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难以启齿的示好

徐润清的公寓在9层,顶楼,大套复式。念想跟在他身后进门看见的第一感觉就是“哇塞……”

徐润清先一步进屋,等她跟进来,关上门,弯腰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拖鞋来,轻扔到她的面前:“新的。”

念想看着那大号的男式拖鞋,有些囧……她是37码的脚,能带的起这么大的拖鞋来么……

徐润清已经换好鞋子了,见她杵在那不动,终于想起来瞄一眼她的脚,微皱了一下眉头,解释:“我一个人住,只有钟点工会定期来打扫,所以家里没有备别的鞋子,你将就下。”

说着,按了电灯的开关,圾拉着拖鞋往厨房走:“换好自己去沙发上坐着,我给你泡杯牛奶。”

牛奶助眠……看了血觉得刺激,喝这个应该可以?

他这么想着,边回忆着上次阮青给他带的奶粉被他随手塞进了哪个柜子里。

念想看着他的背影融进那一片明亮的灯光里,觉得空气里都浸上了一丝暖意,从脚底发芽,一路蔓延。

她换上鞋子走了两步……很好,会掉……

她刚准备拖了拖鞋赤脚,可刚一踩上有些凉凉的地板就升了退意,还是穿着吧……

念想试着小步挪着走……唔,好像走得慢点就没问题……

徐润清刚烧下了水,见她站在厨房门口,往她脚上瞄了一眼。念想也顺着低头看去——刚才还没觉得,现在看着……怎么看怎么像鸭子……(/▽\)

“电视柜的下面有医疗箱,你把温度计拿出来测下体温。”他转身去倒水,水流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屋子里越发显得清晰:“我的笔记本也放在那里,如果无聊可以抱着玩。”

无聊抱着玩……

念想默默地囧了一下,“嗯”了一声,拖着拖鞋去客厅。

徐润清边喝着水边转过身看她,以前倒不觉得,怎么现在看她觉得小小的一只……好像只到他的肩膀?

六年前更小……

时间有些远,徐润清其实不太能想的起来那个时候念想的样子,但隐约还记得轮廓,很稚气,就是个小孩子。

现在看上去——五官倒是长开了些,别的好像也没长多少?

正漫无边际地想着,身后的水壶发出煮沸的咕噜噜声响,片刻就听一声轻响,水煮开了。他照着说明泡了杯牛奶,走出去看她。

矮桌上摆着医疗箱,她用的是口腔的温度计,正有些不自然地鼓着嘴含着。

他把牛奶放到她面前,看了眼医疗箱里的酒精和棉花,问道:“消毒了没有?”

念想点点头,一双眼睛四下飘忽着,最后看了眼时间,取出来,正要仔细看度数,徐润清已经伸出手来,手指就握在她捏着温度计的那一端,凑近看了一眼。

有些背光,他微眯了一下眼睛,握住她的手轻转了一下温度计。

“37.5……”念想报出数值,被他这么困着,只觉得脸上有些烧,连带着声音都虚弱了几分:“体温正常的。”

“嗯。”他松开手,处理后续,把医疗箱放回原处,直起身正要让她趁热把牛奶喝了,抬眸看见她脸色绯红的样子,忍不住皱了皱眉头:“正常?那你的脸怎么那么红?”

念想这个时候,大脑已经无法理智的思考了,没怎么仔细想就说道:“我好像对好看点的男人没什么定力……”

徐润清眉头一松,若有所思地打量了她一眼……兔子是开窍了在调戏他?

不过兔子下一句话就粉碎了他的这个念头:“小君说这是人之常情……我大概现在就是在常情一下,你不用管我……晾一晾等会就凉了……” ̄▽ ̄

徐润清沉默片刻,语气也凉了:“哦,原来我在你眼里的印象是——好看点的男人。”

咦,这个不是重点啊。

念想捂脸,为了不让徐润清误会,义正言辞地:“徐医生你放心,我不会对你有非分之想的。”

徐润清的脸顿时黑了……

念想看着他的脸色,突然意识过来,自己好像说了些不太合适的话?

她无辜脸看他,有些无措起来,推翻刚才那句,试探道:“可以非分地想一想?”

他却没有半分和她开玩笑的意思,目光沉沉地凝视着她,毫不掩饰地让念想看清了他眼底浮起的那丝复杂情绪,他一字一句,咬字清晰:“念想,你不记得我了。”

念想有些狐疑,以这段时间以来她对徐润清的了解,这种情况通常都是……他在给人下圈套。

所以要不要钻,是个很严峻的问题。

她努力地想了想,回忆了24年短暂人生的每个重大记忆点,有些迷茫地皱了一下眉头,犹豫着问道:“我……除了欠你钱之外……还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是真的不记得。

徐润清凝视她片刻。

她的眉目在灯光下似润了一层莹润的光泽,那眼角,眉梢微微扬起,一双眼睛黑漆漆的,像是黑曜石,在灯光的点缀下光彩夺目。眼底清晰地映着他,也只有他。

脸上粉粉的,更衬得一双眼睛似含了流光,光华千转,明亮透彻。

心头那丝不悦就在她这样的眼神里柔化,不是她想起来的好像也没有那么紧要的关系了,反正也不能指望这个粗神经的兔子哪一天能够自己想起来。

他正准备开口,“六年前”这个时间都还没吐出来,念想的手机铃声却比他更快了一步。那颇有些滑稽的铃声在空旷又寂静的夜里,声音被不断地放大。

念想一惊,回头看了眼刚被她充上电,这会正放在电视机柜上的手机:“等一下啊,我先接个电话。”

没等他回答,念想已经一溜小跑地过去,拿起手机看了眼。

手机屏幕上来电显示赫然是“兰小君”三个字,她顿时有些头大。拔掉充电器,刚站起身就看见徐润清正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她,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静静地凝视着她,那眼神,就像是要看进她的心里。

兰小君已经在电话那头咋呼开了:“念想,我刚听欧阳说你今晚和徐医生一起值班,怎么样怎么样,有什么进展没有?比如,你有没有把持不住把人扑了啊……”

念想有些不自然……

她的手机声音有些大,客厅这么安静,会不会被他听到?

