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难以启齿的示好

z市的冬天来得迅猛又冷冽,一个冷空气降温,念想就直接趴在床上起不来了……

闹钟响了半天,她这才迷迷糊糊地掐着最后的时间起床洗漱。等手忙脚乱地收拾好自己下楼,已经7点20分了。

念想捂了捂因为没有防护措施,加之一路跑来被冷风吹得通红的耳朵,四下转悠着找徐润清的车……

“嘀”一声轻响。

念想回头看去。

奥迪低敛又优雅的车身从她身后不远处缓缓驶来,不疾不徐地停在她身旁几步许。徐润清降下车窗看了她一眼,手指在车窗上轻敲了一下,示意她快上车。

念想刚扬起的爪子还来不及挥一挥,就偃旗息鼓地放了回去。手脚并用地上了车,她扭过头去,笑眯眯地和他找招呼:“徐医生早。”

徐润清看了她一眼:“安全带。”

念想“哦”了一声,拉了安全带系上,那清脆的锁扣声落下后,才听他慢悠悠地说了一句:“不早了。”

她瞄了眼手表,就这一会,已经过去了三分钟……

a路的早餐店是z市的老字号,念想还小的时候,家住在弄堂里,就在a路早餐店后面的巷子。小时候上学,老念同志推了自行车送她去,每天都会绕到早餐店给她买早餐吃。只是后来搬家之后,加上学习比较忙,就鲜少有机会回来了。

现在倒是方便了不少,因为a路转个弯就到了市府大道,离她的实习单位很近。

到早餐店的时候还有角落的一处空位,两个人刚落座,就有个萌萌哒服务员过来记单。

徐润清瞄了眼菜单,看了她一眼问道:“想吃什么?”

都想吃……

她眼巴巴地一一扫过,最后还是节制地挑了一碗虾仁馄饨,一笼小笼包,原本还想点个油条的……但看了眼对面姿态闲适,正微眯着眼睛看着她的徐润清,默默地咽了回去,把菜单推给了服务员:“就这两个。”

徐润清随手指了几个,点完单把菜单寄回给服务员时,想起什么,又补充了一个:“等会结账的时候再算一个豆浆外带……喜欢喝豆浆吧?”

后面那句是问她的。

念想“啊”了一声,下意识点点头,喜欢的啊……所以这豆浆外带,是给她点的么?

收到肯定的回答,徐润清微点了一下头:“就这些。”

服务员笑眯眯地看了眼念想,飞快地下去了。

念想被那暧昧的眼神看得有些发囧,半天没敢抬眼和徐润清对视——看谁谁怀孕!

吃过早饭还有十分钟的空余时间,念想满足地摸着肚子去付钱,刚到前台结账的地方,收银员对了一下单子的编号,疑惑地看了她一眼:“这桌已经付过钱了啊。”

念想愣了一下,再次确认:“你确定付过钱了?”

收银员很肯定地点了点头,抬眸看向她身后时,说道:“就是和你同桌的那位先生付的。”

念想回身看去,徐润清正拎着她的豆浆站在不远处看她,见她一脸郁闷地看过来,招了一下手:“快过来,不然要迟到了。”

她几步走到他身边,抱怨:“不是说好我请的,你怎么先付钱了。”

“不太习惯出门吃饭女方付钱。”他把手里拎着的豆浆塞进她的手心里,见她拧着眉头还是不高兴的样子,迟疑了一下,抬手轻拍了一下她的脑袋:“我有经济能力,出门吃个饭还需要你这个倒贴的实习生付钱?”

把角度切换到万恶的资本家和被压榨的小黄花上……念想顿时茅塞顿开……

何必和资本家过不去!

完全忽略了徐润清刚才颇有些亲密的举动。

今天前台轮值的还是文文,她刚到自己的岗位上,还在整理护士服的领口。听见玻璃门被推开的声音,一抬眼,就看见徐医生和念想一前一后的进来——

“徐医生……早。”

徐润清微微颔首:“早。”

文文继续呆滞的:“念想早。”

念想笑眯眯地回了个早,跟着徐润清就上了二楼。

林景书今天就开始办理交接,与此同时,这次交流学习外派林景书的通知也公布下来。众人边向林景书道恭喜,边纷纷猜测林景书的小实习生会被调派到哪个科室,跟哪个医生……

肯定没那么幸运跟徐医生,徐医生可是不收实习生的,尤其是女实习生,不然这次也不会轮到念想去林景书那里实习。

但事实证明呢……

事实证明大家都太天真了……

众人在随后看到“原本林景书负责的实习生念想转到徐医生手下实习”这条通知后,面面相觑——

科室之间人手的调配并不是什么新鲜的大事,只是徐润清和念想的这个组合……实在是有些……复杂?

首先,瑞今众多女护士一致坚定的拥护徐润清和林景书的相爱相杀。这会林景书外派,徐润清接收他的实习生,顿时引发了如下猜测:

林医生这么富有责任感,知道自己即将外派,一定昨晚去了徐医生的家里,假借托付实习生的名头,实亲切会面之事。

或者是,徐医生自己久不能和林医生朝夕相处,便主动地接收了林医生的实习生,以达到以后每天都能借着汇报实习进度或者讨教如何教导实习生的理由煲电话粥……

其次,念想是徐润清亲自给过私人手机号码的特殊病人这件事……通过文文的“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别告诉别人喔”,瑞今已经无人不晓了。

欧阳听到冯简八卦完前两条小道消息后,森森地鄙视了她一眼,一脸“我身怀旷世绝密我好辛苦”的表情,语重心长道:“你们小姑娘啊,就是想太多了……据我所知啊。”

冯简一听有戏,就不和欧阳计较了,不计前嫌地凑过去:“知什么?知道地越多死得越快啊,我可以无私地帮你承担一点。”

“你们都押错重点了!”欧阳神秘地压低声音,轻声耳语道:“其实徐医生最上心的不是林医生,是……”

正说到高潮,旁边悠悠凑过来一耳朵,好奇地问道:“是什么?”

