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难承恩

子规惊愕之下,眼前人影晃动,那人已经到了跟前。子规望见面前的袍摆,是黑缎织金线绣的山河图,金线在月光下闪着冷凉的光。子规不敢抬头,一直到那人的手在他鬓边划下,游离到下颌处,略用力一抬。

子规浑身僵直,本能地闭了双眸。耳畔却听那人道:“别人都去睡了,你还在守着?你对朕的皇后,果真忠心。”这声音似暖如凉,就好像棉花堆蹭过脸颊,然而里头却似乎藏着一把锋利的刀。

子规竭力忍着骨子里的战栗,“回陛下,这不过……是奴才的本分。”

那人一笑,“昨夜冷宫有刺客闯入,多亏了你了。你——很好。”

子规觉得下颌一松,他急忙低头,才敢睁开眸子,“多谢……多谢陛下。”

那人负了双手,淡淡地问道:“皇后睡下了吗?”

子规道:“娘娘以为陛下不会过来,又兼疲倦身子不好,便睡了。让奴才进去通报……”

那人缓缓道:“不必,朕自己进去就是了。”

子规眉头一皱,欲言又止。

那人迈步望内,子规才敢抬头,身畔大太监季海踱步过来,道:“子规,起来吧,别跪着了。陛下都亲口夸你了,前途无量啊!”

子规垂眸,“多谢公公抬举。”

季海道:“别谢我,没我什么事,都是托皇后的福……今晚上,后宫的娘娘们怕是没一个能睡着的,就连太后们也不安稳着呢,光是西太后就两次说身子不适,相请陛下过去……”

子规不动声色听着。季海抄着手,叹了口气道:“陛下本来说哪儿也不去,在勤政殿内批奏折呢,没想到这半夜里,竟然改了主意,说要来看看皇后娘娘,陛下对皇后,果真是情深着呢……”他说到此,扫了一眼子规,“对了,为什么方才你说娘娘以为陛下不会来了?”

子规心中一跳,说道:“大概是娘娘等了许久,觉得陛下该在别处歇下了,故而以为不会来吧……”

季海才点了点头,没再言语。

凤涅睡得迷迷糊糊。夏夜燥热,几个时辰一过便觉口干。她身子一动,本是要爬起来喝水,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便轻声唤道:“来人……嬷嬷,子规……”

闭着眸子,沉沉地不愿从床上爬起,只喃喃道:“本宫要喝水……”

耳畔似乎捕捉到细微的脚步声,凤涅安心。

呼呼地睡了片刻,果真有一只手搭上自己的肩膀,轻轻地将她扶起来,半抱怀中。

凤涅觉得这个姿势倒是舒服,便略动了一下,眼睛不抬,含糊道:“水……”

唇上有什么东西,湿润薄凉地压下,凤涅怔了怔,刚要问什么,嘴唇却不由自主地张开,一股清洌甘甜的水便滑入口中。

一口水入喉,遍体舒泰,本来的惊讶也消退了些,凤涅咂了咂嘴,“还要……”

隐约里似乎有一声轻轻的笑。凤涅慵懒哼道:“笑什么,留神本宫叫人打你这奴才板子……”

柔软的触感又贴上来,凤涅本能地张开嘴欲喝,水喝了一半,心神有几分回归,整个人怔了怔,悚然中便睁开双眼。

“噗……咳咳……”一口水半是呛,半是喷出,湿了那人半边袍服。

凤涅望见面前之人,心念转动间,慌忙低头道:“不知是陛下来到,臣妾……冒犯,还请陛下……降罪!”

说着,便翻身欲下床,对面坐着之人也不阻止,泰然坐着,眼睁睁地望着凤涅自床上双脚落地,盈盈下拜。

夏夜炎热,只着一件单薄的里衣,淡淡的乳黄色。因方才动作间,衣襟不整,她低头之时,便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在他所坐的位置,似乎能俯视到若隐若现的胸乳,小鸽子似的微微颤抖。

“皇后,不必惶恐,”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跪在腿边之人,他道,“起来吧!”

却并非是令她自己起身,反而伸手,将她的手一握,半是不由分说地将她拉到自己身边。

凤涅心中惊跳,却竭力按捺,双眸闪烁躲避,将身前之人看了个大概。不看还罢了,这一看,心中翻江倒海似的不安,几乎想要不顾一切地把他甩开,甩开三尺远。

当今的皇帝,姓朱名玄澹。从冷宫三宝那里得来的信息,半真半假:芳嫔说皇帝勇猛无匹,琳贵人说皇帝乃端庄君子,湄妃说皇帝俊美且品味非凡。

在这是个人就叫“皇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的年代,她们那些话,自然要大打折扣之后才能贴近一个成本价。

如今皇帝就在眼前,凤涅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皇帝不该是这样的……

精致细养在皇宫里,不经风雨的话,卖相估计也差不到哪里去。若真如湄妃所说长相俊秀,以古人审美,那也无非是个腻歪的小白脸。而如果再参考芳嫔所说的“勇猛”,于是,那多半是个色中饿鬼,因为要勤奋地“宠幸”后宫三千,雨露均洒之,故而不管怎样,也该有点儿纵欲过度的猥琐虚弱气质……

