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缠绵

车开离了市区,驶进韩芊芜从未到过的一个街区。低矮破旧的楼房上挂满脏乱的招牌、横幅,本就不宽敞的街道显得有些压抑。有些楼房连个阳台都没有,洗干净的衣物直接挂在窗口,那洁白与肮脏的矮楼形成非常鲜明的对比,恰如艺术与生活、梦想与现实。

车子也不知怎么七转八绕,在一条很窄的街道边停下,韩濯晨打开车门,外面的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乱作一团。

“这是什么地方?”被抱出车时,韩芊芜问道。

“我长大的地方。”

陌生的地方立刻变得很亲切。她好奇地四处张望,街边摆着乱七八糟的摊位,所有的东西都是廉价的货物,却还有人在不遗余力地讨价还价。几个十七八岁的中学生穿着邋遢的校服,骑着自行车,吹着口哨从他们身边呼啸着过去。

她不由得幻想起他年少时的样子,他的十八岁也是如此青涩吗?

想来想去……她没法想象出来!

韩濯晨抱着她走过半条小巷,走进一间连牌匾都歪了的中医诊所。弥漫着中药味道的黑屋里,一个已经年近古稀的老人正在收拾东西,他身边还有个老婆婆唠唠叨叨地说个不停,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老婆婆一看见他们,忙跑过来:“是小晨啊!好久没见你了。”

韩濯晨点了点头,说:“您身体还好吧?”

“好!”婆婆上上下下地看他,“你看起来气色好多了。”

“是好多了。”韩濯晨附和着,声音听来有点迷茫。

老婆婆又瞧瞧韩芊芜,兴奋地指着她:“好漂亮的小姑娘,你的女朋友啊?”

韩濯晨低头温柔地看看韩芊芜,笑着说:“是我老婆!她的脚扭伤了,我来请吕伯伯给她治治。”

听到“老婆”两个字从他口里说出来,韩芊芜先是一呆,随后觉得中药味如鲜花的芳香、光线暗淡的房间般温馨。

“老婆?”婆婆用粗糙的手摸了摸韩芊芜的脸,像是久违的亲人一样:“你这么快就娶老婆啦!你妈妈要是知道一定开心死了。”

韩濯晨抱着韩芊芜的手紧了一下,他还是语气轻松地说:“是啊!”

那个吕伯伯放下手里的药,过来拉了拉婆婆:“很晚了,你快点进去做饭吧。”

“还早呢,我跟小晨再聊一会儿!”

“我饿了。”

“哦!”老婆婆很听话地走开,临走又回头问了一句:“小晨啊!婆婆知道你是个孝顺孩子,快点回家吧,你妈妈很担心你……”

韩芊芜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这个婆婆的脑子有些问题。

而韩濯晨也未解释,只说:“我会的!”

他说话的时候睫毛垂下,从韩芊芜的角度刚好能看见他眼底浓浓的内疚。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依然对他的妈妈心存愧疚,愧疚自己没有机会见她最后一面,也愧疚自己终究没有遂了她的心愿,成为一名好警察。

韩芊芜将手轻轻地放在他的肩上,想要给他一点安慰,可是什么安慰都是无济于事的。人生最大的悲哀莫过于“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

他对她苦涩地笑笑,小心地将她放在椅子上。

吕伯伯抱歉地说:“你别往心里去,这老婆子最近总是这样,一阵明白一阵糊涂。”

“没关系。”韩濯晨摇头说,“难为她还一直惦记我们母子。”

吕伯伯叹口气,一时无言。

韩濯晨说:“我老婆的脚好像伤得很重,麻烦您看看能不能治好。”

吕伯伯挽起她的牛仔裤,用力地转了一下她的脚踝。她紧咬嘴唇,疼得额上沁出汗滴。

韩濯晨握紧她的手,表情看起来比她还疼:“她是不是伤得很严重?”