欧阳看到念想脑袋的瞬间,只觉得那八卦的热情一泄千里……他轻咳了几声,握着杯子去倒水喝:“是病人啊!医生最上心的不是病人还是谁啊!”

冯简“切”了一声,毫不留情地耍了个大白眼给欧阳,转身出去。

兔子也学着翻了个白眼,水没倒就跟着出去了……她终于明白了,徐医生这样的性格,在瑞今还有如此好评,原来后面有欧阳这么狗腿的在四处建立形象……

这天交接完毕后,林景书开始休短假一直到去j市的口腔医院交流学习。念想吃过午饭就去徐润清那里报道,兼顾打杂……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不在同一个科室的冯简是连念想的影子都没看到,想看到影子,那必须得从徐医生的诊疗室门口晃过去……

但是晃得次数多了,容易被徐医生逮去做劳动改造……

好不容易安排了一次茶水间偶遇,冯简先是泪眼涟涟地和念想倾诉自己的一片思念之情,再对念想仅仅几天就憔悴的小脸表示了惋惜,最后转移到正题上——

“念想,你给徐医生送早饭就送了一天不送了,是被拒绝了?”

念想正在抓紧时间喝水,徐润清接手了林景书一半的病人,他的要求又高,念想为了跟上他的节奏已经忙得不可开交了。就连吃个午饭都跟打仗一样,风卷残云地垫个底,又回去继续和欧阳并肩战斗……

所以,听到这句话,顿时——“噗”地一声,喷了……

“咳咳咳……”她咳嗽了半天,才涨红着脸问道:“你说的被拒绝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

冯简点点头,拍拍她的肩膀:“我都听说了,说你在追徐医生。徐医生这么高冷不近女色,的确不好追啊。但你别灰心,你看广大革命女同志都没成功,这后补团不差你一个的……”

念想欲哭无泪:“我上次跟你解释说过了啊……”

冯简瞄了她一眼,轻哼了一声:“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笨啊,我像是这么容易被忽悠的吗?而且整个瑞今都知道你在追徐医生,不止是我这么觉得……”

话落,见念想的表情越发壮烈,想着自己这话是不是说得太严重了些。随即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沉重地说道:“没关系,我看好你啊。我这边还有事呢,我先走了啊。”

别啊……壮士你听我解释!

念想从茶水间回诊疗室后整张脸的脸色都是灰败的……

她说呢,怎么最近前台的文文总用那么幽怨牺牲的眼神看着她。还有护士台的护士长……那眼神颇有些,意味深长。

还有故意给她使绊子的甲乙丙丁护士小姐们……

原来大家都在误会她么——

她正暗自伤神,根本没听见徐润清叫了她好几遍,还是欧阳轻推了她一下,念想才一抖,彻底回过神来。

徐润清拧眉看着她,神色严肃得让她有些害怕。那眸间是分明的责备和不悦,眼神请冷冷地泛着冷光。因为带着口罩,只露出那一双眼睛,他所有的情绪就由那双眼睛一寸寸放大,压迫的气场犹如实质,沉沉地威压而下。

她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刚才光顾着出神,根本……没听见他说了什么。

他接过欧阳递过来的器械,终于收回目光。只是念想还来不及松口气,他低沉的声音,就毫无感情,冷冰冰地砸了过来:“这里不是可以容许你分神的地方,有什么私人情绪,都给我收起来。”

念想顿时愣住,呆呆地看着他。

他这是在责备她?

见她还愣在那里不动,徐润清不耐烦地皱了一下眉头,抬眼看过来:“刚才说得话没听懂?”

“没有。”她动了动唇,垂下眸子,那原本还荡漾的心湖瞬间平静如水:“对不起,我以后不会了。”

念想的话落,整个诊疗室便陷入了一股难言的沉静之中。只有徐润清轻声和患者交流的声音。

欧阳默不作声地看了眼脸色有些不太好看的念想,正想出声缓解下气氛,念想已经主动靠过来,从他手里接过东西:“这里我来好啦。”

果然是老大喜欢的人——心理承受能力都如此强大。

他犹豫着要不要安慰她几句……毕竟徐医生的严苛在瑞今那都是出了名的,不过当着徐医生的面……他还是算了吧。

人家正主都没着急。

他退开位置。

念想靠过来,就站在徐润清的身侧。

患者的牙齿已经损坏到牙髓,并且已经感染,需要根管治疗。

根管治疗也需要医者足够的耐心,拍完x射线照片确定患处损伤程度以及结构后,局部麻醉,钻开病齿,去除腐坏牙质。

打开牙髓腔,取出坏死的牙髓,再用根管钻扩大根管。

最精细的地方大概就是扩大根管,需要根管钻慢慢扩开,并且要结合测量仪确定长度。

而刚才,徐润清叫她,就是拿大一号的根管钻……她却在出神。

“舌侧20,,近中19,远中的……”他声音很轻,却正好能让念想听的清晰。

念想偏头看了他一眼,他微微侧着脸,一手固定患者,另一只手还在患者的口腔内扩大根管。

她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他微垂的长睫,在他眼睑下方投下淡淡的阴影。修长的手指带着手套,微微曲着,他保持这个动作很久了。

念想边记下这个数据,边问:“远中还没通?”

“嗯。”他声音低哑,沉沉的,与此同时,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快了。”

“下次你来做。”他说着,又用测量仪测了一下长度,问她:“行不行?”

念想迟疑了一下,点点头:“可以。”

他似乎是笑了一下:“纸上谈兵久了也该实践操作了……远中19。”

念想立刻记下数据。

“准备下牙胶尖,在工作台的抽屉里。”话落,又问道:“知不知道在哪?”

