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咖啡百利甜

吕年年失眠了。

直至凌晨四点,她已经吃完半桶炸鸡,喝了一整瓶的百利甜,看完两部爱情电影。

醉醺醺的她艰难地将手从小毛巾毯里拿出来发了条朋友圈:【看完《恋爱假期》,仿佛一秒回到了冬天。ps.裘花真好看!】

内容刚发出去半分钟,吕年年就收到了一个赞。

点进去一看,是贺轻昀。她嘿嘿一笑从列表里找到了和贺轻昀的对话框,开始闲扯淡:【长夜漫漫,无心睡眠,我以为只有我睡不着,原来晶晶姑娘也睡不着啊!】

【贺轻昀:晶晶刚下手术台,晶晶只想回家睡觉。】后面跟着一张红袈裟方丈弹吉他唱“一生所爱”的表情包。

【吕年年:哈哈哈哈哈哈哈……】除了“沙雕”网友,已经很久没有和人玩这么成功的接梗游戏了。

在吕年年正琢磨着回哪张表情包的时候,贺轻昀竟然打了个电话过来,吕年年手滑还真给接了……

“喂……”

“为什么今天无心睡眠?”贺轻昀似乎刚上车,那边还有车子启动的声音传来。他疲惫到深夜的嗓音有些低哑,但是带着笑,有些哄小孩子的意味。

“啊……就是喝多了吧,我用咖啡兑着百利甜喝了一整瓶。”

“下次还是用牛奶兑吧。”

“嗯。”

吕年年不敢告诉贺轻昀,她是因为失眠了才去喝酒,而不是因为喝酒了才失眠。

原因在于贺轻昀一言不发换了头像之后的这个白天,吕年年因为工作又去了一次医院,但是这一次她感受到的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不再是审视和打量,而是……戏谑?

她觉得自己仿佛正处于一个“楚门的世界”中,被无数视线捆绑。除了她之外所有的人都是信息共享者,他们是那么得体、优雅,只是笑而不语地看着她。

这种感觉让吕年年觉得很烦躁,甚至有一点生气。

她冷着脸,秉着公事公办的态度踩着高跟鞋敲响了贺轻昀办公室的门。她以为她会一直以这种情绪持续完在医院的这半天,然而在门被自动带上的那一刻,贺轻昀从案头的书堆中抬起头来,对她笑了笑。

只一个笑,就打消了她所有的不快。

吕年年的心里窒息了一下,大事不妙,那一刻她突然就觉得自己本是一位暴君,而且是伏尸百万流血千里的那种,但只需贺妃对她倾城一笑,天下就四海升平。

她大概……是真的陷了进去。

该来的还是要来,从那次对视就心跳个不停开始,吕年年就知道早晚会有这一天。

而至于她从老妈那儿找来的爱情转移目标——梁凯。别说了,从上次私房菜馆一聚后,几壶米酒下肚,吕年年硬生生把自己的相亲对象处成了兄弟情。

现在这种情形,如果是别的男生,吕年年基本可以确定十拿九稳是爱情了。可是贺轻昀,他的过于礼貌让她无从分辨这些好,是与众不同的特别关心,还是一视同仁的绅士风度。

就好比此刻,凌晨四点,他给吕年年打电话问她为什么无法入睡。吕年年依然不敢多说什么,因为她怕自己暗示来暗示去最后尴尬打脸。

万一,这是人家医生的博爱呢?

“听歌吗?”他问。

“好啊。”

于是吕年年在耳朵和枕头之间夹着手机,听那边的车载音箱里传来的歌声。悠扬而慵懒的北欧小调混着漫不经心的男声,是一首很适合夜晚的歌。

“这首歌,叫什么?”吕年年问。

“caymanislands。”

“真好听,单曲循环行吗?”吕年年的眼皮和思绪都开始有些不受控制了,那瓶兑了咖啡的百利甜终于开始发挥作用,困意涌上头,四肢百骸沉浸在另一个世界。

所以不管了也不想了,就当这通电话这首歌,就是只对她开放的独一无二。

“好。”

