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警官告诉她:“韩濯晨在做卧底的时候,为警方提供了非常多的线索,帮助警方破获了很多案子,包括走私军火案、持枪杀人案、贩卖毒品案等。你的父母和哥哥被杀时,韩濯晨冒着身份暴露的危险向我传递了消息。考虑到他的身份绝对不能泄露,我命令他不要轻举妄动,由重案组派出一队人去救人。”
韩芊芜的全身都在颤抖。她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冷,冷到了骨子里。
“所以他别无选择,只能以‘行凶者’的身份旁观一切。”于警官说,“我们在去你家的途中遇到一场蓄意制造的交通意外,警队的人没有及时赶到,以至于你的亲人被杀,韩濯晨也因为这件事心中始终有一道过不去的坎。他总认为他应该阻止,如果他阻止,就不会让无辜的女人和孩子丧命。”
她懂了,懂了为什么韩濯晨从来没向她解释过他的身份、他的立场。他不愿意给自己做任何辩解,不期望她原谅他。由始至终,他都无法原谅自己。他认为她应该恨,应该怨,应该把所有的过错都归咎到他身上。
一个人如果自己都不肯原谅自己,又怎么会请求别人的原谅?
这场血仇是她的梦魇,何尝不是他的自囚?
于警官又说:“其实你的仇恨与韩濯晨是无关的,他从始至终都想救你们。如果你要恨,应该去恨雷让,是他派人去杀你的家人,也是他让人制造了交通事故阻止我们去救人……现在雷让已经死了,你的恨也放下吧。”
于警官说完了该说的,起身准备离开。韩芊芜猛然回过神,叫住他;“等等,我还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他为什么不做警察了?”
于警官沉默了片刻,答:“在做卧底期间,他经历过的生死恩怨太多,受的刺激太大,以至于心理出现了问题。他的心理测试结果显示,他不再适合做警察了。他这个人哪,太重情义,确实不适合做警察。只是可惜了,他付出了那么多,承受了那么多,从始至终都没能真正做一天警察……”
因为于警官的话,韩芊芜恍惚了一上午,已不记得喝了几杯咖啡,喝得满嘴都是蓝山咖啡的味道,连呼吸也盈满了那苦中带涩的气息。
于警官说,对于她的家破人亡,韩濯晨是无罪的,但无罪并不代表无关。
可她心中积累多年的恨和怨不会突然消失,那仿佛是一种习惯、一种执念。毕竟悲剧发生之时,他是在场的。如果他出面阻止阿清,哪怕是说一句话,悲剧就不会发生。
但她在恨的同时,爱得也越发深刻。
可能爱他也成了她的一种习惯、一种执念,无论他做过什么,她总是爱他那颗有情有义的心……
那么现在她该怎么办?
她是该去爱,还是继续去恨?
因为内心的矛盾挣扎,韩芊芜的精神状态非常不好。下午她到录音棚录音乐,曲子弹了四五遍,导演和音乐制作人还是不停地摇头,玻璃窗外的孟勋更是阴云满面。
其实回来这一周的时间里,她几乎每天都来录很多次音,可他们总是不满意。说她的音乐够悲伤,但不够体现女主角当时的矛盾心理,所以还不足以让人动容。
导演见她实在累了,便让她休息一下。
她走出让人窒息的录音室,走到了窗边想透透气。
她刚打开窗子,便意外地发现楼下停着一辆再熟悉不过的车。她忙走近些,倾身在有限的视线范围内搜寻着他的身影,直到肯定他还坐在车里。
lucia走到她身边,小声对她说:“他很早就过来了,说找你有事。我告诉他你在录音,所以……”
“麻烦你帮我给他打个电话。”
lucia很快拨通号码,把电话交给韩芊芜。
“她录完了?”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淡漠。她刚要说话,听见他不确定地问了一句:“lucia?”
她咬咬嘴唇,被叫错名字的感觉无法形容地落寞。
她平复了一下急促的呼吸,说:“是我。你找我有什么事?”
