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年年一直以来有个毛病,就是坐着睡比躺着睡时睡得还死,典型“上车睡觉,下车尿尿”那种人。
只是她没想到在贺轻昀的办公室里她也能睡着,可能是贺轻昀并不对她提刀,所以她就飘了吧。
吕年年一觉醒来发现身上盖着一件黑色手工西装,料想应该是贺轻昀的。和那天披着的白大褂相比,这件外套上没有了明显的福尔马林气味,反而有一股沉沉的木质香。
没忍住又偷偷把鼻子埋进去闻了闻,接着在确认没有沾到脸上的粉底之后,吕年年才将这件一看就很贵的外套小心翼翼地拎起,重新挂在了椅背上。
几小时没动过的电脑早就进入了休眠期,在电脑旁贺轻昀给吕年年留了张字条,大意是说,抱歉今天将吕年年叫来医院但他却没时间,让吕年年先回家休息。
但她睡完一觉之后精神多了,想着挺久没见她们家宝贝玥玥,就打电话过去撞撞运气,没想到竟然秒接!
这对于能把微信对话框用成空间留言板的她们俩来说,简直是可以立刻奏婚礼进行曲的缘分。
“干吗呢?吃了没?”秉承中国人的传统文化,吕年年开口就是这个。
“刚走到食堂。”
“那我去找你!”
“你在我们医院?”何玥好像很吃惊。
“对啊,你们贺主任把我叫来的,但他又放我鸽子了。”
“但是……”何玥欲言又止。
“怎么了?”
“没事,你过来再说吧。”
远远地何玥就把门口的吕年年招呼过来:“快来!给你打了好多肉菜。”
多年姐妹,何玥当然知道吕年年是无肉不欢。红烧排骨、油炸小黄鱼、芹菜炒牛肉、鸡蛋羹,全是吕年年爱吃的。
“你怎么不吃?”吕年年一来就捞起一块小排,却看到何玥还在吸溜她那碗红豆粥。
“太油腻,吃了想吐。”
吕年年抬头盯了何玥两秒:“知道的说你在减肥,不知道的以为你在孕吐呢。”说着她把那碗鸡蛋羹推到何玥面前,“给我吃了,一口不许剩。”
可能是年纪到了,以前都是何玥管东管西的,现在吕年年也开始管起人了。
“你这么吃东西也不怕在手术台上撑不住打晃,我可是看到有新闻说医生赶时间直接喝葡萄糖水补充体力的,你这有时间吃饭还不吃。别逼我回去给奶奶告状啊。”
还真被她说中了,何玥还真干过撑不住了喝葡萄糖水的事儿,心虚之余当然也不能就这么认:“你先管好自己的睡觉问题吧,祖宗,这几天又半夜三四点发状态吧,要不要我把你朋友圈屏蔽叔叔阿姨的事儿告诉他们?”
“行行行,冤冤相报何时了,吃饭吃饭。”吕年年立刻投降。要论把柄,那肯定是何玥手里更多啊,从小到大不知道帮她背了多少锅。
“话说,贺主任真的放你鸽子了?”何玥还是乖乖吃起了那碗蛋羹。
“对啊,我上午十点多到医院来的,后来太困在他办公室睡着了,醒来之后就到了这个点。但是他给我留了张字条,说他今天太忙了,让我早点回去休息。”
“呃……可是,我刚刚听护士说,就在一个小时前,老张把闲得在走廊溜达的贺主任拉去手术室了……”何玥默默地看了吕年年一眼,“可能是他回办公室之后看到你在睡觉,没忍心叫醒你吧。”
是了,如果只是急着回办公室拿东西的话,那没必要又留字条又盖衣服的,太浪费时间。还有那张字条,与医生惯写的龙飞凤舞大相径庭,这张字条上的字端正得当,秾纤劲雅,根本不像是情急之下所写。
所以明明是她自己消极怠工睡着了,贺轻昀非但没有责怪她,还把过错往自己身上揽,让她别有愧疚之心。
真是像极了维多利亚时代的英国绅士。
“太体贴了吧……简直是现代版的mrdarcy(《傲慢与偏见》男主角)。”吕年年在脑海里疯狂给贺轻昀加戏,呆呆地戳着盘里的米饭,“他对你们都这样吗?那你们这工作也太幸福了吧……”
“不,姐妹,你想多了。据我们所知,他只对你这样。”何玥露出小黄脸招牌式微笑,掏出手机给吕年年看之前院里的八卦。
正是之前lily她们编排的那些,吕年年看着一脸“这什么鬼“的表情。
何玥突然托腮意味深长道:“说不定我们主任真的对你有意思呢……如果是真的,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可能!”吕年年双手抱拳给何玥拱了拱,“姐姐我求求你别再撩拨饥渴的老阿姨了好吗!万一我自己想太多真的陷进去出不来了,你就跟我一起出家吧。”
“……”
然而何玥这一剂药下得太猛,吕年年回家的路上还是忍不住地想入非非,恍恍惚惚晃回了家。
直到刚开门手机就自动连上了家里的wi-fi,“叮叮叮”好几个消息提示音接连传来。
这可奇了怪了,作为一个没有现实社交圈的“肥宅”,她的微信常年只有腾讯新闻的推送,微博没记错的话她今天上午已经切换成小号了啊。
吕年年狐疑着,在门口把手机掏出来看。
【来自微博消息:“加餐饭社”成为你新的好友。】
吕年年盯着自己微博小号页面那个灰色小方块里的“相互关注”,先是愣了几秒,接着手脚发抖,全身的血液轰地冲上了脑子。
她原地蹦跳:“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此时此刻,唯有尖叫。
连隔壁午休的老大爷都被她吓起来了,开门露了个头:“怎么了丫头,家里遭贼了?”
