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叫“念想”的标本

今天的天气实在好,一扫连日来的阴霾,阳光大盛。从走廊尽头的窗口看出去,外面的街道都被拢在暖阳里,不远处正有一处广告牌,折射着日光,那金属光泽闪闪烁烁间,灼人视线。

又是正午时分,暖洋洋的,连带着空气里都满溢了几分暖意。

念想蹦过去把纸杯扔进垃圾桶里,转身的时候便看见光滑的大理石表面正被阳光灼出一个光影。

她回头看了眼,一眼就看见了挂在墙边的工作人员一览表。

念想大略地扫了一眼,打算等会吃过饭就来这里认认人……起码得把以后的工作伙伴给记全了才行。

边想边折回身去。

徐润清已经率先转身下楼,她“哎”了一声,赶紧小跑着追上去,然后就跟在他身后小步走着,努力地和他保持着两步的差距。

医生和护士大多都已经去食堂吃饭了,一楼只有前台的护士小姐文文在,看见徐润清和念想一起下来,还有些疑惑:“徐医生,念想。你们还不去食堂吃饭吗?”

“正要去了。”徐润清回答。

话落,回头看了眼身后忙着踩他影子的念想,干脆转身。

念想一脚踩空,愣了一下,抬头去看他。

“器械室就在走廊的尽头,口腔多功能ct室的旁边。”话落,把手里拿着的铁罐递给她,语气自然:“自己拿。”

文文震惊地瞪圆眼——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劳驾徐医生拿铁罐!

念想顺手接过来,探头从他身侧看出去点点头:“谢谢徐医生。”

说着便等徐润清去食堂她再去拿棉花,不过等了几秒发现挡在面前的人丝毫没有挪开的意思,一脸疑惑地抬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念想便听见他问道:“不先去吃饭?”

啊……

先吃饭么……

一起吃、吃食堂?(⊙o⊙)?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见徐润清眉眼一抹清润,眼神漆黑幽深,眼底最深处还隐隐有个光点在闪烁。

念想顿时福至心灵,无师自通的:“好啊,我请徐医生吃饭。”

护士小姐的眼睛瞪得更大了——简直是胆大包天,居然敢这么直接地就请徐医生吃饭……啧啧,不敢看了……(/▽\)

通常的下场,总是徐医生一脸高冷的不约……她可是眼睁睁看着不少妹纸前仆后继地壮烈牺牲,然后哭得红鼻子红眼睛,一颗玻璃心碎成渣啊。

就在她悄悄捂眼的时候,她的耳朵却自动接收了徐医生那颇为清冷的嗓音:“想请我吃饭?”

念想挠了挠头——

说实话,并不是很想啊……但这种时候应该小鸡啄米一般飞快地点头以表诚意吧?

毕竟……都暗示地这么明显了。

想明白这一点,很显然不和徐润清在同一频道上的念想立刻点脑袋星星眼:“很想啊……”

然后护士小姐就看见了徐医生一脸“不太好拒绝”的表情,勉强地答应了下来——

不、不是,这刚来的小实习生就、就这么……约到了?

简直不敢置信_(:3ゝ∠)_。

瑞今的布置格局很温馨,一楼走廊上有几处单独隔开。

落地窗外是个散步休闲的小花园,不远处还有个茶吧,茶吧的后面便是食堂。茶吧相当于二楼的茶水间,唯一不同的是,一楼这里的茶吧是向病人公开的。

茶吧的每个位置都由木质书架隔开,放着很多的报刊杂志,地方更是宽敞。每个小隔间都有吊顶的水晶灯,或复古或现代,十分具有手工艺的质感。

看上去——一点也不像医院啊……

徐润清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轻声解释:“那里也是和患者或者是患者家属谈话的地方。”

所以环境上才布置的竟可能舒适么……

她点点头,有些似懂非懂:“谈话需要……这样吗?”

“你想试试?”他微挑了挑眉,问道。

念想赶紧摇头,她对会让人昏昏欲睡的谈话没啥兴趣……

“进去。”他抬手推开门,示意她先进去。

念想这才发现已经走到了食堂门口。

食堂里有不少就餐的医生护士,这会看见徐润清带着念想进来,俱是微微一愣,非常默契地抬眼看向了正在某一处用餐的——林景书。

正挨在林景书旁边吃饭的欧阳默默地抬手轻碰了一下林景书,小声提醒:“林医生……”

林景书这才抬起眼来,一眼就看见刚进门就殷勤地又是端盘子又是拿筷子服务周到的念想,转头问欧阳:“怎么回事?”