这么想着,她有些不自然地移开眼,装作不经意的样子,接着电话往阳台走:“没有啊,你乱说什么呢?我刚下班在家里……”

兰小君0.0:“我没问你在不在家啊……等等,你不在家啊?”

念想好不容易走出客厅到阳台上,虚虚地舒了一口气,回头看了眼。徐润清已经在沙发上坐下,并未留意这边。

“你想太多了,我没那个胆子扑倒徐医生的好伐……”主治医生,老师,她这么英勇的扑上去,是不要命了吗!

她走入阳台后,声音便断断续续地从远处传来,模糊得再也听不清晰。

衣领扣着有些紧,他单手解纽扣,眉头微微皱着,胸口似是拥堵着一种不知名的情绪,有些烦躁,又找不到出口。

他侧目看了眼在阳台上跟个陀螺一样转来转去的念想,起身去洗澡。

好不容易应付完兰小君的查岗,念想挂断电话后回头往屋里看了一眼,原本沙发的那个位置上,只有徐润清的外套正懒懒地搭着。

他刚才好像是有话要跟她说的样子……

她走回去,捧着晾温了的牛奶,边走边喝,往亮着灯的,他的——主卧?!

念想默默地收回脚,退到门口。

想了想,抬手敲了敲房门:“徐医生?”

没人回应。

难道人不在里面?

念想回头张望了一下暗着灯的其它房间,顿时有了答案。

她慢吞吞地往里面走了几步,边走边问:“徐医生?徐医生我进来啦?徐医生……”

走得近了些,才听见隐约的水流声。

念想还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声音,卧室里的隔间门被打开,徐润清仅穿着一条宽松的睡裤便走了出来,见她傻愣愣地拿着牛奶杯站在那里,有些不耐地皱了下眉头:“怎么了?”

“没……怎么……”念想控制不住地把徐润清的身材从上扫描到下,目光简直要焦灼到他的身体上。

平时穿着白大褂,斯文俊秀的,不知道脱了衣服居然这么有看头。

她觉得自己的脸又有些发热的征兆,赶紧挪开眼睛,左右飘忽了半天,终于投放在了他身侧那个大床上……太过分了,一个人睡那么大的床?

徐润清折回去拿了一条干毛巾,边擦边朝她走过来:“要不要洗澡?”

念想无意识地点点头。

强烈的男性气息随着他的脚步,一寸寸逼近……

念想双眼发直地看着他——不要再靠过来了,她要把持不住了!!!

徐润清走到她面前几步远的时候这才停下里,微俯低身子看了眼她唇上那一圈奶渍,抬手把手里拎着的另一块干净毛巾盖在了她的脸上:“脏死了。”

被、被嫌弃了……

念想默默扯下毛巾,往唇上蹭了蹭,就保持着这个姿势,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他,问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我们今晚睡哪里……”

我们?

徐润清敏锐地抓到这个词,微挑了一下眉,反问:“我们?你是想跟我一起睡?”

念想哑然,用目光谴责他——怎么可能!

“你睡我这。”他回头四下看了眼,“我去睡客房。”

……颠倒了吧?

看出她的疑惑,徐润清简洁的解释:“客房没空调,也不方便,你住下就是。”

见他就要走,念想忍不住叫住他:“你刚才好像还有话要跟我说。”

徐润清背对着她,念想根本猜不透他此刻的想法。沉默良久,他才慢条斯理地说道:“现在不打算说了,你自己琢磨。”

话落,折回来,走到床边,拎起一个枕头就往外走,再没和她说一句话。

念想捧着牛奶杯有些懵……不是,这、这就完了?

“自己琢磨”是琢磨什么啊……好歹给个思考方向啊!

她杵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时,徐润清又走了回来,上身已经穿上了衣服,脖子上还慵懒地挂着一条毛巾,手里正拿着换洗的衣服,随手放在了床尾:“洗完澡换上这个。”

念想顺着看过去,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衬衫和一条灰色的运动裤。

“客房就在隔壁,有事叫我就好。”说完这句,他四下看了眼,又去检查了一下门窗,看了眼空调的温度,转身便出去了。

念想捏着玻璃杯转啊转的,总觉得他是有些不高兴了,可是不高兴什么,她却一点也不知道。

她先去厨房洗杯子,洗完杯子经过客房门口时,犹豫了一下,站定,然后轻敲了一下门。

里面沉默了一瞬,才听他声音冷沉道:“进来。”

念想开了门,就站在门口看着他,微微的局促:“徐医生。”

“嗯?”

这一声后,便再没有听见念想开口。徐润清这才抬起头看去,小白兔正以一种罚站一样的姿势低垂着头站在门口,手指轻捏着衣角,正不停地扭来扭去。

徐润清无声地叹了一口气,还是先妥协,信步走到她面前。

念想正别扭着,蓦然就看见自己低垂的视线里出现了一双男式拖鞋,扭衣角的动作一顿,随即变本加厉地继续蹂躏。

她有点想不通啊想不通┮﹏┮……

徐润清耐心等了片刻,也没等到她开口,抬起手,用食指在她的眉心轻点了一下,声线微暗,语气却轻柔:“说话。”

那指尖微凉,但这样的靠近,念想一点也不排斥。

只觉得他指尖停留的那个地方微微的酥麻,然后扩散扩散,整颗心也麻麻的……

她一顿,再也别扭不下去,抬头去看他:“我有点事情想不通。”

徐润清斜倚在门边,双手插在裤兜里,慵懒地看着她,示意她继续。

念想又开始折磨衣角,声音也弱了几分,小声嘀咕:“我觉得……你好像对我有些不太一样……”

徐润清的神色终于正经了几分,饶有兴趣地等她继续说下去。

不负众望的,小白兔一脸纠结道:“我对你好像也有些不一样。”

“没谈过恋爱?”他问,语气淡淡的。

念想扬高声音有些疑惑地“嗯”了一声,随即摇摇头,目光落在他露出来的那一截手腕上:“没有啊。”

念想直觉再谈下去一定会出奇怪的,会让她手足无措的情况,清醒的头脑立刻做出了理智的判断,转移话题:“那个……你刚才说的我不记得你……能不能提醒我一下?”

