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狼窟里的小兔子

光影层层叠叠地落下,念想身后的墙上一片斑驳的棱光。

偏偏他俯低了身子,这么有压迫感地逼下来,让她的全部心神都落在了他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眼底似被墨晕染,丝丝缕缕,沉郁得浓黑。

念想的脑子里呼啸而过的曾经让她此刻完全不知道要如何面对他……

那是她第一次喜欢一个人,是真真切切能感觉到自己想靠近他,想再和他接近一点,想知道他的存在并且无论如何都不排斥的感觉。

只可惜她的横冲直撞还鲁莽,好像让这段还没萌芽的感情在一开始就被无情的扼杀……而且还是他亲口……拒绝的。

她对外界的刺激向来反应迟钝,这段无疾而终的感情其实并没有让她难受多少。

好像是一个星期?还是两天而已?

后来学业渐渐忙起来,加之刻意地不去想他,就再也没想起过他——会配合她休息时间一个人等在诊室安静看病历的人,工作时眼神专注又魅力的人,知道她怕疼每次都会特外耐心的人。

虽然没有挫败难受很久,但高三那一年断断续续地想起来,总还是会有心疼的感觉,以及求而不得的遗憾。可是再多?好像没有了。

但他的存在却是偶尔别人问起“念想,你有没有喜欢的人”或者“念想,你有没有初恋或者是暗恋的人”时,第一个想起的。

清清浅浅的一个背影,个子很高,长身玉立,剪影清俊,却摄人心魂。

念想一直以为以后她再见到他,应该会第一眼就认出来……事实上,她以为她不会再遇见他。

高考结束后,念想还是忍不住去了一趟b大的附属口腔医院,怕自己就这么进去太过冒失,就挂号预约。在窗口说出“董渊”的名字时,那护士的回答是:“董医生已经辞职,去国外任职了。”

那应该是不回来了吧?

结果……

好像是她自以为是地记错名字了?

念想看着面前已经不耐烦了的徐润清,默默地咽了口口水,心理建设良久才问道:“董渊董医生是?”

徐润清果然皱起了眉头,“嗯”了一声,微眯了眼睛看她,良久才回答:“我实习期的老师……”

话还未说完,他眸光一沉,那双眼睛传递出更危险的讯息,紧紧地盯着念想,一字一句几近咬牙切齿:“别告诉我你以为我是董医生。”

现在怎么办?溜还来得及么?

她不动声色地扫了眼左右,发现可以撤退的路线已经被他全部堵死,简直欲哭无泪。

间接得到了答案,徐润清怒极反笑,又压低了一分,几乎和她鼻尖相抵:“怎么?想起自己是怎么始乱终弃的了?”

念想“啊”了一声,顿时懵了:“我……我没有始乱终弃啊……”

神马始乱终弃……她都没来得及始乱怎么终弃……太言重了啊……

“看来全部想起来了。”他终于微微退开了些,唇角微扬,勾起个似笑非笑:“那是不是应该,重新理一理我们之间的关系了?”

念想呆若木鸡地站在他的势力范围之内,见他成竹在胸的样子,莫名又觉得委屈:“我们明显只是医患的关系,没有改变。”

“而且……”念想咬了咬唇,神色渐渐地淡下来,轻而缓地说道:“这话是徐医生你自己说的,我觉得挺有道理的。也一直这么遵守着……”

她顿了顿,仰起脸来对他笑:“刚才我说的那些,徐医生就当没听见吧。”

当着他的面就敢耍赖?

徐润清唇角的笑意倏然退去,眉头一拧:“没法当做没听……”见。

最后一个字还未说出口,就看见隐在黑暗里的她,眼底已经蓄起了水汽。那粼粼的水光,此刻看上去格外刺眼。

他所有的情绪顷刻间都在她这双眼睛里化解,沉默了片刻,忍不住软了声音:“你在哭?”

那声音里带了几分温柔几分无奈,就让念想回到了六年前,他也是这样,软声又无奈地问她“就这么怕疼啊?”。

念想摇摇头,逼回去的眼泪梗得她鼻尖酸痛。但又不知道自己在难过什么,简直莫名其妙。

原来还是喜欢啊。

哪怕中间隔了六年,再遇见也没能一眼就认出他来,可兜兜转转的,原来还是喜欢他。

怎么就……这么没出息呢……

终于明白这种对他有的奇怪感觉应该归属于喜欢后,念想更郁闷了……说出来再被拒绝一次么……

她忍不住多打量了他几眼,见他神色之间那对她的束手无策,僵持了半天,指了指自己的房间,问道:“我还能……睡你的床吗?”

她刚才可瞄见了……客房的床没主卧的大啊!

徐润清这会已经不敢再逼她了,抬腕看了眼时间,默认了。

念想就立刻跟只老鼠一样快速地溜进他的房间,又利落地关门上锁,“咔嗒”一声脆响之后,整个世界都清静了。

念想的背抵着门,这才感觉到自己心跳那么剧烈……

居然……什么都没发生么……这种隐隐期待的感觉是什么鬼!!!

她甩甩头,把脑子里奇奇怪怪地想法全部丢出去之后赶紧去洗澡。洗完澡躺在了他的床上,念想觉得自己有些失眠了。

鼻息之间都是他清冽的香气,是她曾经在他身上嗅到的那种淡雅又清新的淡香。她抬起胳膊又嗅了嗅自己的……好像是沐浴乳的味道?

