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什么绝世彩虹糖!太好吃了吧,呜呜呜!】
【一人血书求太太开长篇连载好吗!】
【这设定我太吃了!并且大半夜的看饿了又点了外卖,肉肉你赔我钱!】
【名字什么的也很有意思啊,这是什么神仙!】
【太太的画风还是那么独一无二,空镜也太美好了吧,我哭得好大声。】
……
九月的末尾,金秋微凉,蟹满膏黄。
夏天的夜市还未收摊,秋天的瓜果却已经接上了时节,在这个令人口舌生津的月份,吕年年在微博放出了漫画的第一期连载。
这个以“加餐饭社”为原型的美食都市恋爱漫画,被吕年年取名为《气泡守则》,勾引了数以万计粉丝的口水,一时在绘画圈被转疯了。
吕年年躺在床上翻评论看,心稍稍定下来。
突然“叮”的一声,贺轻昀来微信了:【你的漫画口碑不错啊,恭喜了。】
【吕年年:那当然了,也不看看我是谁!】
贺轻昀把手揣在白大褂的口袋里,低头对着手机笑得很开心,在走廊上边走边回:【那你接下来是走网络连载还是纸媒出版?】
【吕年年:应该是同时进行吧……前段时间就有出版社来找过我,但是我还是觉得前期可以在网上先连载,和读者互动,积累人气什么的。】
【贺轻昀:加油,但赶稿也要注意身体,我先去开会了。】
【吕年年:去吧,么么哒。】
吕年年满足地叹了一口气,抱着手机躺在床上,旺仔跳上来窝在她身旁——爱情正好,事业也正好。
好到什么事情都不想做,只想这么躺一整天。
但这些相比于三分钟后的那条消息来说,就都算不了什么了。
“叮”——【来自“加餐饭社”的微博:第一本烹饪教程图文书正在制作中,年底上市,敬请期待。】
吕年年惊起,她忽然就设身处地的明白了那些在她微博下嗷嗷乱叫的小崽子的感受。
这么开心的事当然第一时间要和男朋友分享啦,差一点把电话拨过去的吕年年突然想起刚刚贺轻昀说去开会,于是悬崖勒马,改成发微信:【你敢相信吗!饭饭也要出书了!哈哈哈哈哈哈哈,我的天哪!】
【你说不会还正好和我同一家出版社吧?啊啊啊啊,我要去问问我编辑!溜了溜了,你好好开会!】
静音模式下贺轻昀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他在院长的唾沫横飞下直接点开看,简直胆大包天。
其实吕年年这个反应在他进会议室之前将那条微博发出去的时候就预见到了。
算是给她的一个礼物吧,贺轻昀在心里笑了笑。
早在两年前,他作为“加餐饭社”刚开始小有名气的时候,就有很多图书出版业和新媒体的人来私信找过他,但都被他回绝了。
这毕竟只算他一个爱好而已,也不打算为此花费多少心力。
但是耐不住每天吕年年在他耳边吹“彩虹屁”,鬼迷心窍之下,他竟然答应了一个来私信他合作出版的小编。
正巧能在十二月圣诞节上市,他打算拿着这本书当场签名给吕年年,就这么顺理成章地撕掉身上的“马甲”。
只是他们谁也没想到,像漫画情节一样的戏剧转折会这么突如其来,汹涌而至。