“想知道?”他轻笑了一声,眉眼间的慵懒之色更重了几分,却越发显得撩人。

念想差点失神,默念了好几遍的“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这才清了清嗓子,清脆地答应了一声:“想。”

“说实话,不太想告诉你。”他站直身子,又往前逼近了一步,整个人走出了身后灯光笼罩着的明亮的区域,陪她一起站进了昏暗的灯光里。

他的个子高,站在她面前,身影重重地拢下来,颇具压迫感。

他却似不自知,又往前走了一步,逼得身前的人不自觉的后退后退再后退……一直整个人贴到了墙上,他这才慢条斯理地俯下身去,低下头,目光和她平视。

“你之前问我的那个问题,我已经回答你了。”他的声音又往下压低了几分,轻声的,又带着几分分明的不悦,沉沉地逼近她:“不是说记性很好?怎么就不记得了?还是你向来这样?”

不知道是哪里蹿起的冷意,念想只觉得从脚底心开始,那凉意一路蔓延到背脊上,沁出了她一身的冷汗。

她被问得哑然无声,无辜地看着他——到底在说神马啊,她一点都听不懂啊!

徐润清眼底似漫开了笑意,浅浅的,柔和的,却让念想那一阵麻意更甚,整个脑子都“嗡嗡嗡”起来——妈呀,不要笑,好有压力的!

走廊里只有房间透出来的灯光,实在微薄,念想被困在他的势力范围内,颇无力地软了脚,紧贴着墙壁。

徐润清抬起手,右手捧住她的脸,大拇指拂在她的唇上,微微用了一分力,轻压住。

他的指尖比她的唇温度更烫一些,按在她唇上的触感清晰地让念想心尖顿时蹿上一种恐慌。不是害怕他会伤害她,而是一种难以预知的,却让她手足无措的恐惧……

是、是要亲她?念想惊恐。

他在她的注视里缓缓低下头来,眼神专注地看着她。

即使灯光昏暗,但念想依然看清了他眼里明亮的火光,正一点点燃烧着,渐渐地把她也卷了进去,一寸寸缓缓吞没。

他的唇终于压了下来,微凉的鼻尖轻抵住她,只是那唇却是落在他拂在她唇上的自己手上。

一刹那的电光火石之间,一幕突然跃上念想的脑海,她蓦然瞪圆了眼,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他——怎、怎么会?咦……

而同一时间,他就以这样的姿势,目光沉沉地凝视着她,压低了声音问她:“想起了没有?”

那声音似带了温度,滚烫,烫得她的心口微微得酸胀。

他缓缓的,又提醒:“六年前,b大附属牙科医院,智齿。”

六年前的那段记忆对念想而言,并不算陌生,但却是她为数不多,不想回忆起的。

念想还一直记得,第一次遇见他时,那天的天气不是很好,没有暖阳倾城,连日光都朦胧灰暗,阴沉沉得似乎是下一秒就能下起雨来。

念想十八岁那年,长了智齿。那颗智齿横冲直撞地冒出头来后,又拼命地挤向她正常的牙齿,直到最后终于……长歪了。

智齿的疼痛应该有不少人经历过,那应该是一种很难以形容的痛感,不像是磕了桌角一阵钻心,也不像是摔倒后,那一阵剧烈。而是一种很缓慢却很持久,一点点牵扯着神经,一点点拉紧你全部心神的痛感。

从牙齿的神经末梢传递而来,整颗牙以一种热烈搏动的姿态,有力地宣示自己的存在。那是一种从深处蔓延而来,一点点加剧,牙齿酸痛又热涨,想忽视又无法忽视的感觉。

她那年还在上高三,一开学学习就有些紧张。加上智齿作祟,她生平第一次考试滑铁卢,掉到了年级第五。

她很怕疼,尤其是牙疼。所以对这颗智齿容忍了良久,嗑了不少的止痛药,最后实在疼得受不了了,这才请假去的医院。

那一年老念同志的公司遇上了一点问题,问题虽小但却很棘手。冯同志和他共进退,两个人一起去了j市。

念想在学校门口的小卖部站了半天,盯着那部公用电话良久,久到老板都动了恻隐之心:“是不是没带钱啊?要是有急事的你先打吧,我不收你钱了……”

念想说了声谢谢,又站了片刻终于下定了主意,转身去了学校门口的公交站台。

她对牙科医院其实没有什么太大的概念,也不知道附近哪里有,招了出租车后,说地址时便是:“师傅,去附近好一点的牙科医院。”

司机师傅看她还背着书包,穿着学校的校服,关心了她一路牙齿的情况,然后把她放在了b大附属牙科医院的门口。

挂完号,她坐在医院的长廊里,看着外头灰暗的天色,捂着微微肿起的右脸难受得想哭。

等了半个小时候,终于被护士小姐叫到名字,她深呼吸了一口气,迈进去,然后一脚迈进了他的世界里。

医院下午有些忙,徐润清的实习老师干脆让他直接上手医治。

他刚洗完手,戴好口罩。拿起摆在他面前的挂号单,入眼便是患者的名字——念想。

他的第一位病人。

“医生,我牙疼,你帮我看看吧……”

他闻言抬头看去,正对上的那双眼睛清亮透彻得像是山间溪流。

那个女孩子的手指还戳着脸,傻乎乎地和他对视。

“念想?”良久,他放下手上的挂号单,站起身来,确认她的名字。

“……是我。”因为牙疼,她说话小小声的,吐字有些不清晰,带着这个年纪的女孩子特有的软糯。

徐润清微勾了一下唇,眼睛也因为这个笑容微微弯起一个弧度,抬起手指轻托了一下她的下巴。

刚洗过的手直接触摸而上,带上微微的凉意。

他一手固定她的下巴,一手轻捏了一下她的下颚,没用几分力就轻巧地分开了她的嘴。手指接触着她温热的皮肤,轻声问道:“哪里疼?”

念想声音含糊不清的:“右边……最里面的……那颗牙齿……”

她忍不住去打量眼前的男人,看上去很年轻……长得应该也不差。因为念想看见他的眼睛,漆黑又深邃,比她看过的很多的男同学的都要好看。

个子也很高,微微弯腰仔细观察她的牙齿情况时,凑得有些近,近到念想能看进他的眼底深处。那是一种很明亮清澈的眼神,深幽到极致,眼底是含着一抹沉郁的浓黑,聚而不散。

她看得微微有些失神,直到他缓缓皱起俊秀的眉,语调平淡道:“你的牙齿问题已经有很久了。”

不是疑问,是肯定。

念想很单纯的觉得,这一定是她的良医!