她抱着被子卷来卷去,直到卷累了,睁着眼睛努力地瞪着天花板。

其实每次经过牙医院都会想起他,不自觉的,不受控制的,不由自主的想起他。

后来这种不受控制的次数渐渐减少,直到现在如果不是刻意地去回想就不再记起……但是今晚发生的这些,她显然有些消化不良。

怎么会是他呢……

徐医生这么高冷傲娇又腹黑,她六年前的主治医生简直温柔得像滩水啊,打死她也不愿意相信这是同一个人啊……

当然,事实证明就是同一个人。

想着想着她又忍不住打滚,直到压到了被角把自己裹得动弹不得了,她这才神色萎靡地缩进被子里——她不太清楚他的态度,不过显然他对自己是不同的。

不过最严重的问题应该当属——以后怎么面对他了吧?总不能继续心怀不轨吧?她有心理阴影啊……擦眼泪

于是念想消化着消化着,就这么睡了过去。

后半夜的时候下起了大雨,徐润清浅眠,被这雨声惊醒,意识清醒了片刻有些不放心念想,拿了钥匙起身去看看情况。

她睡得正熟,整个人都埋进了松软的被子里。

徐润清关了进屋时照明用的壁灯,微侧过身子,开了床头的落地台灯。见到她这副睡相,忍不住轻皱了一下眉头,微拉低了被子,露出她的脸来。

指尖碰到她的皮肤,软软的,又光又滑,带着热度,触感极佳。

他有些爱不释手地捏了捏,凑近了听她的呼吸声,平稳又清浅:“还是睡着了讨人喜欢……”

他小声嘀咕了一句,探手覆在她的额头,确认温度正常没有发烧的现象,给她掖了掖被子,这才转身离开。

兔子香喷喷的,却吃不上啊……

念想这一觉的睡眠质量还不错,一大清早生物钟就让她保持平时的水平清醒过来。她睁眼看见陌生的天花板时,反应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这会正在睡着徐润清的床……

所以很无耻地又赖了五分钟,磨磨蹭蹭地起来了。

走进卫生间才发现根本没有自己的洗漱品,念想兜转了一圈,认命地正想以这份尊容出去找徐润清时,走到门口就发现了放在进门茶几上的洗漱用品,从牙刷到毛巾,应有尽有……

念想神色复杂地看了眼门锁……

她记得她昨晚有锁门吧?

是锁了吧?锁了吧?锁了吧?

那这玩意怎么进来的?

念想觉得自己的脑子有些不够用了……

等她收拾好自己出门时,徐润清正在厨房摆弄碗筷,见她出来,抬眼瞄了眼又漫不关心地继续摆早餐。

念想欲言又止了一早上,始终没敢问出口“你是不是半夜撬我门了”这种问题。

直到一顿早饭吃完了,他放下筷子,这才漫不经心地问道:“有话想跟我说?”

念想斟酌着,小心地:“我昨晚好像……锁门了。”

“我有自己家的钥匙很奇怪?”他站起身,收拾餐桌,见她石化,又慢悠悠地解释:“怕你半夜发烧,醒了就过来看一眼。”

念想“啊”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却不知道怎么对待他的这份贴心。闷了半天,也就红着脸闷出个:“谢谢徐医生。”

徐润清抬眼看了她一眼,没作声。

那清冷冷的眼神扫过来,就差没直接告诉她“我心情不好”了……

念想想了半天,也不知道他到底在生气什么。跟着他进了厨房,正想帮忙,他转身指了一下挂在挂钩上的围裙:“帮我系上。”

说话间,又扬了扬自己湿漉漉的手,示意不方便。

念想乖乖地取了围裙过来,他个子高,她只能踮起脚来给他套上。好在徐润清并没有捉弄她的意思,很是配合地弯下腰。

她捏了围裙的带子要给他系上,正想就这样伸到后面去,但刚一动,发现这个姿势……像是在投怀送抱……

她这么一顿,徐润清已经低头看了下来,微勾了唇角,戏谑道:“怎么,有难度?”

徐润清的声音近在耳边,念想恍惚地一抬头这才发现两个人这会不止横向距离……连竖向的距离也很不安全。

见她发愣,他往前慢慢地走了一步,逼得念想忍不住往后挪啊挪,直到脚跟抵上流理台退无可退。

分明很有难度啊!

她的手还放在围裙的带子上,努力不碰到他。被他围困住,一时还有些反应不过来:“靠这么近,怎、怎么系……”

“靠近点不是更方便?”他微俯低了身子,偏这动作慢得就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一帧一帧都在念想的眼前放大。直到最后,他的双手从她的两侧过去撑在了她身后的流理台上,就这么低着头看她,语气清浅:“你怕我?”

怕啊……

念想屏着气,连呼吸都努力放轻:“你、你别动……”

徐润清微侧了侧脸,轻“嗯”了一声。

念想不动声色地深呼吸了一口气,微微凑近他,直到鼻尖快要抵上他的白衬衫时,才停顿住,仰头看着他。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已经近到只差一分毫就能彼此拥抱,徐润清的这个角度看下去,她就像待在他的怀里,鼻息之间尽是她的香软。

他的呼吸骤然一紧,有种不知名的蠢蠢欲动在他心尖窜动。努力压抑了片刻,却只惹得那股欲望越发深重,正要再靠近她一些,她已经直起身,扬起抹洋洋得意地笑来,声音清脆:“已经好啦。”

徐润清纹丝未动,只那双眼里的深邃一点点加深,浓郁地像是染了墨水,正一丝一缕地在眼底晕染开来。

念想的笑容渐渐僵硬……

干嘛要这么看着她0.0……

就这么僵持良久,徐润清终于松开她,微微站直了身体:“出去等,我等会再送你回去。”

那声音微微黯哑,沙沙的磁性,像是在压抑隐忍着什么。

念想听得微微一愣,乖乖地站到一旁不去妨碍他。

本就没有多少要洗的碗筷餐盘,他很快整理干净,回房去拿外套。再出来时,她正站在客厅的中央,仰头看阁楼。

他走到她的身旁了,顺着她的视线往屋顶上的水晶吊灯看了一眼,问道:“想不想上去看看?”

“可以吗?”她问。

徐润清没回答,只是微点了一下头,率先往楼上走去。

弧度和缓的旋转楼梯,脚下的楼板是玻璃铺就,明晃晃的,好像下一秒它就会碎裂,看上去脆弱不堪。

念想扶着扶手走得格外小心翼翼……

走到了楼梯口,抬眼看去,忍不住微微惊叹。

整个阁楼已经被徐润清改造成了一个开放式格局的大书房,最显眼的就是高大的木质书柜,上面的藏书整整排满了一整面墙。

屋顶开了一个天窗,天窗的下面摆着一个和装饰有些格格不入的懒人床,身侧又是一整列整齐的cd架。

徐润清已经一路走了过去,他的左手边还有一个小房间。

他推开门,回头示意她跟上来。

是一个……私人影院……

念想这会已经不是惊叹了,而是赤果果的嫉妒……尼玛,是有多财大气粗才能把阁楼装修成这样啊,居然还带一个私人影院!过分!太过分了!