“嗯!”电话里传来他的一声轻咳,“你不是要离婚吗?今天是周五,今天不去办手续就要再等两天。”
她想不出等两天有什么大不了的,但是听他的语气像是很困难的事情。
唉!她只听说大家结婚时迫不及待的,原来离婚也得这么赶时间……
“我可能还要很久才能录完,要不你上来等吧。”
静默了一会儿,电话里才传来他的声音:“我上去不合适。”
她看了一眼将手指放在唇边若有所思的孟勋,明白了韩濯晨的意思:“没什么不合适的。”
“嗯,我一会儿上去。”
韩濯晨进门的时候,导演正在跟韩芊芜讨论剧本的情节。
她抬眼看看他,他也看着她。两人没有语言,没有表情,仅仅一个视线交会,她的心绪就被震撼,本来的抑郁一扫而空。
这就是爱情,什么都可以压抑,唯独思念不能。
收起嘴角淡淡的笑意,她低头认真地跟导演说:“我能体会到女主角的心境了,她是为了成全她爱的人。”
音乐制作人接着说:“你可以试想一下,你深爱着一个人,看着他拥着别的女人从你眼前走过去,你忍着痛苦装作不在意……因为你爱他,为了不失去他,你什么都能忍受。可是你眼看着他矛盾、挣扎,也清楚这都是因为你……所以在他的解脱和你的快乐之间,你必须割舍其中一样。”
她悄悄瞄了一眼韩濯晨。
他背对着她站在窗边,风吹过,一片黄叶从他身边飘了过去。
就像那一季秋天,他毫不犹豫地转身,在她的解脱和他的快乐之间,毅然决然地选择为她割舍他的爱……
他是否也曾和剧本中的女主角一样,凝望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他的视线里,他还在凝望?
“我懂了,我知道该怎么弹了。”她坐在钢琴前,将手指放在琴键上。
前奏响起,他渐渐回身,视线落在她的脸上。
最悲伤的音乐、最漫长的思念,配上此时此刻最遥远的凝望,什么样的理性压抑得住这份痴恋?
她指尖的每一次颤抖,钢琴都会传出低泣似的旋律,而她也在他的眼眸里读出了感动和眷念。
快要曲终时,他移开视线,悄然走出了房间。
她闭上眼睛回味着他的眼神,末节的旋律弹得格外难以割舍。
最后一个音符弹完,她睁开眼睛时,音乐制作人已经激动地站起来,急切地询问着负责录音的工作人员,看见他们回了一个“ok”的手势,非常满意地对她拍了拍手。
音乐制作人走出录音间的时候,兴奋还没有减退:“当初孟总跟我说钢琴能弹出这种凄婉的旋律,我还不信……”
他看向孟勋,没有一丝恭维地说:“孟总果然有眼光,如果这段音乐再配上其他的弦乐做成流行歌曲,绝对会成为流行乐里的经典。”
听他这么说,韩芊芜心里稍稍安慰了点。如果这首曲子热卖,她的违约金可能会少赔点。
她赔着笑接受着别人的赞美。在别人不留意时,双脚不由自主地一小步一小步地向门口蹭着。
好容易挪到门口,她忙看向走廊。
韩濯晨靠在走廊转角处的墙壁上吸着烟。在她的记忆中,他吸烟的情况并不多,除了心情不好的时候……
她走过去,话没经过大脑就冒了出来:“心情不好?”
“你什么时候也学会明知故问了?”
她后面想说的话被他一句话噎了回来。
既然他不喜欢明知故问,那她就问个有深度的问题:“你为什么换了电话号码?”
他冷笑,放下拿着烟的手:“你打电话想跟我说什么?告诉我你过得很好,还是跟我说你想我?”
“我……”
“过得很好不用告诉我,我不想听。如果是想我……就直接回来,在电话里说是什么意思?是考验我的自制力,还是要在我遥不可及的地方向我宣告你的自由?”
“我想问问你过得好不好。”她这话带着很没出息的语气。
在他面前,她要是能摆出对孟勋一半的强硬也好,偏偏不行。
他看着她,牙齿剧烈地摩擦:“这还用问?!”
她暗中咬咬舌头,这么大的火气,他的心情肯定糟糕透了。
她正犹豫着要不要问他为什么要安排lucia在她身边,为什么还要关心她,他却不耐烦地看了看手表:“已经四点多了,你什么时候能录完?”
“录完了,我们现在就可以走了。可是我想问……”
他将剩下的半支烟丢进身后的垃圾桶里,瞄了一眼她的背后,忽然又垂头看着她。
“你爱他吗?”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她一愣,她差点就义正词严地回答:不爱。
她想了想,剧本的经典对白派上了用场:“他至少是我可以爱的男人。”
“这个世界上任何男人你都可以爱……除了我!”
她仰起头看着他。
“可是……”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拂过她额前的发,指尖眷恋地托着她的脸,那触摸让她一阵心神荡漾。
他望着她迷蒙的眼,淡淡地笑着:“除了我,全世界的男人你都不爱!”
“……”任何言辞都无法表达她此刻的心情。
这世界上为什么有这么一个妖孽?他拥有着男人致命的魅力、蛊惑人心的邪魅,偏偏该死地温柔!
这么迷人的男人,全世界的女人都有资格爱他,就她没资格!
