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叫“念想”的标本

阮青把烤鸭重新热了热,这才装盘摆到他的面前:“怎么喜欢吃这个了?”

徐润清“嗯”了一声,淡淡道:“念想去买的时候就让她顺便带了。”

“念想?”阮青微皱了一下眉头,看向徐开成:“是不是老念家的闺女?”

徐开成显然也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今天是她过去实习的第一天吧。”

“嗯。”

话落,他放在桌上的手机嗡鸣着震动起来,他拿起来看了眼,看到发件人时忍不住微挑了下眉。

点开一看。

念想:“那个……烤鸭味道还不错吧!”

徐润清看着那条信息良久,这才伸出筷子夹了一口今晚还没沾到他筷子的烤鸭。

外皮油亮酥脆,烤得火候正好,色泽也好看,香气四溢。加上孜然调味,咸淡适中,肉质鲜美,倒还不错。

念想正费力地嚼着外皮,手机震动,收到他的回复:“一般。”

一般!哪里一般了!

她愤愤地又用力咬了两口,正要回复,手机又进来一条他的短信:“医嘱:吃完务必刷牙。”

念想一怒,直接把手机塞进了口袋,眼不见为净!

吃过饭,徐润清给徐同志泡了杯茶端过去,随后在他身旁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安静地陪他看新闻。

徐同志受宠若惊——

面上依然淡定,直接无视他,继续看新闻。

过了片刻,见他还没有主动开口的意思。徐同志清了清嗓子,端起茶杯喝了口茶,这才用一副漫不经心地语气道:“说吧,什么事?”

徐润清搭在沙发扶手上的手指轻敲了两下,视线从电视上移开,目光清润地看向他,沉吟道:“瑞今这次外派的交流会名额定下了吗?”

“还没有。”徐开成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原本是打算从你和林景书那里调一个人过去……现在小林带了实习生。”

“上次是我,这次应该是林景书了。”他轻捏了一下下巴,若有所思地看过去:“中午吃饭的时候听几个医生说起来,我还以为你已经定了他。”

这话说得脸不红气不喘,一本正经……

徐开成认真地想了想,也有些头疼:“照理是轮到小林了。”

徐润清看了眼玻璃杯里浮浮沉沉的茶叶,那水色澄清,在灯光下透着清澈,格外诱人。他正出神,便听徐开成问道:“你今天就为了这件事回来?”

“不是。”他收回视线,只否认却不解释。

徐开成沉默了一会,良久才道:“如果这次让小林去,那念想实习就要换个老师……”

话音未落,他悄悄看了眼面上完全不动声色看不出分毫的徐润清,试探道:“你改主意了?所以急着把小林支出去。”

徐润清一开始就没觉得自己能瞒过徐开成,微一停顿,还是点了一下头:“是,我改主意了。”

难得有徐开成调侃他的机会,他自然不会放过,轻“喔”了一声,似笑非笑地又问道:“这件事琢磨多久了?”

“也没多久。”他目光沉静,声音清润,低沉入耳:“就刚才回来的路上。”

徐开成端着茶杯的手一颤,仔细地打量了他一眼,结果自然是什么也没看出来——

他手指搭在杯沿上轻轻的摩挲着,思考了良久才问道:“如果我说不呢?”

“哦。”徐润清云淡风轻地回答:“最近胃好像有点不太好,让妈去我公寓帮我调理下吧,爸你觉得如何?”

徐开成顿时气炸——兔崽子!

徐润清被徐同志一腔怒火地赶出来后,没急着走,就靠在车前仰头看了会天空。

因为阮青喜欢星空,徐同志就毫无原则地抛弃了他的钢铁森林,选择了这一片的别墅区。就因为这里云层清朗,污染较少,能让她一抬头就看见夜空上的星辰闪烁。

不管是广泛意义上还是严格标准下,徐开成和阮青应该都算得上是很标准的恩爱夫妻。

他站了一会,看着厨房的灯灭,阮青的身影出现在客厅里,这才上车离开。

半个小时后,他的车缓缓停进地下车库自己的停车位上。正要上电梯时,接到欧阳的电话,他看了眼,接起。

欧阳正在影厅的门口,他在收到念想的求助短信之后就被兰小君毫不客气地直接踢了出来……给徐医生打电话。

他一边想老大会不会把他当做变态,一边苦着脸斟酌后问道:“老大,你一般喜欢吃什么早餐?”