“听欧阳说你喜欢看电影?”话落,也没等她回答,自顾自地补充了一句:“我这里有很多影片,想看的话以后可以过来这里。”

“还有……”他一顿,指了指靠近这间屋子的那个书架:“这里杂书挺多,有喜欢的可以带走,权当你上次帮我借书的谢礼。”

说话间,他已经把书桌上放着的书拿给她:“去学校的时候顺便还上。”

念想差不多已经把这件事忘记了,这会看见这些书才记起,前不久他和宋子照一起来学校的时候用她的借书证借了书。

不过她现在的心思显然不在这上面,很垂涎地看着他的私人影院:“我能带小君一起来吗?”

徐润清拒绝得很干脆:“要带人的话你也可以不用来了。”

念想:太不客气了!

把她送回家之后,徐润清再回来竟觉得家里有些空荡荡的冷清。他在玄关站了片刻,顺手把车钥匙放在鞋柜的上方,换了鞋子去阁楼。

看起来好像挺喜欢这个影院的?

他推开门在门口站了良久,房间很昏暗,只有打开门后,外侧的阳光透进去才勉强照明。他走到沙发前坐下,回想起昨晚甚至更早之前的有关她的记忆,只觉得心口一直涌动着的浮躁缓缓归于平静。

因为昨夜值班,今天便是休息。念想吃过午饭后,就去了一趟学校还了书。顺便去驾校报道,跟着教练报完名,领了书之后在交警大队的门口自己坐了公交车回家。

晚上约了兰小君一起吃火锅。

她去的最早,订了靠窗的位置,没喝几口茶,兰小君就和欧阳一起到了。

自打兰小君从了欧阳之后,念想对两个人同进同出的频率已经完全习惯了,反而是……

欧阳盯着捧着杯水心不在焉牛饮着的念想一眼,一脸嫌弃:“为什么会有电灯泡?”

兰小君上手就揍:“你谁说电灯泡呢!”

欧阳:“┮﹏┮谋杀亲夫了……”

兰小君立刻温柔地改为拧,拧得欧阳顿时脸色铁青,只能分散注意力:“我听说昨晚方小杨去了一趟医院,好像还挺严重的?”

念想“嗯”了一声,有些迷茫的眸子开始缓缓聚焦:“哦,是啊。舌头划伤了,徐医生给他缝了好几针。”

念想没提徐润清的时候欧阳还没想到,一提起,欧阳的脑子里顿时灵光一现,朝着兰小君一阵挤眉弄眼的,差点又挨揍……

等念想专注去点餐了,欧阳挨近了兰小君这才小声说道:“老大孤家寡人的,不如叫上一起吃饭?”

兰小君眼睛一亮,欢快地点了点头。

卖队友这种事,兰小君完全没有心理障碍。

于是念想就看见欧阳和兰小君点餐的时候,一个劲地加量加量……

看到最后她忍不住小声提醒:“这里吃不完不能打包的!”

结果——没人理她。

火锅热上之后,念想就自暴自弃地丢了一堆食材下去煮,丢得太欢快,差点把盘子也塞进去……

欧阳和兰小君已经有几天没见面了,正在互诉衷肠,念想听得头皮发麻,索性埋头苦吃。

吃着吃着,就感觉身侧的沙发陷下去,她正在跟一块鸡肉较劲,叼在嘴里扭头看去,然后震惊地一口“咔擦”下去,骨头戳着了她的牙龈,疼得她顿时红了眼眶。

她赶紧把骨头给吐了出来,又漱了漱口,这才转头跟徐润清打招呼:“徐医生啊,好巧……”

她话音刚落,就有服务员过来添了一副餐具。

他这才似笑非笑地回应:“不巧,就是过来蹭吃的。”

……感情兰小君和欧阳俩加量不眨眼是因为还要加一双筷子,居然不告诉她!

念想扭头过去鄙视地瞪一眼埋头苦吃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兰小君,抬脚就踩了过去。

结果——

欧阳正在吃娃娃菜,突然被踩了一脚,一口菜就直接喷了出来,咳了个天翻地覆:“谁……谁踩我!”

徐润清瞥了眼突然忙着下菜又忙着捞东西吃的念想,微微弯了唇角。

念想是肉食动物,但碍着徐润清在场,不好明目张胆地当着他的面就犯禁律——比如啃骨头。

啃得不好的话,那一瞬间爆发的力量会弄掉托槽。

然后她开始和欧阳抢吃的,抢土豆,抢娃娃菜,抢鹌鹑蛋……抢到最后欧阳都萎靡了,忍不住投诉:“老大,你看念想!”

徐润清正优雅地分解一只虾,接到投诉瞥了眼欧阳,语气不咸不淡的:“你跟她抢什么?”

欧阳:“……”

念想伸出去的筷子也不好意思再往土豆片上戳,默默地缩了回来。

兰小君自打徐润清来了之后就成了一只闷葫芦,这会想起什么,便问道:“我下午给你打电话的时候你是说你在交警队?”

一桌人侧目看向念想。

“是、是啊……”她把煮熟的牛肉卷捞回来,在碗里滚上调料:“报名学车,所以下午在交警队办手续。”

话落,顿时觉得周身的温度陡然降低。她被冷得一颤,后知后觉地想起……前一阵子她无证驾驶把徐润清的车蹭了……

啊,好像说了不该说的实话?

还没等她找到补救的办法,徐润清已经放下筷子,脸色阴晴不定地看着她,颇有些咬牙切齿地意味,一字一句地质问:“无证驾驶?”

念想一抖,默默往后退了退,脸色发白:“……”

嘤嘤嘤,徐医生看上去好凶残!

“几次了?”他又问,声音比之刚才更加低沉。

“就、就那一次……”顿了顿,她解释:“就从我家开到超市,我一直都很慢的……”那速度就跟蜗牛差不多了!