贺轻昀的蓝牙耳机里传来她逐渐均匀的呼吸声,s市彻夜不休的灯火在这种时刻仿佛也安静下来,安静到这呼吸声像一片羽毛落到心上,却依然能听见惊涛骇浪般的声音。

他用尽全身所有的温暖,轻轻对着耳机那边已经熟睡的人说了句“晚安”。

医学插画的前期资料整理工作已经做得差不多了,这就意味着吕年年不再需要那么高频率地前往医院。

凌晨四点那通电话之后,她故意和贺轻昀断了多余的联系,因为害怕自己越陷越深。吕年年重新回归自己死宅的生活方式,画画、点外卖、看视频,穿着睡衣,素面朝天,猫毛和稿纸满天飞。

第一个约她出去的人是梁凯。

梁凯的女神快过生日了,他决定给人家送个惊喜,可是不知道买点啥,于是叫吕年年出来帮忙选。

那是一个周六的下午,阳光明媚。

吕年年刚掀开窗帘的一个角就被“刺瞎”了双眼——不知不觉间,五月的阳光已经这么毒辣。吓得她赶紧回去多补一层防晒,掸了掸一直塞在鞋柜上落灰的太阳伞,揣进包里才出门。

一碰面梁凯就站在商场的各大专柜门店旁边,围着她问:“你觉得是买包买首饰还是买化妆品?”

吕年年翻了个白眼,让梁凯先把他和女神的故事娓娓道来。

女神是大梁凯一届的学姐,当时是整个院系男生的掌上明珠,结果一毕业就结婚移居去了国外。当然她在国外也依然是律政界的女王,业务能力一流。情变离婚,自己给自己准备了所有材料,一毛钱都没少算自己的。在拿完判决书之后就把自己的那部分财产一股脑全捐了,干脆利落,只带了两只养了三年的狗狗回国。

“啧啧啧……”吕年年听完女神的事迹不由得肃然起敬,这就是新时代广大女同胞的楷模啊。

“这样的女神你送包送香水都不管用的,要什么她自己不能买啊。”

“那怎么办?”梁凯很忧愁。

“这样吧,咱们还是走贴心暖男路线。来,姐姐带你做手工去!”

西装革履的梁凯坐在膝盖那么高的小板凳上,屈着双腿,一脸无辜地看着面前那一堆颜色各异的毛团和一排的刺针。

“这是啥?”

“羊毛毡啊!”吕年年一边回答梁凯一边熟稔地和戴着围裙的店员小姐姐打招呼,看样子是常客。

“相信我,虽然外表这么潇洒干练,但是热爱小动物的人心里还是会喜欢萌萌的东西。”她拍了拍梁凯的肩,“你现在先去她社交软件的相册里找几张那两只狗狗的照片。”

梁凯乖乖听话,两个人并排坐在面窗的座位上开始“戳戳戳”起来。时间就这么流逝在针尖和毛毡的空隙里。

吕年年不是新手,不像梁凯一样一丝不苟、高度紧张地盯着羊毛毡,生怕扎到手。她一边机械地“戳戳戳”,一边时不时地抬头看看商场里形形色色的人。

突然,在吕年年第二十八次的抬头张望中,她在对面那家港式茶社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贺轻昀。

“我去……”吕年年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梁凯闻声抬头:“怎么了?怎么了?”

但梁凯抬起头来并没有看到什么“大型家庭伦理剧现场”,那应该是吕年年看到什么认识的人了,又问:“你看到谁了?”

吕年年痴痴地撑起下巴,慢悠悠回答他:“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梁凯于是顺着吕年年的目光看过去,一个穿着灰色衬衣、黑色长裤的男人坐在那边,体态优雅,隔得远远的也能看出样貌不凡。

他啧了一声,戏谑道:“厉害啊吕年年,难怪你没喜欢上我。”

吕年年拱拱手:“彼此彼此。”

“但那个女生是谁?看着像是要告白的架势……”梁凯默默地捅了吕年年一肘子,“情敌欸,你不去看看?”

“去啥去,静观其变!”

