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月影里

空气之中一股奇异的味道在扩散。夏夜燥热,下半夜却隐隐地有些薄薄的凉意,这味道起初闻着极淡,就宛如心念一转之间的一股苦涩之意,不经意便会被忽略,然而细细嚼来,却又百转回肠,那最初的薄苦之外,另有一股甘香出现,绵软荡漾。

花明柳暗,先苦后甜,双生并行,一如人生起伏的滋味儿。

在许久之后,凤涅才明白,这是青艾同龙涎香混合而产生的味道。

那天底下独一无二的香,唯一人能用。

刚刚醒来,神志还有些不甚清醒。凤涅眯着眼睛看那方影子,“究竟……是人是鬼呢?”喃喃地,似问自己,似问虚空。

那人轻轻一笑:“小娘子心里所愿是何?”

凤涅叹道:“人鬼殊途,虽然有趣,然而多半没什么好下场,故而是人最好了。”

那人静静问道:“那……何人最好?”

简凤涅想了想,十分认真地道:“是尚膳监的总管太监,则最好了。”

那人身形一阵乱晃,却生生地忍住了,半晌才重又说道:“为何……要是尚膳监,还是总管……太监?”一句话,问得七零八落,荡气回肠。

凤涅慢慢道:“这冷宫里头虽则安逸,然而吃食上究竟匮乏,每日喝粥吃咸菜干,有些熬不住。”

那人哼了一声,道:“冷宫便是如此了,若是有那些山珍海味,也不称之为冷宫了,不是吗?”

凤涅眨了眨眼,“故而我才盼你是尚膳监的总管太监,劳你夜半来探望,估计也能大发慈悲,整治一二。”

那人道:“让你失望了,我并非尚膳监的总管……太监。”那“太监”二字,格外咬得重些。

凤涅百无聊赖道:“那么你是哪里的太监?”

那人身子僵了僵,而后咬牙道:“我……并非太监!”

凤涅望着他帽子底下露出的下巴,隐隐地可看到这下巴的形状不错,且无须。

凤涅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

“没什么,”她打了个哈欠,“你既然神出鬼没而来,必然是不愿意曝露自己的身份,一再否认,也是情有可原。”

那人听她言下之意显然仍旧将自己看做太监,那原本放在膝上的手忍不住也微微握紧,有几分按捺不住。

然思来想去,却究竟未发作。

凤涅自顾自翻了个身,竟是背对着那人。那人见她如此目中无人,便微微抬头,帽兜之下,一双眸子皎皎如星,轩眉微挑,刚要开口,却听得简凤涅道:“其实你是太监最好。”

那人道:“为何?”

简凤涅道:“人在冷宫里头,虽已经是最坏不过的境遇了,然而若是有什么不好的传言,那岂不是雪上加霜……阁下是太监,倒是说得过去。何况在这宫里头,能够夤夜自由行走的,除了侍卫,便是太监,我赌后者。”

“那我,也可能是侍卫。”

“是太监!”

“侍卫吧……”

“太监!”

他一时语塞,她却打了个哈欠,“其实太监也是不错的,你无须介怀,英雄不问出处……唔,倘若无事,我要睡了。”

久久,凤涅已经半入梦乡,却听到身后那人道:“不如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凤涅哼了声,眼睛半闭半睁。

那人自顾自道:“史书曾记载,天朝派了使节出使,行经滇时,滇王问道:‘天朝与我孰大’?使节笑而不答。经过夜郎国之时,夜郎国之王……”

凤涅甚是失望,道:“这不是夜郎自大的故事吗?”

那人轩腰一挺,坐得比原先更加直了些,抬头望着简凤涅道:“你说……什么?”

凤涅道:“夜郎自……啊……”人缩在被窝里,伸手捂住嘴,一瞬间心中转了无数个念头。

——倘若这个朝代并没有“夜郎自大”这个词……

那人见她不答,便道:“小娘子如何不说了?”

凤涅缓缓松手,若无其事说道:“我听先生说使节在滇的遭遇,就想到在夜郎国估计也是如此,夜郎国的王若是如此,岂非就是坐井观天,徒自为大?故而我就脱口而出了,觉得‘夜郎自大’。”

那人隐约低低笑了几声,道:“小娘子兰心蕙质,令人佩服。只是不知为何如此伶俐之人,竟会落在冷宫之中。”

凤涅不是很愿意同他再说下去,便说道:“人各有命而已。”

那人沉默片刻,又道:“既然说到夜郎自大之事,那……以小娘子看来,对付这些夜郎自大之人,该如何?”

