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21号,何玥穿着黑色羽绒服回到家乡,巷子口的风毫无阻隔地从前吹到后,头发打到脸上拂得视线不清。
即使是这样,她也能分辨得出走向前几步之后会有一个什么形状的石坑。十几年过去,这里从未改变。
推门进去还是那个熟悉的前庭小院,沿着墙根是一小亩蔫头耷脑的菜畦。也许是今年冬天冷得太早,院子里那棵枇杷树还没来得及开花,大片的叶子就掉了一地。
大概是人老了,连种菜也有心无力。
主屋的厅堂里没有开灯,只有冬天的亮光照进那么一点来,电视上不知道在播哪个影视城里拍出来的抗日神剧。
老太太就这么坐在那个老旧的枣红色沙发上,脚下踩着一炉木炭火,上面盖了一个竹篾做的罩子,烘烤着南方冬天常年晒不干的衣物,时不时地推一下松散的老花眼镜腿,再把衣服翻个面。
“奶奶。”何玥出声。
老人缓缓朝后看了一眼,惊喜地站起身来,准备接过何玥手里的旅行包,说:“小玥,你怎么回来了?”
奶奶又瘦了。
何玥一眼就看出来,奶奶的手枯槁如柴,皱纹下布满青筋,微微驼着背,即使穿着厚重的棉衣,整个人还是那么消瘦——这是所有得肝癌的人的特征。
何玥强忍住心中的酸楚笑了笑,装作无事地把包一放,揽住老太太嬉皮笑脸地说:“这不是明天就冬至了吗,我想你做的羊肉汤面了呀!”
“好好好,明天早上我就去买羊肉,再给你包二斤馄饨。”老太太是真开心,拍着何玥的手笑得见牙不见眼。
何玥回来后老太太就开始忙前忙后,这屋里总算有了点人气,她本来也想多和何玥话话家常的,奈何人老了就是精神不济,《新闻联播》还没看完就开始犯困了。
于是何玥还是把奶奶扶回房间休息,强行给她开了她一直舍不得开的空调,又从包里把自己带来的小加湿器拧开,放在房里。
第二天早上五点老太太就起床了,其实她四点不到就已经睡不着,慢腾腾地坐起来把空调关掉。可又怕何玥担心,硬生生地在床上躺了两个小时。
挨到五点多,估摸着再过不久天也该亮了,才挎着她的小菜篮子上菜场去了。
回家后,老太太熟练地切羊肉用卤汁腌浸做浇头,再煮上一碗阳春面。本该开始切葱花了,可那边锅里炖着的白萝卜却发出了尖锐的汽鸣声,催促着人赶紧去关火。
老太太连忙转身,可背上突然一疼,痛感闪电一般冲上头顶,眼睛一黑,就地倒了下去。
锅碗瓢盆丁零哐当地撒了一地。
“奶奶!”何玥闻声飞奔而来。
老太太醒来的时候还躺在自己的床上,没有医院惨白的墙,令她松了一口气。但自己的小孙女正坐在床边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她又把那口气提了回来。
祖孙俩对视无言,但都知道,有些话,是时候说开了。
“小玥啊,把东西还给医院吧。”
老太太指的是这些被搬到家里来的医疗用具,她知道孙女和县医院的院长有交情,但这么做终究不合规矩。
“奶奶,我知道你是主动出院的。没关系,不喜欢医院的气味咱们就在自己家治,一样的,我来给你治。”
“可我不想治了。”老人躺在床上,声音有些出不来,沙哑又缓慢,“我想你爷爷和你爸了。”
一滴眼泪从老人的眼角蜿蜒下来,被重重皱纹分隔开来,差点难以察觉。
但何玥还是察觉到了。
肝癌是胸外的重点,她学了这么多年怎么会不知道,奶奶的确已经是强弩之末。而老太太的这句话,无疑是在何玥煎熬徘徊的心上重重地钉了下去。
让她劝无可劝。
“我不想治了。”老太太又重复了一遍,她把头转过来看着何玥,“可我舍不得你。”
“那你就不要走啊。”何玥还是没忍住,把头埋进老太太的枕头旁,颤抖着说出这句孩子气的话。
“傻孩子,我迟早是要走的。你也应该去找一个可以陪伴你一辈子的人了。”
“真的有可以在一起一辈子的人吗?”何玥是不相信的,她抬起头来,“你和爷爷,我爸和我妈,我和你,都没有一辈子啊。”
老太太摸索到她的手,紧紧地拽住,无奈地劝慰这个还没活明白的小孙女:“心是可以在一起一辈子的。你是不是已经处对象了?”奶奶无比敏锐。
“你怎么知道?”何玥惊得都忘了哭。
“你身上的味道不一样了。”老太太倒又些狡黠地笑了,“人老了眼睛看不清,耳朵也听不清,但鼻子还是好用的。”
何玥瞠目结舌。
“你喜欢他吗?”老太太问。
“喜欢……”突然和家里长辈聊起这个,何玥有点不自然。
“那他对你好不好?”