“知道。”她跟着欧阳熟悉过一次器械的摆放,加之她的记性好,一直没忘。

接下来便是徐润清不厌其烦地冲洗,再用扩大挫扩大根管,反复几次后,扩大挫一直从10号逐号递进到30号,终于结束。

他放入牙胶尖,推开椅子站起身来:“带病人下去拍一下试尖片。”

念想应了一声,轻拍了一下病人,等她坐起来就要含上,提醒:“不要咬到,嘴巴张开点,拍完片就好了,忍一忍啊。”

徐润清起身去喝水,水杯里的水已经凉透了。他喝了两口微皱了一下眉头,听她这哄小孩一般的软声糯语,忍不住侧目看了她一眼。

那病人点点头,脸色因为轻微的疼痛而有些发白,却微微扬起唇角对她笑了一下。

徐润清的眼底也不由自主漫开个淡淡的笑意,随着她们一起出去,转身去了茶水间倒水。

欧阳刚才去了林景书那间诊疗室替龋齿患者补牙,回来不见念想和病人就知道是下楼去拍试尖片了。

徐润清正靠在工作台上喝水,神情寡淡,眉间隐约还能看出一丝疲惫来。

欧阳凑近,斟酌了一会才试探着说道:“老大,你刚才也太严肃了。”

“严肃?”徐润清微挑了一下眉,反问:“工作时间分神,你觉得这是对的?”

当然不对……

他当初开小差,多摸了一会手机,徐润清说的话比刚才的……严重多了。

只是对方……不是念想么……

“我皮糙肉厚的,但念想不是小姑娘么……”

“教育通常都是第一次的印象最为深刻,我要求向来严格,工作时候认真仅是标准。如果这次不说重一点,她下次会再犯。”他又抿了一口水,抬眸看向他,轻声问:“你觉得这是谁的责任?”

欧阳默默咽了口口水……老大你别这么看着我啊,好可怕。

“不过——”他微皱了一下眉头,困惑地问他:“太凶了点?”

欧阳内心顿时一群草泥马飞奔而过……妈哒,有生之年居然能听到徐医生说这种话……真是以前想也不敢想的事。

认真考虑了一会,欧阳点点头:“其实我觉得老大你等会再跟念想说一声比较好,得让她知道你的良苦用心啊,不然误会了怎么办……”

“误会?”徐润清微眯了一下眼睛,看去。

“是啊……误会你不喜欢她的话……就糟了……”说完这句话,欧阳赶紧装成一副很忙的样子,如果等会老大发飙,他要第一时间逃离现场。

不过等了片刻也没有动静,欧阳忍不住偷偷抬眼瞥了徐润清一眼……

徐润清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若有所思地问道:“我表现的有那么明显?”

啊——

欧阳傻眼,良久,才在徐润清微凉的视线中回过神:“那什么……还是挺明显的。”

送走这个病人之后终于能喘口气,念想嗓子有些发干,正好看见徐润清放在工作台上的水杯空了,便顺便拿上他的一起去倒水。

欧阳正好在茶水间遇上她,以往还有些跳脱,看见谁都高高兴兴地弯着眼睛,今天看上去就有些无精打采。

忍了忍,终是没忍住自己的八婆体质,又四下无人,便语重心长地开导:“念想,你别觉得徐医生说你一句不开心,以后还有的是被骂成狗血淋头的时候,要习惯啊。”

念想“嗯”了一声,显然没抓住重点:“你好像很有经验的样子?”

欧阳语塞……

很快,他调整心态,继续道:“这不重要,徐医生要求向来严苛。但是初期习惯了就好了,看我被教育得多根正苗红啊。”

“徐医生会骂人?他怎么骂人的?”

欧阳认真想了一会,皱着眉头回答:“徐医生其实不会骂人,但是他有的是办法让你羞愧地抬不起头来……所以做徐医生的学生啊,心理承受能力一定要强。”

念想“哦”了一声,显然不以为意。

欧阳坐了片刻也没等到这只小白兔一脸崇拜地讨要“过关秘籍”,忍不住把眉头都扭成了麻花:“你看起来不像是在难过徐医生训了你啊……怎么今天看上去跟没光合作用一样?”

念想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倒好水准备返回,走到了门口才悠悠地说出一句:“我只是在认真地思考问题……”

欧阳的脑海里顿时跃上前不久兰小君提醒的一句话:“当念想认真思考问题的时候,就说明不久之后她要闯祸了……”

欧阳顿时一个激灵,浑身鸡皮疙瘩瞬间掉了一地——他有些看不懂这个世界了。

回来的时候徐润清正坐在牙椅上,手指搭在一侧扶手上,正在翻一本杂志。

念想走过去,把水杯放到他的手边。

徐润清的目光顺着她白皙的手移上去,便看见她安安静静的样子。见他看过来,很快直起身,退了几步。

他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有些烦躁地轻敲了几下,压低了声音沉沉地问道:“我刚才说你的那句,你有意见?”

念想“啊”了一声,随即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刚才工作时间分神被责备的事情,赶紧摇摇头:“没有啊。”

事实上……她忘记得差不多了,不过一分钟前刚在欧阳的提醒下想起来。

顿时有些郁闷——

其实她纠结的倒不是被训斥了这件事,她脑子里转悠的……是冯简的那些话。

初时的郁结过去后,她便不小心把徐润清放在了不是徐医生也不是实习老师的位置上看待……然后发现自己好像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她忍不住垂眸打量他。

他正坐在灯光下,长腿微伸,慵懒又随意。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泛着琉璃色,清亮又透彻。鼻梁挺直,唇角微抿,淡淡的弧度,整个人看上去清贵又优雅。

白大褂的纽扣并没有扣齐,露出里面的衬衫,笔挺整洁。

那双念想一直垂涎的手,正搭在扶手上,微微曲起,更显得线条弧度完美。

早知道他的皮相好看,但不知道即使是随意的姿态,也能在瞬间撩得人心湖混乱……

她悄悄别开眼,只觉得刹那的呼吸不畅,又默默退开了几寸许才觉得他的气场没有那么迫人。

徐润清只是徐润清的时候……她好像有一咪咪的,不同的感觉……

只是她没有经历过,也分辨不出是喜欢还是崇拜,或者只是单纯的欣赏。但如果是前者,那是越界的吧?

而且——

念想有些苦恼地皱皱眉,大家都这么想她,觉得她是在追徐医生。那万一他听到这些了,会不会也相信了?那两个人……岂不是会很尴尬?