她可怜兮兮地点点头,等他松开手,这才合上嘴巴,再开口时声音里都带了一丝哭腔:“我疼了好久了,因为牙齿疼,把考试也考砸了……”

老念同志前段时间还跟她承诺,如果这次考试还保持着年级前三的好成绩,就带她去游乐园。

结果……

她一脸沮丧,更显得垂头丧气。

徐润清拆开一次性的手套戴上,回头见她这副样子,目光在她的校服上溜达了一圈,略微沉吟:“几年级了?”

话落,指了指念想身侧的牙科椅:“躺上去,我仔细检查一下。”

念想把背上的双肩包取下来小心地放在一旁的椅子上,然后爬上牙科椅躺好,表情丝毫不见放松:“如果会疼的话,一定要提前告诉我。”

徐润清“嗯”了一声,拉过椅子坐下,取了一次性的口镜要检查她的牙齿情况。

她张嘴时飞快地说了一句:“我今年高三了,我怕疼,你要轻一点。”

徐润清眼底漫开一层笑意,又沉沉地应了一声,缓声道:“只是检查而已,不会疼。”

不知道是注意力转移了的缘故还是这会牙疼的确缓解了些,那疼痛的感觉稍缓,念想也有了心思去研究别的……比如眼前这个只一眼就让她分外好感的那人。

“长智齿了。”他轻声说了一句,又问:“疼多久了?”

念想摇摇头,有些记不清:“我不记得了……反正感觉已经很久了。”

“先去拍个片子,我要看看具体情况。”他收回手,想起什么,补充了一句:“拍片不痛。”

念想有些囧地捂着嘴坐起身来,牙科椅上的那盏灯就离头顶只有一寸距离,她抬头看了看,轻推了一下,从牙科椅上跳下来。

徐润清开好单子递给她:“拍片的费用是30。”话落,又四下看了一眼,问道:“你一个人来的?”

念想点点头。

“钱带够了没有?”

念想继续点点头,老念同志给她的生活费还是很大方的,她来医院之前兜里装了一堆的零钱……

“缴费就在你挂号的那个窗口,交完费用拿上单子去这条走廊尽头的ct室拍好片子。”他指了个方向,声音醇醇的,很好听。

年轻男人的眉眼又精致,只露出一双眼睛,就诱惑得人心神驰往。

念想微微脸红,低下头去“哦”了一声,拎起书包就小跑着出去了。

念想拍完片子回来时,他已经坐在电脑前看了。旁边还站了一位年长的医生,两个人轻声交流了几句,尔后那个医生匆匆离开,他转过身来。

念想站在他身后有些迷茫:“问题很大吗?”

“不大。”他抬手点了一下电脑屏幕:“你过来看。”

念想凑过去,就挨在他的身旁,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是她第一次看见牙齿的x光片,牙根齐整,但看上去……依然狰狞……

她下意识摸了摸嘴,有些不太敢相信——(⊙x⊙)牙原来长这样?

徐润清点了一下那颗长歪的智齿:“阻生智齿,是横向长的,并不是正常萌出,看见了没有?”

念想点点头:“看见了。”

“所以要拔牙。”

念想0.0:“……”虽然来的路上她已经做了这样的打算,但此刻听到这样的结果还是忍不住心尖微微颤抖。

会疼哭吧……qaq。

“表情不用这么壮烈。”他轻笑了一声,那双眼睛也弯起,如一泓清泉,清澈见底:“这颗智齿已经引发了你周围软组织发炎,就是我们平常说的智齿冠周炎。附近的牙龈肿痛暂时拔不了,需要每天盐水冲洗上药……”

略微一顿,轻皱了一下眉头:“不过你还在上学,来医院方不方便?”

“中午有午休。”念想声音低下去,有些郁闷:“吃药不行吗?消炎药,或者止痛药。”

徐润清抬眸认真地看了她一眼,跟她解释:“看清楚这颗智齿的位置了没有?它没有空间,会继续挤压你正常的牙齿。而且现在的情况是已经引起了你局部的发炎,如果不拔掉你会一直疼下去。”

念想妥协:“那……那什么时候拔?”

“先消炎。”

啊……消炎。

念想摸摸牙齿,想了想,又问道:“那费用呢……是要一次性交完吗?”

“不需要。”他轻扯了一下口罩,并未拉下来,只又露出来一大截挺直的鼻梁:“一次冲洗的费用是38,先付这一次的。”

话落,他抬眸看着她,似乎是在笑,眼睛微微眯起:“冲洗会有些痛,你得早点做好心理准备。”

念想有些淡淡的蛋疼,垂着眼睛,表情惨烈:“冲洗也疼么?”

“嗯。”他轻点了一下头,抬腕看了眼时间:“先给你冲洗,等会再一次缴费。”

他瞄了一眼操作台,见她还站在那里,指了指牙科椅:“躺上来。”

念想腿有些发软,一瞬间脑子里闪过很多种奇奇怪怪的情绪,等她磨蹭着爬上牙科椅时,脆弱的心理防线正一点点被牙齿疼痛的委屈代替。

护士去准备需要用的东西,徐润清正在戴手套,回头一看,就看见她端端正正地躺在牙科椅上,眼睛盯着天花板,眼眶却微微发红,一脸的委屈。

他微挑了一下眉,拉了椅子在她身旁坐下,想了想,又抬手碰了一下她微微肿起的右脸。隔着一层手套,那触感并不清晰。

念想扭过头去看他,这会连鼻尖也红了,下一秒就能哭出来一般。

“这么怕疼?”他轻笑了一声,那语气似是有几分无奈:“冲洗之后不会立刻缓解疼痛,但是慢慢你就会觉得好受一点。”

念想没敢真的哭出来,毕竟……太丢人了啊。

她努力了半天,把眼泪憋回去,但开口时,那微弱的哭腔还是暴露了:“不是……我一个人有些害怕……”

说完,她又觉得丢人,偷偷看了他一眼,他眉眼平静,安静地等她继续说下去。

她想了想,软声地哀求:“你等会,轻一点,好不好?”