一个多月后,天气逐渐转凉,不声不响就立了冬。吕年年的《气泡守则》在微博更新到了第三话,本来是个粉丝手舞足蹈的日子,但是评论里渐渐多了别的声音,很突然,却是互联网上每天都在发生的事。
【坐看吹箫小仙女:没人觉得这个漫画的人设和情节似曾相识吗……】
【nigu222_:+1。】
【杳杳之森:如果我没记错,楼上说的不会是小么的《怎么可以吃兔兔》吧。】
【坐看吹箫小仙女回复杳杳之森:是的……虽然是本小众的书,但一直是心头好tat。】
【一日在上天天在上:去翻了一下《怎么可以吃兔兔》,真的蛮像欸。同样是一个医生一个护士,然后男主都有一个第二职业,女主都是男主的粉丝,还都是先同居后恋爱,惊了。】
【摸yaya吗:最主要的是兔兔在去年就完结了。】
【billiebot:所以又是一个抄袭狗吗?[吐]】
【_ooococo_:楼上话不要说太满,小心打脸。】
【午夜列车:现在《气泡守则》才刚出三话,怎么哪里都不得消停。】
【苏打水希子:求ky精(指没眼色、不会按照当时的气氛和对方的脸色做出合适的反应的人)滚出好吗,不爱看别看,你们也就只配看无脑言情。】
【tomato&love回复苏打水希子:本来我只是路人,但这句话真的看不下去了。言情小说怎么了,你们看的还不是恋爱漫画。果然漫画圈的低龄粉更可怕啊,转黑了。】
【坐看吹箫小仙女回复tomato&love:建议小姐姐关一下评转和私信权限,估计一大波漫画粉就要抵达战场了。】
【风间樱子女士@爱码字的小moo:小么你看一下眼熟不?】
……
都不用一觉醒来,日常夜猫子的吕年年是眼看着这些争论一点一点发生的,她也不知道怎么就发展成这样了,但她什么话也没说,只是蹲坐在椅子上睁眼到天亮。
最先联系她的人是贺轻昀。
“喂。”像磨损之后的唱片机一样,吕年年才发现原来一晚上没说话也没喝水之后的声音是这样的。
贺轻昀一听她的声音就什么都懂了,只问:“你还好吗?”
“你看到微博了?还好啦。”吕年年发现睡裤的脚边上留了一根线头出来,但没想到越拉越长,好像没有尽头似的,可是握着电话用单手也扯不断。
那边没有回答她。
她只能仓促地笑了一声,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回归正常:“真的还好,这种事情也不是第一次经历了,今年年初不也是各种本子被‘鸽’了吗。我没事的。”
贺轻昀还是没有说话,但他知道这怎么可能没事。作为一名创作者来说,因为尺度问题而不被批准虽然是委屈的,可你依然还有无数的支持者站在你身后,和你一起抵抗。
但是被打上抄袭的标签之后,你要眼睁睁地看着那些原本喜欢你的人一个个转身离去,或者转而开始攻击你。看着自己花过这么多心血的作品只能永远的尘封箱底,而你百口莫辩。
不说话你就是心虚了,解释了就说你死不悔改,道歉就是自己默认抄袭了。
怎么做都是错。
怎么可能会没事。
“我……”贺轻昀在人生三十年的经历中第一次感到了什么是手足无措。
可是紧接着就有护士跑过来了,大喊着:“贺主任快来,37号床手术大出血了!”
