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子规啼

简凤涅自八岁入行,在演艺圈里摸爬滚打地过了小半辈子,什么光怪陆离都看尽了。

原本是块棱角分明的嶙峋怪石,硬生生地磨锉成了鹅卵石,尤其是过了三十后,便修身养性,极少动怒。

简凤涅这辈子最后一次大动肝火,是在六年前,在《新新报》上,看到狗仔偷拍的林见放同马珂的开房照片。

简凤涅登时便怒火中烧,一则是对马珂失望透顶,她同他交往五年,最近她心念动了,起了结婚的念头,他却在背后捅了她一刀。

但另一方面,却是因林见放。

林见放比简凤涅小五岁,简凤涅封后的时候,林见放还顶着一张鲜嫩面孔,在电视剧里跑跑龙套。如今这位后起之秀,风头劲盛,隐隐有要将简凤涅压下去的势头。

林见放也着实了得,她气势汹汹而来,又会做人,又肯搏命,演技也上乘,天时地利人和,地位日渐稳固。如今,那些九十后、零零后,多知林见放,不知简凤涅。

渐渐的,自有些明眼人看出几分端倪,林见放在针对简凤涅。对于简凤涅这个大天后,林见放毫不怯场,简凤涅接了什么国际知名品牌的广告,林见放立刻施展浑身解数搞定另一个,简凤涅上了几家时尚周刊的封面,林见放必然也会紧随而上。两人所拍的影片,每每在同一档期上映,争票房争得你死我活。

简凤涅一直没有发作,直到发现林见放在跟她争同一个男人。

简凤涅怒火中烧,不发作便会暴毙,当场拨通了马珂的电话,劈头骂道:“贱人,你小心出门被车撞死!”

那边微微沉默,而后响起一串淫荡的笑,有个熟悉的声音猖狂地说:“姐姐放心,我会让他买一份巨额保险,受益人的名字就写我。”

简凤涅简直不敢相信林见放会做到这种程度,被此人赤裸裸的无耻震惊。

口舌之争并非她擅长,便只道:“林见放,这样丧心病狂,你留神报应吧!”摔了电话。

简凤涅记得,金影奖晚会那夜,主办方别出心裁,将庆祝晚会设在豪华游轮上。

简直如泰坦尼克号重现,富丽堂皇的游轮,偌大舞池之中,衣香鬓影,觥筹交错,与会众人衣冠楚楚,非富即贵,多是有头有脸的知名人物,三两相聚,谈笑风生。

简凤涅应酬片刻,瞅空悄悄出来,独自一人握着高脚杯站在甲板露台上,抿了几口红酒,整个人有些微醺。面前海浪起伏,海风凉爽,头顶星光熠熠,很有几分孤独的惬意。

“归来……魂兮归来……”低沉的声音,忽地在耳畔响起,有种令人魂魄为之荡漾的能力。

简凤涅呆了呆,转头四顾,眼前是空茫的大海,周遭是空荡荡的甲板,不似有人。

简凤涅摸了摸额头,“难道是有些醉了,产生了幻觉?”

简凤涅正想着回船舱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回头时候,却惊见有人自身后姗姗而来,精致的脸上,笑容极为灿烂。“姐姐在这儿做什么?众里偷闲地观赏夜景?真好兴致。”

简凤涅站住了脚,淡淡道:“先前兴致倒好,只是多了份聒噪,就什么也白搭了。”

林见放走上前,靠在栏杆上,这个姿势,显得她极好的身材更加婀娜有致。林见放笑吟吟道:“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如果有知己对谈,又何来聒噪?”

她的目光从简凤涅脸上移开,看了看天,天空之中,那原本有些暗淡的月色,忽地一亮,月亮似涨大了一倍,通体发出古怪的红光。

林见放一怔。

简凤涅简直要笑出来,“知己?林见放,你是疯了吗?”

她们的过节虽已经过去六年,但能维持表面的平和已经极为不易,何来知己一说?简凤涅想到她种种阴险之处,恨不得掏出一把枪,直接将林见放放倒干净。

微弱的灯光下,林见放妩媚的眼睛好似能够放电。简凤涅想到他们刚上映的那部剧,这女人在里头演一个同简凤涅争风吃醋的妃子,那股风骚淫浪、阴狠狡诈的劲头,简直浑然天成,人人都说她把这个角色刻画得入木三分,让人又爱又恨,只有简凤涅暗自不屑:此人不过是本色出演罢了。

简凤涅叹了口气,看看杯中残酒,道:“话不投机半句多,又不是在戏里头,这样假惺惺的,会让人恶心的。”

林见放面不改色,“哪里,我是诚心尊重前辈,故而来找姐姐攀谈的,何必拒人千里?”

