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夜里,任何一点微弱的声音都会惊醒韩芊芜,哪怕是手机振动的响声。她睁开眼,半明的天空让房间里的一切都变成了灰白色的。
这个时间,谁会这么变态地打电话给lucia?
lucia很快接通电话,极力压低声音和打电话的人交流着。
韩芊芜向来对声音敏感,尽管lucia的声音微乎其微,她还是听见了一些断断续续的对话。
“嗯,她已经睡了……”
“……”
“没看出什么反常。”
“……”
“她说让我给她找个律师,想咨询一些法律问题……”
“……”
“我明白。”
“……”
“脚?好像是扭伤了……我看见她揉了一会儿……”
“……”
“是,我会的。”
如此冷的夜晚,在这个人心最脆弱的时候,听见有个人如此关心自己,韩芊芜心底的某一个角落真的被孟勋这种默默的关心软化了。
这几个月,孟勋的追求可谓猛烈,他为她做的点点滴滴她都看在眼里,总觉得那些追求太虚假。
偏偏在这样寂寞的凌晨,几句关怀的询问让她感受到了一种强烈而真实的情感。
孟勋……这个人她实在没什么可挑剔的,上天对他真好,所有完美的优点都给了他。
为什么她不爱他呢?
她躺在床上想了好久、好久,终于想出不爱他的原因。
因为他不是韩濯晨!
第二天,韩芊芜刚睡醒,lucia就告诉她,给她约好了律师,一小时后在附近的咖啡厅见。她立刻梳洗好,将长发高高地束起,穿上了她最钟爱的牛仔裤和棉质长衬衫。
对着镜子照了照,她笑着对自己说:“你才二十一岁,很年轻啊!”
走出房门,她正想着该怎么面对未来美好的人生,一堆陌生人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将她团团围住。
“韩芊芜小姐,请问您和娱迅公司的孟勋是什么关系?”
她仔细考虑着该怎么回答他们的问题,可是问题一个接着一个。
“您为什么会在孟勋的生日party上弹钢琴?您是不是就是娱迅不惜巨资力捧的那位神秘的‘纤尘’?”
“您和韩濯晨到底是什么关系?”
“听说您在和孟勋交往,是不是真的?”
“……”
好吵,吵得她没法思考。
她极力稳定情绪,对他们说:“麻烦你们一个个地问,我听不清楚。”
一个人立刻抢先说:“您和韩濯晨是什么关系?听说您是他的养女,是不是真的?韩濯晨至今没有结婚,是不是因为您?”
这个问题问得实在够尖锐,怎么回答都有问题,不回答又好像默认,她只能反问:“谁说他没结过婚?”
“他已经结婚了吗?”
“是真的吗?”
“为什么从来没人见过他太太?”
“……”
记者们立刻接二连三地追问。
韩芊芜忘了这些记者最喜欢捕风捉影,她含糊不清的一句话往往能让他们编出惊天动地的故事。
“这个问题你们去问他。”她希望这样的拒绝能够阻止记者们没完没了的追问。可是根本没有用,他们越围越近,几乎围得密不透风。
在她后面出来的lucia见状,忙挤过来帮她解围:“对不起,这些事韩小姐并不清楚。”
“那您跟孟勋是什么关系?”又有个人问。
“合作关系,他是老板,我是签约的艺人,仅此而已!”
韩芊芜非常坚定地回答道。可是偏偏当事人非常不配合,在这个时刻恰好从电梯里出来。
几个记者见“绯闻男二号”孟勋出现,立刻围过去不停地拍照,兴奋得好像看见了一幅世纪经典的画面。
因为记者们太急切,其中一个记者撞了韩芊芜一下,撞得她脚踝一阵刺痛。她趔趄了一下,咬紧下唇才没叫出声。
lucia忙扶住她,忧心忡忡地问:“芊芊,你的脚没事吧?”
韩芊芜摇头,看情况估计又要一个月不能好好走路了。
孟勋从记者中间走过来,对嘈杂的记者说:“无可奉告。”
他的确什么都没说,可是极力维护韩芊芜的举动明显在向记者们宣告——我们的关系,你们看不出来吗?
此时此刻,韩芊芜真希望来的是韩濯晨。如果是他来了,他的保镖肯定会把这些记者推到一米外。
他只要冷酷地说一句:“你们再问一个问题试试看?”