“肿成这样,看来是伤了筋骨。我先给她敷一服祖传的消肿止痛药膏,观察一段时间再说。”吕伯伯抬起头,看见韩濯晨痛苦的表情,不禁笑道:“你呀,以前被人打得一身伤的时候,我也没见你疼成这样。”

韩濯晨掩口轻咳一声,转移话题:“她要多久才能走路?”

“至少一个月吧,如果出门要坐轮椅。每隔三天你带她过来换一次药。”

“嗯。”

吕伯伯帮韩芊芜敷完膏药,又去给她拿药。韩濯晨悄然走到陈旧的柜台边,把钱包里的现金放进了抽屉里。

吕伯伯转身时,看在眼里却未多言,看样子早已经习惯。

他们离开之前,吕伯伯跟他说:“听说前几天你继父从澳洲回来了,要把你妈妈的骨灰带走。”

“嗯,他给我打过电话,说在那边太孤单。我让他再找个伴,他不肯。”

“他若是想找,又怎么会等到今天?”

韩濯晨点点头,接过吕伯伯手里的药,抱着韩芊芜离开。

半条街并不长,他走了好久都没走到尽头,每迈出一步,都仿佛已经疲倦得无力再迈出下一步。

她靠在他胸前,搂紧他问:“你没事吧?”

“没事。”他问她,“想去哪里?”

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看来他真的学会尊重她的意见了。

“回酒店吧。”

韩濯晨将她抱到车边,等在车边的保镖快速上前帮他们打开车门。上车后,他对司机说:“去半岛酒店。”

韩芊芜忽然想起于警官:“你和你的继父和解了?”

“嗯。连你都能放弃报仇,我还有什么不能释怀的?其实他并没有做错什么,只是做了他应该做的事。”

“……”

路有些远,她靠在他身边,听他讲起了很多往事。

韩濯晨告诉她,他的妈妈十八岁就跟着他的爸爸,不到二十岁便生了他。

在他童年的记忆里,他的爸爸天天赌博、喝酒,回家就知道要钱。他的妈妈从未有过一句怨言,只要有钱就会拿出来给他爸爸,因为怕他爸爸会生气打孩子。

后来他们家的对面搬来一个警察,那是个很善良的男人,知道他们日子过得苦,经常送吃的东西给他们。渐渐地,他的妈妈变了,不再偷偷地哭了,还把好久不穿的红色裙子找出来穿上,经常在窗边看那个警察巡逻。

那时候的韩濯晨已经十几岁,明白妈妈脸上的笑容代表什么,但他并不介意。只要看见妈妈开心,他就很开心。

有一天他放学回家看见妈妈跌坐在地上,手捂着流血的手臂,他的爸爸手里拿着一个破碎的酒瓶。

他的妈妈歇斯底里地喊着:“你就是打死我,我也要跟你离婚。”

他以为爸爸会打死她,冲过去挡在他们中间:“爸,不可以!”

他的爸爸看见他身上缝缝补补了好几次的校服、磨破了的球鞋,蹲在他面前摸了摸他的头,就离开了。

之后,他的爸爸再没回来。

一个多月后,有人通知他们去认尸。他见到了爸爸的最后一面,那已是一具遍体鳞伤的尸体。

那时候他就发誓,他要做个警察,把那些坏人都抓起来,他要保护所有无辜的人。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会变成比那些坏人更残暴的人,变得他自己都无法原谅自己。

讲到这里,他欲言又止,不想再多说什么。

她接着说道:“其实我今天见过你的继父了。”

“你见到他了?”他有些惊讶,旋即便有些了悟,问道,“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你以前是……”

“芊芊。”他猜到了她想说什么,急忙打断她后面的话,“过去的事情不要再提了。”

“为什么不能提?”他是警方的卧底,为警方做了那么多事,到头来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坏人,没有人知道他曾经背负了什么、付出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

“那是不能公开的,过去不能,以后也不能。”

“就算被人误解,你也不能解释吗?”

