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凤凰精和皇家捕快

b此时此刻,意境是很惬意地,少年是很诱人地,我的心是有些动静地。/b

b完了,毒舌花春心萌动了。/b

b可这是不妥地。/b

b我娘的悲剧是触目惊心地,我的心理阴影是很深地。/b

深夜是酒库生意最好的时候,我和易公子向外走去时,聚焦了众人的目光,窃窃私语不绝于耳——

那是白姑娘?好像不是。嘘,他有新欢了?不,好像是白姑娘吧?哪有!那白姑娘弱不经风,很少外出的!是吗,我常来的,比你们可清楚,白姑娘每次都会把他送到门口。那这就是白姑娘?像也不像,可能是换了衣服?

什么眼神啊,连我和白姑娘都分不清……我腹诽着,频频回望。易公子却目不斜视,淡然穿行,我说:“喂喂喂他们在说你呢!”他仍大步流星,不以为然,“我这个人嘛,不在乎被人说,也不怕被人骂,因为我基本听不见。”

他从事的行当风言风语风吹沙,心理承受能力一流。走到门口,我撑开伞,向徐夫记的方向走去,他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我猛地收住步伐,喝道:“你跟踪我啊?”

“同路。”他轻描淡写,“此路是你开?”

我泄气了,打不过他也说不过他,闭嘴闭嘴,冷静冷静。可是,我有雨具,他却没有……这秋雨虽不算大,但一阵密一阵疏的,若不避雨,很易感染风寒。我看了看他,单衣薄衫的,咬了咬唇,走过去把伞一递:“你是男的,给我撑伞。”

做人要善始善终,过了今夜再一笔勾销吧。

他接过伞笑得鬼头鬼脑:“哟,我就说好事将近怎的就要走,原是欲擒故纵啊。”

好一出农夫与蛇的故事!我恼恨地去夺雨具,他身量高,力气大,我抢不赢,只得咬着唇和他并排走。好在拿了把大伞出来,不然这场景就太说不清了,被白素月看到,只怕会追杀我。

刚想到这一层,耳畔就听到风声滑过,我本能地一侧头,一羽雪亮的飞刀已被易公子二指夹住。霎那间火光大作,一伙人已从各个藏身处涌出,我吓了一跳,立马汗出如浆,易公子眉一扬,飞快地拉住我手,在刀光中穿行不止。

铁索、飞刀和长剑轮番袭击而来,让我恍然回到了离开绿岛的那个夜晚。百忙中我顾不得思索,只见易公子右手探入怀中,凝神贯力,刷刷连扬,白亮的寒芒如雪花直向暗刺之人袭去。

银针如光,连创数人,闷哼几声后,杀手少了好几个。余人略有迟疑,易公子已拉起我提气疾奔。但身后仍有人驱赶,他带着我左冲右突险险避让,追兵仍难以撇下,我心焦不已,这力大如沉的杀气几乎要封住我的呼吸。

我不会功夫,又惊又吓跑不快,腿像灌了铅般沉重。对手很快就追上来,结阵将我们团团围住,寒气闪闪,凶光嗜血。

易公子手中银针如急电逸出,分扑四面,抹过对方包围,拉着我飞腾纵跃。杀气一阵阵地破雨而来,惨呼声似连成一片,电光频起频灭。

一个时辰之间,雨中惨声不绝,当他将最后两名围攻我们的刀客格杀,四周已伏尸满地,血污混着雨水横流,累累狼藉。

刀兵之声却犹在耳际,我极力站稳,喉中腥甜,心头烦恶。他抓住我臂膀,目光焦切:“你伤着了?”

我不好意思跟他说,是吓着了。这次跟船上那回不同,我们人多些,元宝、银子和大皇子俱是高手,我一见情势心里就有底了。可今日太过凶险,敌人来势汹汹,他又是一个人,还带着碍手碍脚的我,独木难支大厦。

我压住呕意,看向尸横遍地,又看看易公子,他的武功竟是出人意料的高呢。我拾起被戳得不像样的伞,直起腰来给他看:“还能凑合用。”

他神色肃然地将我的身子一转,燃亮怀中火折,细细照了一番才松口气,黑瞳转动,又恢复了郎当的口吻:“抗击打能力太强了,简直不像个女人。”

他以为人人都是弱不经风的白素月么?尽管他救了我一命,我也不想跟他多客气:“你们大夏朝像个鬼门关,堪堪大半年我就历经两次生关死劫!”