毕竟两个人现在……无论哪种身份,都很复杂啊……

完全不知道这转瞬之间,她又神游开了。

徐润清思忖良久,才用自己能想到的比较合适的话安抚这只脆弱的兔子:“我是对事不对人,工作态度上我的要求是严谨认真。我的要求不过分吧?”

念想神游中:“不过分……”

他的语气放柔:“所以可以理解?”

继续神游:“可以啊……”

“那就不要往心里去。”

这一句,近乎诱哄。

念想懵懵的:“不往心里去……”

徐润清满意了,随手合上书,问道:“那大后天的夜班,把欧阳换成你,有意见吗?”

念想:“没有……”

很好。

嗯?(⊙x⊙)

等等……

念想回过神来。

怎么夜班换成她了?不是说前一个星期都可以不夜班的吗?啊啊啊啊啊!

光可鉴人的机场大厅。

颜相宜拖着行李箱快步地穿梭在人群之中,因为时间有些紧急,她还不停地抬腕看一眼手表。到最后,已经飞快地跑了起来。

那行李箱被她拖在身后,小轮子发出“咕噜咕噜”滚动的声响引人侧目。

但是她管不了这么多了,飞机就要起飞,她赶不上的话……绝对会死得很惨。

她横冲直撞,一路不知道对多少人说了多少的对不起,最后领了登机牌排进安检队伍,这才终于能停下来平复一下自己有些剧烈的心跳。

拖延症晚期——简直……

她理一理乱糟糟的头发,毫无形象的一屁股坐在了行李箱上,双手当扇子拼命地扇着风。正鼓着脸四处张望着,突然看到前面排队的男人手里拎着的行李箱……格外眼熟……

啊……不止眼熟……是一模一样啊。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下的行李箱,僵直着站起来,小心翼翼地探出个脑袋看过去。

因为等安检太无聊,林景书正在玩手机游戏。突然就看见自己的身侧冒出一个脑袋……

他垂眸看去,一个看上去……嗯,他好像认识……的女人,正一脸兴奋地看着他。

手机在他指尖一转,顺手放进口袋里。林景书微退了一步,看向那个女人。想起来了——啧,蕾丝bra。

颜相宜是第二次在机场遇到他,格外高兴地伸出手来:“你好你好,你还记得我吗?我们上次也是在机场碰见的,在过海关的时候……那个行李啊……”

怕他没印象,她指了指彼此身旁的行李箱,似乎还要详细地描述下去。

“记得……”他轻咳了一声,打断她的话,微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随即便不怎么热络地转过身去,显然是不怎么想和她说话。

颜相宜挠了挠头,又凑近了些:“那你可以给我你的手机号码吗?上次你说不给第一次见面的人号码,这是第二次了……”

林景书忍不住扶额,他刚才就应该说不认识的……

“我好像还没自我介绍啊?我叫颜相宜,颜是颜如玉的颜,相宜是浓妆淡抹总相宜的相宜……你叫什么?”

“我知道。”林景书说道。

上次拿错箱子后,他瞄到了上面的名字,拜良好的记性所赐,他正好记住了。

只是颜相宜却有些误会,眉角一扬,整张脸都生动了起来:“啊?你记得啊?你真的记得我的名字啊……”

他是不是说错话了?

他微抿了一下嘴唇,想了想,这么说:“颜小姐,我们应该不是很熟。”

“啊……”她的笑容淡去,小心地看了他一眼:“你是不是不喜欢我啊?”

林景书无奈,这是正常人的沟通方式?

颜相宜再迟钝也察觉到林景书的冷淡,想了想,小声地问道:“那你告诉我你的名字和手机号码好不好,我保证不吵你了。”

说着,努了努嘴,示意前面还有些漫长的安检队伍:“我可以吵你一路的……”

林景书:“……”

颜相宜向来知道怎么利用自己的优势,就耷拉着脑袋楚楚可怜地看着他,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

林景书被她看得心头发毛,僵持良久,才微哑着声音朝她伸出手来:“手机。”

颜相宜兴高采烈地嗷了一声,手忙脚乱地把手机递给他,一边默默地想——声音好性感啊!

林景书把自己的名字和号码存进她的手机通讯录里,垂眸看了一会,抬眼扫了面前一脸热切的女孩子一眼,这才递回去给她。

“林景书。”她轻念了一声他的名字,弯着唇,露出浅浅的梨涡:“双木林,景色的景,书籍的书……听着像是老师或者是艺术家啊……”

她说完,没得到他的回应,又兀自念起他的名字来:“林景书……林景书……名字真好听啊……林景书?林景书……”

他不耐烦地“嗯”了一声,微皱了下眉头,轻声却严厉地:“不许吵了。”

她立刻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来,良久才小声的“哦”了一声,没一会,林景书又听见她弱弱地问道:“你有没有女朋友啊……”

今晚是老念同志下厨,美名其曰犒劳一下最近比较辛苦的念想。于是后者很不客气地大快朵颐扫掉了一大桌,刚放下筷子,就听老念同志说道:“我前些时间碰上老兰,听他一直在给小君找房子,说是实习单位离家太远了,回家不方便。”

念想见老念同志这是有长篇大论要发表的节奏,又默默拿起筷子,含糊地点了一下头:“是啊,她现在已经租到房子了,环境还挺好的,不过我没时间去看。小君的实习单位比我更远,还要上夜班。等下班了都没公交车了……”

说起这个,她嘴里叼着块肉,囧囧有神地看着老念同志:“爸,我大后天也要上夜班了。”

老念同志“嗯”了一声,良久才“哦”了一声,接下去说:“你兰叔叔有熟人,我就托他帮忙看了看,瑞今那边有一处精修房不错。回来跟你妈一合计,想着租房子住还不如自己的住的舒服,迟早都要给你备上嫁妆,正好有合适的,你明天午休抽个空,跟我一起去看看。”

念想懵了一会才反应过来,有些结巴的问道:“爸,你要、要给我买……买房子?”