“那也是无证驾驶。”他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似乎是在隐忍着不对她发火。眼底的光明明灭灭的,看着格外唬人。

念想还是头一次看到他这样的表情,怔了怔,有些不知所措……

同样吃惊的还有欧阳,他就知道是念想蹭了徐医生的车,但不知道念想胆儿这么肥居然是无证驾驶……

转念的,看向大动肝火的老大,心里不禁非常安慰——看老大那架势,看样子要收拾跟他抢吃的念想同志了啊,真是可喜可贺。

兰小君一脸的,徐医生生气的样子都如此清风朗月,风姿卓然啊……

念想虽然不太理解他为什么反应这么大,但这种时候,就应该放弃为五斗米折腰的精神。要主动的,积极的,态度良好的认错……

这么想着,念想很是干脆地低头道歉:“对不起,我这不是意识到错误去学车了么……”

兰小君这时良心才回来了点,帮腔解释:“念想对基本起步早就会了,念叔不在家的时候,我和念想都爬到车上玩过起步。”

说完,觉得整个世界都寂静了。

兰小君扭头一看,欧阳的脸色也阴沉了下来。

她后知后觉的……捂上嘴……

念想闭了闭眼,忍住想掐死兰小君的冲动,可怜巴巴地看向徐润清。

后者的脸色又黑了几分,眼底酝酿着的沉郁浓得化不开,就这么沉沉地用眼神锁住她。包厢里暖橘色的琉璃灯光映在他的眼底,也驱散不开他眼里的寒意半分。

完了完了……徐医生看起来好像要揍她啊!

但出乎意料的,他并没有出现什么念想想象中很激烈的举动,比如揪她耳朵,比如弹脑门,比如揪她肉……

他生气……那表示他是关心她的吧?

念想转了个弯终于想到这一点,忍不住抬手扯住他的袖口,然后轻晃了一下:“我知道错了……”

徐润清抬手轻捏了一下眉心,面上那些表情尽收,无奈地看着她:“就不能让我省省心?”

念想:(#°Д°)

欧阳目瞪口呆:“……”他是不是错过什么好戏了?这两个人的相处进度简直突飞猛进啊……

汤底沸腾发出“咕噜噜”的声响,蒸腾得整个包厢都暖气融融的。隐约有香气飘散在空中,包厢内那盏古风吊灯在这热气氤氲里灯光都朦胧柔和了不少,光泽莹润。

徐润清神情自若地扫了眼石化中的念想,格外自然地问道:“哪个驾校?”

“临越那个,我学的是手动档。”念想回过神,转过身去端正坐好,握着筷子一下下戳着碗里那块牛肉卷。

兰小君这会也恢复了说话的能力,小声地补充一句:“念叔那车买的早,就是手动档的。”

“其实我是听说自动档比手动档便宜了一千……”念想叼着筷子看了眼徐润清,见他的眼神扫过来,又赶紧转回头去,认真地继续和欧阳抢土豆……

欧阳泪目┮﹏┮,老大,你赶紧把这无赖拐走!

徐润清见她喜欢吃牛肉卷,下了几片放漏勺里烫熟,再放进她的碗里,漫不经心道:“我也在那学的,葛教练?”

“嗯?”念想震惊:“你怎么知道!”

“随便猜的。”徐润清眼底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对这个结果意料之中。

葛教练是老徐同志的表弟,也就是徐润清的表叔,徐润清当年学车考驾照就在他那里。虽然学得快,但那个时候刚到瑞今工作很多地方都需要适应摸索,满打满算花了两个月。

老念同志和老徐走得那么近,念想会去葛教练那里学车就没有什么疑问了。

念想自然不信他就是随便猜的,不过也没有深究的兴趣,就着他夹过来的牛肉卷哼哧哼哧地吃起来。

欧阳默默地戳着碗里凉透了的土豆片,心酸地画圈圈——徐医生从来没有对他这样细致入微过啊,好嫉妒好嫉妒好嫉妒!!!

徐润清自己没吃多少,倒是一直在给念想留意,她的眼神瞟到哪里,过不了多久她的碗里就会出现……

就见欧阳一直在那涮火锅,结果想捞起来喂兰小君的时候锅底都翻了一个底朝天……回头看见念想正嚼巴嚼巴地往嘴里塞,顿时有些消化不良……

细致入微勉强不要求了,但尼玛……要不要这样……真是委屈地分分钟都能哭出来啊!

完全没发觉欧阳强大怨气的念想不知不觉中就被徐润清喂饱了,低头一看自己盘子里的食物残渣,默默羞愧:“我平常没有这么能吃的。”

徐润清显然不在意,敷衍地点了一下头,又往她碗里夹了一筷子青菜:“你可以继续吃。”

念想:“……”

念想看着碗里那颜色饱满,色泽圆润的青菜,感觉还能再吃一点,又重新握起筷子……再吃一口好了……

等这场饭局吃到快要散场时,念想终于心满意足地放下筷子。

徐润清刚才就借口要出去一下,到现在也没回来。念想正摸了钱包准备去付钱,在桌子上找了半天也没找到账单,不得已地打断对面恩爱对视的小两口:“账单呢……快帮我找找,我付钱去。”

兰小君指了指门外:“别告诉我你不知道徐医生刚才出去的时候顺便拿走了……”

“啊?”念想傻眼。

吃得太投入了,根本没发现啊……人家会不会以为她故意装蒜逃单啊?

这么想着,念想赶紧抓了钱包出去找人,结果刚出包厢没走几步,就看见他站在不远处的走廊尽头,正背对着她在打电话。

窗外是整座城市华丽的灯光霓彩,那灯火延绵,一路至尽头,像是一条连接天街的灯河,光华璀璨。正有人在放烟火,巨大的夜幕之下,那远处的光点却清晰可见,一朵朵盛开,亮如白昼。

他半侧着身子,黑色的大衣微微敞开着。那明灭的色彩投影而下,从他的额头,鼻梁,嘴唇处一一闪过。身上也晕染了几分这瑰丽的颜色,连那双此刻看过来的眼神都被点缀得亮如星辰。

唔,真的是丰神俊朗,风姿卓然啊……

不过等等……

他什、什么时候看过来的!

