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此以往,娘亲成了我生命里不想面对的存在。如同一处黑色胎记,它狰狞、巨大、触目惊心,却——长在脸上。
我无计相回避。
我的娘亲,她的痴情使她沦为了一个笑柄。每当她孤零零地席地而坐或没完没了地腌鱼时,我都会告诫自己,不要变成第二个她。多年来,我处处提防,刻意地使自己不像她,最终我成功了,我们的性格南辕北辙,我不像她。
在我的心里,爱是洪水猛兽,钱乃再生父母,就是这样。我苦心孤诣地让自己长成了跟她截然不同的人,为此很庆幸。
在绿岛王宫八年,我把自己照顾得很好,自给自足,丰衣足食,过得宁静自如。我逐渐不爱出宫,也不想看望娘,我总以为我只想摆脱她,但真的离开她之后,我竟会想她。
娘,事隔多时,我想我有一点点理解你了。当爱来临,你会发现,你没有办法。
它雷霆万钧,你手无寸铁,你没有任何办法。
我歪在床头盘算着,等我病好了,我要去找爹爹。他若不认我,我就抡起扁担打昏他,拖他回绿岛。娘,你等着我。
病来如山倒,我整整躺了三天,虚软无力,连拉撒都只能勉强下地,被英子扶去茅厕。到第四天黄昏才好得大半,头仍很昏沉,但再不干活我心发慌,休息意味着收入减少,我可不干。
后厨依然忙忙碌碌,负责给我配菜的小工是阿成,见我病恹恹的来了,洗山笋和冬菇格外麻利些,还不忘哄我开心:“金银花,我听说好多客人是慕名而来,就想吃你的菜!”
英子也帮腔:“可不是!老王头炒了小炒鲜端出去,客人都发脾气了,说上次明明不是这个味。”
阿成连连称是:“对对对,好像是个女客人,说认识你,还说我们店不能,不能……”他抓抓脑袋想了半天,“说什么伤害……对对对,消费者权益!这个词我咂摸了好几遍,老记不住。”
说话这么玄虚,必是四姨太倪笑闹了。阿成又说:“昨日客人意见太大,老板连夜改了菜单,凡是你做的菜,都备注‘金银花’出品。客人若点了别的厨子做的同名菜,本店概不免单。”
我的老板丁丁真是个……见风使舵的商人啊……
我煎着鳕鱼,盘算着下工后要去找他谈谈涨月俸的事,我可给徐夫记增添了不少新客源呢。账房的陈五哥跟我熟,他偷偷说过,我做的菜几乎每桌都会点,这我自己也有数,我又是烧又是炖的,累得够戗,能不清楚大致数量嘛。
打烊后我就去找丁丁,只有大老板拍板,涨月俸才不至于横生枝节,推诿拖拉。我直奔账房去找他,每晚他都会仔细核过账目,待到夜深才走,雷打不动。有回我问过陈五哥:“他家产这么大,又有皇族撑腰,为何还亲力亲为?我要是他,早就舒舒服服地享乐去了。”
陈五哥倒很能理解:“老板也是苦出身的人,最初只是个挑着担子走村窜巷的小货郎,做到今天这一步不容易,分外珍惜。”
可今日一去,丁丁却不在。我帮陈五哥把油灯拨亮些,问道:“老板呢?”
“刚才被叫走了,大概是皇宫里来了人吧……”
嗯,会是皇帝和皇后么?怪不得我都要收工走人了,临时又加了几道菜呢。别人都很怕官家,我可不怵,那两人都很亲切,皇帝风趣皇后和蔼。他们既然来了,我就再回后厨做一道奶白玉果,是甜点,很清润嫩滑,女人都爱吃。
一柱香的功夫我就做好了,估不出他们来了多少人,就估了六份。但我还虚弱,怕端不稳托盘,就喊来英子帮我。甜点不是别的,一个趔趄就会晃碎,不美观。
熙闹的厅内到了深夜就换了一副光景,人去楼空,只有长明灯寂寞地燃烧着。我抬头一望,二楼最大的包厢果然亮着,但门口并无侍卫守着。我和英子踏上台阶,走得很小心,脚步声大了点,老板的声音就从里面传出来了:“谁?”
英子说:“后厨上菜!”