简凤涅道:“彼小国也,不足惧,只是因眼界狭窄,故而不知天朝之威,便不予理会便是,待来日自有他们反省之时,反而更能体谅天朝的宽和相容之意。”

那人点点头,道:“宽和相容?那倘若他们不思悔改,反而挑衅,又该如何?”

“给了机会却不珍惜,那便不必客气,代天管教吧,又不是打不过……”她打了个哈欠,“说这些做什么,越发无趣了。”

那人听到此,便起了身,靴底极软,踩在地上,只发出轻微声响,几步走到了床边。简凤涅听到细微的嚓嚓声响,正要回身相看,肩头却被一只极大的手按住。

肩头一沉,不知为何,当他的手碰到身体之时,宛若千钧重压,整个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凤涅怔住,心骤然狂跳,却听那人道:“别动。”

在她心中百转千回之时,他缓缓继续说道:“就这样下去,不管是无趣也好,吃食上匮乏也好,留在此处,哪里也不要去。”

简凤涅皱眉,“你的意思,我不是很明白。”

那只按在她肩头的手却收离开去,简凤涅定定地望着正前方,反应过来后猛地翻身起来,“你说的话什么意思?”

目光所及,却只见到那熟悉的黑色身影,背对自己,正迈步出了房中。他临去随手一甩袍摆,黑色的软缎在空中荡动,影子似真似幻。他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她的眼前。

次日凤涅顶着两只黑眼圈儿醒来,吃早饭之时还在揉眼睛,等看到桌上的饭食之时,忍不住又揉了一把。

“嬷嬷,我没看错吧?”凤涅望着桌子上颇为丰盛的菜色,难道是营养不良产生了幻觉?

康嬷嬷喜滋滋道:“娘娘说的是今儿的饭菜吗?的确是跟先前大不同。奴婢开始也奇怪着,问了问来送的小太监,说是什么尚膳监的总管太监特意孝敬娘娘的……娘娘,你说这不是奇了怪了吗……”

凤涅听着康嬷嬷滔滔不绝,“尚膳监总管太监”几字刚入耳,终于忍不住哈哈一笑。

康嬷嬷继续说道:“我看啊,这风向是要变了,尚膳监的总管太监没头没脑地怎么开始懂得孝敬娘娘了?又不是太阳打西边儿出来,我看,指不定是太后还是皇帝陛下那边有了什么旨意……”

凤涅听到“皇帝”两个字,提着筷子的手势一停,想了一会儿,问道:“对了,湄妃他们也是如此吗?”

康嬷嬷傲然道:“没有,娘娘是独一份儿的呢!也是,娘娘身份本就跟她们不同,怎么能和她们一样地吃苦遭罪呢!”凤涅道:“那你同子规呢?”康嬷嬷笑道:“娘娘惦记,我们的倒是换了。”凤涅点点头道:“这么些饭菜太多,我也吃不了,你同子规既然已经有了,那嬷嬷你把我这份儿,分点儿给她们三个。”

康嬷嬷张大嘴巴,“娘娘……”

凤涅道:“去吧,吃不了也是白瞎了。”康嬷嬷虽然有些不情愿,但到底不敢抗命,还是乖乖送去了。

用了饭,凤涅坐在椅子上,望着面前的湄妃,以及被子规和康嬷嬷镇压下来的芳嫔、琳贵人。

虽然说湄妃的曲子每日变换,可以陶冶情操,子规同芳嫔的“嬉戏”也是不错,但康嬷嬷同琳贵人之间的殊死搏斗可就不敢让人恭维,何况最近琳贵人吃得不错,体力见长,有一次竟拉得康嬷嬷一并撞到了墙上,委实惊险。

何况,子规也被芳嫔吃了不少豆腐……倘若子规是个有根儿的,倒也好说,但子规是个阉人,总被女人轻薄,这未免太不人道了。

凤涅招招手,子规上前,她轻声说了几句,子规便跑了出去,在不远处一边整理衣襟,一边防备地张望四周。

康嬷嬷忠心耿耿地站在简凤涅身后。

而凤涅笑眯眯地打量着三人,先看向湄妃,问道:“湄妃,你觉得陛下是个什么样儿的人呢?”