智齿的消炎步骤其实也很简单,用1—3%的过氧化氢溶液及生理盐水或者其他灭菌溶液冲洗盲袋,然后点入3%碘甘油。

但要是放轻动作,尽量不弄疼她这个就需要一定的技术了……

徐润清耐心地清理消炎完毕,见她只是皱着眉头,目光又滑至她交握在身前,因为紧张搅得死紧而有些泛白的双手。唇角忍不住微微溢出一丝笑意,推开椅子站起身来,轻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已经好了。”

念想捂着脸坐起身来,那牙齿的痛感似乎更清晰了一些。她哀怨地看着他,说话都不敢张大嘴巴,只小小地张开嘴,嘀咕了一声:“可我还是好疼……”

声音有些含糊,带着一丝很明显的哭腔。

徐润清转头看了她一眼,小姑娘的眼眶已经又红了起来,这次连鼻尖都粉粉的,又是刚才躺在牙科椅上时,那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

他不禁有些无奈,但小女孩粉雕玉琢,楚楚可怜地看着他,他的心里还是微微一软,略微沉吟:“等会就会稍微好点,实在难受,我再给你开点药。下午回家睡一觉,起来就没那么疼了。”

他洗完手,摘了手套又在椅子上坐下,握了笔开始写病历单:“家里有没有消炎药?”

“没有……”念想顿了一下,有补充:“但是有止疼药。”

徐润清“嗯”了一声,没再接话,安静的诊室,只有他钢笔在纸页上滑动时“沙沙”的摩擦声。

牙疼分走了她太多的注意力,她根本无暇顾及其他,只捂着脸,声音小小的,带了几分无奈:“我妈总说吃药吃多了会傻……几乎不让我吃止疼药。”

说完,她慢慢地从牙科椅上挪下来,站到他身旁。

徐润清正在写病历,闻言,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皱着眉头看了她一眼:“你牙疼了就吃?”

念想先是点点头,随即又摇摇头否认:“我就最近……我妈不在家,家里也没有人。我想着牙疼请假又有些小题大做,就吃止疼药。每天中午的饭后吃,一天吃一粒……现在只剩下最后一粒了。”

“止疼药吃多了的确不好。”他低头继续写病历,思忖了一会问道:“每天来医院一次方不方便?我给你开了消炎药,如果止痛药你有需求的话我给你开一天的量,再多不可以了。”

念想点点头,表示赞同。

“还有,你最近需要注意的……”他把单子递给她,细想了一下,交代:“不要用舌头去舔智齿,吃饭后一定要漱口,你现在这样的情况最好是用盐水。”

念想继续点点头,有些心不在焉。

“想减轻牙疼的话还有一个物理方法,就是用冰块冷敷。”他指了指自己的脸,示意:“你的脸有些肿起来了。”

念想抬起爪子捂脸(/▽\),那单子把她整张脸都盖去了大半,她闷闷地咕哝了一声:“我知道……”

念想去排队交钱,因为牙疼整个人的兴致都不高,眉眼之间都有一股疲倦之色。原本交完钱拿了药是想直接离开的,结果刚走了几步就发现自己只拿着钱包,书包留在诊室了。

她认命地折回去取,医生却像是在特地等她。见她回来,朝她伸出手来。

念想微微发懵地看着他的手,这是一双很修长的手,纹理并不重,指节分明,看上去秀气又优雅……虽然秀气和优雅并不适合用来形容手。

她的语言实在匮乏,只知道因为这双手的美貌程度,把自己逐渐发展成了一个无可救药的手控患者……

见她盯着自己的手发呆,徐润清微扬了一下手指,示意她把手上的药盒拿过来。念想这才如梦初醒,试探着把药盒递给他:“要、要这个吗?”

他点了一下头,没开口。

交接东西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男性的手大概本就比女性的要宽厚温暖,念想只觉得和刚才触及下巴皮肤时的微微凉意不同,他的指尖散发着热度,那热度就像是要烧灼了她一般,烫得她心口微微发麻。

真是……很奇怪的感觉……

她茫然地看着他的背影。

徐润清并未注意到念想那一瞬间心思的百转千回,微弯了腰,拿起笔在药盒上写了用法用量。做完这个,把消炎药和止疼药一起递回去给她时,又不放心地叮嘱了一句:“如果不是疼得受不了,别吃止疼药。”

见她还在发愣,他耐心地等了片刻,见小女孩回过神来又突然红了脸,微微不解,但也并没有多话,只叮嘱:“医嘱要记得听,今天注意休息,明天中午再过来。”

念想已经不想在这里待下去了,忙点点头,见他没有要交代的事了,说了声“医生再见”就跟踩着了尾巴一样,飞快地离开了。

她前脚刚走,徐润清就发现了她不小心掉落在牙科椅下的学生证,他蹲下身捡起来,指尖触着那一层外保护包装时,低头看了眼。

她的一寸照,学校名称,年级班级以及名字。

他认真看了几眼,追到诊室门口想还给她时,宽阔悠长的长廊里已经没有了她的身影。他折回去,拉开工作台的抽屉放进去,打算明天再还给她。

此后的很多时光,徐润清再想起第一次见到念想的场景,都不禁想,果真是把所有的耐心和温柔都只给了她。

念想第二天去医院的时候找了他半天,徐润清并没有在昨天的那个诊室,而是和另一个年长的医生在同一间诊室里,似乎是在交流病人的病情,说话的声音很严肃。

其实念想有些不太确定是不是他,因为他这会戴着口罩,微微侧着身子,念想并看不真切……

她抱着书包在门口观察了一会,终于等到他发现自己的存在,转身看过来。

然后念想如愿以偿地看见了他的那双眼睛,就像山涧清泉,又像悠然古井得深邃又幽深的眼睛。

同一时间,他也发现了她,微微一顿,压低声音和那位年长的医生说了几句什么,便朝她走了过来。

念想跟着他回到昨天的那个诊室,笑眯眯地汇报:“医生,我今天好一点了。”

“不疼了?”他问。

“疼啊。”念想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脸:“不过比之前好一点了。”

徐润清换了一次性的口罩后又戴上手套,转过身来看她时,见她已经非常自觉地抱着书包躺在了牙科椅上。拉过椅子坐下之后拆了口镜检查她智齿的情况:“还是有点,估计还要再来两天。”

有护士过来,他交代了一下要用的东西,问她要了病历单去看。

念想坐着无聊,就东张西望地打量着诊室,后来目光落到了工作台上的医生铭牌时,双眸一眯,凝神看去。

董渊?