欧阳一脸“我知道许多秘密,但是我不能说我好辛苦”的表情,郑重地摇了摇头,心里却默默地记下这一幕,打算回头跟兰小君汇报完毕后加进《老大和念想奸情统计表格》里。

徐润清显然也没有半分的不适应,和她相对而坐一起用餐。

然后他就发现了一个问题——念想很挑食。

他看着她用筷子挑挑拣拣地把青椒,香菜,胡萝卜都剔到一边,忍不住皱了一下眉:“不吃这些?”

念想见他看着被她剔出来的那堆小山,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不太喜欢……”

“吃掉。”

念想(⊙v⊙):“啊?”

吃、吃掉?

“这是医嘱。”他面不改色地说完这句,微挑了眉看着她,似笑非笑。那笑容就像是在说“你敢不从?”

念想困难地咽了口口水,十分不情愿——这算是哪门子的医嘱?

“那就一样一样开始,觉得哪个比较能忍受就先吃哪个,挑食不是个好习惯,也有些不礼貌。”他说完这句,又瞄了眼她盘子里的那堆小山,示意可以开始了。

念想一脸呆滞地看着他,弱弱地问道:“徐医生你认真的?”

徐润清只甩了一个冷飕飕的眼神给她。

念想:( ̄△ ̄)。

她哼哧哼哧地吃了几口萝卜,还是忍不住问道:“那个徐医生,你是不是有些强迫症,比如就是看不得别人挑食啥的这类……”

说话的声音在他的注视下越来越小,最后只呜咽着念想一个人能听见。

她夹起萝卜又往嘴里塞了一口,无辜脸看他。

其实比起“强迫症”她更想说“多管闲事”的,不过怕被给小鞋穿,就在可接受范围内稍微变通了一下……

“大概。”他回答。

果然是这样 ̄ヘ ̄。

等念想意志坚强地解决完了萝卜和青椒之后,她忍住胃里的翻腾勇敢地做了个决定——等晚上回家,一定要把老念同志那一盆青椒给全部扔了,起码这个星期内,她都不想再看见青椒qaq。

因为戴了牙套,吃得有些不方便,速度便格外的慢。

她边吃还要边小心注意食物残渣别夹到牙齿空隙或者是矫正器的钢丝里,一顿饭吃得简直累瘫。

徐润清吃完之后便在等她,等她快搞定时,起身去给她倒了杯水,见她抬起头看过来,把纸杯轻移到她的面前,问道:“有没有带牙刷?”

念想点点头:“带了。”

“先漱口,等会回去再刷牙。”他说话时,眼睛一直看着她的,格外专注,那幽深的双眸明亮又清润。

念想下意识捂住嘴,有些囧囧哒小声问道:“是不是吃相……太难看了?”

她指的吃相其实是在问是不是矫正器……有些那啥。还担心问得太含蓄,腾出另一只手戳了戳捂着嘴的手背……这样应该能懂吧?

徐润清侧了一下头,看着她,眼底漫开细碎的笑意:“答案很重要?”

也不是很重要……

但她还是点点头,有些害羞:“徐医生,带了矫正器之后,的确是忍不住自卑啊……”

她都拒了宋子照请客吃饭好几次了……天知道,她是花了多大的毅力和决心┮﹏┮。

“预约个时间。”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颇有深意地说道:“我给你做个一对一的心理辅导,嗯?”

那最后一个单音字,似是从喉咙的深处哼出来的,带着低低沉沉的磁性,尾音略微上扬,说不出的……诱惑。

念想被杀了一耳朵,立时石化。

她叼着牙刷站在镜子前,有些懊恼身体里突然出现的奇怪的感觉……那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情绪,很复杂。

她理性地分析了半天也没能解析出里面包含了什么成分。只唯一清晰地记得,他话音一落,便感觉周身的空气像是突然被外力抽走了,她能呼吸到的氧气少得可怜。

除了脑子有些发晕,一直在反复地循环着他最后那一句话外,便是这种有些呼吸不畅的感觉让她觉得心烦意乱。

上一次出现这种症状……貌似是六年前——

还是拔智齿的时候……

念想闭了闭眼,不愿意去回想六年前那血腥的一幕——那一次拔牙她足足疼满了三天!伤口太大,还缝了线……

吃不下东西,嘴巴都张不开,更别说脸了,肿得像个包子,喝个水都需要插个吸管一点点抿。唯一美好一点的记忆就是她的主治医生了……

好像也是那个时候成为手控的?