湄妃目光一亮,羞答答道:“陛下……俊美英武,乃是千古帝王……”

凤涅打了个冷战,道:“那他对你怎样?”

湄妃骄傲道:“陛下对臣妾恩宠有加,最喜欢听臣妾唱曲,一听就是半天,不……半个月,不……半年……”说着,便又张口欲唱,却被凤涅当即喝止了。

凤涅咳嗽了一声,转头看芳嫔,“芳嫔,你觉得陛下如何?”

这话刚一出口,看着芳嫔满是春色的神情,简凤涅本能地觉得不妙。

芳嫔摸摸脸,娇滴滴道:“陛下甚是雄伟勇猛,精壮过人……但凡召辛臣妾,都弄得翻天覆地,地动山摇,一发而不可收,臣妾往往几天几夜无法下床……”

康嬷嬷在背后“噗”地笑出声来,简凤涅只好做云淡风轻状,“好了好了……那琳贵人呢?”

琳贵人正等得不耐烦,几次欲说,又害怕凤涅斥责,好不容易轮到自己,便急切而正色说道:“娘娘,不要听她乱说,陛下从来不会行毫无节制之事,陛下召辛臣妾之时,都是极为相敬如宾的,不是谈琴论画,就是下棋读书,从不乱来……陛下乃是真君子之风,才不是那等沉湎女色的风流帝王……”说着,气愤地瞪了芳嫔一眼。

芳嫔哧哧笑道:“你必然是嫉妒了。”

琳贵人猛地站起来,“我只是看不惯你胡说陛下!”

湄妃哼道:“除我之外,都是狐媚子!”

康嬷嬷听到这里,忽地明白了方才简凤涅让子规去把风的用意,这些议论天子的言语若给人听到了,传出去……

说曹操,曹操就到。子规匆匆忙忙返回来,行了礼,沉声道:“娘娘,有人来了!”

凤涅同冷宫三宝召开“回忆天子座谈会”之时,冷宫的门口上,一左一右,两位姿色不俗的女子面对面,撞了个正着。

身着紫色宫装的女子,打扮得艳丽至极,望着对面笑了笑,“我当是谁,原来是魏才人。”

对面的女子缓缓行了个礼,语声微弱道:“妹妹见过贵人姐姐,姐姐万好?”她打扮得极为朴素,身后跟着一个圆脸的宫女,正是前些日子跟着齐嫔来的那位宫女玉叶。

紫衣女子挑了挑眉,道:“劳你记挂,好得很,只是魏才人今日怎么有兴致来这冷宫了?”

魏才人道:“前些日子听闻娘娘病了,本是同齐嫔姐姐一块儿来的,临出门咳得厉害耽搁了……今日有空,特来探看。”

“她算哪门子的娘娘……”紫衣女子低低哼了声,又向着冷宫殿门处扫了一眼,道:“病了?她惯会装模作样,只是现在装样子也完了,陛下又看不到,装得再卖力也是徒然。”

魏才人轻轻咳嗽了声,道:“这个……娘娘病着之时,还请过御医,姐姐这些话,怕是不好给大病初愈的人听到的。”

“怕?”紫衣女子不屑一顾地笑了声,道:“我怕她?她算什么东西,当初在我们范家,也不过是个二等丫鬟罢了!也是如我一般……甚至更不如我的人!”

魏才人略垂眸,眼底流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抬头的时候却又如常,“这……既然在此遇上了,想必贵人姐姐也是来看娘娘的,不如妹妹就跟着姐姐进去如何?”她一边说着,一边向着旁边退开一步,作出避让之态。

果然紫衣女子见状,面上更多了几分得意,笑道:“你倒是识趣,我曾听西太后娘娘夸你性子纯良,老实会做人,今日才知道果然是真。”

魏才人面露惶恐之色,“太后娘娘不过是怜惜妹妹笨嘴拙舌的罢了……让贵人姐姐见笑了。”

紫衣女子轻蔑地看她一眼,得意扬扬地迈步向前,她身后的宫女也紧紧跟上。

背后,魏才人微微一笑,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玉叶,玉叶恰也露出笑容,四目相对,玉叶低声道:“娘娘,这番怕是有好戏看了。”

魏才人道:“没想到这番来竟正好遇上她,我们且跟着,见机行事。”