简凤涅道:“你的尊重我心领了,但是我仍是那句话,话不投机,还是不用浪费彼此的时间了,要切磋演技的话,下部戏再见。”

林见放道:“既然如此,那妹妹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简凤涅皱了皱眉,见林见放总算挪动尊足,离开栏杆处,耳旁听她高跟鞋叩地,声声远去,正觉清闲,那声音却又去而复返。

简凤涅心中很是不快,刚要开口,忽然觉得肩头一股大力袭来,她整个人猝不及防,上身猛地向着黑幽幽的海面栽倒出去。

她满心震惊,头朝下往下急坠之时,仓促间耳畔只听到一声尖锐的叫,似熟悉似陌生,而眼前,是一袭鲜红色的绸质拖地长裙,被海风吹动,宛若暗夜里的焰火,摇曳着,疯狂逼近,乍然闪过。

扑通一声,海水浸没头脸口鼻,淹没全身。

简凤涅奋力挣扎,她自恃水性不算太差,应该还可以挣扎一下……然而,就在她奋力往上游动的瞬间,那隔着海水朦胧可见的月光,忽然光芒大涨。

简凤涅一怔,嘴里咕噜噜冒出几串水泡,那赤红色的月光直透进来,将此处的海水融裹在内。简凤涅只觉得其中有一股奇特的力量,使她手脚身体酥麻。她咬牙奋力挣动,往上游了几下,却终究抗不过那股巨大魔力的吸引。

双眸闭上之时,简凤涅听到耳旁有个声音道:“归去来兮!速速归来!”正是先前那个浑厚低沉的男子声音,只是此刻带了几分不由分说的严厉,令人心神震动。

与此同时,头顶被赤红月光染红的海水,忽然响起扑通的声响,水花溅开,拼命搅动了一会儿,那赤红色的月光猛然暴涨数倍,而后所有都归于平静。豪华游轮上依旧歌舞升平,甲板上空无一人,仿佛从未有人来过此处。

“子规啼,不如归,道是春归人未归,几日添憔悴……”

据说,皇宫是天下女子皆梦寐以求的地方,然而冷宫,毫无疑问便是这梦寐之中的梦魇。

冷宫里头别的东西没有,但树木极多,也无人修剪,枝丫纵横攀附,高出宫墙,茂密的树叶疯了似的长,树荫遮天蔽日,就算是入夏的炎热天气,在这宫殿楼阁丛中、树荫底下走一遭,那股子阴冷都能直透到心尖儿上去。

极大的树荫遮了日头,有的树枝甚至长到凑近了阁子上的屋檐,把窗户也挡了半个。冷宫里的殿阁本就空荡荡的,如此一来,更显得格外阴森。那些年久不换的帷幕垂了地,被风一吹,忽忽悠悠地左摇右摆,似乎随时都能晃出几个鬼影子来。

此日清晨时分,日头刚自紫禁城的城墙后拱起来,冷宫之内,不知从何处又传出旧日幽咽,乃是个女子唱腔,歌声细细,在各个宫殿内穿行,仿佛幽灵。

“虚飘飘柳絮飞。一春鱼雁无消息,则见双燕斗衔泥……”

殿阁外头,脚步声细细密密,极快靠近,而后有个声音,低低恭敬地说道:“娘娘,湄妃又开始唱了,吵了娘娘清静,要不要奴婢去喝止了她?”

原来在这极宽阔的殿阁屋檐之下,躺椅之上,却是斜躺着一个女子,一袭素服,乌发未绾,如墨一般地自肩头曼妙垂落。

那张脸素净至极,脂粉不施,双眸却极为明澈,瞳仁黑若点漆,锋芒暗隐。

此刻朝阳的光正也射进来,朝阳光色柔和,微红之中透着金影。这女子的容光被朝阳的光一调和,更是美得让人无法正视,双眸之中华彩跃动,灿若星辉,绚若霞彩。

来报信之人,是个身着青袍的年轻男子,生得并不难看,脸容甚至还有些秀丽,只是面色太过白皙。他正垂着头等候示下,不经意间抬眸,望见女子容色之时,却又急急地将头低了下去,仿佛是看到了不该看的。

简凤涅却未曾留心这个,她只是盯着那刚刚升起的初阳,感觉阳光的精华暖暖地照在身上,似乎能透过夏日的薄衫,一直渗透到骨子里去,四肢百骸也更懒洋洋的,极为受用。

简凤涅舒服地换了个姿势,轻声道:“不用去理,让她唱就是了……湄妃今日起得倒是早,只不过,这一首听得腻了,让她换一首有趣味些的。”

年轻男子听了,急忙道:“奴才这就去办。”

简凤涅似笑非笑,“子规,这回怎么不说她不会听你的了?”