老板应了一声,交谈声继续。我走到门边忽一愣,正在说话的这人……难道是他?英子转过头用眼神示意我开门,我摇手,正听到那人在说:“鸭梨伯伯,照你看,这破月三式……”
是他,我发誓再不相见的易公子。
我帮英子推开门,食指竖在唇边作了个“嘘”的手势,快速地闪到门侧。
英子端着托盘进去了,我透过门缝已一眼看到他,他旁边是上回见过的虬髯大伯、严肃青衫人和灰衣人,丁丁则坐得稍远些,看上去充当了小二的角色。皇族到底是皇族,连皇帝还没出动呢,单是他的随从就能享受我们老板的伺候。
不,好像不对……瞧易公子坐的位置,倒像是众星捧月,他和皇族关系匪浅?虽没混成欢美人那样的头牌使他心存不甘,但既会武功,又能和皇帝的随从打得火热,这风尘郎不简单。
几日未见,他似清减了些,双眉微聚,气色隐现颓靡,他的伤,好些了么?我正望着他,他已向英子问话了:“大姐,还有人呢?”
英子一愣,张口结舌不知该说什么,他拿起小勺舀了一口奶白玉果,晃着手腕笑道:“两个人的脚步,却只进来了一个,你躲什么呢,金银花?”
这个人是存心的!我怒冲冲拉开门走进去,你存心当着我老板的面,揭露我逛过酒库,太可恶了!我的事业好容易才有了起色,在涨月俸的关键时刻,他大爷的,你休想坏我的事!
见一室的人都在看我,我的脑子转个不停,躲不掉逃不脱,极力抵赖就是了。想到这里,扯扯嘴角朝他笑笑:“尊客竟也得知金银花擅做甜品?真让在下备感荣幸。”
我不和他相认,他奈我何?再装作才看到一般,挨个和三个皇帝的随从打招呼,接下来才是丁丁:“老板,我听陈五哥说你在招待贵客,特送些新尝试的甜品给各位爽口。”
老板,你有我这等厨艺不俗又乖巧又给你长面子的厨子,还不嘉奖嘉奖我?我为你带来的利益,比起我所获得的,只是九牛一毛呢。
易公子看定我,唇一扬:“你倒不傻,多做的这一份不是自享么?”
他非要拆我的台么?我不响应他。县官不如现管,孝敬顶头上司才是聪明的做法:“老板,这是奶白玉果,取新鲜椰子榨汁,再加入白果、蒟蒻、荔枝肉……等十二种水果榨成碎粒,最后淋上香草酱完成。我猜你会喜欢,特意多做了一份,让你带回家给夫人尝尝。”
虬髯大伯看看我,又看看易公子,问了出来:“你二人相识?”
我赶忙说:“可能是在下生性浮夸,又爱慕虚荣,每做一道菜都会在盘子侧面贴小纸笺‘7号厨子金银花敬祝用餐愉快’,这位公子无意看到了吧。”
英子悄无声息地退出去了,剩我一人和五个男人斗着智,丁丁说:“金银花,辛苦了,早些回房休息吧。”又向易公子解释,“她前几日大病一场,今日才好转,立刻就上工了。”
易公子的脸色忽然一霁,望向我的双眸流动着熠熠星光,制止了我脱身的意图:“你留下来,跟鸭梨伯伯讲讲那晚情形。”
那晚?哪晚?我买他的那晚?我被他说得一呆,然后才明白他是指什么:“我只顾得上逃命,他们人多,我又不懂武功,我哪记得住什么。”
话音刚落就后悔,这不是不打自招了么。他笑言恶恶:“是这位姑娘无意看到了吧?”
我想也不想就要反驳,脑中却忽然闪过一念:“他们有两个人长得一模一样!”
虬髯大伯和青衫人都为之一震:“使什么武器?”
“短刀!”我吃力地回忆起那个血光滔天的夜,“起先我只觉得这两人差不多高,动作又很一致,但仔细一望,他们的面容完全相同……”
我一边说着,一边想起那两人的脸,心里又是一惊:“我见过他们!”
连易公子也发问了:“在哪里?”
我离开绿岛当夜遭到伏击,数名黑衣人自水底浮出对我们围剿不已。当我刚推开舷窗时看到银子正干掉了一个,那名杀手的脸,就和前几夜那两人极为相似!