玉叶道:“主子圣明!”两人见紫衣女子已经入内,才缓缓地拾级而上。

凤涅一抬手,三宝停嘴,子规上前一步,悄声道:“方才奴才看了一眼,来的人……其中一个是魏才人,另一个,依稀是……思簪。”

凤涅只觉“思簪”这个名字颇有几分熟悉,却一时想不到在哪里听过。

康嬷嬷一听这个名字,却即刻怒发冲冠,“那个贱货还敢来?她当真以为自己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简凤涅心头一动,依稀想起一些康嬷嬷说过的话。

子规忙道:“噤声!如今她正得宠,怎么说也身为贵人了,娘娘又在冷宫,先不要同她再结怨。”

康嬷嬷道:“子规你也知道已经同她结怨了!这个贱人,不过是伺候娘娘的丫鬟罢了,当初娘娘进宫时候,见她求得可怜,才把她当‘娘家人’一般带入宫中当贴身宫女,谁知这贱蹄子暗地里竟然……”

凤涅不动声色听到此处,便咳嗽了一声。

康嬷嬷天不怕地不怕,最怕的人是简凤涅,当下停了口,小声说道:“娘娘,这个倒是不怪陛下,先前她在范家,就一贯心比天高,妖妖娆娆地,若非是她求着娘娘巴巴地进宫来,此刻怕早就成了老爷的姨娘了……唉,不是我说……”

子规却只是不语,康嬷嬷一股怒气无处发泄,又不能高声,很是惆怅,便低低道:“娘娘,您可要再多长几个心眼儿,当初有关娘娘那些风言风语,我瞧着,跟这贱蹄子脱不了干系……”

凤涅似笑非笑道:“放心吧嬷嬷,给蛇咬一口不稀奇,再被咬第二口的话,那也活该死掉算了。——且先让我看看咱们的贵人娘娘再说。”

她说着,便抬眼望向冷宫门口,只见一抹妖娆的紫色影子,正向着这边而来。

岳思簪大老远地就看到简凤涅躺在长椅上,身边围着那几个失心疯的冷宫妃嫔,在她身前,康嬷嬷站得如一尊铁塔,先前岳思簪对康嬷嬷是有几分忌惮的,然而现在……

她将下巴高高抬起,步子放得慢了些,不疾不徐到了简凤涅身前,装模作样地行了个礼,“妹妹见过皇后娘娘,娘娘万好?”

凤涅笑了笑,看向康嬷嬷,道:“嬷嬷,本宫哪里来了这么些妹妹?前日刚走了一个,今日又来了一个,走马灯儿似的……病了一场,眼睛也不大好使,嬷嬷你且替我瞧瞧看,今日跟昨日那个,是否是同一个?”

康嬷嬷闻言,面上浮现一丝喜色,便上前一步,笑道:“那奴婢可要瞪大眼睛好生瞧瞧,宫里头的诸位,可都生得同样国色天香,奴婢一时也看不清是不是了……”

瞧着她一步一步逼近,岳思簪一怔,望着康嬷嬷熟悉的脸,顿时想到昔日被她那肥胖五指山强力镇压的滋味,身不由己后退一步,色厉内荏道:“你,你想干什么?”

康嬷嬷道:“我要干什么?自然是要好好地看看贵人了,贵人这向来可好?啧啧,不用做粗活,这身皮肉倒是养得水嫩了起来……”

此刻身后传来脚步声,岳思簪回头一看,却是魏才人同玉叶到了。岳思簪一咬牙,站稳脚步,道:“你既然认得我,还敢无礼?”

凤涅道:“谁敢无礼?怎么个无礼法儿了?”

康嬷嬷闻言,才收了那一脸狞笑,回身走到凤涅身旁,温柔道:“娘娘,奴婢看清楚了,来的人是思簪呢……哦,不是,瞧奴婢这记性,还以为是当年那个粗使丫头呢,现在是贵人了,是岳贵人来看您啦!”

凤涅嘿嘿地笑了,也不说话,眼睛在岳思簪脸上扫了扫,道:“嬷嬷,别总提当年的事儿,现在这世道,能爬上去是靠本事的,何况人家既然来了,咱们得以礼相待。”

康嬷嬷道:“娘娘说的是。”

岳思簪被凤涅轻描淡写的几句话说得不知所措,微微愣神。

此刻魏才人上前,规规矩矩地行礼下去,柔柔弱弱地道:“妾见过娘娘,娘娘万福安康!”