想远了……

她回过神,看着镜子里含着满嘴泡沫的自己,揉了揉脑袋,自我催眠——念想,你的情商不足以处理这么复杂的问题,交给智商吧……

不过智商——貌似也没有用武之地啊。

正纠结着,听冯简在叫她,她含糊地应了一声,赶紧漱完口出去。

下午有些忙,林景书的病人有些多,念想就跟在他身旁学习。

林景书无疑是个很专业的老师,讲法细致,涉及到大串的专业术语时都会放缓语速,等她点头示意自己听进去了,才会继续接下去。

自然也会有提问的时候,遇到不同的病症便会问一些相关的问题了解她的知识掌握层面。

一下午忙下来,林景书对自己的实习生表示很满意。

虽然看上去……不是很聪明的样子,但智商方面他是不操心了。起码不会出现一个动作指令,或者是治疗操作需要讲解好几次的情况,几乎只要讲了一遍她就能很快记住。

等终于闲下来,念想看了看正在写病历的林景书,忍不住悄悄地问道:“林医生,瑞今还有对矫正患者一对一的心理辅导治疗?”

林景书“嗯”了一声,有些不理解:“什么意思?”

“就是患者矫正之后出现心理上的不适应,然后医生开导下什么的……”她问完有些不好意思地飘忽了一下眼神。

“这种每个医生都会做。”他继续写病历,边写边回答:“如果正畸过程中患者出现心理上的不适,医生开导是很正常的现象。患者对医生是有一定的依赖性的。”

念想听得个一知半解,不过隐约是明白了——

徐润清说得一对一心理辅导……其实不过是正常职责范围……

欧阳晚上约了兰小君一起吃饭看电影,正好顺路,便顺便捎带上念想回家。

给老念同志打电话时,不太放心的老念同志一直在反复地确认:“男的女的?男的?就你们两个人啊?我知道是同事……啊,同事也有问题啊。不行,我还是来接你吧?不要?真的不要啊?哦,我也就是随便这么一说,你随意。”

念想默:“……”她这是摊上了怎么样一个爹啊!

挂断电话之后,念想收拾了下东西去徐润清的诊疗室,欧阳正在递光固化灯,见她进来指了指他旁边的空位:“念想你要等一下了,过来坐这里。”

念想看了眼病人,是复诊,拆掉了弓丝,正在粘掉落的托槽。她看了眼时间,摆摆手:“没事,我等你。”

“在外面住?”徐润清侧头看了她一眼,只一眼,很快收回:“可以了。”

后面那句话是跟欧阳说的。

念想摇摇头:“回家住,学校太远了。”

“我记得你家好像也不是很近。”他专注地低着头,检查着患者的口腔,然后微直起身,开始调整弓丝。

明亮的灯光下他的一双眼睛也浮沉着闪烁的光点,他调整好弓丝的长度这才偏头看了她一眼:“坐这等吧,大概还要一小会。”

念想乖乖地应了一声,拉了牙椅坐在他的身侧,凝神看着他给患者戴弓丝,想了想,回答:“家里比学校近一点,交通也方便。”

最重要的是,老念同志最近不知道为什么心情特别棒……隔三岔五的就下个厨房折腾下……

所以就愉快地决定暂时住家里!

问完又觉得有些不对……想了一会还是问道:“徐医生……你怎么知道我家在哪?”

徐润清正在固定弓丝,闻言头也没抬,只低声说:“你的矫正协议上写得很清楚,我又恰好看见了。”

欧阳沉默——他表示他对徐医生这个“恰好”的用词表示一定程度上的质疑,并且认为当事人所言与事实严重不符……

相比较之下,念想就很单纯很天真很欢快地点了一下头,一脸的原来如此……

欧阳有些怒其不争,怎么就……那么好打发呢!

