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费南雪红茶

【谈恋爱吗饭友:啊啊啊,饭饭你瞎掺和啥啊,这不关你事好吗!】

【¥¥药丸:哇,又有新人加入了,那个什么肉肉到底骗了多少人啊,现在是不是又在对别的大v哭?】

【风间樱子女士:不是蠢就是同伙吧!】

【vvida-a:就一张职业设定的图恐怕翻不了盘吧,大家还是散了好,感觉像在合伙炒热度。】

【打包加两元:这个女的什么鬼啊,我们饭饭根本不混圈的好不好,你们要骂去别处骂,真当我们饭社后厨没人了。】

……

留言超过了贺轻昀的预想,他慌不择路地把手机按黑扔到一旁,将吕年年抱在怀里,不想让她再看到这些。

“对不起,是我不好。”贺轻昀现在万分后悔,他不该为了一己之私让吕年年随意改设定,也不该和她一起决定情节的发展,更不该自以为是地以为自己的言论能扭转局面,反而加深了网络矛盾。

最不该的是,他竟然让她独自一人面对着这种情况一整天。

事已至此,只能把来龙去脉都和盘托出了。

窗外的风已经开始有寒冬的影子,今晚是冷空气在这个季节的第一次南下,打着卷的风狂啸在楼房的空隙间,呜咽鹤唳。

未来的天气只会愈加冷。

何玥终于忙完了医院所有的活,徐忘忧前段时间刚把绷带拆掉,这会儿每天泡在医院里整理数据,把之前的工作量补上,比何玥还忙。

她只好独自走去停车场,风在一秒之间就从衣领里贯穿了全身,带走她仅剩的热量。

何玥不由自主地抱紧手臂打了个抖,看着冷峻的夜色,心想不知道比s市更偏北一点的家乡是什么天气。

算起来,奶奶好像也很久没和她联系过了。

何玥的心跳没来由地紊乱了片刻,但她没对任何人说。

心力交瘁的吕年年躺在贺轻昀怀里总算睡了个好觉,第二天清晨她是被编辑霏霏的电话惊醒的。

“喂,霏霏。”

“我是苏文莉,摩卡图书的总编。”

“啊,您好。”吕年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更清醒些。

“网上的事情现在已经完全闹开了,为了减少公司损失,我们决定将你漫画的首印量减少到最低,也就是只有三千册。你能接受吗?”

“嗯。”

“你不接受也没办法,要么就是直接解约,其实这个公司也挺有倾向的,我们可以酌情不收你的违约金,大家双赢互不损失。”

吕年年迟来的愤怒终于来报到了,她咬了咬嘴唇,生硬地说:“不,我要出。书号都拿到了为什么不出。”

“那年底的书展签售呢?”那个总编似乎没想到她这么有勇气,于是搬出最后的砝码,语气里满是奚落。毕竟如果这事一直风波不停的话,到签售的时候有人带臭鸡蛋来打也不奇怪,识相点的人应该早点知难而退才对。

可是她不知道吕年年本来就是莫须有的罪名。

“我去啊。”吕年年抠着被角,语气突然嚣张,像什么穷途末路的太妹。

“好。”苏文莉倒没想到她这么硬气,被逼着冷笑了一声,直接挂了电话。

勇气如山倒,刚挂完电话吕年年就虚了,倒在了贺轻昀怀里。

“一切都会过去的。”

“嗯。”吕年年的声音闷闷传来。

贺轻昀任由她靠着自己,另一只手拿过自己的手机,处理了几条消息。

“你干吗呢?”吕年年问,但她也没特意去看贺轻昀的手机屏幕,还是懒洋洋地趴在他肩头。

“医院的消息。”

吕年年不知道贺轻昀扯了个谎。

“是让你回去上班了吗?”

“不着急,我先去给你买点吃的吧。”

“不用了,我到时候直接点外卖,你还是回医院看看吧。”

贺轻昀再一次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但他也只能照做,缓缓弯下腰来吻了吻她,柔声道:“下班后我就回来了。”

“嗯。”吕年年弯了弯嘴角。

贺轻昀出门之后吕年年蜷在被子里又睡着了,也许是冬天来了的缘故,窗帘外的光线让人分辨不出具体时间,总是冷淡的灰蒙蒙一片。

吕年年觉得除了床上她哪儿也不想去,头也昏沉沉的,大概是太累了。

总之等她再睁开眼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贺轻昀坐在她床边看笔记本电脑,可能在处理什么病历报告吧。小台灯的光还被他拧到了最暗,朦朦胧胧的暖色光一点也不刺眼。

“别动。”吕年年一醒贺轻昀就发觉了,把她的手放好,又帮她重新掖好被子。

吕年年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背上插着针,那个通常用来挂包的衣架被扛到了床头,上头挂着一瓶药水。

“你都烧到39c了。”

“你给我扎的针?”

“嗯。”

医生男朋友也挺好的嘛,吕年年突然又觉得时刻待医院也算不了什么了,谁让她就喜欢这种专业性强的男人。

接着她还在抿嘴笑的时候突然脑子一炸,差点就是真实版“垂死病中惊坐起”了,一脸慌张地问贺轻昀:“你给我输的什么药?我有没有和你说过我青霉素头孢过敏!”