凤涅抬起眼皮又看了一眼魏才人,见她瓜子脸十分白净,清清秀秀的,打扮得也很朴素,看起来倒有几分顺眼。然而宫里头,不怕的是那些喜怒皆形于色的老虎,最怕的是这种看似无害的白兔。简凤涅叹了口气,道:“不用多礼,起来吧。”

魏才人起身,颇为真诚地道:“昨日本是要同齐嫔姐姐一块儿来探望娘娘的,这不济事的身子耽搁了……今日得空,急急地就来了。”

凤涅笑道:“这冷宫不是个吉祥的地方,‘急急地就来了’这样的话,以后可千万不要再说了,除非是真的想快点儿进来。”

魏才人脸色微微一白,又微笑道:“娘娘说笑了,娘娘只是人在冷宫,陛下也未废后,可见对娘娘还是颇有情意的……娘娘回宫主事,怕是指日可待的。妹妹先前听闻娘娘病着,怕娘娘心疾难解,早就想来同娘娘说这番话的……只盼娘娘养好身子,静候时机。”

这番话说得真诚万分,连康嬷嬷听了都忍不住有些眼睛发亮,以一种“发现知己”的眼神看着魏才人。

凤涅心想:“说着违心的话还能以如此令人信服的口吻,若非前些日子齐嫔之事露出马脚,怕是我也要信了她是真心的。魏才人真是个很有潜力的青年演员啊!”

岳思簪听到此处,于是道:“魏才人是从哪里听来的风声?还是自己臆想所得?”

魏才人轻声道:“是妹妹自己所想的……”

岳思簪冷笑,“圣上的意思,妹妹你也敢胡乱揣测?”

魏才人低低道:“这个……是妹妹一时……一时只是替娘娘有些着急,故而……”她如此吞吞吐吐,岳思簪气焰更盛,又道:“妹妹你还是省省吧,免得传一些瞎话,白白地让人空欢喜一场。”

凤涅只当没听到,眯起眼睛道:“晌午吃些什么好呢?”

这话一出,岳思簪同魏才人都愣住了。独湄妃站了起来,喝道:“本宫要用膳了,你们还不退下!”

岳思簪一惊,喝道:“你这疯子,已经被皇上废了,如今在这冷宫里,还敢对我抖威风?”

湄妃斜着眼看岳思簪,道:“反正一个个迟早都是要被废的……你也不过是个小小的贵人,废了就是废贵人,比废妃还要简单一些!”

她转头看简凤涅,“娘娘,臣妾说的可对吗?”

凤涅道:“很有道理。”

岳思簪大怒,“我不跟你这疯子一般见识!”

芳嫔却站起来,对着岳思簪正儿八经地行了个礼:“贵人姐姐好,芳嫔给贵人姐姐见礼了。”

岳思簪一怔,上下打量了一番芳嫔,见她服饰整齐,又曾是嫔位,顿时颜面有光,便道:“原来疯子里头,还有个懂事的。”

这一幕简凤涅早就看得多了,当下抖擞精神看向岳思簪。

康嬷嬷同子规也都是看惯了的,顿时之间,两个人四只眼睛也如电一般看过去。

岳思簪被这么多双眼睛看得有些不自在,道:“你……你们是……”话犹未落,芳嫔已经迅速地将她抱住,叫道:“贵人姐姐是要去侍寝吗?不如带妹妹一起……我们一块儿侍候陛下吧……陛下一定会欢喜的……”

岳思簪魂飞魄散,叫道:“放手,给我放手!”她身边的宫女急忙也来拉扯,“你这疯子,放手!”

琳贵人见状,腾地站起身来,狠狠一头撞在岳思簪身上,“你们这些狐媚子,不许你们魅惑皇上,我要同你们同归于尽!”