他摇了摇头:“不能。这件事,你以后也不要再提了。”

“这对你太不公平了。”

韩濯晨忽然笑了,摸摸她的头,就像她还是那个不谙世事的孩子一样。

“没有什么不公平。在法律面前,非黑即白,非对即错,没有所谓的灰色地带。不论我的初衷是什么,我没有出庭指证安以风,我就是黑的,再也洗不白了。”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我不后悔。每次看见安以风放火烧那些毒贩的货,看见他严惩自己的手下,我就坚信我的选择是对的……在x市,好警察太多太多,好的社团老大却只有安以风一个。”

“我懂了。”

韩濯晨不能再做警察,因为在正义和邪恶之间,他选择了保护安以风,选择了用以暴制暴的方式去惩治更多的坏人。

法律面前,非黑即白,非对即错。

但人心面前,不是只有黑白、是非,还有情感,还有不舍,也还有理解……

车到了半岛酒店,他将她抱出车外。她的双手搭在他的肩上,脸埋在他的胸口,对他说:“你是个好……人!”

“那不重要,没人会在乎。”

“我在乎!”

他停下脚步,驻足在宽敞明亮的大厅中央,很多人看着他们,好像还有人在偷偷地拍照。

他完全不在乎别人的侧目,眼眸里只映着她的脸:“芊芊,我会当真的……”

她在乎,真的很在乎。

他就像天空中苍凉的飞鹰,所有人看到的都是他飞得有多高远,没有人知道他飞得有多累、多孤单……

她抚摸着他强健有力的手臂,想抚平他被残酷的风雨打得凌乱的羽翼:“如果你累了,就别飞了,找个地方歇歇吧。”

他的手臂的肌肉在她的抚摸下变得柔软,他的目光也变得满足。

他加快脚步,抱着韩芊芜旁若无人地走过宽敞明亮的中央大厅,来到她的套房外。

lucia开门看见韩濯晨站在门口时,眼里是极力掩饰却仍流露出的欣喜。

“芊芊,你的脚怎么样了?”lucia问她问题的时候,眼神并没看她。

“没事了。”韩芊芜不是个小心眼的女人,但别的女人和她说话时还深情地看着她丈夫,实在让她很不舒服。

“没事?!”韩濯晨将她放在沙发上,对lucia说,“她近期不能走路,把所有的安排都推掉。还有,最好给她找个特护,再准备辆轮椅。”

“您放心,我会尽快办妥。”lucia见韩濯晨脱下外衣放在沙发上,立刻很体贴地问,“你们要不要喝点东西?”

韩芊芜顺口说了句:“好。”

韩濯晨看了她一眼,眼神异常明亮,随后说了句:“好。”

lucia去煮咖啡。韩濯晨很随意地四处参观着,包括每一个房间。

当他推开她的房门,眼神里便多了几分兴致,侧身倚着白色的门,玩味地观赏着里面的每一样东西。假如是别人,她一定以为此人是因为无聊才会到处看看,但韩濯晨这种男人绝对不会,他做事必有目的。

“你在看什么?”她问。

“看这是不是你的房间。”

“是。”

“为什么没有台灯?”

“有灯光我会失眠。”

他无言地看着她,轻轻合上房门,没再继续参观。

他坐下,刚好lucia端着三杯饮品走出来,把一个个杯子放在茶几上。

韩芊芜原本以为自己不是个斤斤计较的女人。可是当她看见lucia放在她面前的是一杯漆黑色的咖啡,而他们面前是两杯纯白色的牛奶时,心口忽然泛起一阵剧痛。

她端起咖啡,蓝山的酸苦比任何时候都浓烈。

她再看一眼他面前的牛奶,强压下怒气,淡然地问:“换口味了?”