老念同志鲜少有严肃的时候,脸上没有丝毫笑容,就认真地看着她道:“我跟你妈也就你这么一个女儿,现在你长大了,独立了,又开始工作了,是该有一处自己的地方了。我跟你妈今天去看过了,主要还是看你喜不喜欢,喜欢的话明天就直接买下来。不说大后天值夜班,直接可以搬进去住了。”

大抵是见念想没见过世面的呆愣样子有些恨铁不成钢,冯同志往她嘴里塞了一个辣椒,这才慈母地说道:“至于高兴地傻掉了吗,你爸有钱愿意给你花还不赶紧趁着他内心膨胀的时候让他赶紧去买了,回头后悔了你哭都来不及。”

念想还是觉得自己有些消化不良:“让我先冷静一下……”太突然了!

“这孩子……不是她自己抱怨来回太远,起那么早辛苦,挤公交又太累……”

老念同志目光深远地看向阳台上那一株被念想折腾得光秃秃的青椒,一脸感概道:“我理解她,这种感觉就像是我知道我终于可以把你娶回家时一样……”

太他妈的突然了……

不过念想没有纠结太久,她在家里向来是属于随波逐流的墙头草,风往哪边吹就往哪边倒……冯同志和老念同志这么空前的团结一致,她自然只有顺流而下。

所以后天。

念想拎着钥匙站在新房的门口时,还有些回不过神来——这就……买好了?

兰小君抱着她的纸箱子累得直喘气:“愣着干嘛啊,快开门啊,老娘我的手都断了……”

念想这才回过神来,开门进屋,把纸箱子放到门口玄关。兰小君一边嗷嗷叫着,一边甩着酸疼的胳膊参观:“有个财大气粗地老爹就是好啊,直接买房……”

“我爸现在正在家里咬着咸菜哭呢……”念想叹了口气,去厨房给她倒了杯水:“你先歇会。”

“我说你爸是不是正预谋着赶紧把你嫁出去啊,不是说和徐医生都见过了吗?没准他们互相看上眼了,就等着你这只兔子送上门去。”

念想最近一听到徐润清的名字就神经过敏,扭头看了她一眼,直接拿了苹果塞进她的嘴里封口:“不许提他。”

兰小君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翻了个白眼,反身把念想压在沙发里,哼哼着笑了几声:“我最近可听欧阳说了啊,你们情况大大滴啊。”

念想眨了眨眼,老实交代:“小君……我总觉得我最近有些不太对。”

兰小君轻笑了一声,拍了拍她的肩膀,这才松开她:“你要是觉得不对那就对了。”

念想:“……”

怎么听不懂……

念想入住新房的第一天,有些不习惯。她在楼下的面馆打包了一碗大排面,盘膝坐在沙发上呼啦啦地吃着。

老念同志的电话就是这个时候打来的,先是亲切的问候了一下房子还有没有什么设施是不够满足她现在日常生活所需的,再是温柔地问她一个人能否习惯,会不会害怕……最后很严谨地叮嘱关好门窗,正磨蹭着要挂电话时,才扭捏着问道:“那你自己住的离瑞今这么近了,下班一个人回家的吧?”

念想“嗯”了一声:“是啊。”

老念同志顿时满意,哼,小兔崽子,想拱我家的白菜也不先掂掂自己几斤几两……不是想上下班接送么!就不如你的愿,哼! ̄ヘ ̄

“那行,你明天值完夜班回来小心些。我跟你妈明天去郊区的温泉度假会馆住两天,有事打电话啊。”

念想乖巧地应下,挂断电话后才小声嘀咕:“其实就是为了过二人世界才把我支出去的吧……”

念想靠在窗口看着外面亮起灯的小花园,如果不是值夜班,她不知道食堂后面的这个小花园就算到了晚上也这样漂亮。

欧式风格的路灯,亮着明亮又朦胧的灯光。花坛下面每隔一米……大概是一米,都有一个照明灯。

念想用手指比了比,又眯着眼睛看了看,索性放弃……她的方向感和对数字的敏感程度都不是很好。

灯光不是很亮,但组合起来绕了一整圈,看上去氛围很棒。

真的不像是医院……反而像是咖啡厅的后花园。

她嘀咕着,吃过饭就溜达去小花园转了一圈。

夜幕降临,晚风徐徐,冬天的夜风已经带了入骨的凉意。医院在营业时间一刻不间歇地开着中央空调,加之穿着外套做事情实在不方便,念想向来都是不穿外套的。这会在外面走了片刻,就冷得要跺脚。

回到诊疗室时,徐润清已经在了,看见她回来,目光略微停顿了一瞬:“很冷?”

“啊?不冷啊……”

“嘴唇都青了。”他推开椅子站起来,就靠在工作台边翻着病历问她:“下午那个小男孩的预约时间存进电脑了?”

念想回想了一下,点点头:“存进去了,是下个月的28号。”

“嗯。”他沉沉地应了一声,指尖轻夹住纸页翻过去,目光专注:“病历撰写的基本要求还记不记得?”

“记得。”

徐润清抬眸看了她一眼,眼神平静地看不出任何情绪,他抬手轻捏了一下眉心,沉吟:“那背给我听听。”

念想留意了一眼,发现他现在正在看的,是下午她写的病历。下午病人很多,他一刻都没闲着,直到现在才有时间……审阅。

她不敢马虎:“初诊病历第一步骤是主诉,为患者就诊要求解决的主要问题,字数应该精简,但应包括时间,性质,部位及程度。如果患者有两种以上的主诉,应记录其最为主要者,其他次要的主诉,可以选择性简单记述。

病史要突出主诉,发病过程,相关阳性症状及有鉴别诊断价值的症状表现,同入院记录要求……”

“初步诊断。”他打断。

“应按主次排列,力求完整全面,要严格区分确定的和不确定的或尚待证实的诊断。如有疑问可于其后加问号,或将诊断改为印象。”

徐润清饶有兴味地看了她一眼,漫不经心地问道:“死记下来的?”