“也挺好的。”
“那就够了。”奶奶放心地笑了,“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何玥伸手扶了扶老太太的毛线帽,知道奶奶这么说是因为她的时间不多了,可她还是举棋不定:“不知道……我好像不太敢提结婚,他年龄比我还小,又是国外长大的,以后会不会留在s城也不知道。就算是他留下来了,我们两个都在医院,每天都这么忙,谁来照顾家?奶奶,结婚没有你们以前那么简单了。”
“又说傻话。”老太太捏着何玥的手苦口婆心,“只要有感情,结婚什么时候都很简单。当年奶奶家里看不上你爷爷,不许我们在一起,但我也没管他们,他们不喜欢你爷爷没关系,我喜欢就可以了。你外祖父气得八年没理我,所以你说我和你爷爷结婚很简单吗?”
爷爷奶奶的光辉爱情,史何玥听了不下百遍了。
当年奶奶家是富农,吃穿不愁,却只有这一个独生女儿。
而爷爷是个半道孤儿,外祖父把他领回家来当儿子养,给女儿捡个便宜哥哥,毕竟以前的社会,家里没个少壮男丁总是不行。
奶奶是个娇气鬼,不爱上学,晴天不去太晒了,雨天不去太湿了,刮风下雪就更不用说,只有阴天才勉为其难去学校坐一天。但家里去学校的路上要过一条小河滩,只是水太浅以至于没有人愿意给架座桥或者放几个石墩,大家都是挽起裤子蹚水过。
爷爷来了之后就开始像唐僧一样念叨奶奶去上学,每天背着她过小河滩。
这么一背就是九年。
后来爷爷考上师范大学,去了省城教书,而奶奶被家里许了人家,但那时候她已经喜欢上爷爷了。于是她写了封信问爷爷究竟喜不喜欢她,爷爷咬文嚼字地含蓄允诺。
拿到回信之后奶奶欣喜不已,不顾家里反对收拾东西一个人坐车去了省城。
她一直以来都很骄傲地对何玥说:“他们不中意没关系,我中意就好了。”
“所以你是让我学你喽?”何玥也调戏调戏老太太,问她是不是让自己也有样学样地主动求婚。
奶奶摆摆手:“你要暗示他。”
“就你厉害。”何玥真是佩服死老太太了。
“出太阳了,我们出去走走吧。”老太太说。
南方的冬天是需要去外面晒太阳暖和暖和的,何玥看了眼窗外的冬日暖阳,金黄的光芒洒在眼皮上,烫烫的。
有那么一两秒她忘记了奶奶生病的事实。
接着她忽然就懂了,其实奶奶和她一样,并不想时刻记得自己是个病人。
左右不过半年的生命了,为什么不能过得快乐一点。
何玥舒展眉头,将老太太从床上扶起来,叹了口气,说:“好。准备漂漂亮亮参加你孙女的婚礼吧!”
这一刻,何玥在心里说:哪怕是假结婚也要逼得徐忘忧同意。
但她不懂,黏人精是什么,黏人精需要逼吗?
