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呼吸。
吕年年觉得自己仿佛又回到了很多年前,第一次鼓起勇气给杂志社投稿的时候,手指在键盘上颤抖不已。
【年年有鱼炖肉肉:社长您好,我关注您很久了,“吃吃吃吃吃鱼不”是我的小号,我们有互相关注,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今天冒昧地私信您是因为我想以您为原型画一本漫画,以下是关于漫画的初步大纲和人物设定。但是您放心!我绝对绝对不会透露出您的个人信息的!只是漫画里或许会出现您的一些食谱,如果有涉及侵权的问题我立刻删除修改!希望您能给我授权。[给你小心心]】
从上次的居家约会之后,贺轻昀就一直鼓励吕年年去问“加餐饭社”要人设授权来创作漫画。鼓励的次数一多,吕年年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中午,终于鼓起勇气照做了。
发完消息后的吕年年死死地盯着手机屏幕,时刻等待着“加餐饭社”的回复,可她又不敢一直盯着,因为等待的时间过于焦心,于是她微博、微信来回切换,以此掩饰内心的紧张。
如此往复了十几分钟,终于手中的手机一响——迎来了回复!
【加餐饭社:你好,首先谢谢你的喜欢,也很荣幸可以成为你漫画作品的角色参考人。菜谱你喜欢的都可以拿去用,只是有一点冒昧的个人私心,我觉得霸道总裁什么的不是很适合我,如果你愿意更改角色职业的话,我的本职是一名外科医生,不知道这个身份可不可以成为你的备用选择?】
吕年年的心跳得快要破胸而出了,第一次觉得胸太单薄也有不安全的时候。但也不知道这种情绪是紧张更多,还是兴奋更多。
【年年有鱼炖肉肉:愿意愿意,非常愿意!医生这个职业很好啊,我男朋友也是医生呢!】
【加餐饭社:是吗?那真巧。】
“干吗呢干吗呢,对手机笑得那么肉麻,认真吃饭,下午那台手术没七八个小时可拿不下来。”张恒反手用筷子头敲了敲贺轻昀的餐盘边,摆足了师兄的气派。
然而贺轻昀只抬头看了他一眼,他就默默噤声了,毕竟有时候压迫感和年龄、长相都没关,但和职位高低息息相关啊。
其实张恒一看贺轻昀那样就知道他是在和吕年年聊天,但他就是心理不平衡,谁让他的4s店店长媳妇比他一个外科大夫还忙,他也想聊甜甜的天,可没人陪他聊哇!
张恒叹了口“相思气”。
这一叹气像是触动到了贺轻昀心底似的,他忽然再次抬起头来,问张恒:“你上班的时候想她吗?”
张恒先是一愣,毕竟认识贺轻昀那么多年,他还从没有主动和自己聊过谈恋爱的话题。他立刻就回神了,说:“想啊!怎么不想!”
贺轻昀叹了口气:“我也想。”
这简短的三个字吓得张恒一筷子豌豆差点塞进鼻孔里,却见贺轻昀说完这句话之后丝毫没有羞耻心,又低头继续在手机上打字,还笑得那么肉麻。
完了之后他站起身,对还没吃完的张恒说:“现在想想在一个单位工作也挺好的。”接着端起餐盘飘然远去。
秉承了多年“医护工作公私分明”的贺氏恋爱观的张恒愣了,他感觉自己此刻就像那些被大猪蹄子欺骗的良家闺女在回过神后只想说一句:呵,男人。
【加餐饭社:既然这样,那你可以借机考察一下医院的工作环境和流程,相信对你的漫画创作也有利。期待看到你的漫画。】
果然,不出他所料,在进手术室之前,他接到了吕年年的来电,兴致勃勃地说要抽空来记录他的医院生活,为漫画做准备。
贺轻昀欣然答应。
笑得像孙悟空同意打赌时如来佛的笑容。
正在为梦想喝彩的吕年年同学压根不知道,这只不过是她男朋友为了满足自己一边工作一边恋爱的私心而摆的一道局。
呵,男人。
入局的吕年年选了一个好日子上门来——八月十七,正是鹊桥连星汉的七夕。她原本是打着过节少讨些嫌的算盘决定的,毕竟她一个外人跟在科室主任身边进进出出,确实不太像话。
为了方便行事,当天值班的一干人等都被贺轻昀提前打了招呼。而吕年年还傻乎乎地特意挑了一条白色连衣裙穿上,试图默默混迹在护士小姐姐中。
这天她起了个大早,八点就赶到医院,正巧是贺轻昀要去查房的时间。
“你们是怎么做到每天早上六点多起床的,太可怕了……”吕年年扶着沙发顶,喘息未定。
贺轻昀笑着走过去,把手里喝到一半的水递给她,让她润润喉。
“吃早饭了吗?”
“没!”吕年年咕咚完水,响亮并自豪地回答。
贺轻昀一脸“我就知道”的无奈,摇了摇头,朝办公桌上指了指:“那里有蛋糕,自己拿。”
“好嘞!”