我自问从未得罪人,敌人自是冲他而来。那大皇子有权有势被追杀并不稀奇,但他一个风尘郎,也树敌众多?

他忽而低头,语气萧然:“是我错,我不让和你同路的。”

伸手不打笑脸人,他既服软,我也不痛打落水狗了:“谁想杀你?除了一张脸,你有什么可杀的?拿把剑画花了就是了。”

“谁说我只有一张脸的?”他作撩衣袍状,得意一笑,“我身材也是不错的,你要不要过目一下,以正视听?”

我撇嘴,他人嘛,是很高大;脸嘛,是很好看,就是太自恋了,所以才遭人恨?不过我总不能真以为追兵是白素月派来的,我和易公子又不是真有首尾,她那么娇柔,哪会是歹毒之人。还有,易公子既是她的心上人,她怎会下此毒手?毕竟刀剑无眼,我瞧得真切,那些长枪短弩,俱是夺命之招。

那么,是何人想置易公子于死地?早在酒库时他就说过:“夜太黑,我很怕。”我当是说笑,不想竟是实情。

雨夜生凉,他静静望我,我们都没有再说话。他被火光映亮的脸浮泛出苍白的气息,眼中又是渺然之色,像穿过了我,落在极幽茫的所在。

夜色迷蒙,淡雨如烟,此时此刻,意境是很惬意地,少年是很诱人地,我的心是有些动静地。

完了,毒舌花春心萌动了。

可这是不妥地。

我娘的悲剧是触目惊心地,我的心理阴影是很深地。

风来,易公子手中的一线光焰轻微一暗,像吉光片羽似的幻像。我摇一摇他,他一凛,感伤笑影一闪而逝:“你用梨花白的酒糟酿的碧玉虾球,味道很好。”深深一叹,“如果我大伯能吃到就好了。”

他赏识我做的菜,我也不便再和他交恶,轻松道:“我再做一次就是了,你也可以带他去徐夫记吃。”

四目相接,他掉开头去,声音在雨中有哽意:“他已经不在了……那晚也落了雨,他咳血不止,特意弃了白衣改穿黑,却仍是被染成暗红。”

他有一段凄凉苦楚的身世么?他的大伯为仇家所害,于是他也受到牵连?我怔怔地凝视着他:“对不起。”

他应该并不习惯在我面前露出脆弱,飞速调整了表情,嘴角一弯笑得可恶:“再陪我走走。”

我问:“你住哪儿?”

他撑着伞,在雨里走得很慢,目不斜视地答:“跟你同路。”

一路无话,我侧过头去看他,咳嗽了一声:“……你要当心。”

他双眉微结,语声淡淡:“我会解决,不会太久。”

他的仇家是谁?单是我目睹的这一遭就阵势颇大,想必他不止经历一回。可他武功再好,也难敌众手,我滞涩地又说:“你要当心。”

真不晓得还能说什么,这个人是谜一样的所在,看似散漫不羁,心里却藏了好些事。他不愿跟我说起来龙去脉,只因能给他分忧的另有其人吗?是白素月吗?

突然我觉得辛酸,即使有人相伴,他依然是在独力应付这所有的人和事。一如我的娘亲,她为了至爱一意孤行众叛亲离,打落门牙和血吞,瘦弱的肩膀担起我和她的家,我行我素一言不发。

我甚至没有看到我娘哭过。

她只是喜欢坐在树下看大海,如此过了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然而她守望的人永不归来。

很快就到了徐夫记门口,红灯笼的亮光在夜雨里晃落着,我跟易公子说:“我到了,你把伞拿去用。”

夜正深,雨点打落在屋檐地面,暗沉的光斑在地上铺陈,漫漫长街绵延无尽。他的脸色更苍白了些,声音很嘶哑,“你进去吧。”

守门的小童已帮我开了门,我站在阶前:“好。”安静下来的他有张清切怡和的脸,发丝被雨打湿,贴在鬓角,像一棵清晨的绿树。我留恋地看了又看,还是催促着他:“快走吧。”

黑夜里潜伏着危险,他尽早归家,我也放心一些。

他没有再说话,把我往门内一推,合拢了大门。隔着门缝,我只望见他撑着伞轻轻退后一步,面对着大门一步步走远。直至退到几丈之远,才转过身子大步流星。

他手里的火折忽明忽暗,某一个瞬间我已望见他背上正插着一把短刀,白光在雨中更见凄迷。一时间我的心倏然被提起,急急拉开门,大声叫他:“易公子!”