扣好弓丝,徐润清用镊子轻夹住结扎丝一个个固定,那金属器头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在他的指尖却格外的灵活。

念想就看见他手法漂亮又快速地缠住结扎丝几个旋转,固定,再到下一个,夹住,旋转,固定。

那修长的手指做这些动作优雅又沉稳,那指尖旋开的弧度就像带着风一样。

他就是这样给自己固定弓丝的吗……

念想看得有些入神,抬眼悄悄地瞄了眼徐润清。

他的眉目舒展,目光专注。因为戴着口罩,整张脸只露出了一双眼睛以及一小截挺直的鼻梁。

她一个恍神,总觉得这个样子的他有些眼熟,但仔细地在脑海里搜寻了一圈,却是一点头绪也没有。

她忍不住蹙眉,移开眼睛继续看他手法细致又快速地剪断结扎丝。

然后戴着手套的手在患者的口腔内一一的抚摸过去,检查每一个托槽。等全部检查完毕,他这才收回手,说:“自己动动,看扎不扎嘴。”

患者活动了一下,又伸出舌头舔了一下,摇摇头,从牙科椅上坐起来:“不扎嘴。”

“嗯。”他应了一声,摘下手套,推开椅子站起身,先去洗手:“欧阳你先走吧,这里我来就好,没什么问题了。”

说到最后,声音有些微的沙哑,沉沉的,嗓音疲惫。

欧阳把一旁晾着的温水递给他:“徐医生你先喝点水润下嗓子吧。”

徐润清刚洗完手,指尖还滴着水,并未直接接过,反而看向念想,微抬了下下巴示意她抽几张纸巾过来。

念想确认了一下他是想要纸巾,直接把盒子捧到他面前,看他擦干手,接过纸杯喝了几口,这才把纸巾盒放回原位。

“预约好时间你就先走吧。”他又重复了一次,这一次却是垂眸看向念想。

念想被他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眼神东躲西闪的就是不和他的对视。

欧阳跟患者约好时间,收拾了一下工作台,整理完东西后这才去更衣室换衣服。临走之前还把徐润清喝过的纸杯塞进她的手里,一路推着她到茶水间:“帮老大倒杯水,水温不能太冷也不能太热。他今天说了一天的话了,嗓子不舒服。”

说着,又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火急火燎地往下跑:“你等我下啊,我去楼下还有点事,等会上楼来叫你。”

念想一句“哦,我知道了”才只说了一个字,欧阳已经跟阵风似的刮远了……

正值下班时间,茶水间早已经没有人了。只开着一盏明亮的照明灯,光线冷凄凄明晃晃的,越发显得茶水间空空荡荡。

她进去给徐润清倒水喝,一大半的热水,再搀和一小半的冷水。她不知道水温是不是合适,但隔着一层纸杯那热度倒是挺适中。

她端回去的时候徐润清正在写病历,听见脚步声转头看了一眼,见是她还有些意外:“怎么还没走?”

“欧阳去楼下换衣服了。”她把纸杯放到他的右手旁:“我不知道水温是不是正好合适,你试试看。”

徐润清还在键盘上的手指一顿,目光从她的脸上滑落到她的手上,最后看向弥漫着淡淡烟雾的白开水。

念想见他没有要喝水的意思,皱了皱眉,有些沮丧:“太烫了?”

徐润清没回答,她就自言自语地继续说下去:“应该再加点冷水的,欧阳说你嗓子不舒服……嗓子不舒服应该是要凉一些的吧……”

话音刚落,便见他修长的手指轻握住纸杯凑到唇边喝了一口,然后看着她,低声道:“正好。”

他的唇上染了一层的水光,衬着那双眼里细碎的笑意,整个人瞬间便柔和了些许。

见她发愣,他又喝了几口,这才放下纸杯继续打字存档,漫不经心地问道:“是和欧阳约了吃饭?”

“不是。”她否认。

“嗯?”他疑惑地轻哼了一声。

实诚的小白兔立刻便顺着交代:“欧阳约了小君吃饭看电影,只是正好顺路就载我过去。”

说完,见他转头看过来,又非常主动地:“小君就是兰小君,我的室友。那个……你也见过的。上次宋子照过生日你还记不记得?就是那一次,在b大的学院门……”

“记得。”他打断她,唇角一勾,眼底的笑意更浓。

念想心头一跳,隐约有种不太妙的预感。

果不其然,下一秒,他就帮她回忆起了那晚发生的事情:“我对你那晚做的事记忆深刻,所以每次回想起那天……全部都是你……”

后面的话他并没有再说下去,偏偏就是这种点到即止更让人觉得羞恼啊……

就不能忘记那晚的事吗!还提还提!还回想起那天全部都是你……啊啊啊啊,太混蛋了!

她刚才才觉得他工作强度大嗓子不舒服好可怜!妈哒,同情心果然不能这么泛滥啊!