子规垂眸,“先前自是不知如何是好,只不过,昨日娘娘教导了的,只需对湄妃说‘陛下爱听’四字,她自然会欣然换一曲。”

简凤涅看着他恬静的神色,“孺子可教。”

子规去后,这殿内便又恢复静谧。风透过树叶,沙沙声传来,听得人心里头酥酥的,阳光慢慢地爬遍全身,不算炙热,只是温暖。

凤涅想:“先前我总想着享受退休后的闲适日子,却总不能如愿,现在倒好。只不过,既然是在宫中,这份闲适,究竟又能长久几何呢?”

她抬手,袖管往下滑,露出丰腴的手腕,皓腕如玉。凤涅无意识地摸摸脸颊,昨日她照过铜镜,虽看得不十分真切,但镜子里的容颜,并不难看。

手指摸在脸颊上,触手极为滑腻润泽,这具身体才不过十五岁,十五岁就退休,这在前生的她看来,简直如天方夜谭。

正在胡思乱想间,耳畔却又听到一声惶然的惨叫,简凤涅望天,“果真不能清静。”

脚步声匆匆来到,这回是个脸胖粉厚身子壮的嬷嬷。

康嬷嬷上前来行礼道:“娘娘,琳贵人又在寻死了……把头撞破了还不肯停,可怎么办?”

凤涅手托着腮,道:“拉住她,难道要看着她死?”

康嬷嬷脸上掠过一丝厌烦之色,皱着眉说:“娘娘,不是奴婢说,昔日未进冷宫前,这琳贵人可是娘娘您的头号天敌,仗着太后撑腰,有多嚣张啊,面对面还敢跟娘娘顶撞,今日落了这个疯癫的下场,也算活该。娘娘何必管她,让她自生自灭也就罢了。”

凤涅叹了口气,慢慢道:“当年在外头,争得你死我活的,情有可原,现在同为天涯沦落人,倘若她就这么在本宫面前死了,传出去,指不定多少风言风语,说本宫不容人到冷宫里来了。咱们护着她,传出去也好听,显得本宫仁慈不是?”

康嬷嬷目光一亮,脸颊肉也跟着一晃,“娘娘说的是,还是娘娘有远见,奴婢差一点儿就铸成大错!奴婢这就去拼命拦着琳贵人不让她寻死,不过这疯子力气大得很……”

凤涅想了想道:“她只是个小角色,不足为虑。你只告诉她破了相陛下会不喜欢的……让她乖乖的,陛下才会来看她。”

康嬷嬷满面生辉,道:“娘娘,奴婢这就去,保管她老老实实的。”转过身飞快而去,一时脚下生风,浑身的肥肉都铆足了劲儿似的。

据说这冷宫有三宝:湄妃,芳嫔,琳贵人。昔日都是得宠过、红极一时的,一朝落了这个下场,成了众人的笑柄。

但三宝之外,又有两狗腿同一毒妇。

这“毒妇”,自是被打入冷宫的宁曦皇后,就是如今的凤涅;两狗腿,却是子规同康嬷嬷。

两人同为宁曦皇后身边的得力干将,传说素日不知做了多少坏事,尤其是康嬷嬷一双肥胖手掌,可谓是曾打遍六宫无敌手,上到妃嫔,下到宫人,乃是皇后身边最得力的一只狗,宁曦皇后指哪儿咬哪儿,忠心耿耿得很,除了皇后对其爱顾有加,六宫之人皆是恨得齿痒。

——一个皇后,貌似名头还不好,又好似不受宠,不然也不会被打入冷宫。

凤涅悠悠觉得,命运之神这个玩笑,开得可真够大的。

金色的阳光从细碎的树叶之中漏下来,洒落地上,光影迷离,倒是惬意。

和着摇曳的阳光,有轻俏可人的声音唱道:“碧沙窗外静无人,跪在床前心忙要亲。骂了个负心回转身。虽是我话儿嗔,一半儿推辞一半儿肯……嘻嘻……”声音里透着喜气洋洋,同先前那幽怨大不相同。