“你先好好睡一觉。”他本能地直接挂了电话,跑去手术室。
“嘟嘟嘟嘟嘟……”
吕年年听着电话里的忙音,像行尸走肉般缓慢地也点下了挂断键。
她知道贺轻昀也许是想说过来看她之类的话,但他的职业又岂能说走就走,最忙的时候是连“再见”也来不及说的。
第二个找她的人是编辑,挂完电话的时候微信上已经有十几条未读消息了。
【雨雪霏霏:肉肉你还好吗?我一起来就看到微博上那些了。】
【雨雪霏霏:糟了,刚刚主编都过来问我你的事情了,我跟她保证说你没有抄袭。我从上学起就看你漫画,我是非常相信你的,但是现在这种情况你要不要先在微博解释一下啊。】
【雨雪霏霏:不不不,还是先别解释,免得越说越乱,直接停止网络连载吧,到时候直接换个名字走出版,估计那时风头也下去了。】
【雨雪霏霏:上周我们就给你预订好了今年年底的书展签售展位,肉肉你要振作啊,我们这些铁杆粉都挺你的!】
……
【吕年年:谢谢你,我没事的啦,只要不影响到你的业绩就好。】
【雨雪霏霏:不会的不会的,你千万别多想。】
吕年年深吸了一口气,强行给自己打气,先给旺仔换了干净的猫砂,添上猫粮,再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她像个机器人一样做着这些日常杂事,然后把ps打开照着之前自己的草稿开始勾线。她想让自己忙起来从而无暇去顾及这些流言蜚语。
ctrl+z。
ctrl+z。
ctrl+z。
……
撤销快捷键都要被她按烂了,她一笔都没画出来,突然就觉得特别委屈,特别特别委屈,眼睛里好像有什么热热的液体要夺眶而出,又被她强硬地压制回去。
她越来越没耐心,像发泄似的,拿着笔自暴自弃地在板子上一通乱划。
“叮叮叮……”
又是一连串声,大概是平板电脑上的消息提示音忘了关。吕年年终于没忍住,直接哭了起来。
又一次引起风波的是《怎么可以吃兔兔》的原作者小么。从昨晚开始,就陆续有书迷和吃瓜群众@她。直到今天上午,她在微博发了一条含沙射影的消息——【爱码字的小moo:装修好累啊,我也想直接住进精装房,呜呜呜![哭了]】
于是评论一下子爆了,各路牛鬼蛇神尽数现身,有不明真相一起附和装修房子真的很累的,但更多的是各类“解读帝”。
【摸yaya吗:哇,正主出来打脸了。】
【爱上莫妮卡:小么说得太对了,构建一个故事的世界观就像装修房子一样,哪有这么容易,堂而皇之的用设定不可耻那什么才可耻。】
【坐看吹箫小仙女:我已经开始做调色盘了,大家等我!】
【milk泡凤爪回复爱上莫妮卡:她会抄不是很正常吗,就没见过她画大原创,永远在画同人蹭热度,前段时间不是还被抓了,不知道是不是抄到人家真主去告她了,有的人永远不知道悔改。】
【中森财团大小姐回复milk泡凤爪:同人怎么了,我就不信你没在网上求过粮,总好过你这种人。】
【milk泡凤爪回复中森财团大小姐:不好意思,我这种是好人。[微笑]】
【¥¥药丸:坐等小仙女的“调色盘”,到时候不就是某人的抄袭实锤了吗?】
【来自“翡冷翠的小月亮”:漫画从来就是一门综合艺术,曾经有幸和肉肉老师一起给《绘慢堂》画过周年纪念中篇漫画,从框架到人设微表情,从分镜到上色排版,肉肉老师都教会了我很多。在没有看到作品全貌之前请某些人冷静一点。】
【谁教我织鸡蛋兜:月亮君好刚啊,那那……那我也跟月亮一起站队吧,希望肉肉不要辜负月亮的信任。】
【午夜列车:就知道月亮会站出来说话!肉肉你看到了吗,还有很多人在爱你啊[爱心]】
【海沟两万里:月亮你的漫改动画都快上映了还是别掺和这种事了吧,免得惹一身臊。】
【来自“一颗葡萄精”:都是创作,可就是有人喜欢分高低贵贱,之后小说封面插图稿别找我了吧。[摊手]】
【来自“微晰”:很多人觉得漫画就是画面,似乎漫画的情节永远都比不过小说,但小说能做到的漫画也能,可是漫画能做到的,小说不一定能。】
【中森财团大小姐:感觉首页的绘画圈大佬们都怒了……是不是要和网文圈开撕了啊。】
【风好大我好冷:这些年官方向同人借梗的还少吗,指不定谁蹭谁热度呢。还什么装修好累,这两天您粉丝应该疯涨了吧,背地里不知道笑得多开心哦】。
【_ooococo_:我去,你们都是黑粉吧?肉肉自己都还没说什么,你们就开始疯狂引战了,还嫌事情不够大吗?】
……
微博上说什么的都有,以前吕年年自己也只知道看热闹,现在她才知道网络暴力有多可怕。
吕年年自嘲地笑了一声把手机扔一旁,电脑上乱七八糟的画面也没处理,直接被她一按电源键强行关闭了。
她靠在办公椅的椅背上,从暴躁、委屈到心如死灰。头仰对着天花板,脑袋里好像什么都没有,又好像是海里所有的垃圾都被海浪拍打上来的感觉。
旺仔大概真的是有灵性的一只猫,它第一次迈着优美的猫步走到吕年年椅子旁边,轻轻一跃跳到了她腿上,抬头看了她几秒,然后窝了下来,闭上眼睛用头蹭了蹭她。
一人一猫就这么静静地坐着。太阳一点一点沉下去,从树隙里透出来的光一点一点下移,一点一点失去温度。
渐渐地,天就黑了。
而那端,贺轻昀才刚出手术室,还没脱下塑胶手套就被一脸张皇失措的何玥冲过来抓住手臂,她问:“你知道年年漫画的事吗?”