念想抽了抽唇角,有些挫败:“其实你可以忘记的……”

“然后呢?”

他又喝了口水,垂眸看向她。

“啊,然后啊,就是坐我旁边的那个女孩子,她就是兰小君。你记得吗?”

徐润清努力地回想了一下,没想起来。

他虽然没说话,但那副表情显然是在告诉念想他一点也没想起来。

“那那次……林医生讲座!她也坐在我身边的!”说罢,又是一脸期待地看着他——想起来了吗?

“不记得。”话落,他看着她,似笑非笑地反问:“我为什么要记一个无关的人?”

念想愣了。

好像有道理?

“不过你说欧阳约得是你的室友?”他想起什么,微皱了一下眉头:“他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我第二次拔牙那天。”念想笑眯眯地晃了下脑袋,不知道为啥一涉及兰小君的事情,她就非常有倾诉的欲望,但想着这算是欧阳和兰小君的私事,挣扎了下,还是把这股欲望闷了回去。

就让它烂死在肚子吧……

徐润清回想了一下时间,边敲着键盘边问:“所以跟欧阳吃饭的不是你?”

“我说啦,我只是个蹭吃的……”

呵——

徐润清眉头微挑,眼底那股沉郁一点点散去,眼神越发清亮。

原来如此。

欧阳换完衣服上来叫念想下楼。

徐润清正好存档完毕,看了眼站在门口的欧阳,突然觉得自己的这个助理也没有那么不顺眼了……

然后欧阳就看见最近气压一直低得可怕的徐医生对他颇为和蔼可亲地微微笑了一下。

欧阳的汗毛都要炸起来了……

卧槽,念想你跟我们老大说了些什么啊!!!

怎么一个眨眼的功夫,老大就变得不正常了!!!

正有来接班的护士上楼,经过诊疗室时,看见徐润清还没下班,顺口便问道:“徐医生怎么还没走啊?”

徐润清“嗯”了一声:“就要走了。”

话落,关机,起身,然后低头看了她一眼,问道:“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念想不解地“啊”了一声……什么情况?

徐润清瞄了眼门口站着的欧阳,眼神带着笑,提醒道:“不是说欧阳约了你室友吃饭看电影,你在的话会打扰他们。”

这好像是个问题啊……

还没等她把这些理顺,徐润清倾身按了一下显示屏的电源键,然后……开始脱衣服……

等等……为什么要脱衣服!

念想一懵,默默后退一步,眼睛却紧盯着他的动作,丝毫没有避开的意思……

“我今天回去吃饭,也顺路。”他慢条斯理地解开纽扣,那修长的手指利落又迅速,很快就从头解到尾。

他抬眼看向她,轻“嗯”了一声,尾音上扬,迷离又慵懒:“你怎么想的?还是准备搭欧阳的车?”

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被无视的欧阳默默地抹了一把汗——他有预感,念想一旦点头坚持,他明天应该会死得很惨……

而且老大肯定很憋屈,小白兔今天一整天都在林医生的身边蹦来蹦去,蹦来蹦去……

这么想着,欧阳立刻出声助攻:“呃,老大正好顺路吗?那念想就交给你啦,我先去接小君。”

话落,身手敏捷地挥完手,转身就蹿下楼了。

念想看着欧阳绝尘而去的背影有些蛋疼……当然,前提是她有蛋的话。

“那走吧。”徐润清把脱下来的白大褂挽在手弯处,弯腰从工作台的抽屉里拿了车钥匙。

他的身材极好,身高腿长,肩膀宽阔笔挺。无论是穿着衬衫,休闲服还是制服,总能撑出身体完美的线条来。加上比例又好……

念想偷偷瞟了好几眼他的大长腿,悄悄咽口水……完了,她的审美观遭受了前所未有的审美风暴……

徐润清走了几步,见她没跟上来,转身看了她一眼。

念想立刻清醒,拽着包上的肩带飞快地跟上去。

文文正在等来接班的妹纸交接,哼着小曲叼着奶茶倒数计时,然后一抬头就看见徐润清以及他身后亦步亦趋跟着的小实习生……

念想想起她中途还要下去一趟买……烤鸭,正在努力地和徐润清交涉中——

“徐医生,等会到乐购那边能不能停一下车?”话落,又解释道:“是这样,我要去一楼买一只烤鸭,再顺便买一盒披萨……可不可以?”