想必是子规传了话去,湄妃转了性子,满心以为皇帝会来,故而唱出这种闺房取乐的小曲儿来。

凤涅伸手摸摸额头,喃喃自语:“纵然是短暂的希望,也总比无止境的绝望要强吧……”

“给姐姐请安。”一个冷静的声音,自前头传来。

凤涅心头一动,抬眸,却见自侧殿里慢慢地走出一个美貌女子,身着一件锦缎宫装,虽有些旧,却也十分得体,头上梳了个端庄的宝妆髻,并无珠花点缀,但一张脸容,却秀美异常,颇有几分清水出芙蓉的气质。

女子直直地走到凤涅身旁,手扶腰间,屈膝行礼,温声道:“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凤涅笑了笑,“不必多礼。”

“多谢娘娘!”那女子起身,转过头望着外头的天色,赞叹道:“今日天色极好,时气也佳,百花齐放,正是游御花园的好时机……姐姐,你说是吗?”

凤涅望着她,道:“是啊,……芳嫔你要去吗?”

芳嫔的目光直直的,忽然一笑,柔声道:“妾身也想去,只是,天气太好的话,或许会下雨的……”

凤涅不说话,却听芳嫔叹了口气,“下雨的话,就不好玩了,再美的花也会凋零,妹妹不忍心看……”她蹙了眉,泫然欲泣。

总算有个正常点儿的,虽然有些太娇滴滴了。

凤涅还算有些欣慰,随口道:“雷霆雨露,花谢花开,都属自然,就如人也有生老病死一般。”

芳嫔怔了怔,却又自顾自道:“娘娘说,今天会下雨吗?清早就这么热,一定是会下雨的。”

简凤涅斜睨着她,不知她这是唱的哪一出。

芳嫔却忽然露出欢悦的表情,飞快将衣衫一解,喊道:“陛下来了,陛下,臣妾恭迎陛下……”她小碎步地跑了出去,解开的薄薄衣衫迎风飘舞,如蝴蝶的翅膀扇动,妙不可言。

凤涅目瞪口呆,目送芳嫔无影无踪,重新若无其事地躺好:在冷宫里头找个正常人,显然很难。

如此过了小半个时辰,子规从外进来,凤涅扭头看,发觉他原本整齐的衣衫有被抓揉过的痕迹,虽然是整理过,但仍逃不过她的眼,便问:“怎么了?”

子规皱眉道:“方才芳嫔娘娘又发作了,见了人便抱……奴才才将她制伏。”

凤涅饶有兴趣地问道:“她果真是脱了衣服吗?”

子规的神情略有不安,“这……”简凤涅想了会儿,哈地一笑,道:“怕什么,她又不会真吃了你,毕竟你是……”目光在他身上上下一扫,又有些迟疑,“你……应该是吧?”

子规长长的睫毛抖了两下,脸色发白,声音却还算镇定,“奴才确是……阉人。”

凤涅叹了口气,喃喃又道:“可惜……”

子规忽然很想问她为何“可惜”,却见她双眸合着,好似要睡了过去。子规眨了眨眼,便垂手退到旁边,静静站着。

一日淡淡而过,晚间凤涅待在空荡荡的殿内,颇为寂寥,就仍旧让子规搬了躺椅,坐在檐下看月光,一眼一眼望着那圆月从旁侧移到面前,正对着自己,又从正对移到右手,简凤涅忽地想到自己从“泰坦尼克号”上坠落之时那月光,不似此刻的恬静昏黄,怎么……还有红色的月亮吗?

她抬手揉揉额头,想起那个在耳畔的呼唤,究竟是她的幻觉,还是真有那个声音?

明明好端端地站在船头,背后那股巨大力道,显然是有人推她入水,可惜了……半生风光不可言,竟在船头上湿了鞋,简凤涅徐徐出了口气:那么,是谁动的手?

起初她以为是林见放,现在也有些疑心,但……林见放同她争得不可开交是事实,简凤涅却想不通,究竟是什么滔天的仇恨,会让她动手杀人?

