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凤还巢

康嬷嬷紧张得似乎要晕过去。凤涅抬手,翻来覆去看着掌心手背。这几日安静养着,到底是比“初来乍到”时候丰润了些……少女的胴体,香软的肌肤,细嫩得让人不忍触碰。她一边看着一边淡淡道:“嬷嬷,慌什么?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左右不过片刻就来了,不如等着就是了。”

天塌下来一般的事,被她如此轻描淡写地一句话带了过去。

这般云淡风轻的态度,就好像大太监季海亲自而来,不过是送个无关紧要的消息。

康嬷嬷是最沉不住气的,简直如热锅上的蚂蚁,只好提心吊胆等着。

岳思簪很是得意,见凤涅如此,惊疑之下,刚要再嚷,却听靖王道:“你是哪里来的,敢在皇婶跟前无礼?滚开!”

岳思簪大吃一惊,望着靖王带着怒意的眸子,终于退后一步,不敢再嚣张。

凤涅却不理这些,懒洋洋地回头,看子规的神色还算平静,便好奇道:“子规你怎地不急?”

子规躬身,静静说道:“反正奴才是跟着娘娘的,不管如何,皆是跟随,又有何着急的。”

凤涅哈哈一笑。这会儿工夫,冷宫门口进来了数人,当头一人,身着大太监服色,这算是宫内品级最高的太监了,这身袍服,衬得他富贵威武。

凤涅扫了一眼子规,默默思量子规若是穿上这身衣服的话,必然光芒照人。

大太监季海面色白净,中等身量,手中托着一道圣旨,稳稳地迈步上前。

康嬷嬷紧张过度,呼吸困难,两个鼻孔扇动,颇有几分福大爷的风采。

却见季海走到凤涅身边,先行了个礼,弓着身子也不起,笑呵呵地道:“奴才先给娘娘施礼了!奴才带来了圣旨,请娘娘接一下旨。”

话说得十分客套。

凤涅这才起身,子规抬手扶着。康嬷嬷见状,也急忙抬手相扶。

靖王站在旁边,一时紧张得大气儿都不敢出。

待凤涅站定了,季海才将圣旨展开,道:“陛下旨意:即日起,宁曦皇后迁出冷宫……仍居凤仪宫,掌凤印,令六宫。钦此!”

极短几句,寥寥数字,却似雷声震九天,哗啦啦地一阵狂风,将漫天阴云扫了个一干二净。

康嬷嬷直了眼,岳思簪直了眼,靖王直了眼,只有子规脸上露出了笑意,隐隐地松了口气,紧握的十根手指这才放开来。

他悄悄转头看身旁那人,却见她面上毫无喜色,反而似是一副忧愁的模样。

子规见状一呆,却也想不通,猜不透。

季海宣读罢,凤涅缓缓抬头,“臣妾接旨。”声音稳稳的,无波无澜。

旁边靖王瞪圆了眼睛,终于反应了过来,立刻叫道:“皇婶,皇婶!原来不是废后!太好啦!”不由分说地冲上来将凤涅抱住。

凤涅低头摸着他的小脑袋,阿靖笑嘻嘻地贴在她腰间,不肯撒手。

大太监季海宣读完了旨意,笑嘻嘻地又行礼道:“奴才在此恭喜皇后娘娘了!终于凤仪重回。”

凤涅道:“有劳你来走这一趟,大太阳底下的甚是不易,这份情分,本宫记下了。”

季海忙低头,恭敬回道:“娘娘恩德如海,这都是奴才的本分……”

季海去后,康嬷嬷跪着到凤涅身旁,一把将她的双腿抱住,放声大哭:“娘娘……娘娘……奴婢可是在做梦吗?”

凤涅见状,也不觉有几分动容,微微俯身拍一拍康嬷嬷的肩膀,“嬷嬷,放心吧。”

康嬷嬷哪里肯起来,死死地抱着凤涅的腿,“奴婢实在太高兴了,娘娘终于……苦尽甘来啊!”虽是个凶悍之人,但这一年来跟随宁曦皇后在冷宫里,明里暗里不知吃了多少苦楚,受了多少欺负,又加上宁曦皇后身子时好时坏,康嬷嬷的心也跟着时刻提着,外加上担心废后之事……如今,一年来的委屈和担惊受怕,宛如江河之水倾泻而出,一瞬间号啕大哭起来。

旁边的岳思簪见状,带着宫女便欲悄悄离开。

子规在旁冷冷地说道:“岳贵人悄无声息地就要走吗?这可跟来时候的大阵仗不同吧?”

岳思簪身子僵住,站定脚,回过身来,面色十分尴尬。

康嬷嬷在地上停了哭,拿帕子用力擦了一下脸上的泪,回头看向岳思簪,忍着泪,红着眼,咬牙切齿说道:“这般见风使舵的贱婢,先前怎么欺负娘娘的……如今,娘娘回宫……有你们的好看!”

凤涅道:“子规,扶嬷嬷起来。”

子规忙过来,靖王也帮了一把手,康嬷嬷见状,忍不住又弹落了许多泪。

岳思簪讪讪地,然而眉眼里仍旧有几分悍然之意。

凤涅后退一步,仍坐回椅子里去,眼睛却望着岳思簪,淡淡道:“岳贵人。”

岳思簪垂头行礼,“在。”

凤涅道:“你几次三番前来冷宫挑衅,本宫好奇得很,是你自己忍不住要来踩一脚呢,还是有人示意你过来踩本宫的?”