徐润清的步子一顿,转头看向她。

腿长的人步子迈得也大,念想跟在他的后面追得有些累,便始终保持着一头往下扎的姿势。他这么突然地停下来,她一个没刹住,眼看着就要冲进他的怀里,她非常机智地偏了一下方向,直接往台阶下冲了两步,这才堪堪停了下来。

呃(⊙x⊙)……

她低着头有些尴尬地退回他身后:“其实不方便也没关系……”

“就是我们第一次……”话落,又觉得“第一次”这个用词有些不妥当,微顿,改为:“地下停车场遇到那次的超市?”

念想忙不迭点头。

“烤鸭?”他低头看了她一眼,见她星星眼地点了点头,连犹豫也没有直接答应了下来:“顺便给我带一只。”

“好啊……(>^ω^<)。”

还真是容易满足。

徐润清移开视线,继续下楼。

文文听了半天已经自动脑补出两个人一起下班,徐医生送小实习生回家,路上再去超市买点吃的……然后今晚就要共度春宵的故事,这会看着念想的眼神已经完全是崇拜和羡慕了……

一顿饭就搞定了高冷的徐医生——早知道这么容易,她软磨硬泡的也要坚持下来啊……怎么能被徐医生一个眼神就吓跑了呢……(┮﹏┮)

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神化成“一顿饭搞定徐医生”的勇士念想此刻端端正正地坐在副驾上,轻捏着安全带一脸认真的——发呆。

下班时间正是堵车的时候,徐润清明显不着急,在路口等绿灯时,还记得往家里发个短信,表示今晚要回家吃饭,而且会带上一只烤鸭……委婉地表示不需要再加菜。

收到短信的阮青受宠若惊,问坐在沙发上的丈夫:“润清受到什么刺激了?”

徐开成忍住想翻白眼的冲动:“这里也是他家,回家吃个饭还得受刺激才能回来?”

“孩子离家太久了嘛。”阮青嘀咕了一声,起身去厨房加菜。

难得回来一次……只多加一个烤鸭怎么够吃……

烤鸭?

阮青皱眉:“润清什么时候也喜欢吃这种烧烤的东西了……”

一路n个红灯,加之车流拥堵,平常半个小时的路程今天花了差不多一个小时才到乐购。

念想很委婉的表示她自己一个人可以搞定,完全不需要他下车……毕竟乐购就在她家门口,等会她买完烤鸭送过来,他就能随时滚蛋……哦,不,随时离开了……

然后她也可以欢快地左手一手机,右手一只鸭地步行回去。

徐润清看了眼已经黑沉的天色,反问:“你确定要继续跟我纠结这个问题?”

言下之意就是,他已经决定了,没得商量……

念想垂头丧气的转身带路——以后找蓝盆友一定不能找徐医生这样的,专制霸道,高冷强势还阴险腹黑……

买烤鸭的队伍有些长,念想瞄了眼隔壁卖披萨的店……正犹豫着怎么劳驾徐润清帮忙排个队,她先去预定下披萨,毕竟烤披萨还需要点时间。

不料,她话还没出口,徐润清已经抬手一指,示意她先过去,自己很干脆地去排队。

念想感动地就要泪流满面……徐医生干不说话的时候就是这么容易刷好感啊……

她预定完披萨,揣着烤鸭的优惠券回去。毫不费力地一眼就看见了身高腿长的徐医生……

她几步走回去,奈何人有些多,她挣扎了片刻也没能挤到徐润清的身旁,正打算另辟捷径时——

徐润清朝她伸出手来:“牵住。”

他的声音低沉,但在这有些喧闹的环境里依然清晰地就像是在耳边,醇厚又好看。

念想几乎是有些膜拜地去握住他的手,指尖刚触到,还没握紧就给从队伍中退出来的人给挤开。

她“哎”了一声……只来得及捏紧手里攥着的优惠券……便宜10块钱啊!

下一秒,徐润清已经准确无误地握住她的,微微用力,就把她拉向了自己。

那双手如她想象中的一般温暖又干燥,掌心里的纹路很清晰,握住她时,能让她很清晰地感觉到他微曲的关节那细腻的纹理。

她低头看着他的那只手,觉得鼻尖一瞬间发热……似有什么东西不安分地想喷涌而出……

妈呀,手控没救了……好花痴!