电梯正好到地下停车场,他抬步走进去,按下楼层键后才漫不经心地问道:“怎么?”

“啊,没怎么。就是随便问问……”这理由假得欧阳想跪地——

信号有些不稳定,徐润清断断续续地听完他这句,略微沉吟:“需要我问还是自己交代?”

欧阳“啊”了一声,随即又气弱了下去,哭丧着语气回答:“是念想问我你早餐喜欢吃什么……然后我惭愧地发现我居然不知道……”

“想知道?”他微扬了尾音,慢悠悠地补充完整:“让她自己问。”

欧阳刚想辩解下,就听那端毫不留情挂断后的机械忙音,他挠了挠头,蹲在原地画圈圈……

念想收到欧阳那条“任务失败,需女侠亲自上阵”的短信已经是半个小时后,她刚洗完澡,像个小笼包子一样热气腾腾地出来。

她盘膝坐在床上擦头发,拿起手机正要给徐润清发短信,点开信息这一页,抬眼便看见了上次的短信内容。

“什么难以启齿,我就是想问问你现在在干嘛!”

“刚洗完澡。”

“……呃,那你等会干嘛?”

“穿衣服。”

“徐医生你慢慢穿……”

念想羞窘地捂了一下脸,又默默看了眼时间……

会不会这个时间点,徐医生又在洗澡——

于是挣扎了半天,念想索性放弃,明天早上自由发挥好了……

念想的自由发挥——是带了老念同志一大早煮的海鲜粥,装在了保温杯里。

临出门又想起,万一徐润清的食量大,海鲜粥吃不饱的话……

于是又匆匆去附近的早餐店买了两个茶叶蛋,一笼小笼包子,想了想,又给自己顺上了一杯豆浆——

今天老念同志没送她,她就挤公交去上班,买早餐耽误了些时间,险些迟到。

所以她风风火火地赶在最后一分钟踏进瑞今口腔医院的大门后,第一时间先去二楼徐润清的诊疗室给他送早餐。

欧阳一大早就来守株待兔了,结果没料到念想姗姗来迟,这会看见她气喘吁吁地跑上来,手还没抬起来打个招呼,怀里就被塞进了一个保温杯。

“徐医生还没来?等会帮我给徐医生啊……我先去楼下换衣服……”话落,又急匆匆地往外跑,刚到门口想起什么,又回头交代了一声:“豆浆是我的啊。”

欧阳:“……”没人跟你抢好吗!

冯简一直在翘首以盼,想跟念想分享她最新知道的八卦消息。好不容易看见念想爬上楼来,手还没碰到她的衣角,就眼睁睁看着她一转弯进了徐医生的诊疗室……

“念想你……”走错了。

最后三个字还没说出口,又见念想一阵风似地刮下了楼。

冯简目瞪口呆。

林景书刚从茶水间倒完水回来,见状,微挑了下眉,有些诧异道:“动作这么快?”

冯简听得云里雾里的,一脸不解地看向他。

不过林景书显然没有解释的意思,往徐润清的诊疗室的方向看了眼,哼着小曲回了自己的诊疗室。

徐润清从办公室下来先看见的就是欧阳低头紧盯着他面前的保温杯,原本还不在意,视线粗略一扫过看见保温杯旁放着的早餐时,倏然想起什么,步子一顿。

正巧欧阳发现他进来,赶紧挪开身给位置给他空出来,笑眯眯地戳了一下还留有余温的保温杯:“念想刚送上来的早餐,除了豆浆,让我等会全部给你。”

“她人呢?”徐润清问道。

“在更衣室换衣服。”

徐润清略一沉吟,提起放在工作台上的这些早餐去食堂:“我晚点上来,有事情叫我。”

欧阳觉得徐润清这言下之意的重点一定是——没事别打扰我。

他一脸崇拜地目送徐润清下楼,啊,老大连谈个恋爱都如此霸气侧漏……

念想在楼梯口撞到了刚下楼的徐润清,见他手里提着早餐,“哎”了一声,问道:“徐医生你……”

“跟我来。”

“啊?”她愣了一下,徐润清已经和她擦肩而过,先往楼下走去。

念想抬头看了眼林景书的诊疗室,默默抹了把冷汗——她还没去林景书那里报到呢,没事么……

等到了食堂,她才一脸恍然。

食堂里已经没有用餐的工作人员,空旷地了无声息。落地窗外是一地暖阳,阳光耀眼,那暖意层层叠叠地铺展而下,倒让这冬日的冷意散去三分。

“豆浆?”他问道。

念想点点头,见他寻了一处空位坐下来,想了想,就在他对面坐下:“这是我爸做的海鲜粥,让我带给你尝尝。”

