐隐地又有些烦忧,将水浇在脸上,闭起眼睛仰靠在浴桶边上,想了一会儿,忽然笑出声来。

沐浴罢了,凤涅站在窗口吹风,看着天空那一轮皎洁的月亮。月轮到了中天,大概是子时左右了,凤涅便唤了子规进来,道:“我想去旧居再走走,子规你陪我去一趟,可以吗?”

子规道:“娘娘这时候去?要不要奴才多叫几个人跟着?”

“不必!”凤涅目光坚决,“白天你也看到了,府内防范甚严,何况你不是也会武功的吗?”

子规目光闪烁,仿佛在思索,只是极快之间,便回答道:“那奴婢便遵命就是了。”

子规又说夜间风大,取了件薄披风替凤涅披了,两人出门。子规在前,吩咐宫人侍卫们不许惊扰出声,因此一路悄无声息地出来,缓缓地往后院而去。

越走,路越是幽静。行过那搭在水面的窄小石桥之时,子规望着桥底下泛着月光的流水,忍不住握住了凤涅的手。

凤涅察觉他的手劲变大了,便看他一眼。子规道:“娘娘小心。”

凤涅点头,低头望着脚下,被他牵引着小心翼翼地踩着往前,终于过了桥,才松了口气,笑道:“好刺激啊。”

月光下,那容颜笑得很是动人,是少见的开怀之态。

子规眨了眨眼,欲言又止。

两人往前,将到了白日暂时歇息的所在,见周遭无人,凤涅便道:“你觉不觉得,这里有些阴森?”

子规道:“娘娘觉得冷吗?不如早些回去。”

凤涅摇摇头,走到那块岩石前,伸手摸了一摸,又去看夜色里黑幽幽地屋宇,道:“你陪我往前再走一走。”

子规双眉一皱,却也没有反对。

夜风吹拂,花树摇晃,暗影重重,子规四处打量,警惕万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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