“没没没,是我太兴奋了,没事儿,爷爷您回吧!”
吕年年连蹂躏旺仔都没顾上,直接冲到沙发抱起抱枕打了一通拳。
贺轻昀是谁?谈恋爱是什么?
【来自“吃吃吃吃吃鱼不”:回关了!饭饭回关我了,妈呀,啊啊啊啊啊啊!我原地去世!】
“叮”——立刻又是一个微博提醒。
【“加餐饭社”赞了这条微博。】
吕年年两眼一翻,差点没直接撅过去。
可见,猛药须得更猛的药来治。
由于被男神关注这件事给予了吕年年莫大的精神满足,所以被贺轻昀撩拨出的这点少女心也随之烟消云散。等到贺轻昀再约她见面的时候,吕年年脑子里想的也全是“加餐饭社”,出个门都要哼《好运来》,还在地铁站顺便买了一杯奶茶。
但这次,她竟然没有被放鸽子。
礼节性地敲完门后,吕年年都已经做好直接推门进去的准备,但她竟然听到里面传来一句“请进”。
吓得吕年年赶紧把手里那杯奶茶扔进门旁边的垃圾桶里,并顺手捋了捋头发,才温柔端庄、大方得体、装模作样地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吕年年进去的时候,贺轻昀正站在书架旁边低头翻着资料,脱去白大褂的他只穿着一件柔软的黑色高领针织衫,还戴着一副细框眼镜,没有了临床执刀的冷淡感,反而像是刚去图书馆楼下买完咖啡回来的学者。
她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一看见贺轻昀少女心就又回来了……她压下自己不争气的小心脏和脸蛋上的红晕,一本正经地问:“贺医生今天没有手术?”
贺轻昀听见吕年年的声音,合上手里的书转过身来。
只是当他看到吕年年之后就笑了:“刚刚喝了抹茶奶盖吗?”
吕年年一愣:“你怎么知道?”
贺轻昀走到办公桌旁抽了一张纸巾递过去,只笑着示意吕年年接下,没再说什么。
但吕年年立即反应过来了,还未完全压下的红晕被臊得更红,她接过纸巾胡乱地擦了擦嘴,心想:好了,以后来医院都不用画腮红了,真给我省钱。
好在两人迅速开启了工作模式,让吕年年把面子捡回来一些。
目前他们讨论的主要内容还是筛选之前拍下的那些参考照片,包括更正已经画好的部分图例里的微小错误之类的。
不得不说,和严谨的医学“甲方爸爸”合作真的太爽了。不仅不会要你画五彩斑斓的黑,事实上,只要保证结构正确,内容清晰分明,用什么颜色,什么注释字体都不干涉。
当然最主要的还是——钱到位。
大概贺轻昀这个下午是真的很闲,他甚至真的像吕年年想的那样,下楼买了两杯咖啡,和她一起坐在会客沙发上商讨画稿。
时间就这么不知不觉地淌过。
阳光从他们背后的窗户里照进来,咖啡香飘了满室。一门之隔的医院走廊里那些张皇的、疲惫的、冰冷的、悲怆的死死生生仿佛电影的转场镜头,渐行渐远。
而他们在此间,只有窗外远处缀满杏花的枝条摇曳,不知今夕何夕。
真舒服。
正当吕年年心猿意马地飘飘然之际,贺轻昀的手机来电打破了她充满文艺气息的幻想。
他接完电话后站起身,跟吕年年说让她继续在这改稿,而他需要临时开个视频会议。
吕年年茫然地点了点头,她以为贺轻昀应该要去什么专门的会议室之类的,但他只是转身坐回了自己办公室的椅子上,打开了电脑。
听起来是个几院联合会诊的疑难病例。
吕年年一边机械地给画面渲染上色,一边支着耳朵听那边的三言两语。