“嗯,早上看到了。”
“还早上啊。”何玥暴躁地叹了口气,“现在事情已经越演越烈了,有人做了漫画和小说的调色盘,还有人都已经建了她抄袭的超话,现在已经上热搜了。但她的电话,打不通。”
“嗯。”贺轻昀不自觉地捏紧了拳头。
还好何玥明白他,立刻从口袋里拿出一把吊着q版铃木园子的钥匙,她说:“这是年年放在我这里的钥匙,你过去陪她吧。晚上的手术我来。”
“谢了。”他脱下手套和无菌服,一把接过钥匙。
医院所有的工作人员都纷纷侧目,后来的他们都深刻地记得这一天。因为这是他们第一次看见贺主任除了在抢救的时候,在走廊上这样奔跑。
“咔嗒!”是门开了又关的声音。
房子里一片漆黑,只有外面透进来微弱的光,贺轻昀一眼就看到了抱膝坐在工作室椅子上的吕年年,一人一猫的影子在夜晚的深蓝中影影绰绰的。
他也没有开灯,径直走了过去,站定在她身边低头看着她。
直到数秒之后吕年年才反应有人来了,她迟钝地抬起头,说:“你怎么来了?”
贺轻昀本想说她太没有安全防范意识了,可她这个样子,他什么指责的话都不忍心再说。
于是他什么也没说,弯下腰将她一把抱了起来,最后把她放在了沙发上。
“饿了吗?”他问。
“嗯。”她一如既往诚实得很可爱。
贺轻昀差点不合时宜地笑了。
他起身想去厨房给她做点吃的,却被她一把抱着,她的手环在他的腰上,脸靠着他的肚子。
“那你帮我点外卖吧。”
是了,自己在她那里的印象是完全不会做饭。
“好,可是我得先去洗个手,刚从医院出来。”
“嗯。”吕年年乖乖放开他。
在洗手的空当,他掏出手机大致地看了一下微博,叹了口气。现在几乎是一边倒的言论,抄袭指责已经变成了立场争论,绘画圈的很多人还将文画对立的局面一并推到了吕年年身上。
出版社加v号早前发的漫画宣传微博下也是骂声一片。
那些她的真爱粉也渐渐式微,有些是立场不定被洗脑倒戈,有些是被骂到不敢再说话。只言片语支持鼓励的话要么石沉大海,要么就被推到前排,人人都可以怼一句。
他登录回自己“加餐饭社”的账号,想了想,发了一条微博。
【#截图#其实关于医院的设定是我提出来的,这个世界上存在着数不尽的巧合。】
但是,从没经历过这些的贺轻昀哪知道什么叫作人言可畏。医学中的“正确”向来分毫偏差不得,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数据和生死就是证明。
他以为这样情况会有所好转。
“你看,加餐饭社帮你发言了。”贺轻昀将手机递给她,在她身边坐下。
吕年年神色茫然地接过手机看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