念想立刻收拾好表情,在原地站了片刻这才慢慢走过去,走到近前时,电话也接近尾声。念想只听见他声音清浅又平淡地说了声“以后再联系”,便挂断了电话。

她手里还捏着钱包,出来的原因已经不言而喻。

不知道是不是包厢内暖气充足的原因,她的脸微微地泛红,是一种很好看的绯红,衬得她粉雕玉琢。那双眼睛亮盈盈地蕴着抹水光,漆黑透亮,眼神清澈。

大概是沾了辣椒的缘故,双唇嫣红——整体看上去,十分秀色可餐。

徐润清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问道:“来找我?”

来找账单的……

念想清了清嗓子,见他这样子应该是已经付完钱了。然后她回想了一下,发现自己和他之间涉及金钱交易的次数还真的不少……

也不好意思再当着他的面计较这些,徐润清看上去就是一副“我不缺钱请宰我”的样子啊。

咳——

念想收回思绪,正想开口说自己刚才心思百转之后酝酿好的开场白。但临了,一对上他深邃幽沉的眼睛,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干嘛这么看着她……每次这么专注地看着她总会让她有种不该有的错觉(/▽\)……

她站的地方正好是楼梯口,正有服务员经过上菜,她站在那里出神不躲也不避差点跟服务员撞上,还是徐润清上前几步拽住她的手腕往自己身前一拉,这才堪堪避过。

念想这才回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地和那位受惊不小的服务员道歉:“对不起啊,我没注意。”

话落,小心翼翼地瞄了眼脸色不是很好看的徐润清,默默抿嘴。

说起来,自打昨晚想起了六年前的事后,念想对着他就怎么都不自在……这会更加拘束。目光落在他还扣在自己手腕上的修长手指,发呆发呆发呆……

徐医生你不打算松开了?

徐润清轻叹了一口气,显然是无奈至极。这才松开手,转身先下楼,走了几步见她还是没眼见力地杵在那里,忍不住出声提醒:“不走吗?”

“不等小君和欧阳?”嘴上这么问着,行动上反应迅速地赶紧跟上……

徐润清没回答,只回头淡淡地扫了她一眼,那眼神不言而喻,让念想立刻闭上嘴,不敢再暴露自己的情商……

那眼神的大概含义应该是:你是笨蛋吗?

念想觉得自己是聪明蛋!

徐润清送她回去,到公寓楼下的时候时间还早,见小区已经来电,便顺口问了一句:“今天回去看过了?”

他这话没上没下的,念想却知道他在指什么:“回去看过了,供电已经恢复正常。”

徐润清“嗯”了一声,似乎是还有什么要说。念想等了片刻也没等到他开口,刚推开车门要下车,右脚刚迈下去还未踩稳,就听他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念想。”

念想回过头去。

他的脸隐在黑暗之中,并看不真切。她的脸映衬在小区门口的路灯灯光之下,明亮又恍然。跟记忆中的那个人渐渐重合……

他想了良久,最后出口却是一句:“没事,一个人住门窗要注意下。”

冬日的夜晚凉意深重,他的声音似乎像是染上了寒意,凉凉的,并无半分温度。

念想迟疑了一会,才“哦”了一声。隐约察觉他是有话要说,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没说出口。想了想,还是迈下了车。

就要关上车门时,她脑子里模糊地涌出个念头来,不等她反应,左手已经先一步去挡住车门。虽然用了几分力,还是被夹到手,痛得瞬间红了眼眶。

徐润清显然也没料到她会这样做,微微一顿,眉头就是一皱,快速地解开安全带正要下车。念想已经拉开车门重新坐了回来,泫然欲泣地看着他……

徐润清:“……”

他沉默了一瞬,这才开口:“疼了?”

念想点点头,把手藏进口袋里,声音闷闷的:“你是不是有话要跟我说?”

徐润清一怔,随即勾起唇角低低地笑了几声,反问:“哪里看出来我有话要跟你说的?”

这人好像又高兴了?

念想摸了摸鼻子,耳根微微地有些发热:“如果你没有的话,我有。”

他饶有兴趣。

念想盯着后视镜上的挂饰良久,这才斟酌着,组织着话语道:“我情商不高,说话也不讨喜,反应也很迟钝……但很多事情就算知道的比较迟好歹也是知道了。你好像挺忌讳医患,还有办公室恋情的……”

见徐润清渐渐皱起眉头来,念想还未说完的话就是一顿——说得太露骨了?她没涉及敏感词啊……

她试探着的:“我以前还存了点幻想,以为徐医生你对我是有些不一样的。不过现在好像知道原因了……”

如果是六年前就认识,自己还在他面前闹出过这么大一个乌龙,他对自己的态度就不难解释。

“办公室恋情?”他突然问道。

不能怪他太敏感,他好像联想起了一些不是很美妙的事情。

“是、是啊……林医生跟我说瑞今禁止办公室恋情就是你说的,让我千万别看上了……”后面的话在徐润清渐渐阴沉下来的眼神里戛然而止。

她、她又说错什么了……?

“千万别看上什么?”徐润清的声音缓缓低沉,那音色沉得像是被夜色打湿,带着微微的寒意。

唔——

念想此刻开始有些后悔自己刚才头脑发热坐回车里决定和他聊一聊的举动了,现在滚下车还来得及么?

好像是来不及了……

“不说?”他轻飘飘地问了一句,拿出手机:“那我亲自问了。”

念想瞪圆了眼,太、太无耻!

这么想着,赶紧上前抢他的手机,结果刚扑上去。他就微微一侧身避了开去,另一只手牢牢地握住她的手腕一寸寸收紧,随即凝神看了过来。

他微沉下脸的时候总是不自觉地便会释放出本身的强大气场,不怒自威。通常这个时候,念想都会不自觉地臣服,不敢再造次……

所以她很没出息地举白旗投降:“林医生让我别喜欢上欧阳……不然你会六亲不认直接灭口的……”

那段时间欧阳追兰小君,一直在向念想打听兰小君的喜好,所以两个人走得很近。林医生正好来茶水间倒茶,若有所思了一上午回头就跟念想说了这件事……

徐润清双眸一眯,勾起唇角冷笑了一声。

林景书向来知道怎么勾起他的怒气。

前面是“办公室恋情”,后面是“喜欢欧阳”,这么用心良苦,是觉得外派三个月的交流学习时间还不够长?