作为瑞济医院实力跟颜值并重的门面担当,但凡有什么业内活动,贺轻昀总是被票选或内定出席的那一个。

这周,贺轻昀又被临时告知周日需赴美代表医院参加一个学术峰会,并附赠了他一个难得清闲的周六。他原本是想借着这一整天的空闲做一个简易家常版的佛跳墙,也好录成视频慰劳慰劳微博上那些嗷嗷待哺的粉丝。

结果院里临时收了一个急诊,其他医生的行程早就排满了,除非硬生生加塞进去。贺轻昀只好留住脚步,重新穿上前一秒刚挂好的白大褂,准备做完这台手术再回家。

只是刚做完术前准备,他就收到了博导的一通短信。但约见地点既不是家里也不是实验室,反而是商场的茶餐厅。

贺轻昀想了想决定回电话过去问问,可是手机提示音却传来电子女声的播报,表示无法接通。

他不放心,正犹豫要不要过去看看的时候,连轴转了十几个小时的张恒面色憔悴地出了手术室。

大概是老教授的威压犹存,张恒一听是博导找他,立即惊恐万状道:“你去吧你去吧,万一老头子有急事。这台手术不算难,我还能再战一会儿。”

张恒洗了把脸,掏出一块巧克力嚼起来。直至张恒面色好些了,贺轻昀才从手术室离去。

结果在茶餐厅贺轻昀等来的却是博导的孙女杨琬舟——这丫头肯定是偷偷用她爷爷的手机发的短信。

贺轻昀在心里叹了口气。

被骗来的贺轻昀神色不佳,问:“说吧,什么事?”

“嗯……我现在,大四快毕业了,我想考蒋阿姨的研究生。”小姑娘期期艾艾道。叛逆期过了,脾气和胆量反而走向另一个极端。

“没问题,我可以帮你问问有哪些参考书目。还有别的事吗?”贺轻昀转着手里的瓷杯,一脸坐诊看病的冷峻感。

杨琬舟赶忙低头翻书包。

这时贺轻昀突然觉得有人在注视自己,他敏锐地转头一看,眯起了双眼——吕年年?

“这是我整理的部分资料,你可以拍给阿姨看一下吗?”杨琬舟从包里掏出了一个文件夹,示意贺轻昀打开。

贺轻昀将目光放了回来,翻开文件开始一页页地拍照。

小姑娘紧张地握起了拳头,脸上慢慢浮起红晕,呼吸急促,眼里波光粼粼。

再一翻页。

却是满纸粉色的荧光笔迹——小姑娘写的情书,旁边还配了可爱的小画。

杨琬舟屏住呼吸,盯着贺轻昀,紧张地等待他的回答。

贺轻昀面无表情地盯着那几张小画,想起了吕年年给他画的画,想起了刚刚他转头看到的场景——装饰可爱的羊毛毡手工店里,她和一个男人并排坐着,在他转过头去看的瞬间,他们立即伸手抄起一本杂志挡住了头。

面对面挡着,天知道杂志的背面他们在干什么勾当,太过分了!

贺轻昀的手背青筋暴起。

平静了一会儿,贺轻昀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轻巧地翻过了粉色的那页,把之后的内容一页页拍完,说:“好了,我回去会发给我妈看看,如果有补充信息我会发给杨老师。”接着起身要走。

杨琬舟慌忙喊住他:“那!那个……你能给我个回复吗?”

“在此之前我想先问你个问题。”贺轻昀转过身来,站定在桌边,“为什么我给杨老师回电话无法接通?”

小姑娘有些羞愧地低下了头:“我用爷爷手机发完短信后暂且把你拉黑了……不过我等下回去后会立即恢复回来的!”

饶是贺轻昀如此好脾气也被气得哭笑不得,但碍于长辈面子,他还是语气平和地给她留话:“我们认识你的时候你十六岁,那时候你的任性大家都能原谅。但现在你已经成年了,轻重缓急心里该有数。你有没有想过,在你假冒你爷爷发信息的时候,有一位重伤病患正在争分夺秒地等待救治。”

杨琬舟愣住了。

杨琬舟当然听说过贺轻昀面对追求时候高冷无情的一面,但是她以为自己会不一样。她始终记得和贺轻昀第一次见面的那个晚宴,贺轻昀把被自己气得想动手的爷爷给拦下,还给她端来一杯用可乐和雪碧兑成的“红酒”。

“我今天心情不是很好,也许说话重了些,但还希望你的考研资料不只是为了铺垫你的告白而准备的。”贺轻昀叹口气,捏了捏眉心,将文件夹关上递还给她。

杨琬舟低头接过,几个吐息下来,她突然站起身,对贺轻昀发出最后的追问:“其实你已经有了喜欢的人吧!她们说你用专业素养拒绝人根本就是借口,是吗?”