没想到慢悠悠出门溜达了才一小时,何玥就见到了这个三天不见上房揭瓦的黏人精。
那时何玥正搀着老太太从南边的菜园子回来,大老远在巷子口就看到了人山人海的场面。四邻八里的老头老太太,上完学背着书包刚回来的小学生,全都抻着脖子往里瞧,挤得水泄不通。
这架势,活像去年做皮革厂生意的汪家大孙子,开着劳斯莱斯带模特小媳妇儿回乡过年的即视感,一点没有昨天何玥回家的萧瑟和冷清。
何玥本也兴致勃勃地想过去凑个热闹,但没料到刚走到人群里,他们就自动分成了两道——不,不是自动。两个戴着白手套穿着黑色制服的帅小哥将人群分开,露出人群后的那辆黑色加长林肯。
何玥有点蒙。
接着就有人毕恭毕敬地弯腰打开林肯的车门,一只穿着男士皮鞋的脚威风凛凛地踏了出来,皮鞋鞋面黑得油光水滑的,一看就很贵。
那人从车里俯身出来站定,理理衣服,转身朝何玥走去。
肩宽腿长,眉目浓郁,他突然冲何玥一笑,扬唇露出八颗洁白整齐的牙,利落又不羁。看得身后一众群众倒吸一口凉气,还以为是什么电视剧拍摄现场。
何玥没来由地哆嗦了一下。
接着那人自然地从自己西装的胸前口袋里拿出一条叠得无比精致的方巾,微微弯腰将方巾系在何玥空荡荡的脖子上,低声道:“小心着凉。”
“嘶——”大家又是一口凉气。
“徐忘忧你什么情况?”何玥终于回过神来,拽着他的手腕压低声音吼了出来。
他倒是怡然自得,笑着答道:“我来看奶奶啊。”
老太太不愧是活了一辈子的人精,这时候的反应速度飞快,立即笑了,说:“哎呀,是我们小玥的好朋友吧,快进来坐。”
徐忘忧咧嘴一笑,毫不见外:“奶奶,是男朋友哦。”
奶奶笑得更开心了,直说:“那更好,那更好。”
三人说说笑笑推搡着进了门。
门刚一关上,徐忘忧立刻就了,举起两只手撒娇,并且还恶人先告状:“别生气啊师姐,我这不是太想你了吗,谁让你请假回家也不和我说一声。”
“那你怎么找到我的?”何玥不为所动,双手环在胸前冷冷瞥了他一眼。
“贺轻昀。”徐忘忧毫不犹豫就出卖了队友。
“……”官大一级压死人,何玥无言以对。
老太太倒是压根不理会这些,只是笑眯眯地把徐忘忧迎进客厅,接着转身去储藏室里拿点心去。
一踏进房子里徐忘忧就闻到了那似有若无的药水味,角落里立着的点滴架,茶几上摆着的处方药。好歹在医学院待了这么些年,常识还是知道的,再结合来之前打探到的消息,徐忘忧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奶奶她……”徐忘忧不知该如何开口。
一提起老太太,何玥也没心思再追究他今天这排场怎么回事了,她的脸色黯淡下来,把徐忘忧拉到一边,小声说:“肝癌晚期。呃……”她忽然有些局促,“我……有个忙想让你帮我一下……”
她揪着自己的手指,看起来十分为难。
“就是吧,你知道,奶奶是我唯一的亲人了。我不知道她还能撑多久,我能做的只有让她走得安心一点,所以,你愿不愿意……”
“奶奶回来了。”徐忘忧突然打断她,“有什么话我们等下再说。”
只见老太太抱着一盒食盘颤颤巍巍走了过来,但何玥被堵了话,心里五味杂陈,她没来由地觉得徐忘忧其实知道她要说什么,但他故意不让她说完。
只是她再抬头准备强颜欢笑面对奶奶的时候,无意间和徐忘忧的视线撞上了,只见他眼神戏谑,还特意朝何玥眨了几下。
何玥心里一紧,感觉有大事要发生。
“来来来,吃点冻米糖。”老太太殷勤地招呼徐忘忧,“小玥说你是外国长大的,那你肯定没吃过这些,尝尝看。”
“谢谢奶奶。”徐忘忧挑了一块白色的。
何玥其实也挺久没吃过这个了,拿了片黑芝麻口味的嚼了起来,本来大家吃零嘴吃得好好的,徐忘忧又要开始作怪了。
他忽然凑近何玥,就着何玥的手咬了一口她吃了一半的黑芝麻糖片。
“你干吗!”何玥恼羞成怒,这还当着长辈面呢,能不能端庄一点!