魏才人见状,花容失色,见琳贵人同芳嫔撕扯住岳思簪不放,生怕遭受池鱼之殃,急忙向着凤涅行礼,“娘娘,妾改天再来探望娘娘。”

凤涅道:“嗯,知道了。”

魏才人领着玉叶,看也不敢再看岳贵人一眼,齐齐地逃之夭夭。

岳思簪被琳贵人同芳嫔撕扯得不可开交,头上的插花儿簪子抖落一地,衣裳也被芳嫔拉扯得七零八落,看起来像是被人非礼过一样。

凤涅叹息道:“真是残忍啊,本宫都不忍心看了。”

康嬷嬷道:“其实,奴婢也忍不住有些手痒。”

凤涅哈哈一笑,却听耳畔有人声音极小地道:“娘娘,琳贵人说得其实是真的,她们统统都是假的,陛下才不会被狐媚所迷呢!”

凤涅一怔,转头去看,却见湄妃呆呆看着自己,神秘兮兮道:“这是个秘密,娘娘可不要告诉其他人……”

凤涅正想问,湄妃却挑起兰花指,嘴巴一张,赫然唱道:“穆桂英脱去铁甲身松散,每日里侍奉太君在堂前,风和日暖晴朗天,小儿女练武在花园……”

凤涅“噗”地笑出声来:好一个小儿女练武在花园,这不是正应景吗?

无视眼前的不可开交,凤涅抬头:晴空万里,日光和暖,树上已经传来了轻快的蝉鸣。

——人生真是充满了希望。

自从岳思簪来闹了一场后,冷宫清静了不少日子,再也没有别的妃嫔敢擅自登门造访了。

门可罗雀的日子,康嬷嬷同子规被派去领着湄妃三人在冷宫门口拔那些疯长的乱草,凤涅吩咐他们不要将草扔掉,而是堆在墙根晒干,留待下次烤鱼用。

子规对她这种高瞻远瞩的眼光很是佩服,湄妃三人听闻是烤鱼所用,拔草的积极性空前高涨,很快地冷宫内外便被蹂躏得寸草不生,一毛不能拔……

凤涅再度见到那个神秘的夜行人,是在六日后的夜晚。

正梦见身在现代,片场里头,周遭是忙碌的工作人员,渐渐地人声退去。

却是她摇曳登场,一身古装,眉眼暗藏锋利地训斥对面的一个人,那人低着头,作温顺状,候她说完了,又巧笑倩兮,“娘娘说得极对,原来是我一时疏忽了。”年轻的脸庞,写着鲜嫩的骄狂。

自是林见放,她的眼中掺杂着骄傲、野心和对于挑战的渴望之类的复杂情感。凤涅望着对面这个人,透过她的眼睛,她仿佛看到多年前的那个自己,还带着对于未知的一些希冀。

如今,她的人跟她的角色一样,只是身不由己地为争而争,随波逐流,不能后退。

在摄影机里,她对着林见放所扮演的妃嫔一声冷笑,“休要在本宫面前耍小聪明,你再聪明,也逃不过本宫的双眼。”

而林见放甜美而笑,“我怎么敢跟娘娘争呢,娘娘如皓月当空,而我只是一只不起眼的流萤罢了。”

她的台词功力是极好的,配合一口甜脆的好嗓子,从来所向披靡不须配音。

幸好跟她对戏的那个是简凤涅,不然,就很容易像是其他演员一般,虽顶着美貌不输给林见放的脸,却仍被不动声色地压得死死的,成为她的华丽陪衬。

一声野猫嚎叫,将简凤涅从梦境之中唤醒。

望着手旁的瓷枕,胡乱喘了几口,凤涅好大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人在何处,而脑中头一个念头竟是:“怎么我在梦里也在争呢?”还是说,那场戏给她的印象至深,故而刻骨难忘?

“做了噩梦吗?”轻声的问话,如一场轻烟飘动,突如其来地传入耳中。

凤涅转过头,亮晶晶地眸子,望见那坐在椅子中的人,仍旧是一袭黑袍。

她看了他一会儿,不由得笑了笑,“尚膳监的总管太监?”

那人轻声一笑,“你看我很像吗?”

凤涅道:“不然呢?这几日……承你的情了。”冷宫的伙食大有改观,她的身体调养得大好了,原本过瘦的身体,慢慢地有些丰腴起来的意思。

“举手之劳罢了,”那人略微抬头,“这几日,我人未曾来,你……可有想过我吗?”

凤涅笑道:“这话有些古怪。”

那人道:“为何?竟而如斯薄情?我还以为我们相谈颇为投契,小娘子心底该是会记挂些我的。”

凤涅道:“我同阁下如大海浮萍,点头相遇,转而分散,纵然片刻投契又如何?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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