徐润清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念想以为他不信,认真地解释道:“真的,昨晚的事情太乌龙了……”

“先喝豆浆。”他打断她,拧开保温杯。

打开的瞬间热气袅袅,蒸腾而上,随之伴着一股海鲜粥特有的鲜美诱人的香气。他低头看了眼,米粒晶莹剔透,上面卧着虾仁豌豆粒干贝等食材,色泽鲜丽。

原本食物的香气便已经引人十指大动,加上这卖相精致,便更让人期待。

念想克制地收回视线,不断暗示自己,你已经吃饱了吃饱了吃饱了……

自我暗示完毕,猛吸了一口豆浆,满鼻子都是海鲜粥的味道——好像又饿了啊。

“以后尽量不要迟到。”他抿了口粥,唇上沾了几分水色,静静地垂眸看了咬着吸管有些心不在焉的她。

念想点点头:“以后不会了……”想了想,她又自言自语的口算时间:“我六点半起来,起床需要半个小时,吃个早饭需要半个小时,出门也要半个小时,因为以后都要坐公交……好像得提前半个小时才行……”

徐润清微挑了下眉,问道:“起床要半个小时?”

“是啊。”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现在就赖床十分钟,等天气再冷一点……要需要半个小时了。”

也好意思说……她把吸管咬得稀巴烂,表态:“我以后一定会克制的。”

徐润清话中有话地问道:“以后都要坐公交?”

“嗯,是啊。我实习不是一天两天,不能老是麻烦我爸反方向地送我上班……”以后天气冷了,她还要在公交站牌等公交,想起那种直窜脚底的冷意,她又忍不住咬了咬吸管。

徐润清若有所思了片刻,快速地吃完海鲜粥后,用一种漫不经心地语气说道:“回头帮我谢谢念叔。”

“没关系。”她摇摇头,完全不在意。

“正好我最近都住在家里,顺路,早上可以捎上你。”他说完这句,捏碎蛋壳,剥完一半的壳后递给她。

念想愣愣地接过来:“你、你不吃吗?”

“一个就够了。”他剥着蛋壳,见她还在发愣,干脆重复了一遍。

念想这回终于有反应了:“会不会很麻烦你啊……”

徐润清淡淡的:“不会。”

念想还在犹豫——老实说,徐医生的车她不敢坐啊。起码昨天搭了一次顺风车就感觉……气氛压抑,呼吸不畅……

她的这点表情徐润清尽收眼底,难道他太快了,接受不了?

他微皱了一下眉头,反口:“也就这一个星期能顺便捎上你。”

念想那点犹豫立刻打消,赶紧点头:“要的要的!”正好这一个星期她要给徐润清带早饭,要是顺路的话两个人直接在外面吃了,岂不是更省事?

她这边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徐润清瞥了她一眼,眼底也渐渐漫开散漫的笑意,在阳光的轻润下更显得光华千转,眼波璀璨。

他仅穿着一件薄衬衫,姿态闲适地沐浴在阳光下,整个人都显得十分慵懒随意。

念想看着看着,回忆起来,好像不在工作状态时,他似乎总是这个样子,上次在饭局,还有林景书在b大讲座那次,都是这般。

偏生他的慵懒却没有半分懒散,反而闲适得很是自在,让人看着不由自主地就像要放松下来,和他一起融进那一片空气里。

察觉到她的视线,徐润清偏头看她一眼,正好看见她的矫正器,顺口问道:“矫正器习惯了没有?”

“习惯了。”不过戴着总还是有些别扭。

她舔了舔嘴唇,看向他:“不过好像我吃东西的时候没注意,现在右边里面有些扎嘴。”

“午休的时候我看看,八点半后都是预约的病人。”他递了张纸巾给她,倏然问道:“我说的医嘱,你都认真听了没有?”

念想被他犹如实质的目光看得心头发虚,她点点头:“我都有认真地在做。”

她自己就是口腔医学专业的,自然知道口腔卫生的重要性,所以即使他不说她都会按部就班,认认真真的。

只是被他这样看着,念想莫名地就觉得自己有些心跳加快……

接下来的时间念想再不敢主动和他搭话,安安静静地喝完自己的豆浆,先回了诊疗室。

上午的病人有些多,等送走最后一个病人,已经离食堂午餐时间只有十分钟。

冯简刚褪下手套在水槽前洗手,见念想在整理器械,憋了一早上的话终于忍不住了。赶紧擦干手,蹭到她身旁去问她:“念想,你看在我们的交情上跟我说说呗,你跟徐医生到底什么关系啊?”

