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一个电话打了过去，中断了何玥一家的其乐融融。
“喂，小玥啊。你最近有没有看过我们家年年？”
“电话打不通呀，一直是关机。”
“好的好的，拜托你了，要是出了什么事一定要第一时间和叔叔阿姨说啊。”
挂了电话，何玥和徐忘忧面面相觑，最后一合计，带着奶奶连夜坐车回了s城。
12月24日，宅了半个多月的吕年年终于走出家门。她挎着一个朴素的帆布袋，神情萎顿地踏上了前往会展中心的地铁。
许久没出门的吕年年被风一吹不由得打了个哆嗦，不知不觉已经变冷了，她裹了裹身上的大衣。和她同一车厢前往展会的年轻孩子们却穿着各式露胳膊露腿的衣服，汉服、制服、lolita服装和cosplay服装，五花八门，他们三五成群背着包，挎着手袋，笑得像漫画里走出来的少年少女。
因为这次吕年年要去签售的展会是一个综合的动漫展会，规模宏大，板块齐全，不论你是游戏圈、绘画圈还是别的什么圈，都能一本满足。
每年这个展都是一场动漫狂欢，并且通常会分为两拨人：一拨是去参加的人，一拨是转发“首页所有太太和基友都去sp了，除了我”这条状态的人。
如果没有“抄袭”这档子事，吕年年现在也应该是背着一大堆赠品，穿得美美的，约上三五个好友一起愉快地逛展会守摊位，然后和粉丝友好问答。
但此刻的她，只是为了完成当初自己的坚持。
那天意气用事和出版社的主编犟上，非要坚持参加签售，现在吕年年只想祈祷就让她在摊位的小角落里安安静静地熬过这天吧。
sp的展馆超大，吕年年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顺着编号找到了自己的摊位——果然在一个非常不起眼的小角落里，而且有一半的桌面还被强制征用当作了现场库存地。
不过这样也挺好，一堆东西挡一挡，大概也没人会逛到这里来了吧。
吕年年安静地在塑料凳上坐了下来，随手摸了本已经拆封的时尚杂志翻看着。整座场馆喧闹无比，音响人声交错，还有各种迷妹的尖叫声。
但这些都不属于她。
因为sp也好，二次元什么的也好，其实都还只是小众活动，不像明星影视，到处都是铺天盖地的广告宣传。通常这种活动的开展都是各自为阵，粉丝们老早就关注好了自己喜欢的作家和作品，就等着宣传微博一发，抱着目的过来约见。那种闲来无事随便逛逛的人，几乎没有。
就吕年年这种情况，且不说出版社根本不会给她宣传，就算是宣传了，到时候到场的也不知道是粉丝更多还是“黑粉”更多。
这样落得个清净，倒也挺好。
可场馆虽大，人也是真多，难免就有人瞎溜达，或者迷路的走到这里来了。
“哎，那是什么！画风还挺好看的啊！”一个穿着“ap15草莓”小裙子的甜妹兴冲冲地拉着朋友要过来看。
“什么？”她朋友大概是个近视，被拽着走近了才看清那小得可怜的宣传海报。
“这不是那个什么什么……”忘名字了，脑壳痛。那姑娘挠挠头，皱着眉毛半天憋出来，“哎，反正就是之前闹得很大的一个抄袭漫画啦。”
“抄袭？不会吧……”女孩有点难以置信。
“之前不是都被刷屏了吗？调色盘都做出来了，好像是抄袭了一本言情小说的设定吧。”那姑娘摊了摊手。
两人边说边走，直到完全靠摊了才看到被那一堆书挡住的吕年年。
场面突然好尴尬。
“呃，你是作者吗？”
吕年年张张嘴，声音都要出来的时候她又忽然了，猛地摇摇头，僵硬又尴尬地假笑了一下，说：“我……看货的！”指了指那堆书。
“那好吧。”女孩有点失望，挽着她朋友转身走了，“其实这个画得真的很好看欸，感觉这种水平随便画点什么都能火吧，为什么要去抄袭啊……”
等她们走远，吕年年才完全地呼出那口气，身体一下就塌了下来。