这是吕年年从小被她妈耳提面命出来的求生欲,据说是严重过敏的类型,连破伤风都不能打。

“别怕,你以前说过了。”

“是吗?什么时候?”吕年年狐疑,她怎么完全不记得了。

贺轻昀眼睛一瞥,好像还吃醋似的:“当初你和那个律师吃火锅吃到胃痛的时候。”

“哦。”这么一说吕年年就想起来了,自知理亏,乖乖躺好。

“现在几点了?”吕年年问。

贺轻昀把她的手机递给她。

“我不想看手机。”吕年年默默地侧过身去,她就是那个信奉“逃避虽然可耻但却有用”的人。

这也无可厚非,何必逼着别人去振作,任何人都没有立场去对他人的处事态度指手画脚,不管有多亲密,因为这世界从来都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

于是贺轻昀直接给她报了时间:“九点二十八分。”

“好饿……”吕年年开始哼哼唧唧。

“你等我一下。”贺轻昀合上电脑,站起身来。

厨房里贺轻昀熬了几个小时的香菇鸡丝粥还在用小火煨着,盖子一揭,香味飘满整个房间。他洗了一把小葱,切成末,撒进砂锅里,粥的颜色瞬间就鲜活起来了。

贺轻昀在外头忙活的时候,吕年年就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发呆,枕头旁贺轻昀的电脑传来cpu运行的嗡嗡声。其实她只要多那么一点点的好奇心,或者是一个不注意,看到了贺轻昀的电脑,她就会知道贺轻昀在做什么了,也不会在一个月后觉得发生的一切像天雷滚滚。

但她没有。

三分钟后,贺轻昀端着鸡丝粥回到卧室,食材的鲜味伴着香油味儿,一下子就唤起了吕年年的食欲,病中苦涩的舌头仿佛也开始等待重获新生。

他舀起一勺粥吹吹凉,打算喂她吃,却被吕年年拒绝了,她说:“吃东西要自己来才得劲。”

贺轻昀笑了:“那我帮你端着碗。你自己用勺,插针的手别乱动。”

“嗯。”吕年年乖巧应下,手却早已迫不及待开动起来。

鸡丝粥顺滑无比,每一勺都很有料。米粒被煨得黏稠,在口内抿一抿就化开,咸淡也合适,吃得她胃里暖暖的,无比舒服。

“这是你自己做的?”吕年年问。

“嗯。”犹豫片刻,贺轻昀还是说了实话。

“你竟然会做饭!”吕年年抬起头来,感觉自己受到了欺骗。

“问食堂阿姨要的食谱。”求生欲使贺轻昀自动辩解,但这话也不假,他自己在家不常做这些要长时间看顾的食物。

“那看来,你很有做厨师的天赋啊。”吕年年的嘴又说话又喝粥,简直应接不暇。

一碗滚烫的粥,喝起来不免慢些,十来分钟见底了,吕年年也终于餍足地叹了口气。

贺轻昀放下碗去帮她拿纸巾。

然而吕年年的眼睛瞥见贺轻昀手指之后就愣住了,她也不管是不是自己手背上还扎着针,一把将贺轻昀的手拉过来——他的指腹上几个连成一排的红肿印痕。

是了,她怎么这么蠢。自己一个劲地吹着粥,知道烫,怎么就没想到他用手端着碗也烫呢。

“你怎么不说?”吕年年貌似在埋怨他,但其实神情间全是自责。

“没事的,过一会儿自己就好了。你感冒了就得吃点烫的。”贺轻昀弯了弯唇,用手拍拍她的头。

也许是生病的人格外脆弱,吕年年鼻子一酸,有点想哭。世界上怎么有这么温柔的人,她想。

她拉住停留在她发顶的手,把脸靠了上去,在贺轻昀的掌心摩挲。还好有你,她又想。

冬夜的小区寂静无比,人们都待在温暖的室内,灯火通明,猫咪倦懒。他们两人相顾无言,但都觉得要是此刻可以这样一直保持下去该多好。

外界的纷扰都可以不去理会,只管柴米油盐,相拥而眠。

“谢谢你。”吕年年说。她看着他的眼睛,曾经朦胧的盖满青苔的幽深井底一般的瞳孔,早就化作了一池泉水。

明明眼底噙着温柔水波的人是他,但淌下泪水的人却是自己。

吕年年感觉到自己脸侧的手温暖又干燥,有手指轻轻将她的眼泪抚去,然后将她带入怀中,声音从头顶传来:“你不是早就以身相许了吗?”

其实我也要谢谢你。

所以我也以身相许吧。

相许一辈子才好。

最终,“年年有鱼炖肉肉“的抄袭事件在短短一周内就经历了捅破、反击、群战、实锤,前因后果被做成一条条图文并茂的消息流传开来,从微博传到贴吧,再到qq空间之类的论坛载体上。

稍微混一点网文圈或者网漫圈的人都在跟风或者转发,诸如“给抄袭狗洗地涨销量的人请自行双删吧”“首页看到谁吹抄袭狗我就会拉黑谁,各位自重”。

首页十条消息八条都是相似的内容,到最后既不看小说也不看漫画的路人都受不了了,纷纷跳出来说:“这个人是谁啊,可不可以不要再出现在我眼前了!”