念想不明所以地看了她一眼,迟钝:“什么什么关系?”

冯简“哎”了一声,一脸“你不仗义”的表情,轻撞了一下她的肩膀:“你连早餐都这么光明正大的送了,不是在宣誓主权么?”

宣誓主权?

念想有些懵,看了冯简一眼,解释:“送早饭是因为昨天买东西的钱是徐医生帮我垫上的,我又……”

话没说完,她自己有些转不过弯来。

是啊,她为什么要给徐润清送早餐,找不到钱包改天还给他不就行了么……

她皱了皱眉头,有些困扰地问:“送早饭会让人误会?”

“啊?”冯简被她问住,送早饭还不让人误会么?尤其还是给徐医生送,是个人都会误会啊——楼下护士站的那帮小护士每天都如狼似虎地盯着,送早饭这种行为……可不是情节严重么?

但转念一想徐医生那半推半就的态度,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打哈哈地说道:“怎么会,就是我思维比较跳跃,想得比较多……”

念想深信不疑地点点头:“你的确想得很多……”

冯简卒……

等冯简在食堂吃上大厨做得香喷喷的可乐鸡翅后,想起什么,幽幽地看向面前眼放绿光的念想——

等等,这家伙是不是在忽悠她?居然……这么不动声色的转移了话题!

念想带着矫正器不敢直接硬碰硬去啃骨头,就小口分解,筷子“分尸”,一顿饭吃得格外费力。等她好不容易吃完在漱口,被右边的钢丝扎了一下才猛然想起一件事来——

午休时间,要找徐润清看牙齿!

不过……她努力回想了一下,好像刚才在食堂没看见他啊!

这么想着,她赶紧上楼,刷完牙后直接奔进了徐润清的诊疗室。

她探出一个脑袋看了看,欧阳不在,小护士也不在,只有他一个人。

听见声音,徐润清转头看过来,见是她,又转回头去继续写东西:“还要我亲自过去请你?”

念想摸了摸鼻子,灰溜溜地走进去。走得近了,才看清他是在写病例。

念想对他的那一手好字很早之前就领略了,见他在忙,就站在他身旁看着,一个字一个字的扫过去,想找出一两点瑕疵来,但一路看过来,行云流水,让她忍不住再次叹服。

“徐医生你学过书法?”她问道。

“没有。”他淡淡的:“不过爷爷是书法协会的。”

说完这句,似乎才发觉她现在就跟被留堂的小学生一样恭谨地站在自己身旁,出声道:“先躺上去,我这边很快就好。”

念想“哦”了一声,刚磨蹭着坐上牙科椅,又听他问:“刷牙了没有?”

“刷了!”

徐润清正好写完,整理好病历放进档案袋里,给黑色水笔摁上笔套,这才推开椅子站起身来。见她还坐着,轻声吩咐:“躺下。”

念想依言躺下,看见他从明亮的照明灯下走过,先去洗了手,擦干后拉开抽屉,拆了一次性的手套戴上,这才拉着牙椅在她身旁坐下。

她躺得有些低,他轻扶了一下她的肩膀,示意:“再上来点。”

念想挪了挪……

他调节了牙科椅的高度后,戴上口罩,又拆了口镜顺便检查她的牙齿情况:“嗯……”

他发出一个沉沉的单音节,用口镜轻敲了一下她的下排牙齿:“牙齿拉过来了,你自己照镜子的时候有没有感觉?”

念想张着嘴不方便说话,就点点头,含糊地“嗯”了一声。

头顶那盏灯的光微烫,正好聚在她的眼前,念想忍不住微眯了眯眼。

徐润清注意到她的这些小动作,抬手往下移了一下灯,调整位置。见她再没有不适,这才松开手,微微低下头来。

戴着手套的手指轻碰了一下她的牙齿,问道:“回去之后牙齿酸疼得厉害不厉害?”