阴差阳错地竟又没死,凤涅想来想去,困意上涌,闭着眼睛,半梦半醒间,仿佛置身海底,头顶上扑通一声巨响,仿佛有什么东西砸破水面,被月光染遍的海面,满目赤红碎裂开来,究竟……是什么?

恍惚里,有人唤道:“娘娘……外头冷,不如回去睡吧!”声音轻柔而低沉,让人更加无法睁开眼睛。

凤涅索性装睡到底,只听得康嬷嬷道:“娘娘大病初愈,须多休息。子规,只是在这儿的话,倒怕再感染风寒。”

子规说道:“不如让奴才把娘娘抱回去吧。”

康嬷嬷道:“动作轻些,别吵醒了娘娘……且慢,我回去先拿床毯子裹着娘娘,免得动静间着凉了。”子规轻轻地答了一声“是”。

凤涅半睁眸子,扫见旁边静静站着的那道颀长身影,唇一动,道:“子规。”声音气若游丝,仿佛全无力气,颇为柔弱,倒把自己吓了一跳。

子规忙道:“是,娘娘。”

凤涅道:“我入冷宫半年有余,将近一年了吧?”

子规道:“正是,娘娘。”

凤涅说道:“嬷嬷是我家里头带的,一手养大了本宫,自是忠心有加,不算稀奇,可是你呢……”

子规肩头一震,说道:“奴才……娘娘,莫非是在疑心奴才吗?”

凤涅只觉得一双晶亮的眸子凝视自己,便微微一笑,道:“我只是觉得,良禽择木而栖,你虽是……但人品不俗,倘若你愿意,不愁找不到好主子,何必跟着我在这冷宫里头苦熬呢?”

子规垂了眸子,道:“奴才是誓要跟着娘娘的,不管是冷宫也好,正当宠也好,娘娘的命,自也是奴才的命,奴才认命就是。”

凤涅沉默,“你年纪轻轻,当真甘心一辈子如此默默?”

子规微微抬起头,简凤涅又看到他的眸子,当真黑白分明。他的声音有一丝清冷,却很清晰,“恕奴才冒昧,其实娘娘的年纪比奴才要小……倘若,娘娘甘心一生如此,奴才又如何不甘心?”

凤涅一怔,而后哈哈笑了两声,霎时间,连满头月色也温柔起来,“是啊……我竟忘了。”抬手摸摸脸颊,弹性十足,柔嫩的少女的脸。

宁曦皇后才十五六岁,子规看来或许十七八岁。简凤涅叹道:“我病这一场,只觉得苍老了数十年般,竟忘了,还是个少女啊!”颇为自嘲的语音,让子规怔然。

轻轻的脚步声传来,是康嬷嬷去而复返。子规见简凤涅醒了,就踌躇不敢动手,简凤涅仍旧合上眸子,轻声道:“我躺了半天,腿也麻了,你抱我回去吧。”

子规垂头道:“遵命。”

此刻康嬷嬷轻声道:“娘娘没醒吗?睡得香些倒好……”说着,把毯子裹在凤涅身上。

凤涅只觉得有双手臂轻轻地插入腰间,将她轻巧一抱。少女的身子轻盈,轻而易举被他揽入怀中。

他的步子极大,却极少颠簸。凤涅舒服地将头靠在他的胸前,以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其实我……倒是喜欢如此静好的日子,只不过……恐怕命不由人,以后或高或低,倘若你真的甘心跟随,也就好了。”

凤涅的声音极低,近乎喃喃,也不知子规能否听到。空旷得叫人发疯的殿阁中,只听到细微的脚步声,嚓嚓响起。许久,凤涅听到耳畔有个声音低而清晰地说了声:“是。”

前生演过的戏,不计其数,被抱起来的镜头,同样不计其数,连她自己也数不过来她上辈子被多少人这样抱住过。那些戏里戏外百种千样的拥抱,或温柔或强势,但却没有一次如此刻一般让她心内宁静。她常自嘲人生如戏,戏如人生,但此时此刻,这幕场景,究竟是戏还是人生?或许,不必分得那么清楚才最幸福。

只是有一种感觉颇为鲜明,凤涅闭着眸子,嘴角却挑起一丝笑意:奇怪得很,被一个太监抱着,竟比被形形色色的男人抱感觉都好得多。或许,一个忠心耿耿守护身旁的太监,比那些口口声声爱得要死要活、转眼却管不住自己那根东西而跟别的女人翻云覆雨的所谓男人,感觉上要干净很多。