眼前这些讨厌的人一定马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可惜他不可能来!
lucia看看她的脚,悄悄对孟勋说:“孟先生,您先带芊芊走,记者我来应付。”
她转身对记者说:“孟先生想跟韩小姐谈一谈。他们明天会开记者会,到时候会如实回答你们的问题。在此之前,他们不会做任何答复。”
她的话很有效,那些记者立刻问她时间和地点,她答得非常流利。
孟勋趁机带着韩芊芜快步跑进电梯。
韩芊芜靠在电梯上,脚踝因剧烈的跑动而刺痛难忍,痛得她汗水滚滚而下。
“芊芊,我们订婚吧。”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有心情开玩笑?”
她离婚的事情还没有着落呢,孟勋还给她添乱。
“我是认真的。”他托起她的脸,温柔地帮她抹去额上的汗水,“我真的很爱你。”
她皱着眉摇头看着他。他为什么不先问问她的脚伤怎么样?
她已经痛得要站不住了,哪有心情听他表白?
一道灵光在韩芊芜的脑海里闪现,她忽然想到一件重要的事情——如果在昨天打电话的人是孟勋,他见到她的第一眼就该问她的脚伤,而不该明知她的脚扭伤还拉着她跑,除非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
那个电话是谁打的?!
lucia看着楼下的眼神、跟她说话的语气……
韩芊芜回忆起lucia对着电话说的话,浑身无力,难以抑制地喘息起来。
那个打电话的人是……韩濯晨吗?
难道他知道她要回来,所以安排了lucia在她身边?
他到底有什么目的?是监视她还是关心她?
一系列问题让韩芊芜激动得忘记了眼前的一切情况。等她感觉到双唇上覆盖上异样的温度,才猛然从震惊中觉醒。她用尽全力推开孟勋的瞬间,电梯的门也开了。
她正考虑要不要给孟勋一个耳光,周身却仿佛被一种寒冷气氛包围。
她愣愣地转头,只见韩濯晨站在电梯外看着她,只是看着……
他的每一下呼吸都拖得很长,黑眸周围弥漫着红色的血丝。他的手指握得很紧,紧到她可以看见毫无血色的指骨。
韩芊芜看见他,被惊得血液凝固,思维冻结,连自己刚被非礼的耻辱都忘得一干二净。
此情此景下,她以为韩濯晨至少会冲进来把孟勋和她毒打一顿以泄心头之恨。
她安静地等着他的怒火爆发,把她炸得体无完肤。毕竟作为她合法的老公,他绝对有这个立场,有这个权利。
可他没有动,站在原地如同一座完美的雕像。
她深深呼吸,自嘲地笑了笑。看来是她自作多情了,他的爱竟已消逝得如此彻底,连女人的背叛都不在意。
带着满心的失落,她走出电梯,经过韩濯晨身侧时,他忽然伸出手握住她垂在身侧的手。手指的骨骼纠缠在一起,痛从手指上遍及全身,一阵阵麻痹刺激着她心口的神经。她能感受到,那是她的心痛,也是他的心痛。
她没有抽出手,也不想他放手。在一次次的猜忌和疏远之后,这样的牵手、这样的痛楚,才真实地表达出了彼此的眷恋……
她甚至觉得两年的分离没有让爱减少分毫,只让思念深入骨髓。
“你昨天的要求……”他放开手,有些沙哑的声音在她耳边回荡,“我同意。”
“……”她的眼睛是干涩的,喉咙也是干涩的。她努力想说点什么解释一下,或者反驳一下,可是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如果他打她,她可以打回去。
如果他骂她,她可以说:你两年前就抛弃我了,今天有什么资格管我?
可他没有,他什么都没做,也没问。
她抬头看着他。他冲着她扬起嘴角,冷硬的面孔上却没有一点笑意。
她突然发现了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
她爱他,她又爱上他了!
他平静的一句“我同意”,真是男人得不能再男人了。就算他不是韩濯晨,就算没有过去的八年,单是他这种从未隐忍过的男人看着自己的老婆跟别人接吻时表现出的冷静和风度,就足以让她为他动情。
韩濯晨这样的男人,就是抛弃她一万次,都有本事让她第一万零一次为他动心!