经此一事，吕年年开始坐如针毡，她觉得自己待在这里的每一秒都是煎熬。她很想给贺轻昀打个电话，但她连手机都特意没带。
等待的时间过得不知快慢，她从小学门口文具店里买的劣质手表也罢工了，不知道现在几点。
吕年年叹出她今天的第二十八口气，准备走了。
【姐妹们！饭饭要去sp签售了！我现在就去买机票！】
【啊啊啊啊啊啊，终于可以见到饭饭的庐山真面目了吗！】
【感觉饭饭应该是盐系男孩子吧，我要穿什么去呢，呜呜呜呜呜……】
【羡慕可以去的小姐妹，请多多拍照录像啊，学生党哭了！tat】
……
距离sp开展前两天的一个深夜，“加餐饭社“一条微博激起千层浪，十几万饭社后厨粉丝当场宣布“过年”。
而原本应该是狂欢高呼的大军中的“吃吃吃吃吃鱼不”吕年年同学，正在“加餐饭社”的身旁睡得香甜。
对此一无所知。
12月24日，这个让饭社后厨姐妹团们魂牵梦萦了四年之久的美男子终于出现。
但和她们预想的有差距——一群抱着自制应援牌的粉丝蹲在寒风凛凛的展馆门口，硬生生地错过了贺轻昀的入场。
不过这也不能怪她们，在粉丝的心目中，“加餐饭社”应该是个安静生活的盐系草食男，他应该是戴着围巾，顶着一头清爽的短发，淡泊悠远又温柔的样子。
谁能想到他穿着西装马甲打着领带就过来了。
直到蹲守在摊位前面的粉丝们看到一个肩宽腿长，浑身上下散发着气场的男人走了过来，和工作人员三言两语后戴上了标有“加餐饭社”名字的工作牌。
整个粉丝团都震惊了。
【快快快！别在门口蹲着了，饭饭已经到摊位了，快过来！】有“小可爱”迅速地在她们的今日展会群里发消息了。
【姐妹们你们相信吗，我都有点不敢叫他“饭饭”了。】
【什么情况，不会是见光死吧，不不不，饭饭怎样我都爱他。】
【倒不是这个，我觉得他比起亲自做饭，更像是那种特意飞到欧洲，只为了吃一顿饭，然后年老优雅的管家会弯着腰接待他，主厨得到他一句夸赞可以喜极而泣的那种人。】
【我粉了个怎样的神仙，摇晃的红酒……】
【等等等等，姐妹们，饭饭没有立马坐下来签售，他起身了！他走了！他好像在找什么！我发誓不是厕所！】
【啊啊啊啊啊，那你们快跟上去啊！我们马上就来！】
得到贺轻昀的眼神鼓舞后，粉丝小姐姐们嗷嗷乱叫地抱着自己刚买的书跟在他身后。在门口蹲守的妹子们也纷纷赶来汇入队伍，还有看热闹的看到这个景象表示很惊奇，也陆续加入队伍跟着走。
大概是贺轻昀穿得太正常太端庄，他的西装三件套反而在满地“奇装异服”的展会里显得更像“奇装异服”，再加上他鹤立鸡群的颜值和身材，简直是现场吸粉大会。
于是他带着一大串不明就里的朋友从一号场馆走到二号，从a区走到c区，从他的签售展位走到了——吕年年的摊位前。
浩浩荡荡的一群人从远处走来怎么可能会注意不到，如果是穿着同类型服装的人群还能理解，但这里面，真的是要什么有什么，吕年年有点蒙了。
什么情况？
直到贺轻昀都走到她面前了，他双手撑着台子，弯下腰，笑了笑：“你每天都在微博上和我告白，我想我们是不是，应该恋爱了？”
吕年年满脸不解，不是早就在一起了吗，这什么情况。
正主一脸茫然，但身后挨得近的粉丝们激动得快晕过去了，她们满脸潮红、呼吸急促，好像下一秒就要两眼一翻就地倒下了。
她们无声地“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着，录像的手机都快拿不住了。
吕年年这才发现她们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本书，看封面像是……“加餐饭社”的书！
吕年年的心突然开始跳得好大声，她把目光慢慢地挪回去，终于在贺轻昀胸口摇晃着的写有“加餐饭社”四字的工作牌上确定了自己上一秒的猜想。