子规低头,瞥见怀中凤涅脸上那个奇怪的笑。他虽不知道她心里想什么,却把这个笑容牢牢地印在了眼底。

次日,凤涅又在湄妃咿咿呀呀的唱调中醒来,而后便又是琳贵人寻死觅活的叫声,最末,是打扮整齐的芳嫔脱衣登场。

凤涅面不改色地起床,吃了一碗白粥,放下碗的时候,心里无师自通地冒出一句梁山好汉的台词:“嘴里淡出鸟儿来了。”

身为一个大好年华的少女,凤涅总算有了点少女的自觉,本能地觉得这样下去,似乎不利于身体发育。

子规同康嬷嬷两个合力制伏了三个活宝,其他冷宫中的宫人,远远地躲着看热闹,偶尔发出捧场似的一两声诡异的笑。

对他们而言,冷宫中的各位主子,是只可远观不可靠近的倒霉不祥人,就连每次送饭菜或必用之物来,都个个动作敏捷得近似练过轻功的武林高手,一闪即逝,绝不多留片刻。

原本康嬷嬷同子规只管凤涅,没人理会这三人的死活。在凤涅醒来后,发扬了几分人道主义精神,康嬷嬷同子规的管辖范围便扩大了。如此也好,每次的捕捉同控制,让康嬷嬷捉人拿人的手法更为精进,那粗壮的腰身也更敏捷灵动了几分。康嬷嬷心中觉得,等皇后以后东山再起了,她的身手必然能够再派上用场——对于在凤涅身居冷宫之时,外面那些得意洋洋的狐媚子,康嬷嬷可是记得很清楚的,对皇后的忠心让她把所有趁皇后之危迅速爬上去的后宫妃嫔尽皆视若仇敌。

且不说康嬷嬷心中的小九九算得极为清楚,简凤涅望着三个面色呆滞被强押在身边的宫妃——湄妃是因得罪西宫太后而被弃的,琳贵人,好像是冲撞了皇帝,而芳嫔……据说她无缘无故精神就出了问题。

但三个人都曾是皇帝跟前的红人,而除了这三人之外,宁曦皇后被打入冷宫的原因,却让人有些讳莫如深。

简凤涅自是没有这份记忆的,曾旁敲侧击地问康嬷嬷,嬷嬷只气鼓鼓地说道:“陛下听信了那些狐媚子的谗言,竟然疑心娘娘……娘娘不必在意,这也是因为陛下格外疼爱娘娘的缘故,不然的话……后宫那么多妃嫔,都没见立后,反而特地封了娘娘呢?”

凤涅半懂不懂,又问子规,子规的眼神几度闪烁,吞吞吐吐说道:“有些子虚乌有、捕风捉影之事,……但人言可畏,万岁爷大概是一时在气头上……”

他同康嬷嬷,一个如冰一个似火,行事本大不同,在这件事上,却不约而同口径一致得很。

凤涅望着子规的表情,慢悠悠问道:“难道有流言说,本宫背着皇帝有人?”

顿时一片咳嗽声传来,像是齐齐得了感冒。

原来如此!

简凤涅过了两天清净日子,早上晒朝阳,中午睡午觉,晚上赏月。除了吃食上单调些,又稍微缺乏点运动,日子可谓完美。

这清静安谧突如其来,好像一下儿就把她上辈子缺乏了的全都补上了。

日光炽烈,简凤涅不敢直视,总是眯着眼睛。月光柔和,可以温柔相看。

夜间,简凤涅躺在长椅上同月光脉脉含情两两相看。最近,有种感觉越发在心底清晰起来,她自觉对任何事情都失去了兴趣。

就如这一场充满诡异感觉的穿越,骤然发生,却不曾给她更大的震撼,这陌生的时间空间,古色古香的殿阁、人等物,就好似早就熟悉了一般……如今不过是故地重游,简凤涅心想,或许是因为拍惯了古装戏。

然后这三天内,她把自己的心看得透透的,原来,并非是因为拍惯了戏,只是因为,她心里别无所求了,就如同现在,宁曦皇后是为何入了冷宫的,是否真的背着皇帝偷人,传说中的皇帝又是什么人,同哪个得宠的妃嫔覆雨翻云……统统都不关心。

都说人生如戏,戏如人生,演了半生戏,如今,或都分不清何是戏,何为人生了,或者,演戏又何尝不是人生的一部分?

“这样的日子,其实也挺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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