火是火了,吕年年这辈子都没这么火过。

她的原创之路也就此结束了吧,以后大概只能抛弃这个跟了她十数年的圈名,以本名去做些包装设计什么的糊口了。

网络能以最快的速度让你功成名就,也能以最快的速度让你声名狼藉。

在这之后的时间里,吕年年几乎是完全隔绝了互联网,她在化妆品代购群里阴错阳差地接了一个大学生的期末作业,是个国画专业的学生,要画《八十七神仙卷》的白描图。

大概是个家境过分殷实、只为拿个文凭而学画画的孩子,给的报酬很丰厚,刚好够吕年年度过这段再次失业的时间。

吕年年乍一回归老本行,心反倒静了很多,一个人去书画街买画绢、定画框、挑毛笔。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煮上一大罐糨糊,让贺轻昀过来帮忙一起绷绢。

将近三米的绢丝,一人扯一端,还要提防旺仔带着它的“九阴白骨爪”从天而降,好不快乐。

绷绢完成后就是调制胶矾水,然后正反一遍遍地刷上去,多了不行,少了也不行。

贺轻昀从没见过这些,兴致勃勃地抱着猫在旁边观赏,看着吕年年一条墨线从头勾到尾,分毫不差,手稳得和他拿手术刀时有得比。

他仿佛突然有了些长辈看可造之材的小辈时的感受,规劝道:“我觉得你很有学临床的天赋啊。”

吕年年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

“真的。”贺轻昀反倒一本正经,“你可以去学整形,以你的审美和对脸部结构的理解,一年后杀进财富排行榜不是问题。”

“你的话也对哈,到时候我再开个私立整形医院。”吕年年把毛笔洗净放回笔搁上,抬起头来若有所思,然后神情突然促狭起来,“然后把你招过来当接待,凭你的颜值完全不用担心没客户啊!”

“嗯哼。”贺轻昀挑挑眉,问,“你舍得?”

“舍得啊。”吕年年大大方方,“毕竟赚钱最重要嘛。”

说是这样说,做梦谁不会啊,可还是要回归现实。在人生路上一次次摇摆不定的吕年年还是向现实屈服了,她说:“现在觉得我妈的话也挺有道理的,要不我还是考个教师资格证,去小学当美术老师吧。”

贺轻昀叹了口气,把她拥入怀中,说:“不要妄自菲薄,没必要用自己的热爱给莫须有的事情顶罪。”

“叮!”是贺轻昀的手机来消息了。

【徐忘忧:程序我已经写好,接下来导入检索就行。剩下的交给你?】

【贺轻昀:好,谢了。】

【徐忘忧:不用谢,我帮的是我女朋友的闺密。】

看来徐忘忧回国一趟,中文收益不少啊。

贺轻昀无奈一笑,没再回什么。

“怎么了?”吕年年不明就里地问。

“嗯,医院有点事,我先回去一趟。”贺轻昀再次扯谎了,但这没必要让吕年年知道。

他只是在临走前吻了吻她,安慰道:“放心,一切都会真相大白的。”

当时贺轻昀以“加餐饭社”的身份发了条辩解的微博后,情况反而更糟糕了,但他也明白了什么事情都有自己独特的解决办法。

这一切还得多谢当时那个重伤入院的女演员,他从何玥手里接过缝合的活儿,用美容线愣是没给她留下一丝疤。那女演员的经纪人千恩万谢,欠下他一个人情。

照经营粉丝圈文化已久的经纪人女士说,被黑后一般有两条路。一是黑回去,把对方更大的黑料抖出来;二是干脆走黑红路线。大部分网民都是乌合之众,他们也不想深究,所以你光发证据是没用的,一定要配合话题引导,就是引流。

经纪人这边有自媒体大v和水军的资源,付费的,要不要?

在经纪人那里得到帮助后,贺轻昀就开始策划用证据反击了,吕年年发烧吊水的那个晚上他就已经正式着手。

先是拜托徐忘忧写了一个大数据智能分析查重的程序,接着输入关键词一遍遍地搜索,世上这么多纸本影像作品,他不相信有什么构想是完全独一无二的。

网已经撒开,而他从来不是一个出手后会一无所获的人。

只是在贺轻昀回去的路上,他又收到了来自徐忘忧的消息:【你是不是把最近的工作都推给我家玥玥了?】

【贺轻昀:没有啊。】

【徐忘忧:那她怎么两天都没回来?】

【贺轻昀:她没和你说吗,两天前她就向院长请假回老家了。】

【徐忘忧:!!!】

人与人大都是半路相逢,相识以前你是谁,你爱过什么,你害怕什么,只要不说,那另一人终其一生也不一定会知道。

成年人又岂会没有自己的小秘密,即使你们已经亲密到可以抵足而眠。

但恋爱,不就是交换自己小秘密的过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