岳思簪猛地抬头,惊讶地望向凤涅,对上她明澈双眸之时,眼神里有几分慌乱,便避开了凤涅的目光,“这、这……是我……自己……”

凤涅唇角一挑,露出个了带有几分嘲讽的笑,“其实,你虽然屡屡来兴风作浪,但本宫……真的从头到尾都没将你放在眼里,你可知道为什么?”

岳思簪无所适从地抬头。

凤涅盯着她的眸子,轻声道:“因为你不过是没用的马前卒罢了,指望冲锋陷阵,被人嘉奖,可惜却屡屡坏事……你可知道没用的卒子会如何?”

岳思簪惊骇地瞪大眼睛,“娘娘……”

“没用的卒子,是会被丢弃的,下场只有一个——死。”

岳思簪后退一步,身形微晃,身后的宫女急忙将她扶住。

“故而不管你再怎么在本宫面前猖狂,本宫都毫不在意……因为从一开始,在本宫的眼里,你不过就是个没用的卒子,”她笑得懒懒散散,“本宫何必跟个将死的人计较呢?”

岳思簪连走路的力气都没了,最后还是子规叫了一个冷宫的人,连同岳思簪身边的宫女一起扶着她送她出门。

耳畔终于安静下来,凤涅百无聊赖地转头,却对上了靖王热切的眼神。

凤涅道:“为什么这么看着我?我又不是烤鱼。”

靖王用力扑上来,又将凤涅压着抱住,“皇婶,我实在是太喜欢你了!”埋头在凤涅身上欢喜地乱蹭。

凤涅正好笑又好气地抬手推搡靖王,忽地觉得两道炽热的目光从身前传来,与此同时,身边的子规忽然道:“娘娘,秦王殿下来了!”

凤涅抬眸,望见身前不远,站着一个人。

大舜的秦王,当今天子的三弟,身形颀长,生得不错,只是打扮得似乎太华丽了些,着一袭淡蓝色的长袍,外罩浅灰色丝罩衣,长袍的袖口同领口、下摆都刺绣着繁复的花纹,腰间玉带上镶嵌着各色宝石,头上戴着一顶不大不小的玲珑金冠,整个人面如冠玉,出彩得很。

他手里还握着一把同样华丽的泥金扇,扇尾缀着个上好的白玉坠子,随着动作一摇一摇地。

看年纪,大概是二十岁左右。除了面相上有几分英气之外,整个人,给凤涅一种看到了贾宝玉的感觉……

果然符合朱安靖所说的“风流花心”的纨绔形象。

凤涅在打量秦王,秦王也在看着凤涅,两人对视不过是一瞬间而已,秦王便上前几步,行礼道:“朱镇基见过皇嫂。”

凤涅一拍靖王肩膀,小家伙不甘不愿地爬起来,立在地上,“三叔……”声音闷闷的,无精打采。

凤涅道:“三王爷免礼。”

秦王行礼过后,两只眼睛便明晃晃地望着凤涅,“我本来是进宫带安靖回府的……不经意又得了个消息,恭喜皇嫂啦!”

凤涅觉得他的眼神有些过于肆无忌惮,便微笑道:“王爷有心了。”

靖王在旁低低道:“皇婶,我不想出去……”

朱镇基一听,笑着说:“安靖跟皇嫂倒是格外脾气相投……本以为他在太后那里,谁知竟在冷宫,起初我还以为他又来闹事了呢。”

靖王的嘴噘起来,简直能拴一头驴。

凤涅不是很想跟这位秦王攀谈,就只劝靖王。她在这劝说,朱镇基就在旁边饶有兴趣地看着。

凤涅间或扫他一眼,总觉得那目光很是碍眼,让她有些不大自在。

幸好靖王虽然任性,却不敢同凤涅使性子,于是不情不愿地跟着朱镇基一步一回头地去了。

凤涅目送两人出了冷宫,望着朱镇基的背影,心里隐隐约约地不甚舒服,觉得哪里好像有些不对,却又没什么头绪。

片刻,外面来接迎的宫人便到了,齐齐地在冷宫之外候着,恭迎凤驾回宫。

凤涅并不急,先遣散了几个冷宫的奴婢,挑了几个还老实的留下。

恩威并用地,命这些人好生照顾湄妃她们三个,才起驾回宫。

这是凤涅第一次出冷宫,站在冷宫门口,望着面前整齐的仪仗,还有垂头躬身等候的宫女太监们,好似一场大戏,将要掀开另一幕。

凤涅上了凤辇,太监一声喝:“娘娘起驾回宫……”

声音悠长绵远,远处皇城的屋脊之上,一群鸽子扑啦啦地飞过。

凤涅微微仰头,望着天空自由自在盘旋的鸽子,悠悠地想:冷宫是一个囚牢,凤仪宫是另一个,皇宫则是更大的囚牢。她从冷宫到了凤仪宫,不知多少人暗地里羡慕得要命,嫉恨得发疯。

凤涅却只是将这不期而来的人生,视作是一部戏。

没有导演,也并无剧本,她得自己一步一步来,演好她自己该演的角色。

在此之前,毫无疑问,宁曦皇后是一个悲情角色。而在凤涅踏出冷宫这一刻起,导致宁曦皇后成为悲剧角色的人,则注定了自己悲剧命运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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