一念于此,我对虬髯大伯说:“鸭梨伯伯,你回宫去问问大皇子殿下,他也曾被这伙人暗杀过。”
易公子喊他为鸭梨伯伯,我也入乡随俗一回,他面恶心慈,我没来由就不怕他。他瞪起铜铃似的大眼,思索着:“那老夫就有头绪了,令江湖人闻风丧胆的破月三式,不单单指每二十步即现一个杀招,三招后,百步内,立当毙命。”
我对江湖人的故事很好奇:“其实是三个长得一样的人?”
虬髯大伯笑哈哈:“姑娘聪明!他们三人是有站位的,第一步和第四十步使出绝招的不是一个人。”
“这不稀奇啊,即使他们身形太快,竟也无人看出破绽?”
易公子回答了我:“他们从不在白昼出动,惯常混迹众人之间,人一多,就眼花缭乱了,加之又是生死关头,谁有闲暇去端详他们的脸?”
我有。因为我不会武功,被他罩得很安全,只好看热闹。
他把我罩得很安全……
可他自己却受伤了。我抬眼看着他暗沉的气色,他的唇色很淡,没有血色,我不由得问:“你好了些么?你也真是的,受了伤还撑了那么久,那把刀肯定很利。”
他笑,感叹一声,总结道:“托赖托赖,还活着。祸害遗千年嘛……不过你干吗要看见?还大声嚷嚷,我面子往哪儿搁?”
喷血,倒地:“面子重要还是伤势重要?”
“都重要!”他回答得毋庸置疑,又道:“当夜极黑,你竟看得清?”
“看得清,我连深夜海里的鱼都看得清。”黑夜使大家看不清鱼儿的踪影,我却用它来寻找胜机。若不是黑暗,我哪有那么容易赢得钓鱼大比拼?宫人们都被黑夜影响了视线,纷纷偃旗息鼓,我抓住机会,苦战到最后,力克劲敌。
海边的孩子们也只有这一乐趣了。
一直闷不作声的灰衣人食指敲着桌面,沉声道:“我有眉目了!”望一望在座,说了下去,“橙子、鸭梨,可还记得叛臣张远杰?”
“记得记得!”名叫橙子的青衫人说,“山竹兄是指?”
皇帝老儿真好玩,把他的随从都以水果命名,他肯定很爱吃这几样吧。而大皇子殿下的心思更是昭然若揭,元宝和银子,还有什么呢,我很想知道。
易公子眉头一跳:“张远杰,我听过他的事迹,此人甚有趣味。”
“说来听听,说来听听。”有八卦可听,人生很欢乐啊。
山竹说:“张远杰有一对双生儿子,难道是他们?那两个孩子自小就习武,使的兵器是飞刀,从飞刀转为短刀轻车熟路。”
鸭梨点着头:“但破月三式是三个人。”
水果们就都沉寂了,陷入了思考。一时间,室内的气氛又沉落了,易公子这才给我说起了张远杰其人其事:“先皇年间,前朝太子意欲复国,重兵来袭,一年内即吞并了我朝近半江山。这张远杰本是朝中五品官,见势倒戈相向,并穿针引线多方游说,煽动官员投敌,使对方不费吹灰之力就将三座重城收入囊中。”
他娓娓道来,我听得津津有味:“这张某人真该死!然后呢?”
“岂料未过半载,前朝太子竟放弃大业,归隐山林。张某人没了靠山,思来想去,还是跑到先皇跟前忏悔,想官复原职。”
我笑了:“他当战争是小儿过家家?这种墙头草,先皇不治他的罪就算是轻的了!三座城的老百姓谁想当亡国奴?一人一口唾沫也淹死他!”
他凝望着我:“你可真是毒舌。”续又道,“先皇把他乱棒轰出去了事,派人抄了他的家,搜获的黄金白银珠宝古董不计其数。”
“都是民脂民膏!我要是先皇,就把他五花大绑押到闹市,让他眼巴巴看着老百姓都来领他的不义之财,脖子上挂一串,手里捧一锭,过个丰收年。”我弹弹手指,“都不用刽子手费劲砍他的头,气都气死他。”
易公子道:“这比十大酷刑还折磨人啊,金银花,我推选你去刑部司职新刑开发。”
他要有这个门路早就自己上了,何必困在酒库待价而沽呢。今次他是托丁丁引荐,约了皇帝的随从出来拉拉关系的么?我问他:“这个人最后怎么样?”