“我就……尝尝味道啊。”徐忘忧万分无辜,但又无比镇定,好像料到了何玥这样的反应。
“成何体统!”何玥痛心疾首,也不管徐忘忧是不是听得懂。
但什么都听得懂的老太太笑了,笑得像朵向日葵。
“你是说我们不能在家人面前过分亲密吗?”徐忘忧表面乖巧,其实根本没想让何玥回答他。
“那如果我们换一种身份呢?”
他忽然将言行举止变得矜贵起来了,慢条斯理地用纸巾擦干净手指,站起身来。一瞬间,何玥竟然有种蓬荜生辉的感觉。
但徐忘忧又好像并不在意周遭的环境,不管那些老旧暗沉的家具,不管水磨石地板上踩踏出的灰。
他对着何玥单膝跪下,郑重地打开红色天鹅绒的戒指盒,盒子里的钻石甚至比不上他的眼睛那般熠熠生辉。
“何玥女士,你愿意嫁给我吗?”
老太太和何玥都愣住了。
并不是这个求婚宣言有多么石破天惊,而是,勤俭朴素了一辈子的祖孙俩第一次看见了电视里才看到过的鸽子蛋钻戒。
沉默的时间太长,长到徐忘忧气势全无,他战战兢兢地发问:“玥玥?”
“愿意愿意愿意!”何玥头点得飞快,她觉得自己像在梦里。
但没等徐忘忧把戒指给她戴上,何玥自己就直接把它拿起来端详了,在阳光的照耀下差点闪瞎她的眼。
何玥看着戒指喃喃道:“徐忘忧,你是不是去抢银行了?”
“没有啊。”徐忘忧无辜地眨眨眼。
“那你今天怎么回事?这戒指,这车,哪儿来的?”
“戒指是我买的啊,车是租的,但如果你喜欢的话买下来也不是不行。”徐忘忧纯真得像只小奶狗。
“我是说!你的钱哪儿来的?!”何玥要暴走了。
徐忘忧眨眨眼:“我爸给的。”
这话倒是不假,虽然徐忘忧高中起就不怎么用家里的钱了,但必要时候还是可以挪来撑撑场面的。
更何况听说徐忘忧要和一个中国女孩结婚,终于不再和洋妞瞎搅和的时候,他爷、他爸喜极而泣,接着又查了查何玥的履历,更是满意得不得了。
“你爸?”何玥皱着眉极力回想,“你不是说你家就只是在医院混混而已吗?连病都不会看的那种!你哪儿来的钱?”
徐忘忧无辜:“是啊,他们平时就开开股东会,弄弄办公室的植物,确实不看病也不干活啊……”
哦,所以我男朋友是那种在外面混不好就要回家继承家产的富二代呢。
何玥面无表情,把戒指塞回盒子里:“把戒指退了吧,换一个普通点的就好。”
徐忘忧热泪盈眶:“我上辈子一定拯救了全宇宙吧才能找到这么一个妙手仁心、闭月羞花、视富贵如浮云的好老婆,呜呜呜呜呜……”
“你想多了,谁不爱钱呢。”何玥捏捏他的脸,眯着眼说,“只不过钻石太大我怎么戴无菌手套怎么做手术。”
“那你可以做手术的时候摘下来嘛。”徐忘忧可真是个实诚的小傻子啊。
何玥也是服了:“谁把结婚戒指整天摘来摘去的,不吉利!”
原来是舍不得摘吗?徐忘忧“破涕为笑”,开心到抱着何玥不撒手,在她嘴上亲了一下,说:“那咱不换了,我给你买一个嵌钻的戒指,这个就给你抛着玩!”
“哎呀,是不是该吃晚饭了?”老太太探头看了看外面的天色,终于说话了。
准小两口这才想起边上还一个老太太呢,立即心虚地撒手保持安全距离了。
“奶奶,你喜欢看西式婚礼还是中式婚礼呢?”徐忘忧化身乖宝宝,话痨不停,“要不咱们去海岛度假吧?我家在琼岛上正好有个疗养院……”
“都好都好都好。”老太太今天的幸福指数当真爆表了。
东家花开富贵可西家却是一片萧瑟,吕年年断联不小心把她爸妈的联系一并给断了,一个多星期都找不着女儿的吕爸吕妈急得没办法,想起了和女儿多年闺密的何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