他正寻思着怎么和念想解释,只听一阵手机铃声响起,念想抬手去拿手机,接起来一看是老念同志的,忍不住瞄了一眼徐润清:“我爸的电话。”

她原本是想借此把手给抽回来的,不料,刚动了一下就被他握得更紧,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耐不住铃声急促地响了一遍又一遍,接了起来:“爸?”

老念同志刚吃了一顿海鲜大餐,正舒舒服服地泡着温泉:“学车报名的任务执行完毕了吧?有没有难度?”

念想把手机凑近耳边:“一切顺利。”

“那现在是在家?”

念想瞄了眼车前的公寓楼,默默地想在家门口……也算是在家吧,心虚地回答:“嗯,在家啊……”

徐润清侧目看了她一眼,勾起唇似笑非笑。那眼神清亮,像是能看穿人心一般,看得念想微微发窘。

手机那端的老念同志一无所知地继续问道:“一个人在家啊?”

念想更心虚了:“是、是啊,一个人在家。”

徐润清的唇角又往往上扬起一分,捏着她手腕的手顺着她温热滑嫩的手掌而下,轻轻地握住。

念想的心跳顿时慢了半拍,垂眸看向他握住自己的那只手——

他、他他他在干嘛?

“昨晚太累直接睡着了,都忘记问你值夜班的感受了,给你爸我讲讲故事?”

握住她的那只手干燥又温暖,比她的大了不少,修长的手指压下来,轻轻的,缓缓的,一点点的勾住她的手指,渐渐融进去,分开她的五指。就在她的面前,用一种很清晰直观的速度缓缓的和她的手指相扣。

念想已经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了,傻愣愣地看着他那双修长好看的手,下意识地呢喃:“讲故事……”

“讲啊,我听着呢。”老念同志格外享受地端了杯红酒小口地抿着,边安静地等念想说值班后的感想,但等了半天,也没听到声音,不禁皱了下眉头,叫了几声念想的名字。

念想无意识地“嗯”了一声……

注意力却全部在他指腹轻轻摩挲着的地方——她的手背上。

徐润清食指的指腹有些粗糙,缓缓地摩挲时,那触感清晰地从神经末梢一路传递到她的大脑,情不自禁地就让她一个颤栗,几乎是有些惊慌地想要挣开他的手。

徐润清自然不许,反而借着她挣脱的力道往前倾下了身子,越发逼近她。

念想目瞪口呆——这、这是要干嘛……

他靠的近了就听见了电话那端老念同志的声音,眼底漫开浅浅的笑意,无声地用嘴型提醒某个已经当机无法反应的人:“电话。”

她这才回过神,努力地忽略手上那格外烫人的接触,把注意力全部转移到和老念同志的通话上:“值夜班不好玩啊,我一直在写病历,写完又改……唯一的好处好像就是第二天能休息一天……”

唔,当着自己的实习老师的面就说改病历不好玩会不会有些不太好?

她偷偷瞥了眼徐润清,后者饶有兴味地看着她,示意她继续……

念想清了清嗓子,果断换了个话题:“哈哈哈,不枯燥怎么会枯燥呢。病历是很重要的一项技能啊……爸,你都不知道,我第一次夜班就遇上了划伤舌头的病人,出血量很大……”

徐润清听着听着有些恍神,指下是她微微有些凉的手,正不自然地轻轻搭在他的手上……唔,准确地来说,应该是很僵硬。

他轻捏了一下她的手心,以前总觉得这里应该软乎乎的,现在发现……好像的确是这样?

他又捏了捏,她的手比之他的要小很多,瘦削单薄,手指也很好看,指节不突出不明显,恰好到处。捏在手里就像是猫爪——还是会挠人的猫爪。

念想红着脸挠了他一下,又挣扎着试图抽出手来,结果自然是无果。她忍不住瞪他,屈指在他掌心一笔一画地写字:“干嘛?”

他又无声地用口型告诉她:“专心点。”

念想:“……”怎么专心?!

老念同志听了半天终于听出了念想的心不在焉,打断她的含糊其辞,问道:“你那怎么了?怎么说个话也黏黏糊糊的……”

“诶?”念想一时答不上来,看了眼徐润清有些欲哭无泪。

然后她就感受到掌心相贴的灼热微微散去,他用手指在上面快速写了个“困”字。

念想立刻福至心灵的:“没什么,就是有些困了……”

老念同志品着红酒顿时有些愧疚:“也是,昨天那么晚睡……”

念想回想了一下……有些不自在地又瞄了徐润清一眼,拜眼前这个人所赐,睡得的确不怎么早……

她正在应付老念同志的絮絮叨叨,随即便感受到手心微微的痒,他不紧不慢地在她的手心里写字。

她垂眸认真地看去,灯光有些昏暗,只能看见他手指勾提撇捺时的动作,却根本看不清他写了什么,她就记住那笔画在脑子里组合起来。

想、知、道、我、要……

到这里,便戛然而止。

念想抬眼看去,正对上他一本正经的眼神,提醒她:“电话已经挂了。”

诶……

念想看了眼通话结束的屏幕,默默地把手机塞回口袋里,然后脸红红地看着他:“后面你还没写完。”

“嗯。”他看了她一眼,补充完整:“想知道我今晚要说什么?”

认真的,点头点头点头。

“我没有想说的。”他笑了笑,笑容很浅,眨眼即逝:“我想问你六年前你问我要私人号码的原因,你一直还没有告诉我。但是我在犹豫……”

念想的心跳又呼呼呼地像踩上了油门,砰砰砰地跳个不停。

好、好紧张啊……

她忍不住收紧手,只长了一点的那薄薄的指甲轻掐在了他的手上。徐润清低头看了一眼,紧紧地握住,良久才说:“犹豫是因为不知道你会给我个什么回答……”

念想愣愣地看着他,看着看着忍不住想移开目光。

他的眼神是前所未有的专注,虽然什么都没说,可却像是什么都说了。就那样看着她,让她能明白他眼里包含着的多种复杂情绪。

深沉的,犹如辽阔的星空。那偶尔闪过的亮光,模糊的光影,就是星辰,一点点闪烁,发光,明亮,最后消失,归于沉寂。

他好像有什么不得了的事情想告诉她……

念想紧张地咽了口口水,不敢直视,飘忽着挪开视线。

沉默了许久,久到念想觉得车内空气都要在时间的流逝中被一点点挤压,消失殆尽时,他终于似笑非笑地:“我想纠正一点你刚才说的那句话。”

念想“啊”了一声,有些摸不着头脑:“哪句话?”