好久她才说出一句废话:“你不是不相信我爱你?”
他的手移到她的后脑处,身体一点点俯下,唇渐渐靠近……
她当然知道他想干什么,离婚前再来一段深情拥吻?他这是想向她表达一下他离婚的态度有多么坚决?
她的大脑对她大吼:韩芊芜你快点躲开,被他吻到你就废了!
可她的心吼得更大声:吵什么吵!我要是躲得了,他就不是韩濯晨了!
理智和感情的交战才刚开始,他已经捕获了她的唇,击溃了她的理智。
她放弃了无谓的反抗,身子无力地跌进他温暖的怀抱里。
她也不知道吻了多久,被吻得激情澎湃时,他放开了她。
讽刺的笑意在他的唇边蔓延:“你的吻技好像还是没有进步,有空让干爹再好好教教你……”
她已经迷醉了,怎么也想不通他是什么意思,更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把“干爹”两个字说得那么刺耳。
他的微笑让她想起他刚刚看向她身后的目光,她猛然转身……
孟勋站在她身后,看样子已经站了很久,久得连震惊和愤怒都被风化了,就剩下一个空壳立在走廊的尽头!
这明显就是报复!
她转回脸再看向韩濯晨的时候,他嘴角的笑意更浓。
这就是韩濯晨——别人刺他一刀,他一定要还上两刀!
孟勋让他看见一个短暂的浅吻,或者他根本就没看清,而他非要还上一场情欲高涨的拥吻……
他一定要让孟勋知道——韩芊芜这个傻女人早已被他弃如敝屣,却还死心塌地地爱着他,为他迷乱!
她活了这么多年都是傻的,做的唯一一件聪明事就是在这个时候跟在韩濯晨身后,视若无睹地从孟勋身边走过去。
孟勋僵在原地一动不动。她估计拒绝过他很多次,这一次算是最彻底的。
坐在车上,她没说一句话。
她除了生气,更多的是从幸福的顶峰被无情推下来的失望,跌得遍体鳞伤。
“你不该回来。”他低下头,沉声说,“想跟我离婚,可以委托律师跟我谈。”
“我的确不该回来。”
回来了,看见了,只会让自己更不舍得离开他。
他没再说话,将手伸进外衣口袋,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半透明的塑料盒子。盒子上没有任何标签,隐约可见里面是淡红色的膏状东西。
她正好奇,他侧身坐远一点,俯身托着她的脚放在座位上,小心翼翼地帮她脱去鞋袜,卷起牛仔裤……
她用力咬着嘴唇,眼眶有点湿润。
“怎么了?”他问,“很疼?”
她别过脸不敢看他,可是脚上清晰地传来他手心里的温度,原本疼痛的脚踝被他轻柔地揉到热了、烫了、麻木了……
眼泪还是从刺痛的眼眶中悄然落了下来。
他抬起手臂用袖子帮她擦了擦眼泪:“一会儿办完离婚手续,我带你去一个老中医那里看看,他最擅长治这些跌打损伤。”
“为什么你还要对我这么好?”有些话她一定要问,就算问完后会更加失望,“为什么要安排lucia在我身边,为什么我们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你还这么……”
他头都没抬,冷冷地回了她一句:“不要明知故问!”
惊诧之余,她忽然想起凌晨时的电话以及昨夜站在酒店外等待的他扣错了的纽扣。
还有展灏酒店外那唯美的电梯……
那是他在用一种特别的方式告诉她:尽管他们有过悲伤的回忆,思念还在继续。他依旧想着她、等着她,等她踏上那为她一个人准备的电梯,回到他身边……
他不是一个喜欢口口声声用“我爱你,我不能没有你”来挽留女人的男人,但他做的一切都在清楚地表达着这个意思。
她回来了,不但在电梯前停住脚步,还提出离婚。更残忍的是,她让他看见她和别的男人公然在电梯里接吻。
电梯外,他握着她的手一紧一松就是在告诉她:他爱她,所以他愿意尊重她的选择。
思及此,她差一点就抱住他,说出自己的心里话:只要你还爱我,我们就重新开始,这一次奔着一辈子去!
也许他们这一次真的能有个好结局,至少不会比前两次更难熬!