“！！！”吕年年脑袋里再一次开烟花了。
贺轻昀笑着，知道她懂了，便将腰弯得更低了一点，在她耳边说：“别怕，我来救你了。”
下一秒，贺轻昀走出人群，在旁边的舞蹈区借了一个麦克风，走上台去。
接着，他的声音就从音响里传来：“大家好，我原本只是一个兴趣向的美食博主，也并没有觉得自己有多受欢迎。直到有一天，一个小姑娘跑来私信问我能不能把这个身份授权给她画漫画。她很有礼貌，我欣然答应，并自作主张地重新建议了她的漫画主角职业。
“但她不知道，我们现实中其实早已相互认识。
“我不愿挑明，只是以现实中的身份陪着她一起分析创作，其中很多的情节转折都是随机碰撞产生的，甚至还有微信掷骰子决定下的情节。
“她画得很快乐，我也很快乐。受她影响，我最终决定把自己的烹饪教程整理出版，因为我想给她一个惊喜，想告诉她，不用继续在微博每天给我告白了，我们应该恋爱了，就像漫画里的男女主角一样。
“但我没想到，还没等到这一天，她的漫画就被人定性成了抄袭。我说这是巧合，可是没有人相信，就连我自己的粉丝也不相信。但我相信。展会结束之后，我会把聊天记录里有关漫画情节的部分发在微博上。
“希望大家可以重新审视《气泡守则》这部漫画，毕竟我连大结局都提前帮你们写完了。”
他眼睛眨了一下，笑着，场下的小女孩们一瞬间感觉自己参加的不是动漫展，而是某个“爱豆”的见面会。
颜值即正义。
贺轻昀的一番话在展会群众的内心投下一块巨石，其中不乏之前就关注过吕年年“抄袭”事件全过程的人。
顿时一片叽叽喳喳，吕年年面前那几十本漫画瞬间就被抢购一空，剩下没有买到漫画的人也凑热闹过去要签绘什么的。
在吕年年被围得团团转的时候，贺轻昀终于松了一口气，招呼自家的“后厨孩儿们”回去签售。
热闹起来的时间过得飞快，一转眼就要闭馆了，今日的签绘时间也步入尾声。因为作者大多还要帮忙收摊，所以等贺轻昀和吕年年再度见面的时候，展馆里的人已经所剩无几。
他们暗中确认了一下眼神，贺轻昀朝她摆了摆手里的车钥匙，吕年年便心领神会。
冬天的天黑得早，露天停车场里只剩车灯在夜色中闪烁，吕年年坐进车里，贺轻昀提前开启的暖气让她瞬间回温。
贺轻昀把她的手机递给副驾驶的吕年年，说：“给你爸妈回个电话吧。”
“啊？”她一下子还没反应过来。
贺轻昀无奈地笑了；“你都断联了半个多月，你爸妈联系不上你，最后找上了何玥。”
吕年年瞬间一脸“糟了”的表情，即刻就要下车打电话，却被贺轻昀一把拦住。
他说：“你就在车里打，我正好出去吹吹风。”
吕年年就笑了，她知道贺轻昀是怕她在外面冷着才这么说的，于是她撑着中央扶手探过身体去亲了亲他。
这一亲的时间可不短，她撑着扶手的胳膊都快麻了，升温效果显著，比空调还更有用些。
吻毕，吕年年附在他耳旁撩：“先给你暖暖身，一会儿别着凉了。”
贺轻昀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满是挑逗的警告意味，还是乖乖下了车，把空间留给吕年年。
这一通电话打得够久，唐女士终于逮着她了，毫无疑问是劈头盖脸的一顿责问。
吕年年在批评的狂风骤雨中缩得像只小鹌鹑，但子女出门在外还是报喜不报忧，吕年年可不敢把事情真相说给她听，只编了个手机被偷的故事出来。
唐女士絮絮叨叨了半个小时才挂电话，所幸贺轻昀体魄强健，这要是换她在外面举着手机吹半个小时的冷风，估计她这手就冻废了。
于是吕年年一挂电话就赶紧招呼贺轻昀上车来，两人从展馆往市区方向驶去。
“何玥和徐忘忧要结婚了。”
“什么？”
似乎料到此话一出，吕年年一定惊吓到在车里演杂技，贺轻昀才故意挑着等红灯的时候说。
“什么时候的事啊？他们就见完家长了？”吕年年满脸八卦的雀跃。