这个诊室是他的话,那这个医生铭牌应该也是他的,那他叫董渊?

董渊么……

她默默地记住。

等到第四天复诊的时候,她牙龈肿痛的地方已经消了下去。念想躺在牙科椅上有些忐忑地问他:“是不是要拔牙了。”

“是。”他回答的言简意赅,想起什么,瞥她一眼,带了淡淡的笑:“对你而言,应该有些疼。”

这几天下来,她天天来报道,徐润清早就知道她的痛点低到了何种地步。

念想看他戴着口罩,心理建设了半晌,才犹豫着问出了一个完全无关的问题:“为什么我每次来你都戴着口罩?”

“流行病多发时段。”

念想:“……”

其实这几天相处下来,念想才发现,这位医生给她的感觉和她第一次对他的印象有很大的不同。

不是很爱说话,好像也不是很温柔,只是对她还是一样的有耐心……而且,给人的感觉也不像一开始的如沐春风,反而有些清冷冷的。

因为在上学,她的时间有限。通常都是午休时间跑过来,每次等她来时,诊室里便很少有医生和护士,几乎都去吃午饭了。

他就一个人在这间诊室里等她,有时候是在看书,有时候在看病历,不骄不躁,怡然自得的样子。

接触的时间少,所以念想对自己主治医生的认知也实在少的可怜,所有的这些全部都是自己一点点拼凑起来。

但就是这样做拼图一样的拼凑关于他的一切,却是她枯燥沉闷的高三生涯里唯一的乐趣。

智齿消炎之后就可以拔牙了,徐润清边写病历边很自然的问道:“智齿可以拔了,在月经期吗?”

念想“啊”了一声,直接愣住了——

不是……他刚问什么来着?

徐润清抬眼看她,又重复:“我问你,现在是不是在生理期。”

念想“腾”地一下红了脸,不好意思地连手脚都不知道要往那里摆。见他还在等自己的回答,刚摇了一下头,想起……如果拔完牙,是不是就不能见到他了?

这么一想,赶紧用力地点了点头:“在、在……生理期……”

说完越发觉得不好意思,被一个……有好感的通身气质格外吸引她的又符合她对男神一切幻想的男性的主治医生问这样的问题……让她觉得好有羞耻感(*/ω\*)……

越想越不好意思,已经完全不敢抬头和他对视了,就垂着脑袋,越垂越低越垂越低……

徐润清见状,沉吟道:“不用不好意思,经期不能拔牙这个是例行询问。”

说完发现面前的小姑娘……不止脸更红,连那原本只是粉粉的耳垂也一下子通红。

他一顿,若有所思了片刻,解释:“经期凝血能力不好……”

“你不要再说了……”念想的声音里几乎要带上哭腔,虽然明白他解释的道理,但明白是一码事,理解又是一码事,这两者在她心目中还是差着一段距离的。

她是脸皮很薄的小姑娘嘛。

她努力地盯着脚尖的那一寸地面,默默地想要是能用眼神挖个洞让她钻进去该有多好……

这么容易害羞?

徐润清微皱了一下眉头,立刻选择保持沉默。

念想支着笔杆子,盯着试卷上的空题发呆。

她已经有好几天没去医院了,原本以为在生理期的话还能拖延几天再见见他……结果拖延是拖延了,但也见不到人。

她那日临走之前还小心翼翼的问:“医生,那我明天还需要过来冲洗上药吗?”

“不用。”他一顿,又补充:“不在生理期了再过来拔牙。”

她抱着书包站了一会,良久才“哦”了一声,转身刚走了几步,他又叫住她。

念想立刻星星眼地回头去看他,只听他语气平淡,语调更是平平无起伏地说道:“拔牙的话早上过来吧,吃过饭再过来。”

念想点点头,见他已经没有话要再跟自己说了,难掩失望地离开了。

老念同志和冯同志已经回来了,知道她这几天牙疼得脸都肿了,心疼之余更是心有余悸地摸着她的小脸道:“幸好没肿成猪头啊……”

老念同志自责了一下自己最近工作太忙从而忽略了自家闺女生理和心理上的不适,表示对念想失常发挥的考试成绩不予追究,并亲切地从头到脚慰问了一遍,下厨做了顿热乎饭给吃了一个多星期盒饭的念想吃。

顺便……怕影响她的学习,催着她周六去医院把牙齿给拔了。

冯同志这么一次出去,回头见闺女瘦了一大圈,又听邻居说上次看见念想脸肿得老高。想着这么难受的时候,家里连个人端茶关心的人也没有。说好听点那是体贴懂事,知道家里有烦心事也就闷着不说,说得不好听一点就是心太大,有事自己闷着。

但冯同志也就这么一个女儿,从小和老念捧着宠着长大,想着想着就心疼了,心疼着心疼着就母爱泛滥了。所以理所当然地拍板决定,周六不堆长城陪她一起去拔牙。

念想原本还想拖几天的……拔牙这么勇敢的事情显然不适合怕疼又胆小的她啊。

结果,就这么被赶鸭子上架了。

不过念想还是挣扎了一下,表示自己一个人完全可以,不需要冯同志牺牲时间陪同。

母爱泛滥的冯同志震惊之余,捂着胸口倒在老念同志的怀里,假惺惺地哭了半天:“女儿不亲我了……我做母亲是不是太失败了啊……”

念想听得直皱眉头,被老念同志狠狠一瞪,恹恹地答应了下来。

她盘算着拔牙那天要不要大胆地去问医生要手机号码的,这样就算以后不能见面了,好歹有个号码还能偶尔联系一下……而且不说拔完牙之后要是有什么情况都是要联系主治医生的吗?