吕年年迈着小碎步跑过去,只见桌上放了两个小盒子,一个是浅紫色,一个是樱花粉。
她毫不犹豫地伸手捞过那个浅紫的盒子,结果捧着病历本的贺轻昀突然出现,从她手里把蛋糕拿了回去,他说:“你拿错了,那个才是你的。”
“哦……”吕年年委屈地嘟着嘴。
可是等她一打开盒子,什么委屈都烟消云散了。这蛋糕她还真没见过,富有弹性的,像水晶果冻,上面嵌着一些泡开的野菊,点点嫩黄色将整个蛋糕都变得可爱起来,从切割的侧面来看,里面还有新鲜草莓粒。
“哇……”吕年年惊叹,“我都舍不得吃了。”她心想她家“加餐饭社”估计也就这水平吧,高手在民间啊。
说是舍不得吃,但手可没停下来,一叉子下去就切了一块放嘴里。是酸奶味的!还有芝士!
芝士浓郁的奶香被酸奶的爽口化解了不少,还有草莓粒里蹦出的果汁,和着原味的蛋糕底胚,将整口蛋糕的味道中和得非常好,酸酸甜甜,清新爽口,还带着几丝凉意,在这样的暑热里吃简直完美!
可还没来得及吃第二口,办公室的门就被人敲响了,随着贺轻昀的“请进”,门的那端探进一个脑袋来,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小伙子。
那小伙子也披着白大褂,估计是什么研究生或者规培生,但他没料到贺主任办公室里还有一位年轻姑娘,明显愣了一下。
吕年年也差点被噎着,有点不好意思地放下蛋糕,抿了抿嘴唇,然后尴尬又不失礼貌地微笑了一下。
场面一时陷入了寂静,直到贺轻昀从病历本上抬头疑惑地看向他,那孩子才如梦初醒,磕磕巴巴道:“那个……贺主任,该查房了……”挠了挠头。
贺轻昀抬手看了眼表,果然不知不觉到点了,于是起身说:“好。”
他在临走前又转身折回办公桌,拎起那个浅紫盒子装着的蛋糕,顺便给了吕年年一个眼神。
于是吕年年会意,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
“这蛋糕你不是留给自己吃的啊?”吕年年问。
在走廊上走着,身后还跟了一个实习医,贺轻昀只能微微侧身压低声音说话:“给轩轩的——就是上次被你分走一半蛋糕的那个小朋友,他快出院了。”
“哦……”说起上次还有点窘,于是她默默地主动从贺轻昀手里接过了那个蛋糕提着,贺轻昀笑着瞥了她一眼,也没拦着。
“那他怎么在医院住了这么久,很严重的病吗?”吕年年问。
“心脏移植。”由于快走到住院区,贺轻昀言简意赅。
接着再一转弯就看到了一群医生堵在门口,惨白一片,跟丧尸围城似的,吓得吕年年不由得倒退了几步,这场面真的有点大。
贺轻昀都被惊着了,他说:“怎么这么多人,除了主治医生、住院医生和实习生之外,其他人都散了吧。”
面面相觑之后人哗啦一下就散了大半,但身为主治医生之一的何玥还好好地待在队伍里,朝吕年年抛来异常丰富的眼神。
吕年年自动低头。
因为医院早上查房是为了进行科室的交接,一般没什么疑难杂症的时候主任是不会带队查房的,就是坐在办公室里听听手下的汇报就好了。
贺轻昀今天也是为了让吕年年感悟创作,才和张恒要了今早查房的工作。
所以这群人里,除了那一大半听说贺主任要来带队查房被吓得六神无主的实习医生之外,像何玥之类的部分人都是冲着八卦的心态凑热闹来的。
最终还是一大群人涌进了病房。
进门第一个床位是一位心梗入院的老爷子,贺轻昀一行进门的时候老伴正在给他削苹果,乍一看见这么多医生,老奶奶吓得果皮都削断了,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还以为她家老头子是不是出了问题。
贺轻昀赧颜,忙走过去宽慰老人家:“没事没事,例行检查而已。”
查看完床头夹着的名牌之后,他又瞥到了床头柜上那一袋子的苹果,问那老爷子:“爱吃苹果?”
老爷子看起来是个傲脾气的,哼了一下没说话。他老伴笑笑,代他回答:“是啊,我们那时候可吃不上这么大个的苹果。”
“挺好的,但要是太大个也没必要一次性吃完,注意少食多餐。”
因为这老爷子其实是便秘引发的心梗……由于这是个好面子的病患,贺轻昀也没在人前多说这点,主要是讲了一下接下来的治疗措施,比如抗凝相关的事情,包括控制他高血压方面的问题。
这么一路下来,吕年年跟在人群里疯狂做笔记,虽然很多专业名词她都不知道是啥,只能写个拼音应付。还好她为了今天特意穿了条白色连衣裙过来,在一群白大褂里不算太扎眼。
再往前走就是轩轩的床位了。轩轩正坐在床上用平板电脑看nba直播,对这群医生过来没有丝毫兴趣。直到听到他妈妈给贺轻昀打招呼,“贺主任”这三个字像是有魔力一样,让轩轩立刻把平板电脑一扔,转头就叫:“贺叔叔好!”