念想摇摇头,抬手轻拍了一下他的手背,那指尖微凉,轻覆在他手背上,即使是转瞬即逝,也触感格外清晰。

没料到她会有这个动作,徐润清顿了一下,这才拿出口镜,垂眸看向她。

“我就疼了两天,但是现在吃东西还是有些不方便,前牙咬不动。”说着,她眨了两下眼睛,那黑漆漆的眼珠狡黠,一双眸子里蕴着水光,在灯光下波光潋滟。

徐润清看了几眼便收回视线,示意她重新张开嘴:“慢慢来……吃东西的话很快就能习惯了。”

说着,徐润清又问她:“右边哪里扎嘴?”

“最里面的那个,还有右三。”话落,她张开嘴。

他轻“嗯”了一声,微微靠过来,戴着手套的手指摸进去,在托槽上检查了一下,钢丝微有些弹出来了。

他反手用口镜柄用力地按了一下按回去,又调整了一下右三的钢丝,手指落在上面轻摩挲了一会,这才放开:“现在呢?”

念想努了努嘴,又用舌头舔了舔:“没问题了!”

“张开,既然都检查了,我帮你把其他的都再看看。”

他坐的这个角度靠得她极近,念想毫不费力地就能看见他的整张脸,因为戴着口罩,只能看见他的那双眼睛。一如既往地深邃幽沉,像是古井里的井水,无波无澜,沉静又安宁。

察觉到她的视线,徐润清低头看了她一眼,轻扬了尾音,颇为愉悦的问道:“怎么?”

念想摇摇头,微微红了耳根子,飘忽着视线,从天花板,到不远处的百叶窗,再用余光瞄一眼工作台,四下扫荡着,却再不敢看他。

但注意力全部集中到他的手上,他检查的细腻,一颗颗托槽地摸索过去,有“不合格”的,就用口镜柄轻按一下,细致又认真。

欧阳吃过饭就赶紧回来帮忙,刚进诊疗室,就看见徐润清在接待病人,刚“咦”了一声,凝神看去就看见了……自己医院的制服白大褂……

欧阳瞪眼,这是在玩、玩……医生和小护士的制服诱惑吗?

还是徐润清先看见了他,微抬起头来看他一眼,神情自若。

他这才发现牙科椅上躺着的不是别人……正是念想。

欧阳默默地把跳到嗓子眼的心放回原有的位置,拍了拍胸口,镇定下来……没事,只要对方是念想,制服诱惑算什么……再劲爆的他都可以接受……

毕竟,他可是撞破老大和念想奸情的第一人,先入为主了——老大除了念想,谁都配不上好么!

唔……除非林医生?

他正胡思乱想着,徐润清这边检查完毕,摘下了口罩。

欧阳赶紧说道:“徐医生你赶紧去吃饭吧,这边接下来的我做就好。”

“徐医生你还没吃饭?”念想边揉着后脑勺边坐起身来,压根没留意到头顶上的灯。

上次也是这样……

徐润清摘手套的手一顿,先抬手去推开灯。手腕骨正好被她的额头撞到,力道不重。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微皱着眉头,语气不悦:“头上有盏灯你也撞上去?”

念想瞄了眼,也不敢揉额头,气弱地回答:“我不会撞坏灯的……”她的头还没修炼到那么坚硬好么!

闻言,欧阳简直要替徐医生蛋疼……

明明不是撞坏灯这个问题好吗!

徐润清无奈地拢了拢眉心,起身摘下手套去洗手,顺便给欧阳交代了一下等会要做的事情,等折回身,她正拿了工作台上的小镜子在看牙齿。

见他看过来,咧着牙对他笑了笑:“是不是很丑……”

欧阳默默竖起耳朵——

只听徐润清声音寡淡,毫无情绪地表扬她:“你的优点大概就是有自知之明。”

念想的脸僵住,不敢明目张胆地瞪他,就睁圆了一双眼睛,像个鼓起来的小河豚。

他轻笑了一声,又轻飘飘地问道:“不会听不懂吧?”

……那鼓起来的气顿时被戳破,念想软绵绵地偃旗息鼓了。

打击完人还要确认一遍是不是打击成功了……徐医生你这么坏你自己知道么……

念想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狠狠地挥了两下拳头,吐槽:“难怪还没有女朋友,就这样的怎么找女朋友啊,对不对啊欧阳?”

啊……怎么扯到他了啊。

他为难地看了眼念想,回答:“向来只有徐医生拒绝别人的份……”

“……”念想不愿意相信:“怎么可能!徐医生这样的……除了脸好看哪里好了?”