她用再坚硬的外壳保护自己都没用。他总有本事摧毁她的伪装,把她的心好好蹂躏一番。
她看着他,对他露出最灿烂的微笑。
“谢谢!”她收回目光和笑容,从他身边走过。
每走一步,她都真真切切地痛之入骨——恨入骨,爱也入骨。
在这一刻,他彻底放手了!
从此之后,彼此再无牵绊,再无交集……
韩芊芜走出酒店,面对人潮拥挤的街道分不清方向时,孟勋突然拉住她:“芊芊,你……”
她打断他后面的话,直截了当地告诉他:“我会委托律师跟你谈解约的事。”
他皱着眉头,用一种怪异的眼光看着她:“为什么?”
“你怎么炒作我不管,但我们的关系必须清清楚楚。发生了今天这样的事,我没办法再跟你共事下去。”
“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麻烦你计算一下,告诉我需要付多少违约金。”
“你冷静一下,解约的事我们慢慢谈。”
她想她已经够冷静了。如果她不冷静,早就把手里的包砸向他的头,对他大吼:我跟你说过多少次我有老公,我不会接受你,你敢趁我不注意吻我!还当着他的面吻!
孟勋伸手拉住想要离开的韩芊芜:“韩濯晨和你是什么关系?”
她刚要对他说“和你无关”!
韩濯晨从酒店大门走了出来,黑色的风衣在秋风里舞动着。
他幽深的双眸扫了她一眼,让她的心倏然提起,然后再也放不下去。
他的保镖为他拉开车门,他正欲上车,几个记者拿着相机追了出来,问他:“韩先生,听说您已经结婚,是不是真的?”
“为什么您的太太从未露过面?”
他停住脚步,抬眼看看她和她从孟勋手中抽出的手臂,阴寒的目光扫向那位记者。
“你再问一遍?”他的声音笼罩着可怕的杀气,记者吓得连忙后退,撞到身后的另一个记者,险些摔倒。
“你们给我听清楚,不要让我在娱乐杂志上看见……我的名字!”“娱乐杂志”四个字音他咬得特别重。
说完,他坐进了车里。摔车门的巨大声音震得几个记者再也说不出一句话,连随后出来的lucia都被惊得僵在原地。
唉!他这种帅的确是骨子里的,越是经历沧桑的打磨,越是凸显……
韩芊芜在这样一个男人身边长大,在她眼里再没有人能算个“男人”!
他的车消失后,lucia走向韩芊芜:“芊芊,时间差不多了,刘律师应该在等我们。”
“好的。”
韩芊芜抬头对大惑不解的孟勋说:“孟先生,我会尽快让我的律师跟您联系的。”
刘律师比韩芊芜想的年轻很多,看起来还不到三十岁,正统的西装,正统的笑容,典型的精英律师。
寒暄几句后,她凭着记忆把合约上的条款大致说了一下。
当她提出想要解约的问题后,他很明确地告诉她,根据条款上的表述,娱迅公司并不算是违约,他们没有明确说出她的身份。如果她要强行解约,根据他的粗略估计,她将要赔给娱迅公司的违约金会是个天文数字,很可能她一辈子都还不清。
她端起已经冷了的咖啡喝了一口,无言的酸苦在舌尖回荡。
现在她总算明白娱乐圈里为什么总是绯闻和官司不断,任何人只要踏进这个圈子,一切都会身不由己,就算被人“非礼”,也只能忍气吞声。
刘律师见她有些沮丧,又安慰她说:“如果你执意要解约,我会好好研究一下你的合约,看看有没有什么漏洞。不过娱迅公司请人做的合约,有漏洞的概率几乎是零。”
“不用了,我会再想其他办法。”
刘律师拿出名片交给她:“如果有什么需要尽管给我打电话。”
“谢谢,今天的咨询费我会让lucia给你的。”
刘律师笑了笑,不再是刚才一丝不苟的正统笑容:“我还要谢谢你,让我有机会请lucia喝杯咖啡。”
韩芊芜看看装作刚好没听见的lucia,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是不是遇见韩濯晨的女人,眼里都再也容不下其他的男人?
刘律师走后,沉默很久的lucia问她:“芊芊,下午的录音你还去吗?”