“啊?”念想不解0.0。

“背的一字不差……”他手指在工作台上轻敲了一下,见她回过神来,目光凝视着她,问道:“那怎么做不到?”

“我记性比较好……很多东西看过两遍就能很容易记住。”念想微微有些脸红……这是被夸奖了吧?

当然,要先忽略他上面那后半句。

徐润清却轻笑了一声,微微的不悦:“不见得。”

她十八岁那年治疗智齿,因为牙龈发炎,根本拔不了牙。一天往医院跑三次,连着跑了三天消炎清洗,第四天拔牙,全部都是他亲力亲为,也没见她记住。

他有些疲倦地轻捏了一下眉心,重复了一遍:“既然能背下来,那怎么做不好?”

见她有些迷茫,抬腿轻勾了一下自己脚边的牙椅,示意:“过来坐下。”

念想小步挪过去,挨着他坐下。他的脚还勾在牙椅的滑轮上,靠得极近。念想坐下之后,脸颊就挨着他的白大褂……

徐润清弯下腰,把手里的病历扔在她的面前,目光在工作台上的笔筒上停留了一秒,挑了一只黑色的水笔把病历里几处不和谐的地方挑出来。

他靠得近,手肘撑在工作台上,脸就挨着她的,念想能够清晰地听见他平缓的呼吸声,也能嗅到他身上很淡的香气。

好像是袖口处,又好像是在衣领上……

她忍不住寻着淡香微微蹭过去……怎么感觉像是在脸上?

她抬眼偷偷地瞄了他一眼,他垂着眸子,那双古井般幽深的双眸被掩住,只能看清眼底一片余光,清亮又沉静。

徐润清把笔扔给她:“自己改。”

念想被他的声音拉回神智,赶紧回过神来,他已经圈圈划划地挑了好几处地方。

她“哦”了一声,慢吞吞地握住笔,有些不知道怎么下手。

“写病例不需要你特别遣词用句,也不是在写论文,简明扼要地抓住重点,别遗漏了重要信息……”他手指在某一处一点:“不需要花式。”

念想摸了摸鼻子,有些囧地开始改病历——改改改……

徐润清等她改完,又以刚才那个姿势低下头去看了一眼,这一次没出声,直接从她手里抽出笔来在她的病历基础上改动:“自己看一遍。”

说着,又去翻第二本病历。

念想看见他缓缓皱了一下眉头,很快地用水笔勾出几处,又把病历扔到她面前,言简意赅:“改。”

冯简去茶水间倒水,路过诊疗室好几次,无一次例外地看见徐润清在冷声“训斥”念想,而可怜的念想,一整个晚上都在与病历坐着斗争。

冯简眼看着念想的头越埋越低,越埋越低,忍不住默默同情——

落在徐医生的手里啊,自求多福吧。

就在念想的脸都快要埋到病历里了,徐润清抬手轻托了一下她的额头,那温热的手掌心贴在她的额上,微微的暖意熨帖得念想一愣,立刻坐直身体。

只觉得和他肌肤相贴的那一处火烧火燎的烫……那热意像是被风吹散了一般,从额头一路扩散开来,一直蔓延到耳根。

“困了?”他问道。

念想抬头看了他一眼,他还在看病历,目光根本没停留在她的身上。

念想暗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隐隐失落,忍不住用手背捂脸降温。

……妈哒,她害羞个什么劲啊。

“没有。”她冷静的回答。

徐润清抬腕看了眼时间,见她已经改好了面前的病历,从她掌心里抽出来,边看边道:“找一下方小杨的档案,看下他的复诊时间。”

念想应了一声,握住鼠标晃了晃,从屏保模式跳脱出来,去找方小杨的档案。但不知道是电脑的问题,还是医院系统的问题,她输入了几次拼音也没从档案中找到他的。

“咦……”

徐润清低头看了眼屏幕,转手放下病历,站到她背后,俯下身去,整个人从后面以一种完全包围的姿态圈住她。左手撑在工作台上,右手直接覆在她的手背上,修长的手指一握,就整个把她的手裹进了自己的掌心里。

压低的身子贴过来,念想甚至能感觉到他的衣领贴在自己后脖颈的触觉……他的脸就靠在念想的脸侧,只要微微一动,就能……碰上。

砰砰砰——

心跳有些失序。

念想被这突如其来的姿势吓得浑身僵硬,一动也不敢动地僵直着身体,只瞪圆了眼睛有些不敢置信地盯着电脑屏幕,很恐慌……

发、发生什么了……性、性骚扰?

啊啊啊啊啊啊啊!

徐润清却恍若未觉,唇角却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转瞬即逝。他的手指落在键盘上轻敲了几下,很快就打开了方小杨的档案,瞄了眼复诊时间,嘀咕了一声:“快了。”

念想继续僵硬着……再坚持几秒,应该可以僵硬成蜡像了。

徐润清又握着她的轻点了几下,调出几个患者的档案扫了眼。这才缓缓松开她,转身拎起自己的水杯喝了口水,见念想还僵在那里,微挑了一下眉,提醒:“快下班了。”

这一句就像是敲醒灰姑娘的午夜12点的钟声,念想的理智顿时回笼,就跟被人踩了尾巴一样匆忙地跳起来,整张脸从头到尾红得像是煮熟了一般,看也不敢看徐润清,拿起自己的水杯就要往外跑。

结果刚走了几步,就听见楼梯口传来的冯简的惊叫和着急的呼喊声。

念想的步子一顿,隐隐有不太好的预感。

她刚疾步走到门口,迎面就撞上来一个人,那力道撞得她肩胛骨一阵发麻,往后退了几步就要摔倒。

她正想抓住什么稳一下,身后便有人稳稳地托了她一把。但因为力气太大,徐润清托住她身体的手一转,往怀里一收,被念想撞地往后退了一步才扶稳。

念想刚要回头看,徐润清已经松开手,脸色微变地越过她迎了上去:“怎么回事?”