欧阳挣扎了下,默默细数:“颜好,身材好,职业好,有钱多金,脾气也好……当然,有时候也是很恐怖的,不过凭良心说真的很好了。无不良嗜好,三观端正,洁身自好,不抽烟,又注重个人卫生……”

念想脸色复杂地看着欧阳。

欧阳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忍不住咽了口口水,问道:“你这么看着我干嘛?”

“小简说的……瑞今还有很多因为各种难以启齿的原因所以躲在暗处默默暗恋徐医生的人当中……就有你吧?”

欧阳语塞,脸色几变后,蹲地画圈圈:“我回家要跟我们家小君告你的状,你调戏良家妇男,冤枉我的清白……”

念想:(*/ω\*)对欧阳简直不忍直视了……

下午三点左右,林景书接了个电话后就暂时离开了一下。

没有病人,念想和冯简一起整理补充完器械后,去茶水间泡奶茶喝。水还没开,她就捧着杯子等,瞄到对面墙上挂着的工作人员一览表后,挪过去记名字。

开头第一个是徐开成,也就是瑞今口腔医院的老板,下面备注的头衔一个比一个金灿灿。念想来瑞金之前有提前做过功课,加之有老念同志对知交好友的了解,知道的情况还挺详细。

听说徐伯父是因为在医院做得不开心后来干脆就自己出来开了一家私营的牙科医院。刚开始起步的时候很困难,名字也很是潦草,据说是用自己的名字命名的。

也就是说,瑞今口腔医院的前身只不过是徐开成自己单人的口腔诊所。只是后来慢慢就形成了瑞今现在的规模,成了z市本地一家很专业的私立牙科医院,甚至于在全国都非常有名。

徐润清排在第一排的中间,后面才是林景书。

他穿着白大褂,清清冷冷地看着镜头。漆黑沉静的双眸,泛着清浅的光泽,唇角微微抿着,看上去……一点也不温和。

她还在认真地点评着,便听见走廊上有由远及近的脚步声,闻声望去。徐润清正拿着纸杯来倒水,见她站在这里,目光顺着也落到了面前的墙上,微一停留便和她擦肩而过。

水正好烧开,他拿起水壶时,想起她,头也没回地提醒道:“水好了。”

念想这才收回视线,捧着杯子走进去。

他微偏了一下头,示意她把杯子放到桌上。

念想乖乖地把杯子递过去,徐润清抬手轻托了一下杯柄,把开水倒上。蒸腾的水汽凝成白雾,一股奶茶香气随之飘散在空气中,那甜味……

徐润清忍不住微眯了一下眼睛,不经意地问道:“喜欢吃甜的?”

念想点点头,可喜欢了……

他把水壶放回去,往她杯子里看了眼,有些不赞同:“这种奶茶奶精太多,还容易……发胖。”

最后两个字脱口而出后,念想就见他有意无意地瞄了眼她的下巴……

她赶紧伸手捂住,含糊着回答:“我……戒不掉。”

他拎起纸杯抿了一口,水温有些高,他微有些淡薄的唇被染上一层水色,连带着那清冷之气都在着水雾中缓缓化去。

“可以慢慢替换成别的饮料或者泡腾片,慢慢就能戒掉。”他看了眼时间,干脆拉开椅子坐下:“有空在这里发呆,下午不忙?”

很肯定的语气。

念想挠挠头,也坐下来,看见他手里素净的纸杯有些不解:“我上次看你的水杯……”

“摔坏了。”他又抿了口水,慢悠悠地回答:“新买的还在路上。”

念想“哦”了一声,不再答话。

徐润清的病人来复诊,他没坐一会就先离开了,念想在茶水间磨蹭了一会,喝完了奶茶又洗了杯子这才回去。

林景书已经回来了,正坐在牙椅上,手指搭在眉间,眉头微微皱起,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诊疗室内的气压一会高一会低……着实磨人。

冯简不甘寂寞地出去打听消息,回头就跟念想悄悄分享:“听说是老板来医院了,来了就叫林医生去了一趟办公室……”

念想默默地看了一眼冯简,问道:“你怎么知道?”