“流放三千里,钱财广散民间,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我失望:“就这啊?责罚太轻了点吧。”
橙子插话了:“是太轻了,所以若干年后,他的两个儿子连同他的侄儿回来复仇。”
我恍然大悟,怪不得他们会追杀大皇子殿下呢!张远杰咎由自取竟还怀恨在心,这人的脑子可真不好用。我回忆纷转,想起那日被银子诛杀的那张脸,也还相貌堂堂,做点什么不好要玩命,想不开。
复仇嘛,动动嘴皮不就行了,往死里诅咒就够了。力气用在赚钱上才是正道。学武功是很威风,但强中自有强中手,我瞧易公子和大皇子的身手都很好,不也被人追杀得满路跑嘛。
“那个人确实是死了,我看到银子一剑刺穿了他的喉咙。”我说。
橙子解释:“他们当日潜伏在水下,银子和元宝的准头偏差毫厘也是有可能的。兴许就是如此,剩下的两人逃过一死,卷土重来。”
“何不留活口盘问?”
“既要脱身,又要将对方击成重伤却不死,他们人又多,自顾不暇,实难在短时间作出相应反应。”山竹慢条斯理地说,“危急关头,一切以速战速决为念,哪还顾得上玩花头?”
鸭梨一拍桌子:“小姑娘,你听多了说书吧?杀人又不是比武,一对一倒还说,十个人上来跟你拼命,只要有口气在,就力战到底。你想留条活口,对方自己都不肯留。”他像喝水似端起托盘,甜点一下就滑进了肚子,“我留过活口审问,但他们呆呆愣愣的,成了活死人一个。”
“装疯卖傻?”
“不,他们的心志受人控制,只会杀人,思维不属于自己。”易公子看着我,眉毛打了一个很紧的结。
我又有一个疑问:“那晚你没再去察看尸首?一看就能发现有两个人是双生子。”
他笑:“我赶回去的时候,那些尸首都不见了。”
一场大雨淹没的现场。
时候不早了,易公子起身,水果们也跟着起身替他开路,丁丁一个箭步跑去给他开门,殷勤备至。这架式出乎我意料,他们对他竟是尊敬的?
他走在前,我留心看着他的后背,挺得笔直,略嫌僵硬,下楼梯时也直挺挺地走着。山竹不着痕迹地扶着他,他走得极慢,肩膀耸起,显是在忍痛。我鼻子发酸,这个人一正经起来,就会让人很难过,真说不清为什么。
几天前还信誓旦旦地说,要跟他两清。但如何两清?他赠我梨花白,我回他清粥小菜;他遭人追杀,我陪他出生入死;他护我周全,我累他受伤……
我和他之间,竟无从清算。
行至大门口,他收住脚步,认真地看着我说:“我丈量着那夜的步伐来到这里,不想竟寻到了蛛丝马迹。你眼力不凡,帮我良多。”
我一下子明白了过来,嚷道:“我知道你是什么人!”
他微愕,旋即笑问:“我是什么人?”
水果们和我的老板见他单独跟我说话,都很知趣,不约而同走到一边伪装成隐身人。我打了个榧子:“你受雇于皇家,专门调查皇子遇刺案!对方有所警觉,所以想杀了你。啊,你是个大隐于市的捕快!”
“承蒙姑娘看得起,不过你前几日不还说我是风尘郎吗?”
我老板这么势利的人,你以为他会对一个风尘郎毕恭毕敬,还介绍皇帝身边的红人们让你套近乎?我说:“酒库人多嘴杂,是个收集情报的好地方,你忍辱负重,其实都是为了任务!”
他眼睛一亮,现出一抹狡黠的光,凑近了我耳边轻语:“能一亲聪明人的芳泽,是我的荣幸。”
没等我反应过来,他的唇已飞速地掠过我的脸颊。我愕住,眼前人半眯了眼,一张俊脸笑成坏坏狐狸状,哼着他自创的不伦不类的小调大步走开了:“我是捕快,捕捉外快!”
捕捉外快……
我嘴角一抽,难道他的正职还是风尘郎……
目送着那个郎当的背影被一伙人簇拥着离去,我气得无力哀嚎,他哪里是狐狸,是色狼!色狼!呜呜呜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