“我喝咖啡会失眠。”他刚说完,扫了一眼lucia手边的牛奶杯,正欲端杯子的手缩了回去,“lucia,给我换杯咖啡。”

lucia诧异地看看他。他给了她一个肯定的眼神。她马上说:“请等一下,我去给您煮一杯。”

韩芊芜宁愿lucia问出那句“为什么”,也不喜欢看见那种心领神会的默契。

“你喝我的好了。”她没等韩濯晨回答,把咖啡放到他面前,从他手边端过牛奶来喝了一大口。

牛奶同样喝不出香甜,反而很烫!

热浪在喉咙处流过,热气烫伤了她的眼睛。

她的十指紧紧捏着滚烫的牛奶杯,灼痛感通过十指传遍了身体。

她从没奢望过韩濯晨这种男人会为她守身如玉。他在外面花天酒地她可以理解,但lucia绝对跟那些庸脂俗粉不一样。lucia不仅爱着他,还了解他。他们交流时眼神间那份默契和领会绝对不是一朝一夕能培养出来的。

他们一定在一起很久了……

韩芊芜努力压制着体内翻滚的火焰,低头安静地喝着牛奶,不去看面前那两个人的眼波流转。

怀疑就像伦敦散不开的浓雾,遮住了心底的阳光。

她开始不安,不安于lucia的存在。她甚至有些怀疑他和lucia的关系。

她摇头甩开所有的“怀疑”,这个世界上有无数种“未来”,“现在”却仅有一个。

她抓不住现在,未来有何意义?!

“lucia。”韩濯晨叫这个名字总是很顺口,声音听起来也特别温柔,“芊芊还没吃饭,你去帮她弄点吃的。”

“哦……”lucia放下刚喝了一口的牛奶,站起来道,“我马上就去。”

等lucia出去,韩芊芜抬眼看着韩濯晨:“你跟她什么关系?”

他要敢说“没有关系”,她绝对把手里的牛奶泼他脸上,告诉他——以后都别让我看见你!

他没有回答,倚在沙发靠背上,一条腿悠闲地放在另一条腿上,眼睛里闪着夺目的光,嘴角泛着深远的笑……

“我在问你……”

他将身子倾向她,手指用力地捏着她的下颌并托起:“你以什么立场问我?”

她义正词严道:“就凭我……是你老婆!”

“我没记错的话,你两年前跟景出国,两年后跟孟氏的继承人回来,难为你还记得你是我老婆……”

“是你先不要我的!”

“昨天你刚说过要跟我离婚。”

“目前为止我们还是合法夫妻。”

她刚说完,他忽然露出邪恶的笑……

“合法夫妻?”他坐过来,在她逃脱前成功将她的身体困在他和沙发靠背之间,“那么我想问一下,我们是不是可以分享一下夫妻间的合法权益?”

嫉妒是女人的致命伤,它会让女人变得愚蠢。她早该想到他一进门便开始找她的房间的目的……

“合法权益?”她咽了咽口水,“这个问题急着讨论吗?”

她还是认为比起夫妻间的“合法权益”,第三者这个问题比较迫切一点。

她见他的唇靠近,不安地别过脸,只觉后颈一热,一阵电流传遍全身。

她颤声说:“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他的唇在她的颈上游移,含混的声音听起来相当性感:“我还不至于蠢到把情人安排在老婆身边吧?她是我的助理,主要帮我管理酒店的生意,仅此而已!”

他扳回她的脸,吻上她的唇……

热吻和身体的纠缠牵动她脚上的痛,但她根本无暇去顾及它,也不想顾及它,一味竭力去迎合着他的热情。

听见开门声,她猛然想起自己忽略的是什么事——lucia会很快回来。

迸发的火焰顿时熄灭,他飞速起身,坐直。

作者“叶落无心”的其他小说

无爱言婚》《与狼共舞》《纵然缘浅,奈何情深》《我本爱孤独,直到有了你》《既然情深,何惧缘浅》《已越雷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