长时间赶稿的画师都懂,画画的时候最好还是有点声音会比较好。吕年年往常都是开b站直播或者听相声,但她没想到,听医学会议也有助于效率提升……
于是在贺轻昀还没结束会议之前,吕年年就已经改稿完毕了。
吕年年百无聊赖地等着贺轻昀,刷了刷微博,然而“加餐饭社”超话里也并没有什么新鲜话题。想了想,她随手新建了一张画布,画起了器官拟人化的小萌漫。
稿子像难产,“摸鱼”像下蛋。只要一“摸鱼”,吕年年的电脑就映衬着满屏不可言说的笑容。
白切黑商业大佬“脑”甜宠病娇“心脏”小少爷什么的,啊,真带感啊……
吕年年专心致志在手绘板上唰唰唰,手速惊人,竟丝毫没有注意到贺轻昀不知不觉中已经开完了会并走到了她身边。
是光线提醒了她——突如其来笼罩在键盘上的大片阴影,让吕年年条件反射地抬头看去。
对视的那一瞬间,两人都有点尴尬。一个假装坦荡地晾着正在上色的漫画,另一个却没法假装自己不小心看到屏幕。
“咳……”贺轻昀掩饰性地咳了声,“我以为你在改稿。”
“啊,那个我已经改完了……”吕年年顿了两秒,手忙脚乱把电脑挪到贺轻昀面前去,“你要看一下吗?”
挪完之后她才反应过来,电脑还没有切换文件,现在的屏幕上大剌剌展现的还是刚刚那个激情小萌漫。
吕年年默默扶额,这是什么“大型翻车现场”……
贺轻昀倒是乐得顺坡下,当真一本正经浏览起那条q版漫画来了。漫画情节其实真还挺纯洁,就是画面正好停留在心脏拟人化的那个角色的特写上,被“壁咚”后露出羞愤交加的神情,没联系前因后果的话,容易想歪。
“画得很可爱,我挺喜欢的。”贺轻昀发表读后感。
大概是他的语气太过于诚恳,让人一点不觉得这也许是在客套,吕年年反而诧异起来:“啊?你竟然喜欢q版画风吗?”
“我觉得,相比现在普遍的网页游戏或者日本动画的风格来说,我更喜欢你这种。”
吕年年的画风的确不是现在市场上最流行的那种,可能因为她从小开始学的是国画吧,在她的画面里,即使是在画现代的q版小人,线条的韵味也表露无遗,这种可爱,与其说是“日式大眼萌”,不如说更像是国画里那些小胖孩儿的可爱。
“有眼光!”被审美品位一看就很高的贺轻昀夸了的吕年年是真开心,笑得眉眼弯弯,“那我画一个送你吧。”吕年年说着拿过茶几上的稿纸和钢笔。
她抚了抚桌面的那张a4纸,刚起了个笔势才想起这是在画人设,要观察设定对象,于是又转头看去。
贺轻昀正巧在旁边的沙发坐下,吕年年转头这一看,不偏不倚就撞进了对方的眼睛里。
所有流动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突然静止,但他们都没有闪躲,就这么互相对视着。
漫长的十五分钟。吕年年每画一笔便抬头看他一眼,而贺轻昀偏偏总迎着她的目光而来。
吕年年仿佛在天庭漫游一般度过了这对视的十五分钟。
他的眼睛里好像比他和别人对视时多了一些波澜起伏的温度,就像给她开了一张独一无二的通行证。
没错……吧?
吕年年没有勇气确认,画完手上的最后一笔,将纸递给他,像给皇上递告老还乡请辞书的臣子一样,焦灼又忐忑。
“今天挺晚的,我先回去好了,贺医生。”
贺轻昀接过画纸道谢,又说:“我送你回去吧。”
吕年年一瞬间就像听见皇上要赏几座城池告慰老臣离去一样,诚惶诚恐道:“不用了,不用了!我可能还要去逛个超市,我自己坐地铁回去就好!”