冯简已经被这个嘴角满是血的男孩子给吓住了,脸色比他还要苍白些:“我我我不知道……”

见徐润清一眼风扫过来,又赶紧补充:“我刚要下楼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就看见他一嘴血的上来了……”

“方小杨?”徐润清偏头看了他一眼,脸色微微的阴沉。

那漂亮的男孩子皱了下眉头,说话有些不方便,大着舌头道:“疼、死了。”

他张开嘴,念想才看清他嘴里有更多的血,似乎是伤着了舌头。她看得那红艳艳的血,只觉得一阵头晕,赶紧偏了偏头,看向窗台处放着的一盆绿色盆栽……

然后突然想起来——这个漂亮的男孩子她见过啊!就是不久之前,她被冯同志拉去商场买衣服,然后在那家商场的咖啡厅见到他和徐医生在一起……那时候,徐医生还摸了人下巴来着……

她目光复杂地看着徐润清紧皱着眉头把方小杨扶上牙科椅,又想起冯简之前和她说的“徐医生还林医生的攻受论”,觉得自己整个人都不好了。

她还在发愣,徐润清已经抬眸看了过来:“念想,口罩,手套。”

“哦哦。”念想赶紧取了一次性的口罩和手套递给他。他戴上之后,手指在方小杨的下巴上轻按了一下分开他的嘴。

念想这才看见他戴着矫正器。

徐润清夹了干棉球擦干血查看伤口,伤口有些深,一直在冒血,只能观察个大致的情况。

他略微沉吟:“伤口有些深,要缝线。”

等用碘伏消毒清洗完伤口,再打上麻药,仔细地查看过伤口上有没有异物,等确认处理干净后再一次消完毒,就开始缝伤口。

这是念想第一次看徐润清缝伤口,又稳又快,方小杨全程一声没坑,只脸色在灯光下冷清得近乎苍白。

见念想看着他,便一眨不眨地盯回来,那漆黑的眼睛干净又清透,映着白冷冷的灯光却越显得他眼神澄澈。

看上去没有多大,还穿着校服,这么晚了伤成这样,却又只有一个人来……

她疑惑。

徐润清这边已经打结,剪线,完成了治疗,他并没有急着起身,就这么看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凝重又严肃:“怎么回事?”

“我没带钱。”他扯了一下校服的袖子,弯着眸子笑眯眯地有些讨好地看着徐润清:“就是叉子吃水果伤了舌头。”

徐润清睨着他半天,这才站起身,神色不豫地摘下手套和口罩,去洗手:“给方小杨的家长打个电话,手机放在工作台的第一个抽屉里。”

念想应了一声,从电脑里翻出方小杨档案里留着的联系电话拨出去,打通后简单地和对方沟通了一下方小杨的情况后,得到了对方半个小时后赶来的答允后这才挂了电话。

徐润清洗完手擦干时,往念想那边瞥了一眼,她已经挂断了电话,正呆呆地站在工作台前,握着手机的那只手还微微地颤抖着。

他忍不住皱了一下眉,见方小杨已经坐起身来,走过去轻按了一下他的肩膀:“你妈妈等会就来接你回去,你的情况我等她来了再详细地说一遍,至于理由你自己跟她解释,这个不在我的负责范围之内。”

方小杨勾起唇角笑了笑,笑容略带几分痞气:“我妈已经好几天没回家了,我这个办法是不是特别棒?”

徐润清不赞同的皱眉,面上也带了几分显而易见的严肃:“上次说的话你显然没有听进去。”

微顿了一下,他曲指在他的额头轻弹了一下:“在我看来,这个办法蠢得无可救药。”

方小杨显然不在意他的看法,探头瞄了眼已经转身看过来的念想:“女护士?”

徐润清轻拍了一下他的脑袋:“出去等着,我等会过来。”

方小杨看上去很听徐润清的话,扬了扬眉毛,跳下牙科椅便走了出去。

念想还有些没回神,他的手已经贴了上来,轻碰了一下她的脸。

她懵懵地抬起头来。

便听他问:“你在害怕?”

念想起先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见他垂眸看着自己,那眼神清晰地印着她有些惊惶的脸时,才反应过来,回答:“没、没有啊。”

徐润清有些不大相信地瞥了眼她还在轻微颤抖着的手。

念想疑惑地“嗯”了一声,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解释:“它自己控制不住地抖抖抖……”

不知道是开着空调,没有水分比较干燥的原因,还是刚才方小杨满嘴血给她带来的视觉刺激。念想觉得自己一阵口干舌燥,忍不住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嘴唇。

那粉嫩嫩的舌头伸出来,干燥得微有些起皮的唇上就润了一层水光。

徐润清不动声色地皱了一下眉头,问道:“你晕血?”

“不晕。”她赶紧否认,“不过每次看到很多很多血……就觉得很刺激……”

那种刺激就像是大半夜时,一个人躲在被窝里看鬼片……大概就是那种感觉……

徐润清抬手用手背贴在她的额头上,指尖刚挨上她温热的皮肤,她就下意识地微微退开一步。

念想退后之后自己也有些尴尬,见他的手一直举着没有放下,抬眸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正对上他双眸冷清,目光清冷。微微皱着眉头,对她这个闪避的动作有些不悦。

她忍不住咽了下口水,又默默地上前,把额头蹭回他的掌心里。

他的指尖微微收拢,贴在她的额头半晌,拢着眉心道:“不知道是不是我刚洗完手温度偏低的缘故,你好像有些发烧。”

说话的同时,那只手落下,很自然地顺着握住她拿着手机的那只手,轻轻捏住,从她的掌心拿回手机放回抽屉里。

念想不自然地握起手,在他看不见的时候悄悄地背到身后……呼,好像是发烧了,她从头到脚都有些发烫。

外面传来说话声,徐润清往门口看了眼,指了指牙椅:“坐一会,今晚肯定不能按时下班了,晚点我送你回去。”

“不用……”念想摆摆手:“我现在住的地方离医院很近,走几步就到了,而且……”

而且老念同志也担心她晚上回家不安全,特地埋伏了两天。从瑞今过去整条路都灯火通明,两侧又都是居民区,加之小区的安保很给力,一般而言……安全无虞。

但这些话还未说出口,就被徐润清微微眯起的那个眼神给堵了回去。

念想双手食指贴在唇上做了一个交叉的手势,示意自己现在就闭嘴……

徐润清这才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转身出去了。

念想一屁股坐下,悲愤地用头磕工作台——念想你也就这么点出息……

方小杨正百无聊赖地歪在沙发上,见徐润清出来,立刻兴致勃勃地坐正身体:“里面的那个女人我从刚才开始就觉得眼熟,刚想起来,不是上次……”

“现在我说一下医嘱。”他在方小杨的身旁坐下:“等麻药过后才能吃东西,吃些温凉的,近期不要吃辛辣刺激的,一周后过来拆线。”

方小杨有些不满:“你打断我说话。”

“刚才说的,有没有问题?”