但是眼前这位,他的手牢牢地握着凤涅的手腕,未曾十分用力,但有种无形的压迫感,让她无法动弹。

他浑身上下,透着一种……很特别的感觉。

眼神清澈,却并不是那种耀眼的亮,有种锋芒内敛引而不发的味道。那种半是淡然半是沉郁的目光,一扫过来,几乎有种让人无法遁形之感,似乎什么都逃不过这双厉害的眸子。

倘若是定神靠近了细细看,则会觉得这双眸子的漂亮是有来由的,因为这是一双传说中的凤眸,眼尾很是撩人地往上飞出一个弧,仔细看,连心也忍不住随着这弧度而荡动。

他的肩膀很宽,腰挺得笔直,不知是否因为束腰玉带的缘故,宽肩之下,显得腰身细长,却透出令人不可小觑的力度。

黑发一丝不苟地在头顶挽了个发髻,鬓若刀裁,鼻梁挺直。

他看起来不过是二十多到三十岁之间,虽是坐着,但身材应该很高大。

仓促间,凤涅的目光乱闪,获得了以上诸多信息。

而就在她观察“敌情”之时,朱玄澹一笑,手上略一用力,凤涅身不由己撞入他的怀中,不知何时他的双腿略微张开,她便不期然地身在他双腿之间了。

娇柔的身体紧紧地撞在他的身上,那种力度令凤涅心中的不安越发重了:“陛下……”半真半假地垂了眸子,声音带颤。

“皇后,莫非……真的很怕朕吗?”他的声音极为温和,带着一种淡淡的笑意。

“陛下说……哪里话?”凤涅竭力不去跟他目光相对,做胆怯羞怕状,娓娓细语,“只是臣妾方才醒来,一时迷糊……竟来不及接驾,冒犯了陛下……请陛下恕罪。”她不敢动,可这个姿势又极其微妙,让人忍不住要动一下。

然而只动了一下,就知道这并非是个好的选择,因为她的大腿所蹭着的地方,很是紧要,很是不妥……

极为不妥。

“可是朕觉得,皇后将醒未醒的模样,最是可爱。”他的双手在她腰间环抱过来,嘴唇贴在她肩头处,湿润的气息,让她毛骨悚然。

“陛下……”浑身已经显出了汗意,然而偏偏无法挣脱。

“皇后身上的味道,好闻……”他却玩上瘾了似的,深深嗅了嗅,“朕很是喜欢。”

凤涅的心怦怦乱跳,“臣妾……身上有汗,有些肮脏,陛下还是……”

他轻轻地笑了,似乎看破了她的拙劣借口,“怎么朕想亲近皇后,皇后不喜吗?还是说,在恨念朕先前贬斥皇后入了冷宫受苦?”

“臣妾哪里敢?”凤涅努力振奋,借机挣扎,想离开他身旁,“臣妾只是无限感激陛下,最终明察秋毫,才让臣妾重回宫中……哪里敢……记恨……”

话是说出来了,然而动作却受到了强力阻击。

凤涅只是往外蹭了一下,便被对方一把又抱了回去,不由分说地往下一按,她便身不由己地坐在了对方的大腿上。

笔直且长的腿,很有力道地弓着。

凤涅心跳加剧。那人却偏低下头来,将她下巴一抬,“皇后,好似……心口不一呢?”

凤涅瞥见那红红的双唇,有着菱角的形状,因为微笑着,末梢微微挑起,很诱人。唇瓣上又带着些湿亮,润润地,似能解人之渴。

她忽然想到先前昏睡之时,喝过的那两口水,难道是他……

一刹那,脸颊绯红色漾开,一直红透耳根。

凤仪殿外,月影移动,花树底下有虫儿鸣叫。

太监宫女们静静恭候,季海瞅一眼凤仪宫殿内,对子规道:“我看咱们还是别等了,陛下怕是一时半刻不会出来了。”

他笑得如此意味深长。

子规面无表情地答应着,心里却揪成一团,像是黄连子搅在一起,狠狠地压出了丝丝苦水。

万籁俱寂之中,季海同子规放慢步子要行,正晃了一步,却听得殿内隐隐地传来一声痛呼,听来似是皇后的声音,那叫声响了一半却又戛然而止,像是有谁把这叫声从中折断了。

子规一惊,扭身便要入内,季海眼疾手快,上前一拦,低声道:“我说子规,你是要做什么?”

子规道:“公公,里头……”

季海笑,眼里的颜色却很是阴狠,“咱们做奴才的,怎么能连这点儿眼力见儿都没有?你这工夫进去,自己掉脑袋不算什么,可也要连累到咱家了!”

而凤仪殿内,“皇后……”蛊惑似的语调,钻入耳中,攀上心尖。

凤涅脸上发热。

三十岁后,向来只有她去调戏旁人,又有谁自不量力或者不长眼地来调戏她?

偏偏宁曦皇后又是个懦弱胆小的性情,如今内在虽然已经换了人,但总不能立刻表现得像是精神分裂,一反常态。

面对妃嫔以及宫人,以上位待下位,放肆骄狂些无所谓,但面前这位青年皇帝,通身上下散发着一种“朕很是不好对付”的气质,实在棘手得很。

走神之中,忽然听他说道:“皇后戴的这是什么?”

凤涅一怔,耳朵被他用手指拨弄了一下,是戴着那红耳坠的一边。

凤涅呆了呆,而后垂眸不甚自在地说道:“这个、这是……臣妾在冷宫的时候……”

“嗯?”他抱着她的身子,饶有兴趣地追问,目光灼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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