“前两天冬至的时候，徐忘忧去了何玥家，把何玥奶奶接到了s市，今天这会儿徐忘忧他爸妈应该刚下飞机，打算和他们一起过圣诞。”贺轻昀一边说着，一边重新启动车子，汇入车流。
“那婚礼呢？定了没有？”
“大约是年后在琼岛。”
“琼岛？那奶奶怎么办？结婚一堆事他们怎么照顾得过来奶奶？”吕年年和何玥从小玩到大，何玥家一路过来发生了什么，奶奶的身体状况怎么样她都清楚得很。听到这个地点，她第一想到的就是奶奶。
贺轻昀笑了笑：“这你不用担心，徐忘忧家在琼岛有座疗养院，过完圣诞奶奶就会提前过去，那边适合老人过冬。”
“哦……”吕年年懵懂地点点头，数秒之后她才堪堪抓住重点，睁大眼睛，“有座疗养院！”
于是，贺轻昀就顺理成章地给她细讲了讲徐忘忧那在美国开医院的家境，以及刚知道的时候和她一样震惊的何玥。
听完之后吕年年久久不能释怀，半天才感叹出一句：“我跟何玥真不愧是好姐妹，不仅脱单一起走，而且大猪蹄子都留一手啊……”
贺轻昀这下是真笑出声来了，但他也终于可以放下心——吕年年只要会贫嘴了就说明她是真的慢慢走了出来，也不枉他这些天费尽的心思。
“笑什么笑！”吕年年故作严肃，色厉内荏地凶了贺轻昀一眼，“我还没跟你算账呢，说，你是不是关注我小号的时候就知道了我是你粉丝？”
“嗯。”贺轻昀憋着笑。
“那你为什么一直不告诉我啊，听我每天吹你‘彩虹屁’很享受吗！”吕年年气鼓鼓地说。
“为了给你一个惊喜。”
车子应声停下，贺轻昀载着她来到了市中心的广场商厦。车窗外流光溢彩，到处都是大大小小圣诞树上的小彩灯在闪烁，以及红红绿绿的圣诞橱窗。
圣诞歌曲无处不在，填满广场商厦——这座城市的cbd，无可抵挡地透过车门传到吕年年耳朵里。
像是在为他们伴奏。
啊，是平安夜。
贺轻昀在流转的灯光下递给她一本美食教程书，笑得像圣诞节一样温柔，他说：“merrychristmas，这是你的男朋友——加餐饭社送给你的礼物。”
啊啊啊……吕年年捂脸，啊不对，她现在都不用捂脸了，现在可以玩“埋胸”。她贴着贺轻昀的胸口，闷闷地撒娇：“干吗还特意提醒啊，你现在也太会撩了吧。”
贺轻昀挑挑眉：“我一直都很会。”
吕年年还是以少女接“爱豆”签名般的虔诚姿态接过了那本书，她小心翼翼地翻开封皮。嗯？竟然在扉页上没有签名？
吕年年不可置信，又翻了一面，才看见一行整整齐齐排在中间的铅字印刷体：
给我全世界独一无二的小宝贝。
时间好像突然就变慢了，吕年年觉得鼻酸，竟然有点想哭。
“这个礼物，喜欢吗？”贺轻昀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嗯。”吕年年佯装无事地吸了吸鼻子。
“那我也能拥有圣诞礼物吗？”贺轻昀问。
“可以啊。”吕年年眼睛鼻头都有点红红的，此刻正像小朋友那样抱着书乖乖坐着，抬头看他，“你想要什么？啵啵要不要？”
“要。”贺轻昀笑了，凑过去吻了吻吕年年条件反射嘟起的嘴，“但我还想要我家可以住一只叫吕年年的小猫咪。”
这是求同居的节奏吗？吕年年突然有点慌张，又好像有点莫名的害羞，干脆又重新躲进贺轻昀的怀里去了。
“可不可以？”贺轻昀催问道。
“要住就住两只嘛。”吕年年还是嘟囔着开口了，声音真像小猫咪那般挠人。
“还有我们旺仔小公主啊，像不像一家三口？”
“嗯。”贺轻昀的眼角眉梢，到处都是笑意。
她第一次明白了，在世上无处不在的爱里，节日是表象，电影是表象，精致赶场最后却意兴阑珊的饭局更是表象。但总有和你一起度过节日的人，一起在电影院牵起的手，一起在街头喝着甜得像棉花糖一样的热巧克力，拥抱过后他笑你嘴上留存的黑色痕迹。
他笑了。
你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