“没解约之前,还是按照日程表帮我安排吧。”
“如果你执意要解约,也不是没有办法。”
lucia的意思韩芊芜懂,这种事情对她来说难如登天,对韩濯晨来说易如反掌。
但是让她去求他,她宁愿面对孟勋。
她低头搅动着杯里已经所剩无几的咖啡:“lucia,你这么优秀的女人,为什么要做我的助理?”
“在你回国前一天,孟先生为你安排的助理临时有事,我替她一阵子。”
韩芊芜点了点头。这种临时有事实在很巧。
“我能不能问问你,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lucia没回答,端起冷了的蓝山咖啡喝了一口。
韩芊芜不想再转弯抹角,放下手里的咖啡匙,坐正,看着lucia的眼睛:“如果我没猜错,是韩濯晨让你给我做助理的吧?”
lucia的表情十分惊讶,但她没有否认。
“看来我没猜错。”韩芊芜淡淡地笑了笑,又问,“他让你给我做助理到底有什么目的?”
“目的?”lucia并没有被她问得措手不及,反而有些不赞同地皱眉,“芊芊,我不知道你跟韩先生到底有什么化解不了的矛盾……如果你非要说他有目的,那就是有吧。”
顿了顿,lucia接着说:“我来做你的助理之前,他对我说你吃东西很挑剔,酸甜苦辣都要适中,过一点都不爱吃;他说你容易失眠,晚上睡觉的时候必须开着淡橘色的灯,不能太亮,也不能太暗;他说你心情不好的时候从不会表现出来,当你望着天上的星空发呆的时候,就表示你心里很难受……他还说你不会保护自己,总是受人欺负,让我一定要好好保护你……如果‘关心’算是目的,这就是他的目的。”
“……”
韩芊芜无话可说。如果关心也算一种目的,那么它是最单纯、最感人的一种目的。
她看着lucia坚定的表情,眼睛里灼烧一样痛,但没有眼泪。
没有眼泪就代表不伤心吗?没有眼泪就代表坚强了吗?
不是!没有眼泪的苦楚更加真切,像是无法浇熄的火焰灼烧着每一根神经。
lucia望了一眼她的背后,站起来说:“芊芊,我有些事情要去办,很快就回来。”
韩芊芜恍惚地点头,脑海里仍在反复回响着lucia的话,完全没有留意到lucia离开之后,有一个人坐在了她的对面。直到他微笑着用平和舒缓的声音说话,韩芊芜才发现:“好久不见了,你终于还是回来了。”
熟悉的声音唤回她飘远的思绪,她定神细看,竟然是于警官——韩濯晨的继父。
“呃……”以她和韩濯晨的关系,她该怎么称呼对面的人?想来想去她好像也只能唤他一声:“伯父,好久不见。”
于警官清了清嗓子,坐正了说道:“我今天来找你,不是以韩濯晨的继父的身份,而是以警察的身份。”
对于他这种公事公办的态度,韩芊芜并不陌生,调整了一下坐姿,重新改口唤道:“于警官,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找你……是关于你父母的案子。”他说,“以前我并不知道你的身份,可能你也不知道,我是当年主管你父母的案子的警察。”
“你?”韩芊芜恍悟般点头。原来是他办的案子,难怪牵扯到三条人命的命案会草草结案。
“或许你认为你父母和哥哥的死与韩濯晨有直接关系,但从法律角度上说,你父母和哥哥死的时候,韩濯晨虽然在场,但他是无罪的。”
“无罪?就算他没有直接动手,他也是主谋!”
“不!”于警官打断她的话,“他不是,因为他当时的身份是——警察。”
“你说什么?”韩芊芜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遍,“你说他是什么?”
“是警察。他当时的身份是警方的卧底。”
韩芊芜茫然地看着前方,很多记忆忽然之间全部涌入脑中。她想起了韩濯晨说过他最大的梦想就是做个警察,他说过他别无选择……可他从未说过他是个警察。
“韩濯晨曾经是一名非常优秀的警察,为了调查一起贩毒案,被派去雷让身边做了卧底。”
那天于警官说了很多话,都是关于韩濯晨的过往。而那个故事、那个人,对韩芊芜来说太陌生了,所以她由始至终都沉默地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