徐润清把念想拉到身边后,并未很快松开,反而再一用力,直接把她圈到了自己的身前,不动声色地隔开人群。

念想被他拉得只有“哒哒哒”踏着小碎步的声音,等他松开手了这才回过神来。

掌心似乎还停留着他的温度,那热度就像是一股热气直冲她脑门,她晕乎乎地转身看着他,道完谢后,有些囧地解释道:“乐购今天做活动,然后这家又是店庆酬宾,就烤鸭味道也很不错的,所以人才那么多。”

或者应该说爆满……

窗口前排着几支队伍,人群拥挤,看过去满满的……

她个子没那么高,估计没徐医生看到的震撼——黑压压的人头攒动。

徐润清低头看了她一眼,单从表情分析……完全看不出是什么情绪来。只那眼神微微的灼热,念想刚冷却下去的脸皮表面温度又“噌噌噌”地呈直线上升。

她赶紧回过头,用手背揉着脸——好热好热。

等排队买完烤鸭再提完披萨到地下停车场这一段时间念想过得格外漫长,她决定以后不要再贪图小便宜了……简直要挤掉她的肉!

上了车后,她把给徐润清买的烤鸭放到后座,翻着包包准备给钱——

除了优惠券是她的,烤鸭和披萨都是徐润清付的钱。

徐润清扣好安全带后就看见她递了一张红艳艳的老人头过来,他转头看了她一眼,微眯了一下眼睛,良久才说道:“找不开,你先欠着吧。”

“欠着不行……”念想又翻了翻钱包,翻了半天也没找到钱包,她闷闷地想了一会,才想到一个折中的办法:“我给你带一个星期的早饭吧?”

徐润清瞥了眼后视镜看路况,闻言微挑了一下眉,对这个提议甚为满意:“好。”

丝毫没意识到她其实是在给自己挖坑跳的念想喜滋滋地夸了一顿自己的机智,然后欢快地指路。

老念同志在花坛边上蹲了半天,地上的烟头都扔了好几只,这才看见一辆奥迪慢悠悠地停了下来。

他微眯了一下眼睛,哼道:“哪家的兔崽子……三十分钟的路开了一个多小时……”

说不是对念想图谋不轨他的脚趾头都不答应!

这么想着,他站起身来,决定去看看兔崽子。

z市入冬的傍晚气温直降。

小区内原本郁郁葱葱的花坛已经光秃秃得只剩下枝藤叶蔓,在泠泠的灯光下越发显得寂凉。

徐润清送她到家门口,念想道过谢,推开车门就要下车。结果刚探出一只脚,身子略微前倾……就被安全带给拎回了座椅上——

动作快的徐润清都没时间提醒。

念想整个人撞回座椅后,第一个想法就是……好丢人。

她有些尴尬地转头看了眼徐润清,无语凝噎:“我平常不是这样的……”

徐润清:“……”

他轻了轻嗓子,尽量掩去那溢到唇边的笑意,这才开口:“这个解释没有力度。”

念想尴尬地和他对视良久,因为觉得太丢人……整张脸都忍不住发烫,她眼神闪躲了下,连声音都气弱了几分:“那什么……我先走了,徐医生再见。”

说着抬手便要去解安全带,奈何手里拎着东西有些不方便,正四下巡视着哪里可以放一下东西让她腾出手来时,只听“咔嗒”一声轻响,他已经解开了自己的安全带,倾身靠了过来。

念想瞬间浑身紧绷地看着他……

徐润清看了她一眼,一手捏住安全带,一手去按扣住的按钮,只听清脆的一声轻响后,绑在身前的束缚一松。

他微一松手,把安全带拨到一旁去,这才淡淡道:“可以了。”

趴在窗口仔细往里面看了半天的老念同志要气炸了!!!

兔崽子你给我滚开!!!!!不准再靠过去!!!!!

发现意念没用后,老念同志立刻虎着一张脸“砰砰砰”地用劲敲了一下车窗,边大声嚷嚷着:“你给我下来!”

那架势……就跟找人寻仇的无二般。

以至于念想看见老念同志那黑着脸的样子,也费解得不行——她还没扔掉老念同志的宝贝青椒啊。

徐润清一眼便认出了老念同志,微一挑眉,推门出去。

老念同志在这一瞬息之间就想好了好几种腹稿,比如:“你个兔崽子对我闺女动手动脚的干嘛!”或者“知不知道什么叫做礼义廉耻,对一个小姑娘动手动脚的,算不算男人!”再者最厉害的“你个兔崽子,看我不打死你!”