“你的情商不止低,是非常低。反应也不是迟钝,是特别迟钝。”他一寸寸靠近,没有安全带的束缚,他行动自如。顷刻之间,就已经压迫着把她逼到背脊紧靠着座椅,动弹不得。

徐润清看了眼安全带,顺手拉下来,几个起落就扣了回去。

念想瞪眼,不解地问道:“徐医生,你你你干嘛?”

“把你拉去卖掉。”他语气平淡,根本听不出喜怒,连那偶尔借由她窥探情绪的眼神也平静沉敛,丝毫看不出头绪。

他扣着念想的手一转,撑在了座椅上,又靠近了一分,和她鼻尖相抵,声音低沉又暗哑:“我都做得这么明显了,为什么你还是不懂?”

念想有些别扭,但碍于徐润清这么认真,她也不好意思分神,想了想,回答:“大概不是不懂,是不敢胡思乱想……”

呵,这个回答倒是难得聪明了一次。

他继续压低声音:“那你告诉我,你想胡思乱想什么?”

念想的脑子已经因为他渐渐地靠近变成了一团浆糊,那只被他握过的手手心热得有些潮湿发汗。那热意从指尖一路往上,不受控制地一直蔓延到脸上,耳根……

她只看得见他,这么近的距离,考虑到的第一个还是很不在状况的——帅得她想喷鼻血(つ﹏つ)。

幸好是在夜色下,被掩在黑暗里,他根本看不清她这会是不是已经烧熟了……

冷静冷静……

她渐渐平静下来,紊乱的心绪平稳,只耳根却因为他的近在咫尺一直没退温,甚至隐约还有往上攀升的架势。

她缓缓开口,刚说了一个字就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奇怪。

有些涩涩的,像是从嗓子深处发出来的……

她轻咳了一声,忍不住低头想避开他。

徐润清已经在她低头的瞬间抬手轻抬起了她的下巴,固定,那双眸子沉沉地看着她,声音带了一丝安抚一丝鼓励一丝让念想深陷其中无法自拔的温柔。

“说……你在想什么,都告诉我。”

念想在此之前都不知道原来声音竟然也可以如此有魅力。

一个简单的单音节,放柔了语调,加上几分随性慵懒,就让他整个人都显得十足的随意倦懒。眉眼轻垂,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她,眼底漆黑的,涌动着的情绪让她能在瞬息之间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那种带了几分诱惑,几分随意,几分懒散的语调,勾起她心底最隐秘的一处柔软,让她心尖一片酥麻。

而且他还靠得那么近——

近到一低头,他的唇就能压上来,严严实实地封住她。

鼻息相闻的狭小空间,念想看着近在咫尺的他,却反常地硬气了一回:“你、你凭什么觉得我现在还会对你有想法。”

分明忘了之前自己字字句句想和他撇清,又极力藏拙的样子。

徐润清也不恼,微弯了唇角轻笑了一声,微凉的鼻尖碰上了她的,含笑道:“嘴硬……”

话一落,他压下来,唇角碰上她的,微一停顿,重重地吻上去。

然后,整个人瞬间酥麻了,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她紧张地想去抓住什么,手指刚一动,触到他的袖口,还未来得及避开,已经被他握住,攥在了手心里。

他轻轻地一触后,在察觉她的慌乱和紧张时,犹豫了一瞬,还是微微退开了些。只鼻尖依然和她的相抵,垂眸看着她,那眼里的光芒闪烁,竟有那么一刹那,让念想想深陷其中。

念想的意识有些不太清楚了,但这种时候依然本能的害羞,一张脸红透了,连带着温度都不断地飙升。

徐润清借着路灯看清了她绯红的脸和清亮的双眸,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图谋这么久终于得逞了,心情非常地好,微微翘起唇角,连声音都带了三分暖意:“好好的说,不然还会这样……”

“这样?”念想迷茫地重复。

话落,想起刚才唇齿相依的触感,顿时闭紧嘴(⊙x⊙)……

徐润清低低地笑了一声,停留在她下巴上的手指在她发烫的唇上轻抚了一下:“对,这样。”

她欲哭无泪,就学着像往常那样顺从他,声音小小的,弱弱的,停在徐润清的耳朵里就像是小猫一样:“那你……想听什么……”

那声音柔软,就像是毛茸茸的猫爪在他的心尖揉过,他眸色顿时沉了几分,渐渐失了耐性:“你想告诉我什么?我只想知道这个。”

这个打死也不能说啊……

念想左右回避着他灼人的视线,含糊着说道:“你让我想想……”

“敷衍。”

他低下头来,又吻住她,这一次比之刚才更加缠绵。

他凑近时,那清冽的男性气息也随之笼罩而来,淡淡的香气,却让念想觉得格外熟悉。亲吻她时,偶尔鼻尖擦过她的脸颊,微微的凉意,让她的意识越发朦胧。

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

她原本只是想跟他说清楚,不然有着不明不白又暧昧的过去,无论是作为他的病人也好还是作为他的学生也好,都不适合。

只是念想用了十根脚趾头想也想不到……现在会被他扣在车里……

这样那样……

被徐润清握在手心里的手指缓缓蜷起,她有些不自然地想挣开。

本来就有些不太清楚,今晚再这样岂不是……更不清楚了?

她正模模糊糊地想着,突然就有些明白刚才他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安全带扣回去了……现在这样被他压着,加之安全带的束缚,的确是行动不便。

这么昏沉暧昧的氛围里,她却找回了几缕神思,另一只还自由的手伸过去缓缓的,缓缓地攥住了他的衣服,然后微微用力,轻扯了他一下。

徐润清一顿,退开一些,低头看她。

她眼底蕴着一层水光,朦胧又清亮,眼底的迷茫还未散去,看上去有些懵懵的。

“我们这样不好。”她轻抿了一下嘴唇,原本已经组织好的那些义正言辞冠冕堂皇的话在对上他的视线时顿时全咽了回去。

这样安静对视良久,她终是不愿意违背自己的心意。

拉住他衣服的那只手探进去,自己主动凑过去环住他的腰,另一只手从他的掌心里挣开,从他的外套里钻进去。

她偏了一下头,整个人埋进他的怀里,声音闷闷的:“现在是我不怎么想改变我们的关系。”

徐润清皱了一下眉头,显然是不愿意接受这样的说法:“理由。”

话落,便感觉她有些不安分地在他怀里拱了拱,好像在……咬他的毛衣?