那样就完全顺理成章了。

但是……

冯同志这么热切地要求陪同,她完全不敢了啊,不止不敢去要号码,甚至连想都不敢想了……

星期六正好是牙科医院就诊看病的小高峰,念想夹在一堆小萝卜头的中间有些坐立不安,频频地往诊室里张望着。

徐润清正在给一个小朋友看牙齿,比起其他的医生而言,他就显得略微清闲了些,所以很快就轮到了她。

他还在写病历,看见她进来,抬头看了一眼,指了一下身后的牙科椅:“早饭吃了吧?躺上去我先检查一下。”

“吃了。”不仅吃了,还吃撑了……

老念同志包了个匪菜饺子,味道有些重,她出门前还仔仔细细地刷了两遍牙,又嚼了半天的口香糖……应该不会有奇怪的味道。

她背对着他偷偷哈了口气,很好,薄荷淡香。

徐润清写完病历,交代护士小姐去取拔牙要用的器械,并没有起身,滑着牙科椅转过身来就到了牙科椅的旁侧。

他拆了口镜仔细地检查了一遍,微点了一下头:“做好准备了?”

护士已经很快地取了东西过来放在操作台上,离开前还看了她一眼。

念想躺在牙科椅上,看着他拆了一次性的包装取出牙钳,忍不住不停地做着深呼吸:“一定一定要轻点啊……”

嘤嘤嘤,医生这个时候看上去一点也不玉树临风了,好凶残。

大概是她没出息的样子让冯同志觉得分外丢人,冯同志的手在念想的肩上安抚地拍了拍,扭头就出去等了:“赶紧出来啊,妈妈在外面等你。”

妈……不要啊……不说要陪着我浴血奋战么……诶,怎么走了啊……

她正想叫住冯同志,刚想坐起身,正准备给她打麻醉药的徐润清就垂眸看了她一眼。清冷又深邃的眼神,哪怕没说话就这样看着她,念想也再也不敢多动一下。

主治医生的权威是不能挑战……

“就打麻药的时候有些疼。”他示意她张嘴,往智齿两侧都打了一点麻药,见她皱起眉头来,为了分散注意力开始和她闲聊:“早上吃的什么?”

念想有些羞涩地:“匪菜饺子……”

徐润清拆分离器的手一顿,侧目瞥了她一眼,继续……

过了几分钟后,他用分离器的一端轻碰了一下她的嘴唇:“有感觉了没有?”

“麻了。”念想舔了舔唇,没有太大的感官感觉。

徐润清见她舔了一下唇,瞬间在唇上染上了几分水色。小女孩的唇色本就嫣红,这会染上水光,在灯光的照耀下更是显出几分鲜艳欲滴来,格外诱人。

他目不斜视,让她张开嘴,又用牙龈分离器去碰了碰她智齿周围的牙龈:“痛不痛?”

念想知道他是要开始了,紧张得呼吸都有些不畅,紧紧地盯着他。

徐润清被她的目光看得一顿,略微弯了一下眼睛,似乎是在笑:“这么看着我干嘛?”

念想张着嘴没法回答,就眼珠子转来转去的……0.0医生你会读心术么,赶紧读一读!

似乎是反应过来她现在不能回答他,徐润清眸光一转,自顾说道:“我知道你怕疼。”

他已经专注在分离她智齿周围的牙龈了,眸光沉沉,认真且专注。说出口的这句话因为注意力不在这里,到最后便带了几分呢喃的语气,轻柔的,温和的,却直抵人心。

念想有些发愣,忍不住别开眼去,不敢再看他。

阻生牙需要切割一下牙龈,念想的牙齿情况还需要磨除一部分,用牙挺挺下来。但技术操作的难易程度依然在他的掌控范围之内。

念想躺在牙科椅上默默滚泪——骗纸,还说不疼,麻药打上去都没感觉了!

徐润清正在切割分离她的牙齿,伤口有些大,出血比较多,他又换了她牙侧的棉花。一低头,就看见小女孩在那里默默地哭。

“很疼?”他皱了一下眉头。

念想很委屈地点点头,有种一嘴牙都要被拆下来的感觉啊┮﹏┮……

“最多三分钟。”他说完这句,移开视线。心头却是微微一动,手上的动作又不自觉放轻了些许。

他说三分钟便真的是三分钟,夹出牙齿,又清理了一下牙槽,因为伤口有些大,还缝了几针。做完这些后,夹了棉花让她轻轻咬住:“疼得很厉害?”

念想摇摇头,伸手去够一旁的纸巾想擦眼泪,但躺着又够不着,正想坐起来,他已经摘了一只手套抽了两张纸巾塞进她的手心里。

冯同志掐着时间进来,见念想哭得眼睛红红的,扶着她坐起来,一叠声的安慰:“哭什么,拔完牙就好了。多大的人了啊,回头想吃什么让你爸给你做,不哭了啊……”

冯同志鲜少有这么温柔的时候,念想很受用,擦干了眼泪之后就忍着没再哭。

徐润清洗完手走回来,见她唇边还有一道血渍,用镊子夹了棉花浸湿,一手轻捏着她的下巴,一手抬起来就要给她擦嘴。

念想却顾念着冯同志在这里,下意识地想避开。她刚一侧头,徐润清捏在她下巴上的手也微微一重:“别动。”

冯同志一掌拍在念想的大腿上:“听医生的话,动什么动。”

念想疼得那叫一个龇牙咧嘴,脸上的表情都有些不自然起来。(⊙o⊙)是亲生的吗!下手这么重……

“你出血有些严重,在这里等半个小时,我看过之后再走。今天就不要漱口刷牙了,有口水都咽下去不能吐出来。两个小时后才能进食吃饭,这两天的饮食尽量是温凉稀软容易吞咽的。

还有,下午就休息吧不要太累。你的伤口有些大,我缝了针,等一个星期后要回来复诊拆线,实在疼的厉害就吃一粒止疼药,疼痛在忍受范围之内就不要吃。

回去之后可以冷敷一下,能镇痛也防止脸肿起来。“说完这些,他拉开工作台的第一个抽屉,抽出一张名片递给她:“有情况的话就联系这个号码。”

念想接过来看了一眼,眼睛就是一亮。

上面赫然印着“董渊”的名字,下面除了医院的号码之外,还有医生的手机号码。

她几乎是欣喜的,脸上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弯着那双清亮的眼睛冲着徐润清笑,咬着棉花不敢张嘴,就含糊地挤出一句话来:“谢谢医生。”

冯同志欣慰地点点头,长大了,懂礼貌了啊!