结果连语气都酝酿好了,在看见徐润清开门走出来的瞬间……全部咽了回去。

这一片相当诡异的安静中,还是徐润清先伸出手来,微微颔首,礼貌又周全地先叫了一声老念同志:“叔叔。”

怎么是……老徐家的儿子啊……

老念同志脸色几变,又拉开车门往里面看了眼,看见自家闺女跟个兔子一样还坐在副驾上,脸一虎,刚才那股气劲又上来了,直接吼道:“还不给我滚下来!”

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念想被吼地一个哆嗦,差点没拿稳手里的鸭子,赶紧连滚带爬地下了车:“爸?”

老念同志瞪着念想的眼睛简直要喷出火来,他刚才可是看见两个人……要……亲、亲了啊……

啊,真是让他这个老人家难以启齿。

老念同志欲言又止了半天,才堪堪挤出一句:“你们……你们怎么回事?什么时候开始的!”

念想拎着鸭子一头雾水。

徐润清听懂了,侧目看了眼念想,后者一脸呆萌显然不在状况之内……

他有些头疼地轻按了一下太阳穴,苦笑着解释:“念叔,你大概误会了……”

“我亲眼看见的,我误会什么了……”老念同志赶潮流的在心底卧槽了一声,这小子居然还不承认,不打算负责?

他的这株白菜养了二十四年,向来都是捧在手心里每天精心施肥浇水才拉扯地这么健康向上活泼开朗的好吗!

念想终于在自家老爸要发作的前一秒调进了频道内,一脸羞窘地解释:“徐医生送我回来啊,刚才我提着东西没手解安全带,然后……”

怎么越解释越像掩饰,明明什么都没发生啊(┮﹏┮)。

老念同志半信半疑地看了眼念想,借着路灯还能看见她微红的脸颊,他顺着看了眼她手里提着的东西,又很狐疑地看了眼徐润清……

没事脸红什么,而且……只是解安全带?可他刚才怎么看见这兔崽子靠过去靠过去,几乎整张脸都要贴上去了啊!

徐润清想了想,决定保持沉默。

僵持着僵持着——

念想忍不住扯了扯老念同志的袖子,小声提醒:“爸,鸭子都要冷掉了……”

鸭子要冷掉了……

一句话,让老念同志立刻回神,僵了一下便笑眯眯地拍了拍徐润清的肩膀,结果手伸了一半发现高度有些高,又微抬了一下手轻拍了一下,皮笑肉不笑道:“今天谢谢你送我们家念想回来啊。正好你冯阿姨做了一桌子的菜,一起上来吃吧。”

念想觉得好尴尬……

有一种脸丢尽了还摔在地上踩了几脚的那种感觉。

于是,赶在徐润清说话之前,赶紧抢过话茬:“徐医生还有事要忙,爸我们赶紧回去吧?”说完,撒娇地晃了晃老念同志的手。

如果这会念想身后有尾巴的话,一定摇得很欢快。

徐润清看着她,心尖像是被猫爪挠了一下,微微的痒,虽然只一瞬,感觉却格外清晰。他借着低头的动作掩去眸底的一片深色,再抬头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惯有的表情,微勾着唇角笑得礼貌又得体:“这么晚了不方便打扰念叔。”

又客气地寒暄了几句,老念同志终于拎着念想打道回府。

念想刚被拎进单位楼,又想起什么,把手里的鸭子和披萨往老念同志手里一塞,快速地说道:“披萨都凉了,爸你赶紧上楼去热一热。我去跟徐医生说两句话啊……”

老念同志伸出手去逮,连衣角也没摸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家闺女跟个兔子一样溜出去。

他在楼梯口站了一会,轻哼了一声,嘀咕:“把老爸晾在这还想吃热乎的?没门。”

徐润清刚准备掉头离开,就看见念想跑了回来,他降下车窗,微微皱了下眉头:“东西落下了?”

“那个徐医生对不起啊……”

徐润清挑眉,看着她。

那眸光在路灯的掩映下闪烁着细碎的光,像是点亮的火种。

虽然是傍晚,小区内却安静地没有半分声息,只有汽车轻微的声响,更显得这夜色寂静。

念想想说的话就在他这样的眼神里忘光了——

擦泪。

徐润清到家的时候阮青刚加完两个菜,远在玄关都闻到了空气里漂浮着的饭菜香气。

他刚换好鞋,阮青就迎了上来,见他手里除了一把车钥匙之外,不禁有些疑惑:“不是说带了烤鸭?”

徐润清被这么一提醒才想起来,出去拿了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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