“重点不是这个!”冯简轻捏了一下念想的手背,警示道:“看林医生这样子像是被训了一顿,心情不好需要发泄啊,下午机灵点啊……”

好像有些严重的样子……(⊙x⊙)念想认真地点点头。

只不过直到快下班了,林医生也没有迁怒别人的症状,只是因为板着脸,面无表情的样子比之他平时温和亲切的时候……严肃不少。

刚送走了一位病人,念想整理操作台。冯简下楼陪病人去前台收费,回来时拿了收据小单回来,顺便过去搭把手。

结果交接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拿稳托盘,那落地的声音清脆爽耳,余声不绝……

林景书转头看过来,眼神一瞬间的森冷。

完了完了!不敢看了……

不料林景书只抬了眼面色凝重的两人,因为长时间不说话,刚开口时还带着丝轻微的沙哑:“念想……”

来了来了……

“你等会下班先别走,我有些话要跟你说。”

念想只觉得当头一棒,头晕目眩……被、被留堂了?!

念想整个晚上都有些心不在焉,拨着碗里的饭粒,半天才往嘴里喂几颗……

老念同志关注了她良久,微皱了下眉头正要进行思想教育,不了冯同志比他更快一步。阴沉下脸,筷子“啪”地一下直接按在了桌上,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但对发呆的人来说,却不亚于是一场晴空霹雳声。

念想被吓得手一抖,筷子都没拿稳,噼里啪啦地摔在了地上。

“是不是你爸把你的胃口喂叼了,我炒的菜你就一口都吃不下了啊!你倒是给我说说哪里比你爸做得差了啊!”

老念同志顿时满头黑线,这醋吃的……还把闺女给吓傻了。

他看了眼明显不在状况的念想,挥手赶人:“去换双筷子,别在这里给你妈添堵啊!”

念想无辜地“哦”了一声,回来之后再也不敢这么明目张胆的神游,几口把饭吃光回房间里去了。

老念同志心不在焉地磕了半天的瓜子,想想还是不放心,抓了一把去敲念想的门。

念想正在看书,开门见是老念,很不客气地把他手里的瓜子全部倒进自己的手里,这才:“爸什么事啊?”

“我是看你有事。”他也不进门,目光在她房间里溜达了一圈,“实习不顺利?”

念想“啊”了一声,摸摸脸,一脸认真:“我表现得那么明显?”

下班的时候,念想在冯简一步三回头的“好自为之”眼神下莫名地就有了几分紧张……据冯简亲身验证,林医生发起飙来,那恐怖程度和徐润清不相上下。

念想在徐润清掌心是翻身无门的……她有自知之明,同理可得……

“念想。”林景书皱着眉头,轻敲了一下桌面,吸引她的注意力。见她看过来,思忖了片刻才道:“有件事要跟你说一声。”

念想点点头,颇为认真地提出一个建议:“一口气说完,千万别给我回神的机会。”

这种有些严肃的气氛下,他还撑着额头轻笑了一声,一扫下午的郁结,眼角眉梢又染上了几分笑意。

他果然没大喘气的一口说完了:“哦,就是对于你要转到徐医生那里当实习生这件事比较遗憾……嗯,还有就是表达一下我的哀切之情。”

哀切之情……

所以连林医生都知道她调过去的处境……一定会有这么悲哀么……

林景书等她消化完这件事情,又给她大概地解释了一下前因后果。就是他不可抗力地要去z市临市的j市交流学习三个月,经过慎重考虑,念想跟着徐润清实习。也问过徐医生本人的意见,据说虽然有些勉强但是还是答应了下来。

念想欲哭无泪地抠字眼:“勉强?”这么虐!

林景书轻咳了一声,解释:“其实这是我猜的……”

哦……

念想又默默看他,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那徐医生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下午还在茶水间和她喝茶呢,如果那个时候就知道了,却一点口风也不透露……说明这个人有多坏啊!

林景书审视了她一眼,思考了一会,慎重回答:“据推测,应该知道的比我早。”甚至于,这件事还是他一手推动的。

只是后面这句话,林景书并未说出口。

念想耷拉着脑袋把自己收拾回家了,回家之后……便一直维持着这种状态,越想越郁闷。

老念同志听她碎碎念地说完,眼睛一眯,顿时蹿起一种不太好的预感——他养了24年的小白菜什么时候对别人这么上心过啊……不行,回头得拉个警报和冯同志商量一下,看看是不是要拉响守护小白菜的预警活动了。

但见念想这么纠结,老念同志想了想还是给出了一个建议:“想知道就亲自去问他,这不是最简单的解决办法?”

念想顿时醍醐灌顶……把手里的瓜子往老念同志手里一塞,门一卷就把他关在了门外。

老念同志:“……”

沉默半晌,他扬声吼道:“冯同志,开紧急会议!”