下一秒,就察觉到脖颈附近那一处的皮肤有微微的刺痛感,她张嘴轻咬了一口,声音更闷了:“我不要喜欢你。”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正快速地思考着对策,转念一想她刚才的语气,忍不住轻舒了一口气——以后得教她撒娇不能挑这种时候。

如果真的想拒绝,她有很多种理由,却偏偏是这一句……

他伸手环住她,把她更紧地压进怀里,手指在她的脖颈后面轻捏了一下,安抚她:“那你想喜欢谁?欧阳,林景书还是宋子照?”

说完发觉这个安抚好像更像是挑衅……

念想果然有些气闷地又在刚才那一处又咬了一口,用了几分力,矫正器扎上去。好像是哪一处的结扎丝弹出来了,尖锐的刺痛感,十分清晰。

没有追求女孩经验的徐医生在那一瞬间产生了些微的挫败感。

“你是我的第一个病人,对我的意义不言而喻。”他的手指依然停留在她的脖颈处轻轻捏着,指腹的温度和她的相融,那一下下的触碰恰到好处地缓解了她的不安焦躁。

“六年前那次我并不是真的要拒绝你,只是你那时候太小了,还是个分不清什么是喜欢的年龄。加之你高三,正是学业紧张的时候,我只知道那个时候的你不能出一点的状况。所以拒绝你的提议阻止你继续说下去是最好的办法……”

他轻声解释。

“但那一次之后,再没有遇见你。我就后悔了……念想,我后悔了。”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像是揉碎在尘埃里,沙哑低沉。

念想的情商还不太够消化这一段话,她那时年少轻狂,对徐润清的这种好感也不知道是不是认真的。只是后来不经意的想起,这种情绪存在她的心里久了她才明白,好像是认真的……

而且是在自己不知不觉之中就已经认真了。

但显然的,她也没有投注太多的心力。她的治愈系统很发达,拜老念同志从小的良好教育所赐,她对一切对自己有伤害的物质情感都有一定的屏蔽作用,加上天生乐观,并没有难过多久,只是她知道,自己是在耿耿于怀。

那是初恋。

她少女情怀,情窦初开。结果喜欢的不明不白,被拒绝的不明不白,本来以为这件事会无声无息地被时光掩埋……

但再次遇见,念想发现自己一点逃开的机会也没有。

“那次拔牙的经验并不好。”她声音有些模糊:“但是我对医生的感觉好像还可以……”

说完,又觉得不好意思,又张开嘴嗷呜一口咬他,结果下完嘴正要抽离时,她顿时僵住了……

“你你你毛衣上的毛缠住我的矫正器了……”

徐润清一怔,随即低低的笑出声来,声音难掩愉悦。

那磁性的,成熟的男人声音听得念想面红耳赤,加上现在这尴尬的情形,她热度稍微减退下去的脸顿时又红了一圈。

你闭嘴!不准笑!

“别动。”他抬手按住她的脑袋,另一只从她的身后抽回,探到她的嘴边轻轻地摸索了一下。

大概是刚才咬毛衣的时候就勾到了结扎丝,现在缠上去,困住了。

他手指灵活地轻轻拨了一下矫正器,摸索到那个结扣,微微用力,也不知道是怎么操作的,几下就分开了。

徐润清解开她的安全带,一手固定在她的脸侧,一手轻捏着她的下颚,看了眼矫正器。

灯光有些昏暗,他只能看个大概:“扎不扎嘴?”

“有点……但不是不明显。”

徐润清松开手:“结扎丝被勾出来了,这里没工具,明天到医院我再看看。”

“哦。”念想尴尬地点点头,微微的懊恼。

她好像搞砸了些什么东西……

等念想脚步虚浮的一路飘回家,开门,进屋,关门,换鞋。做完这些,她终于神智清醒了,想起最后她主动凑上去抱他的画面,有些懊恼地重重靠到门上。

然后又想起他的亲吻……害羞地转身,头抵在门上转啊转啊转……

最后想起自己的矫正器挂在了他的毛衣上……念想颓败地拿头撞门……这种时候就不能少出点状况嘛!

不然以后回想起来,就全部剩下了矫正器挂在他的毛衣上这种羞耻的回忆……

简直难以启齿。

刚晴朗了没有几天,z市又开始大范围的降温。

从清晨开始,乌云压阵,狂风肆虐,等到中午酝酿已久的大雨瓢泼而来。连带着空气里都带了几分湿漉漉的冷意,压得人心微沉。

念想的这一上午过得格外充实,徐润清已经开始让她处理一些小病症。为了避免出错,她一整个上午都全神贯注专心致志,还没到中午午休就已经饿得肚子咕咕叫了。

也直到自己亲身体验过才知道……医生这个职业无论哪种科室哪种专业,都是负压很大的一个职业。

已近中午,病人都已经看得差不多了。徐润清结束了最后一个矫正复诊的病人,摘了手套洗完手,回头四顾没看见念想,便问站在操作台前整理器械的欧阳:“念想呢?”

“念想?”欧阳抬起头来四下环顾:“刚才还看见她在这,没准是去小诊室了。”

“嗯。”徐润清擦干手,语气淡淡的:“我去看看。”

已经是中午午餐的时间,没有病人的科室医生和护士都已经去食堂就餐,二楼的走廊安安静静地没有一点杂音。

他信步走过去,快走到小诊室的时候便听见了她的声音:“张开嘴。”

作者“北倾”的其他小说

想把你和时间藏起来》《竹马镶青梅》《何处暖阳不倾城》《我和你差之微毫的世界》《好想和你在一起》《浮生知星辰》《摇欢》《他站在时光深处》《星辉落进风沙里》《徐徐诱之》《他与爱同罪》《谁说我,不爱你》《美人宜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