这么想着,她顺便问道:“我们念想的牙齿健康情况还好吗?”

“她的牙齿质量不是特别好,不过清洁工作不错所以没有大问题。不过前牙有些拥挤,牙齿之间有重叠的部分,时间长了因为不能清洁到也许会发生龋坏,建议矫正。”

念想一听矫正,一嘴的牙顿时都酸软了……不要开玩笑啊⊙_⊙……她胆小不经吓……

冯同志若有所思地看了眼明显有些惊恐的念想,暗自琢磨起来,于是,矫正这个历史遗留问题就在那一日,埋下了。

念想回去之后很郑重地把那张名片给装进了自己随身带着的钱包里,时不时地拿出来看几眼,把电话号码背得滚瓜烂熟。

第五天的时候,她终于有些按耐不住。写完作业之后,揉着有些酸疼的脖颈,心理建设了半天,照着名片上的手机号码发了一条短信,生怕自己马马虎虎地打错数字,来回仔细地对了好几遍的号码。

她问:“医生,我拔完智齿之后伤口还是有些疼,不要紧吗?会不会影响两天后的拆线啊。”怕他不知道自己是谁,后面还留了自己的名字。

已经是晚上十点的光景,她发出去才留意到时间,不经有些懊恼,这个时间他会不会早就睡了啊?

正这么想着,手机轻微震动,传回了短信:“两天后来复诊的时候再看看。”

念想回复了一个“哦”字,便再也没等到他的回复。

董渊隔日来上班的时候想起这件事,顺口和徐润清提起:“你是不是有个病人叫念想?”

徐润清手上的动作一顿,看了董渊一眼:“是。”

“昨天晚上给我发了短信问牙齿拔完牙齿伤口还有些疼,会不会影响拆线。我不知道具体情况,就让她两天后照例来复诊。”

“谢谢老师了。”徐润清说完,不知道怎么的就想起那个小姑娘泫然欲泣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应该给她自己的号码的,不过他才刚来实习……

两天后,念想来复诊。

她早餐喝了太多豆浆,在公交车上挤了半个小时一到医院就先找厕所……

隐约记得厕所是在走廊的尽头,过去的时候的确是找到了洗手间,不过这个洗手间有些奇怪……因为只有单独一间。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左右没见人经过,又实在憋得不行,干脆推门而入,结果——

推、推不开?(⊙x⊙)

她正锲而不舍地坚持,门内突然传来一声颇为熟悉的嗓音:“有人。”

念想顿时呆若木鸡——擦擦擦?主治医生!!!

下一秒,她听见他似乎已经走过来的声音顿时囧得手足无措……好丢人啊,怎么怎么怎么就……

不能被他知道是自己的门外……万一他误会她是个变态怎么办啊!

偏偏那脚步声越来越清晰,念想头皮发毛,下意识的飞快地跑了……跑了……

等她红着脸问了护士厕所的位置,解决了生理问题后这才慢吞吞地回诊室,一路上都在想,她没出声,溜得也够快,应该没看见她吧?

就这么忐忑地到了诊室,徐润清的面上却丝毫看不出什么来。等她磨蹭着过来,开口的第一句话问的就是:“前两天发短信说伤口还疼,现在呢?”

念想主动地爬上牙科椅:“现在不疼了,我喝了一个星期的粥……”

徐润清检查了一下,边漫不经心地回答:“好像也没瘦下去……”

念想:(⊙o⊙?)她有很胖吗……?

他拿了工具给她拆线,念想的脑子里就一个劲地转悠着……今天是最后一次了,如果没有牙齿问题,她不会再来这里了,得找个像模像样的理由和他继续联系下去才行……

念想心不在焉地想着,徐润清这边却很快地拆完线,摘下手套正要去洗手,刚转身,就感觉白大褂的下摆被轻轻扯住。

他顺着低头一看,她一手撑在牙科椅上,一手拽着他的衣角,仰头看着他,一脸的期盼:“医生,你能不能给我你的私人号码?”

有些不好意思,又害怕他会拒绝,声音也小小的,却正好能让徐润清听得一清二楚。

他这么一迟疑,念想以为他并不想给,拽着他衣角的手指缓缓松开,脸上的失望之色毫不掩饰:“原来不可以吗?”

他转身看着她,突然有些迟疑:“要私人号码干嘛?”

念想“啊”了一声,他问的这么直接,她根本不知道怎么回答。

说喜欢他么……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呢……

徐润清看着她的表情就已经知道她在想什么了,微抿了一下唇,想了想还是拒绝道:“不是高三了吗?应该学习为重,我们明显只能是医患关系……”

说完这句怕她不理解,又微低了头,确认:“这句话能听懂吗?”

念想面色微微发白,有些怔怔地看了他一眼,点点头。那双眼睛里的光似乎都黯淡了不少,就这么直直地看着他,片刻的功夫已经泛起了泪光。

要哭?

徐润清皱了一下眉头,有些束手无措。不然把号码给她,以后慢慢引导?

不过还未等他妥协,她已经从牙科椅上滑下来,神色颇认真地对他道歉:“对不起。”

徐润清还没反应过来这是哪门子的道歉,她已经扑上来,一手勾住他的脖子猛得把他拉下来,一手按在他的唇上。

他还戴着口罩,念想的手指即使按上去也只能感受到口罩的触感。她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一抬头就亲了上去。

徐润清的眉头狠狠一皱,正要推开她,却发现她凑上来并没有直接亲吻他……反而是……

他低眸看了她一眼,微眯了一下眼睛,眼底似有光闪过,就这么沉默不语地让她吃了一顿豆腐——嗯,还是隔着她自己的大拇指吃的豆腐……

她踮着脚站不稳,徐润清甚至还有心情扶她一把,想着等会一定要凶一点的教训她一顿。不料,她站稳后,连看都不敢看他,转身就跑了。

徐润清看着她的背影微微有些发怔,随即想起什么,拉开工作台的抽屉看了眼。

她的学生证还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照片里的她微微弯着唇,一笑嫣然。

他的心情顿时便有些复杂起来。

念想么……

那以后,的确成了他念念不忘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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