他竟然这么招孩子喜欢,吕年年挺意外的。
“最近怎么样,感觉身体有力量了吗?”贺轻昀弯腰问他,轩轩手边的平板电脑上闪过湖人队的黄色球衣。
“超级好!”轩轩支起他的小胳膊,兴冲冲地说,“等我回家了我也要开始练螃蟹步!”
“加油!”贺轻昀跟他击了个掌,“循序渐进哦。”
“嗯嗯。”轩轩的小脑袋点得铿锵有力。
“为了奖励你,叔叔给你带了蛋糕。”贺轻昀摸了摸他毛茸茸的脑袋。
轩轩大概是有吃货潜质的,一听蛋糕眼睛瞬间就亮了,不知道他的nba梦会不会败在蛋糕的脚下。
吕年年立刻拎着蛋糕从人群里鱼贯而出,蹲在病床旁边把蛋糕递给轩轩:“这个超好吃哦,里面还有酸奶和芝士!”
轩轩兴奋得不行,赶紧把病床上的小餐桌给支起来,给吕年年放蛋糕用。他问:“姐姐怎么知道是什么味的啊?”
“呃……”一声姐姐虽然叫得吕年年心花怒放,但这个问题还真是直白,她只能实话实说了,“因为姐姐刚刚吃过啊。”
“奇怪……”小朋友喃喃自语,“贺叔叔的蛋糕都是外面买不到的啊……”
三秒之后,也许是味蕾刺激了他的记忆,他突然想起了上次那个只剩了一半的芋泥草莓千层蛋糕。
他当时问贺叔叔“她也是像我这样的小宝贝吗”,贺叔叔给了肯定的答复。
于是小朋友叼着叉子惊喜地睁大了眼睛,叫出声:“啊!原来姐姐就是贺叔叔的小宝贝啊!”
“……”
“……”
“……”
贺轻昀没想到上次送蛋糕时候随口说的话,竟然真的被轩轩记了下来。
吕年年的脸已经红成了西红柿,恨不得自己从没来过。贺轻昀还佯装威严淡定地站在那里,喉咙里其实不由自主地想咳两句来缓解尴尬。
至于何玥他们浩浩荡荡一大批人,在人群里低头想笑又不敢笑,但又万分兴奋——没想到贺主任当真送了人民大众一个喜闻乐见的八卦。
只是没料到有一位,没憋住真的笑出了声。
气氛霎时凝结,众人心中为这个初出茅庐的小实习生默哀,这不是往贺主任枪口上撞吗?
“查房是一件很好笑的事情吗?”贺轻昀冷着脸转过身来,一眼揪出那个胆大包天笑出声来的傻小子。
“我问你,如果21床的那位老人家高血压已经达到了三级,他的抗凝时间最晚不能超过几小时?如果还有伴发室上性心动过速,应该给什么药?”
“呃……嗯……最晚不能超过……八小时?”傻小子战战兢兢,脑子突然一片空白,硬着头皮磕巴道,“室上性心动过速的话,应该……应该……”
“呵。”贺轻昀冷笑了一声,可怜的实习生吓得快哭了。
“何玥,你告诉他。”
“啊?”突然被点名的何玥也愣了一下,好在她业务素质状态过硬,不至于一吓就啥也想不起,“抗凝时间最晚不能超过六至八小时,如果伴发室上性心动过速的话,可以用普萘洛尔加阿司匹林,嗯,还有氯吡格雷。”
“听见了吗?”贺主任继续教育实习生,“临床医学重在临床,它不是考试,当病情来的时候并不会给你思考的时间。所以你的精力应该随时集中在病人和研究上,而不是八卦。”
正巧来换点滴袋,啥也不懂的小梅认可地点了点头。
上午的查房就这么结束了。
吕年年跟着贺轻昀回到办公室。
刚一关上门吕年年就笑了起来,她搂着贺轻昀的脖子调戏道:“贺主任,你好凶啊,哈哈哈哈哈哈!”
贺轻昀一边露出无奈的表情,一边挣脱吕年年的手:“别抱着蹭,白大褂很脏的。”
吕年年松“爪”先让贺轻昀把白大褂脱下来,然后又挂到人家身上去了,跟他头抵着头,笑得促狭:“我是你的小宝贝,嗯?”
贺轻昀有些不好意思了,躲闪着:“别闹……”
“你说啊,是不是?”吕年年并不放过他。
她贴得太近,近到贺轻昀垂眉低目看着她的时候,甚至能看到她的一缕发尾打着弯,俏皮地从自己的领口钻了进去,黑发轻扫着白皙的、起伏不定的皮肤。
吕年年自己没什么感觉,贺轻昀却觉得痒极了。
办公室是一个极为封闭的小空间,不论是冷气暖气还是暧昧的气息都弥漫得飞快。
他料想查房的时候刚示过威,现在应该不会有人不长眼冒冒失失就直接闯进来。这么想着,他觉得是时候该惩罚一下这只不依不饶的小猫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