贺轻昀笑了笑:“好,路上小心。”
等她走远之后,贺轻昀才完全放松地坐了下来,陷在办公椅柔软的皮垫之中。
他在满室寂静里闭上眼睛,脑海中全是吕年年歪着头行云流水地认真画下每一笔的神态,她的耳旁有几缕头发俏皮地跑了出来,拂在脸颊上。
贺轻昀喉头不由自主地动了一下,强行压制住想要拨弄她头发的冲动,心跳得比第一次上手术台主刀时还快。
缓缓睁开眼,窗外一半夜色一半流霞,楼下传来儿童住院部的孩子们打闹的声音,食堂的油烟慢慢侵入医院的来苏水味中。
明明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可是,似乎又有些什么,不一样了。
进地铁的时候还是太阳西沉的模样,但空中卷来的冷风似乎已经开始预示不久后的一场春日夜雨。
出地铁后天色全黑,白天阳光留下的暖意荡然无存。飘着小雨,和着夜晚的风,让吕年年打了个哆嗦。
地铁口离小区还有十几分钟的脚程,吕年年裹紧衣领冲回家,头发被绵密的细雨打湿,风吹得脑袋疼。
回家后她长叹了一口气,就像是浑身上下所有的力气都被抽走了一样,趿着拖鞋去冲热水澡,出来后又就着热麦片吞了两颗感冒药,窝在沙发上“撸猫”和发呆。
大概是感冒药里含了扑尔敏成分,坐着坐着吕年年陷入了半睡半醒的晕乎状态。
仿佛回到了下午那个阳光正好的办公室,她和贺轻昀对视的那段时间。
那深邃的瞳孔里面是什么呢?被蝉翼般轻薄的睫毛柔软地掩盖住一半,像山中一口幽深的古井,周围会有湿漉漉的苔藓吗?雾蒙蒙,充满生机和草木的气息。
嗒!
啪嗒!
是阳光卷着一整朵桃花落下的声音。
是微雨和风绵绵缱绻的声音。
还是,心脏掉落的声音?
吕年年突然睁开眼睛,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躺在沙发上睡着了。梦里有着贺轻昀看向她的眼神,让人忍不住心猿意马的眼神。
一瞬间,吕年年觉得自己像是聊斋志异里的那些书生,在某个幽深的林子里和摄人心魄的精魅对视了一眼,就浑身发软,再也逃不开了。
不行,这样真的不行,得找一个转移注意力的目标了。吕年年翻身坐起来,想了想,盯上了她亲爱的母上大人的对话框。
而另一边的贺轻昀正倚在手术室的墙边盯着吕年年画给他的那张画发呆,他甚至没有察觉他已经盯了一整个手术收尾的时间了。
直至手术室里的张恒走出来,他的心神还没来得及从手术中出来就瞥见了出神的贺轻昀。
张恒出其不意地跳过去,手一伸就想把那张纸捞下来:“小贺同志看什么呢?”
贺轻昀迅速回神,将画纸一收,转身躲避张恒,说:“你看不懂,先去把手洗洗吧。”接着就面无表情地走了,像一个没有感情的魔鬼。
“什么啊……难道是什么高难度病历单?我看不懂还不能学习学习了?”张恒默默地一边洗手一边嘀咕,感到委屈。
他不知道,这张“病历单”不仅仅他看不懂,连贺轻昀自己也有些看不懂了。
贺轻昀,一个被所有了解他的人评价为“可以扼住命运后颈皮”的男人,第一次在内心开始怀疑,是不是遇上了一道也许只能被命运解答的难题。
【吕年年:妈,睡了没?】
【荷塘月色:本来还在看电视,看到你出来就知道到点该睡了。】
【吕年年:我最近睡得都挺早的……】
【荷塘月色:你知道上回咱俩去逛公园为什么王阿姨说我们像姐妹吗?不是因为你妈年轻,你看看你脸上那大黑眼圈,你现在25岁,再过两年你看看你脸上的皱纹还见不见人!不找对象又不找正经工作,再过三十年要是我和你爸还健在就齐心合力把你送养老院去。】
【吕年年:怎么就养老院了,不是存给我的嫁妆钱吗?】
【荷塘月色:你还知道这叫嫁妆钱!你不嫁哪儿来的嫁妆。上次你小姨说了一个男生,本地人,父母都是正经单位不说,还和你在一个城市当律师,多好啊!你还推三阻四。】
【吕年年:妈妈,我改过自新了,我今天就是来找你要那个男生联系方式的……】
【荷塘月色:188xxxxxx26,你自己加他微信吧。现在知道上心了?指不定人家已经有女朋友了,你当人家一直在等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