可他们两次错过幸福并非偶然,而是必然。就算她现在义无反顾地回到他身边,也不能保证十年、二十年后,不会因为某种特殊的刺激再在他的心口举起枪。
她更不能保证他会不会因为某种误会而怀疑她重回他身边的目的。
她的仇恨和他的多疑,注定了他们的爱情充满矛盾和猜忌。无论他们试多少次都是悲剧结局。
凝滞的气氛中,司机似乎有意打开音乐,替他们舒缓一下情绪。
cd因为长时间的磨损音质已变得模糊,不时还会发出尖锐的划碟声……
每一声刺耳的划碟声都像划着她的心,尖锐地割开愈合的伤疤。她偷偷揉揉心口,抬眼看向微微蹙眉的韩濯晨。
她听一会儿就受不了,也不知他听过多少遍。
如果当初她知道自己留给他的这张cd是一把尖锐的刀,每天都会在他将要愈合的伤口上划上几遍,她一定不会这么做。
她看着他,心智又一次被他蛊惑。
假如骨伤都能治好,爱能不能让他们再拥抱一次?她若抛开仇恨,他能不能放下多疑,重新开始一次?
“我们……”她原本想和他好好谈谈,不想看似很远的地方转眼间就到了。
车停在当初结婚曾走进的大门前,他毫不犹豫地开门下了车。她任性地向后蹭了蹭:“我脚疼,我……”
他没懂她的意思,伸手把她抱出了车厢。
她靠在他安全的怀里,紧紧搂住他的手臂。她很想说:“我不想离婚了。”
可是昨天晚上提出离婚的是她,现在她哪有脸说不想离婚?
离婚处的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妇女。她看见韩濯晨抱着韩芊芜进去,有点茫然,特意强调了一句:“这里是办离婚手续的。”
“知道。”韩濯晨说完,轻轻将她放在椅子上,扯扯风衣袖子上的褶皱,坐下。
“感情破裂吗?”工作人员问得很公式化,估计每一对都是这么问的。
他们看看彼此,沉默不语。
这种状况算不算感情破裂?
“性格不合吗?”
韩芊芜坚定地摇头。虽然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但性格好像挺合适的。
工作人员又问:“你们为什么离婚?”
韩濯晨看向韩芊芜……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因为他是她的仇人?因为他把她丢在医院,不许她再见他?因为他们已经分居两年?因为她说一万遍她爱他,他都不信?
都不是,因为她想放弃了——但那是昨天的事。
工作人员看看表,有点没耐心了:“我们马上要下班了,你们的离婚协议书带了吗?”
韩芊芜看向韩濯晨。他尴尬地清了清喉咙,问:“离婚协议书?”
韩芊芜能理解,谁让他们是第一次离婚呢?
“就是关于孩子的抚养权、财产分割等事情的协议。你们不是没有吧?”
“我们的孩子……”韩濯晨看了韩芊芜一眼,才说,“我们没有孩子,也不用分割财产。我已经请律师帮我公证过遗嘱。一旦我有什么意外,她是财产继承人。我名下的所有资产一半是她的,另一半属于我的合伙人。”
工作人员用怪异的眼光瞄了韩芊芜一眼,眼神好像在问她——你怎么想的,这么好的男人你还要跟他离婚?!
虽然不在乎遗产,可他的做法实在让韩芊芜心潮起伏。
工作人员无奈地说:“既然这样,那把你们的结婚证书拿来我看看。”
“结婚证书……”韩濯晨又看向韩芊芜,似乎有些为难。
“你不是没带吧?”韩芊芜小声问他,看他的表情有这种可能性。
韩濯晨摇了摇头,说:“我两年前就撕了!”
“什么?!这么重要的东西你都能撕?”
“重要?!”他伸手握住她放在膝盖上的手,反问她,“你觉得那东西能有什么用?”
“……”她心潮澎湃,没想好该怎么表达她的心情。工作人员在这个关键时刻打断了他们之间的暗潮汹涌,毫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我们要下班了,我看你们回去想清楚再来。”
“好的。”韩濯晨慢慢站起来,态度百年难得一见地谦恭,“很抱歉,耽误你下班。”
韩芊芜瞪大眼睛看着他。怎么两年没见他,他的脾气改了这么多?
已经被韩濯晨抱到车上,韩芊芜还在盯着他看。
他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不安地动了动身体:“你若是坚持要离婚,我们周一再来。”
“结婚证都撕了,离不离婚也没什么区别。”她的话说出口,自己听着都有点别扭。撕了结婚证和离婚怎么看都有很大的区别。
她向来是逻辑思维混乱的。
“那你和孟勋……”
“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就算有,你让他看见那一段抵死缠绵的亲吻,也什么都没了。”
韩濯晨将脸转向了车窗外。
转头间,他的嘴角露出一抹稍纵即逝的笑意。
她很久没看见他这样的笑容了,久得她早已忘记他这种发自内心的笑是多么迷人,久得她一看见这样的笑容,又做了决定——她要努力放下心里的恨,和他在一起,认真而忠诚地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