“吼什么吼,屋顶都要塌了!”与之回应相伴砸来的是一个沙发抱枕,正中红心……

老念同志有些委屈tat。

念想回屋之后就给徐润清发了个短信,开门见山,刀枪直入:“徐医生,我要转到你科室当实习生你知道多久啦?”

很不凑巧的,徐医生在洗澡,洗完出来套上上衣单膝跪在床边倾身越过去拿手机这才看见。干脆就这样坐在床边,回答:“昨晚。”

果然——

念想耷拉着脑袋,两手拽着自己的耳朵来回撸了几下,这才平静下来:“那徐医生怎么不告诉我,连口风都不透露一下?”

兔子是在不高兴?

徐润清意识到这一条,思忖了片刻,回道:“不高兴了?”

念想想也没想的嘴硬道:“没有。”

小猪才不高兴!哼!

发完又觉得太单薄……费尽心思地补充了一句:“我才不是不高兴,我就是随便问问。”

徐润清勾唇轻笑了一声,握着手机去厨房倒水喝。水烧开有片刻了,但依然冒着袅袅的白雾。

他瞬间就想起下午,她站在茶水间那面墙的前面,微仰着头看着他的照片,翘着唇角。阳光拢在她的身上,面容有些模糊,唯那一双眼睛漆黑清透,像玛瑙,光华灼灼。

那热气凝结的白雾染上他的眉间,轻微的浸润,他想了想,回答:“在林景书答应之前,这件事的状态一直都属于‘未确定’,不确定的事情,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还真的像是他才会说的话。

念想气闷地把手机塞进被窝里,她就是不高兴他知道也不跟自己说。如果林景书下午没先给她透个底让她准备下,是不是等几天之后她还要完全不知情的傻乎乎地去面对他啊!

那杯沿被热气氤氲出水汽,他低头看着杯底,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打着杯柄,耐心地等她。

直到那杯水热气散尽,被放在流理台上的手机这才震动了一声,嗡鸣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偏头看了眼,屏幕亮起,上面是她的名字。

念想:“我明天早上有事,徐医生你不用等我啦!(>^ω^<)”

他微一挑眉,这才意识到……兔子是真的不高兴了。

念想发完那条,顿时解气!这可是她能想到的最大胆的表达不爽的……办法了?

她挠挠头,盯着自己发出去的短信恨铁不成钢咬了咬手指——万一他看不懂怎么办……现在表达地再明显点来得及么?

会不会因为得罪了实习老师被穿小鞋啊……

可徐医生看着……?

念想刚否定,又迟疑,随即肯定——他看着就像是会给人穿小鞋的人!

她挪进被窝里,扯了被角把自己盖得严严实实的,默默心塞……

结果还没心塞多久……

被她一起卷进被窝里的手机屏幕一亮,顿时欢快地唱起了歌。

念想看着那来电显示半天没回过神来,等回过神来,又是手忙脚乱地接起电话:“喂?”

那端安静的没有一丝声音。

念想拿下手机看了眼,屏幕上显示的是在通话中啊——

她又试探性地叫了一声:“徐医生?”

“嗯。”他沉沉地应了一声,声线慵懒地和她确认:“明天早上有事?”

念想心虚地点头,点完发觉他根本看不见,又“嗯”了一声:“有事。”

徐润清轻笑了一声,毫不留情地鄙视:“你早上除了吃早餐还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被、被鄙视了?

念想瞪圆眼,终于迟钝地发觉对方的心情好像有些不太好:“我也是有很重要的事的……”

徐润清“嗯”了一声,直接当做耳边风:“不说要给我带一个星期的早餐?你的信用是打算从明天开始透支?”

念想“啊”了一声,被他问得说不出话来……

“听好,这句话我只说一遍。”他话落,停顿了几秒,听见她平稳轻微的呼吸声,心头微软,声音也不由自主压低了几分:“不管你明天早上有没有事,七点十五准时在你家小区门口等我。念小姐,你的实习才刚刚开始,千万不要得罪实习老师。”

念想0.0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说什么?

……卧槽,这是赤裸裸的威胁吗!太、过、分、了!

她正欲表达一下她虽然软但也是有自尊心的……结果刚张了嘴,就听他声音轻柔地问道:“明天早上想吃什么?a路的那家早餐店好不好?”

念想浑身都软了——a路的那家早餐店吗……

良久,她听见自己毫无骨气地应了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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