他的脚步一顿,走得更快,并不回答我。

他穿的是薄蓝衣衫,后背血如泉涌。我心上剧痛一掀,冷汗如芒刺遍布全身,恐慌地又叫了一声,想向他跑去,但双腿却软得无法移动,只好徒劳地再喊:“易公子!”

他仍不回答我。

我扶住门框支撑着身体,眼睁睁地看着他疾掠如电,瞬间就没入街巷的长风中。

他自是在强撑着一口气了。

雨还在不知情地落着,我身从头至踵地冰凉,牙齿不听使唤地咯吱响。心头痛怒交加只想骂人,连偶一流露真性情都要漫应过去,受了伤也犹自强忍,这个人什么时候可以不这么在乎颜面?

你会武功,却受伤了;我不会武功,却毫发无损……你犯得着对每个姑娘都怜香惜玉吗?贯彻你的刻薄成性不好吗,就像我。

守门的小童也惊呆了:“金银花,你、你怎么了?”

我哑着声:“扶我进去。”

许是在打斗中淋了雨,当夜我就发热,浑身烫得像火,但手脚又凉得要命,挣扎着爬起来喝了好多水,可还是很渴。

折腾到后半夜才浅浅睡去,却睡得不安生,乱梦三千,一会儿是易公子拉着我的手跃过火海;一会儿又是我们在深海里浮沉,他不会水,我赶着去救他,但水藻绊住了我的脚,我无论如何都摆脱不掉,怎么都游不到他身边;一会儿又是我们在竹林里嬉戏,他摘一片竹叶吹小调,我挖着嫩笋计划着和河虾同炒。可琴声悄然响起,白素月负琴行来,易公子就慌里慌张地把竹叶一扔,快步迎上前……

我还梦见了娘亲,在梦里我笑着对她说:“娘,如今我是个很棒的厨子你知道吗,别担心,往后我养你。”

我甚至还梦见了爹爹,他是个面白微须的中年人,我拉着他说:“我是你女儿!”他捋着胡须转身就走,“我有很多女儿。”我扯着他的衣角不放,忽然间一大帮姑娘们从四面八方跑过来,嘻嘻哈哈地去抱他,人人都喊他爹爹。

爹爹就在女儿们的簇拥中走了,先是走,渐渐地就飞了起来,我在后面拼命追啊追,不停地喊:“爹爹,我娘在绿岛等你!”

追着追着,我一脚踩空,掉进了一个陷阱里。

然后我就惊醒了,心还在狂跳不止,水就放在手边,我又喝了一大口。睡在里屋的英子已披衣起了床,睡眼惺忪地问:“金银花,你做噩梦了?一直在喊爹爹。”

英子是洗菜工,她二十七岁了,是四个孩子的母亲。她家住在京郊,日子过得紧巴巴,不得已就上京城找活干,收入虽低廉,但好歹有吃有住,还能落点积蓄,比务农强。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她见状吓了一跳,跑到我床边一看,哎呀道:“你嘴唇都干得发裂了!”手往我额上一探,被烫着似的缩回来,“这么热!”

英子忙进忙出地给我弄来毛巾和冷水敷额头退热,又熬了一锅姜汤给我:“又热又怕冷是吧?三碗姜汤下去,保好!”

我吃力地撑起双臂,靠着床背,跟英子搭话:“你帮我个忙好吗?”

都是熟人熟事,平素我们就处得好,她又是个热心快肠的人:“是让我去抓药?”

我摇摇头,头一晕,就换成了摆手:“你,你能不能帮我去一趟酒库?”我知道这个地方很难启齿,哪有良家妇女肯去的?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易公子背上的刀伤像个噩梦,在我脑中不断地盘旋,我担心他。

英子一愣:“酒库?你一个姑娘家的,跟那里有什么往来不成?”

我让她帮我拿过纸笔,写了一张便条,让她去酒库门口托人叫出香儿,便条转交给欢美人就行。他和易公子公不离婆秤不离砣,向他问消息,他准知道——哪怕他终日在睡大觉,但酒库嘛,嚼舌根的人多的是。

白素月也该接到易公子受伤的讯息了吧,可我才不想问她呢。即使只惊鸿一瞥,我就看出她对我有偏见,女人直觉都很准的。但意外的是,我竟也能发现当她看到我,眼里也有惶惑迷茫的感觉。难道她也觉得我面熟?