方小杨恹恹的:“没有……”

“那就按照那个做。”话落,又想起什么:“酒,戒掉,尤其这个星期碰都不准碰。”

方小杨轻哼了一声,没吱声。

“当然,你可以选择当做耳旁风……”他的声音压低,隐约便含了一丝威胁,略带压迫:“以后有事求我的时候别怪我袖手旁观。”

方小杨立刻耷拉成一株白菜:“……”又来这套。

半个小时后,方小杨被赶来的方妈妈接走,几个人这才终于下班。

徐润清去取车,念想就在瑞今的门口等他,等得有些无聊,就一盏盏地数路灯。她从小就喜欢看路灯,看星星,喜欢明亮的东西。不厌其烦地从眼前的这一排数到尽头,又从尽头数回来,来回三次。

在第四遍刚开始数到第三盏的时候,徐润清开着车缓缓地滑至她前方不远处。

念想熟门熟路地摸上车,扣上安全带后,斟酌着问道:“徐医生,刚才那个……方小杨。”

徐润清侧目看了她一眼,轻“嗯”了一声,见她好奇得要死又不敢问的欲言又止的表情,吊了她一会才开口:“想问什么?”

“啊……”念想挠挠头,老实回答:“想问的太多,不知道怎么问。”

笨蛋啊——

徐润清无奈:“他是我的病人,今年15岁,上一年的9月来我这里矫正,到现在已经一年了。”

想了想,他又补充道:“他应该是我碰上的比较有问题的孩子。”

“有问题的孩子?”她重复。

他回想了一下:“刚开始矫正的时候每个星期都会有各种问题往医院跑一趟,托槽掉了,弓丝弹出来了,或者牙齿疼……各种理由。”

“不会觉得不耐烦吗?”

“不会。”似乎是想起什么,他微微勾起唇角:“细节记不太清了,如果你感兴趣明天可以看看他的病历单,内容很丰富。”

说话间,已经到了小区门口。

念想搬家的第一天就乖乖地把地址上报给了徐润清……

念想解完安全带正要下车,刚去推车门,就被徐润清一把攥住了手腕,她不解地回头看去,就见徐润清微皱着眉头凝视着前方的楼层:“好像停电了。”

念想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果不其然看见不远处一片漆黑。因为从瑞今一路过来都有灯光,她根本没注意自己小区居然全军覆没……

这会看着这情况彻底傻眼,怎、怎么回事?

“去问问保安。”徐润清解开安全带陪她一起下车,问了门口值班的保安才知道小区的电路正在维修,晚上十点停电,到明天早上八点恢复供电。

这个通知前几天就已经下发了……

念想一脸茫然,她……怎么不知道?

“那我现在送你回父母家里?”他侧目看向她。

念想站在外侧,是风口处,被z市晚上的夜风吹得瑟瑟发抖,开口说话时,磕磕绊绊的,差点咬到舌头:“我爸妈……不在家。”

这个点,应该泡完温泉呼呼大睡了。果然是有对比才知道什么叫悲惨……

┮﹏┮爹妈不爱啊。

徐润清随之静默。

又一阵风吹来时,他往她身侧走了几步,挡在她的身前,凝神看着前面的灯光良久,轻飘飘地扔出一句:“开房或者来我家,二选一。”

保安大叔蓦地睁大眼,恨不得把手电筒的光给黏到两个人的脸上去……

啧啧啧,现在的小年轻啊,作风大胆,思想开放啊!明天下了班回家一定要好好教育自己的闺女……三岁的孩子应该能听懂吧?

“开、开房……”念想也傻眼了(⊙x⊙)。

“看样子你是选了第二种,上车,走吧。”

念想还没回过神来,徐润清已经转身走了,她紧跟了几步,这才拽住他的衣袖,拉住他:“那个我觉得我还是回家……”

徐润清低头看了眼她拽着自己袖口的手指,半晌才挪回她的脸上,静静地等她的下文。

念想正心有戚戚地回头看着漆黑的小区,心里的天秤左右倾斜着始终下不了决定。

徐润清若有所思了片刻,装模作样地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小区停电你女孩子一个人回去肯定不方便,如果你有顾虑,我现在给念叔打个电话……”

念想赶紧摁住他的手,摇摇头:“不用了。”

虽然她有些迟钝,但老念同志对徐润清那点不待见她还是能感觉出来的。这个电话打过去……老念同志铁定能大半夜地杀过来把她拎回家去,然后一顿狗血淋头地臭骂。

她想了想,有些沮丧地松开手:“今晚……好像要麻烦你了。”

“是挺麻烦。”他懒洋洋地丢下这句话,先上了车。

念想在风中凌乱了片刻,这才哒哒哒地迈着小碎步跑到车门旁,上车。

然后五分钟后。

念想脸色有些臭地跟在徐润清的身后上楼:“徐医生,我记得你上次跟我说你家住的有些远……”

可这里出个门左拐有公交车站牌直达瑞今的门口,右拐一个地铁站,一站就能下车,就算是步行,最多也用不了十五分钟……

被欺骗了!被欺骗了!这个大骗纸!她当初还愧疚了好久!妈哒!

被质问的某人面不改色的:“那时候住在父母家,说不方便还是有所保留了。”

……好像……也有道理?

念想挠头,但还是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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