贺轻昀一愣,他不知道这小姑娘是从哪儿打听到的消息,但也有可能这就是女生们可怕的直觉。

他的目光越过杨琬舟,落到那一个小小的童话窗里,落到那用杂志挡脸欲盖弥彰的女孩身上,嘴角微微翘了翘:“以前不是,但现在是了。”

有时候啊,人们追问得越深,被伤得也越深。

等贺轻昀走远,梁凯才悄悄地露出脸看了看那伤心欲绝的小姑娘,发自一个直男的内心问吕年年:“你说说,你们女生是不是都喜欢这种对你们不屑一顾的男人?”可能是想起了他的女神和女神的前夫,不由得感慨。

而吕年年远远看着悲伤坐着的小姑娘,喃喃道:“原来何玥没骗我,他真的是走高冷江直树路线的啊……”一边在心里感叹自己还好没有贸然告白,否则现在坐在那哭得这么惨的人就是自己了。

但是……吕年年又忍不住在心里回忆,他好像也没有对自己那么凶过啊。

梁凯一边戳着羊毛毡,狐疑地看着吕年年突然流露出一种似喜还羞的神情,差点扎穿手指。

【贺轻昀:你今晚有空吗,有些资料需要你来医院一趟。】

吕年年脑中正痴痴地想着人家,猛然收到微信,吓了一跳,直呼没事别瞎惦记人。

她忙不迭回复:【有的,有的,我现在在外面,大概八点能到医院。】

接着一看手机,才发现已经七点多了,她只得让店员小姐姐一起帮忙把梁凯的羊毛毡收尾,再去楼下专柜蹭了个妆,连宰梁凯一顿饭都没顾得上就溜了。

晚上七八点,正是地铁最拥挤的时候。吕年年自知挤不上座位,早早地穿过人群站到了对面门那边去,好歹空间大些。

人在无所事事的等待中是最容易犯困的,所以大家无一例外地都举着手机浏览着什么。吕年年也不例外,至于她的浏览内容嘛,当然是“加餐饭社”了。

吕年年打开自己珍藏的文件夹,舒适地靠在地铁门上,戴上耳机重温那些经典剪辑。看得入神,忘了下一站是换乘线路,将是她这一侧开门。

视频看到了末尾,德彪西的一号阿拉伯风华丽曲如流水一般在耳中响起,遮盖了地铁的播报声。吕年年只觉得突然失重,整个人往后仰去。

她旁边的乘客没想到她真的完全靠在门上,纷纷伸手去拉她。吕年年自己也闭紧双眼扑腾着胳膊,她却结结实实地倒入了一个硬朗的散发着熟悉的木质香调的胸膛。

被吕年年张牙舞爪扯开耳机线的路人手机里同时外放出大声的韩剧音乐。

她颤颤巍巍地睁开眼,竟然看见贺轻昀正低头冲她挑眉笑。她才反应过来现在扶在她腰上的手是谁的,一瞬间红了脸,站直起来。

但吕年年不知道已经有小姐姐默默地把这个画面录了下来,激动地转给自己的小姐妹,品品这什么现实版的偶像剧片段!

吕年年窘得话都说不利索了:“贺医生,你、你怎么在这儿……”

贺轻昀刚好蹲下去帮她捡起手机和另一个女生的耳机,接着各自物归原主,然后把吕年年圈在臂弯和地铁座位的栏杆之间。

吕年年的呼吸都停滞了,僵硬得像个木头人。

“我家在附近,正要去医院。”贺轻昀言简意赅地回答她。

“我以为你在医院等我……”

贺轻昀笑了笑:“如果是往常我肯定在医院,但是明天我要出差,所以今天医院放我一天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