她的容颜和气质,都叫人过目难忘。若见过,我不可能没有印象,可我确信那夜初访酒库之前,我从没见过她。

这真是个谜啊……比易公子被何人追杀才费思量。我猛不丁发觉自己是个衰人,离国出走当夜就遭到伏击,虽然凶手不是冲我而来;好容易在徐夫记如鱼得水了,又被追杀得慌不择路,虽然凶手也不是冲我而来。皇帝若再来徐夫记吃饭,我要冒死进谏一回,人说夏朝国泰民安,我倒认为凶象丛生。

恶性械斗频发,做皇帝的不该整治整治吗?还有大皇子,就冲他路见不平,替穿越女倪笑闹解了困,也能看出是个为民办事之人,若能再会,我定要畅所欲言。他自己也遭遇过暗刺,必当感同身受。

英子在两个时辰后回来了,见着我就惊惶不已:“你怎么认识了一个妖孽?”

“妖孽?”

她抚胸出气:“那个人!那个人长得就像年画上的凤凰,火红火红的,晃花了人眼!是凤凰精变来的吧?”

我笑了,连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欢美人都走到酒库大门了么?那易公子到底怎样了?我问:“他说什么了?”

英子还沉浸在那一见的惊怔中:“人怎么可能长得那么好看?八成是凤凰精下山!”

我都能猜出欢美人若听到这个评语的表情了,他定会低下凤眸作伤心状:“为何是下山,不是下凡?”可我更急切的是易公子的情况,“凤凰精对你说什么了?”

“他说,他说……”英子拧着眉毛想,“哦,他说易公子的娘精通医术,不碍事,让你宽心。”

我的心这才缓缓落地,见英子仍是一副痴傻的样子,逗了她一下:“孩儿他妈,被凤凰精勾了魂去了?”

英子脸上有一丝赧然:“那个人真不是人吧?”

“你这句话可有点像在骂人。”我又抓过水灌了一通,欢美人可是英子这个年纪和更大一些的女人的克星,她们循规蹈矩惯了,冷不防看到了一个这样美艳邪肆的男子,想不惊艳都难。

可他……看上去像并不享受被欣赏呢……

我躺了十几个时辰就遍体生痛,他却能睡得昏天黑地,茶饭不用,也算境界一种。

英子给我倒了杯水,搬了小板凳坐在我床边呆呆出神,我喊了她两声她都没听见,只好敲敲床沿:“被迷了心窍?”

她转过神,迷惘地说:“他笑起来就像我们村后山的杜鹃花全开了,红艳艳的,又好看,又好吃。”

一个二十七岁的女人,她已做了四个孩子的母亲,却被偶然看到的绝色男子所打动,我心里的感觉难以言说。或熟视无睹,或一见倾心,人和人之间的缘分就是如此奇妙。我握住英子的手,轻声问:“那你怎么办?”

“啊?怎么办?没怎么办。”她笑了一下,“他是天上的云,我是地下的泥,不是一路人。”

“那……你会一直记得他吗?”

“记得!怎会不记得!下下个月,孩他爹要进城给我送衣裳来,要是还能碰到他,我就指给他看!”她站起了身,“我得去帮工了,再跟厨师长说说你染病了。”

看着她清瘦而佝偻的背影,我喟然。她像望见田野的花一样,望见了那个人,有触动,有惊痴,但也明白,她要带回家的,是一把青菜几块豆腐。

鲜花再美,也不属于她的家园。它只需怒放,旁若无人;她只需驻足,赞叹回味,然后走进自己的生活。我的娘亲若是明白“不是一路人”的道理,她的生活会不会容易些?

我揉着额角想,可那又怎么样呢。如果没遇见我爹,也许她就是另一个英子,嫁个年岁相当的庄稼汉,生一窝孩子,过早地老去,一任粗重的农活压垮了腰身驼了背。

娘总对我说“漂亮男人靠不住”,但重来一次,她是会听从内心的意愿,还是向世俗的命运臣服?

她只是不肯认命,不肯认上苍安排她的命。但她领教的别样生命,也不曾教她快活。

窗外的雨还在落着,我闭上眼,在那遥远的小岛上,住着我的娘亲。她被人称为疯婆子,我自幼因她受尽村童的嘲笑,他们都喊我“小疯子”,不愿和我玩闹,我便习惯了用更刻薄的方式来回击他们,乃至回击着这世间的一切让我不觉是善意的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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