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绸缪

宋翎的忽然出现是苏子修意料之外的,他没有过多在意宋翎身边那个板着脸孔的老姑姑,难藏几分急切地问宋翎:“松子,你的舌头现在怎么样?能不能尝出味道?”

“差不多好了……”

宋翎还没说完,她身边的梅姑姑竟抢先一步说话了,语调生硬地道:“昭国的七皇子殿下,您叫错人了,在您眼前没有什么松子、瓜子,只有被皇上亲自赐名的宋妧妧,当朝礼部尚书的义女。”

“姑姑,你能不能先别说话?”宋翎被气得差点咬了舌头。

苏子修被严加看守了十多天,对外面之事当然一无所知,毫无防备地听到这话,免不了微微一愕。只是他平日里一向镇定,并未流露出太多异样神色。

苏子修有这种处变不惊的定力,并不代表他身边的侍女玥儿也有。玥儿原本正在上茶,猛然听得这话,手中的茶盖和茶碗磕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音。

因着声响,梅姑姑抬起眼眸,无意间觑了这个侍女一眼。

玉柳容最初的主意是要好好地折磨苏子修一番,所以他下令封锁了门户,将质子府上服侍的下人一个不留地全部带走了,每天只在小门那里投递进来一些食物,还都是生食,目的就是要让苏子修过一过那种没人伺候、没人陪伴的孤苦日子。想想一位天潢贵胄的大国皇子,已经习惯了前呼后拥、奴婢环绕的日子,现在身边别说端茶递水的人了,居然连洗衣做饭的人都没有,这种滋味岂不是生不如死?这样最能消磨人的意志和精神。

但玉柳容念及苏子修好歹救过他的命,凭着残余的一丁点良心,决定网开一面,给苏子修留下了一名侍女跟他共患难,也就是如今的玥儿,算是给苏子修保全了一点颜面。

苏子修对外面发生的事一无所知,玥儿就更是一无所知了。她一心以为宋翎应该是跟其他人被关押在一起,曾经的同伴生死未卜,所谓关心则乱,玥儿一时并未多想刚刚梅姑姑所说的“皇上赐名”“尚书义女”之类的话,而是径直问道:“松子,怎么只有你一人?瑶儿、瑞儿她们,还有榛子和飞涯可是跟你在一起?”

宋翎正想说自己并不知道,她身边的梅姑姑又幽幽地开口了:“姑娘这话又错了。她不是什么松子,她是宋妧妧,皇上新册封的昭仪娘娘,这段日子一直在宫中随王伴驾,怎么可能知道那些无关之人的下落?”

梅姑姑的话平淡无奇,却句句如刀,刀刀见血,每一个字都似狠狠地戳着宋翎的心窝子,怄得宋翎差点当场吐出一口血。

玥儿顿时瞠目结舌,就是苏子修,这时候也很难保持原有的淡定了。

“松……你……你真的当了祁国皇上的昭仪?”玥儿还改不了口,一句话问得结结巴巴的。

玥儿无论如何都想不到,面前这个人明明就是松子,怎么无端成了谁的义女,还有了一个新名字宋妧妧?再说了昭仪是什么?昭仪不就是皇帝嫔妃的封号?这样说来,松子如今就是……玥儿先被自己吓住了,不敢接着往下想。

宋翎则是被气炸了,气血上涌,恼怒至极。梅姑姑这个老人精,两句话就把她的底抖得干干净净,这人绝对是故意的,说不定其中还有玉柳容的意思。哪壶不开提哪壶,哪里是痛处就朝哪里戳,这太像玉柳容的作风了,归根结底,就是不让他们好好说话。

宋翎一双圆圆的黑亮眸子就这样直勾勾地盯着苏子修的神情变化,她不是不想解释,她是有苦说不出。如果她叫喊一声,说自己不是什么宋妧妧,更不是什么昭仪,那么很快会被人识破她之前的温顺和听话都是别有用心的伪装,梅姑姑会直接将她带回宫,而且从今往后,她休想再见到苏子修。

可是宋翎不想这样离开,她来是有目的的,所以哪怕心里怄死了,她也只能硬生生地咽下这口气。她如此不声不响不解释,在旁人看来,也就是默认的态度。

梅姑姑余光瞥过宋翎,嘴角浮起一丝满意的笑容。这丫头的性子又倔又烈,当初活像是一只一碰就奓毛的小野猫,好话歹话都不听,死活不怕,油盐不进,她们四个姑姑才制得住她一个,现在也懂得逆来顺受了,跟当初的样子可谓天差地别。梅姑姑不免有些得意起来,在她们手里就没有打磨不了的人。

“这个说来话长,咱们以后再说。”宋翎调整好情绪,尽量用不露破绽的平和语气,试图对这个话题避而不提。

苏子修虽满心疑惑,一时接受不了这个现实,但他愿意相信宋翎,而且他也敏锐地察觉到了,宋翎似乎正受制于身边这个老姑姑,她说什么都是言不由衷的。苏子修不是冲动的人,最沉得住气,眼下也是一样,除了配合着宋翎走一步看一步,没有其他办法。

宋翎装作没事人的样子,适时拿出了久别重逢的喜悦,跟苏子修和玥儿絮絮叨叨地说了好一会儿话,而且还有意无意地说到了梅姑姑对她的悉心照顾,不是直接说人好,而是不带刻意的痕迹,这样子不显山、不露水地夸人,最让人觉得受用。世上谁不爱听好话,而且还是这样脆生生地说出来,梅姑姑一直紧绷的脸色和缓了些。

这时宋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说道:“公子,梅姑姑腿脚不太好,尤其是关节最受不得寒,到了阴寒湿冷的天气就老是发作。我记得公子当年说过曾看过一个方子,治疗风湿是有奇效的。凑巧不如撞巧,公子您不妨给姑姑瞧瞧,或许能治呢?”

宋翎一边兴致勃勃地提议,一边主动挽住梅姑姑的手,亲亲热热的样子,几乎是半拉半拽地令她坐在了苏子修面前。

“不用不用,姑姑这老寒腿已经很多年了,也让不少太医看过,治成了现在不好不坏的样子。日子嘛,还过得去,不必麻烦贵国的皇子殿下了。”梅姑姑连说“不用”,第一个反应就是推辞。

梅姑姑始终保持着警惕,而且面前这个俊秀非常的年轻男子再怎么落魄也是昭国的皇子,而她再怎么得脸也只是祁皇宫中的女官。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没有上位者给下位者诊病的道理。刚刚那一番毫不客气的敲打,是出自皇上玉柳容的授意,抛开这个之外,她不想跟这位皇子扯上一丁点关系。

“姑姑,您就让我家公子看一看吧,反正眼下闲着也没什么事,难不成您还怕他给您看坏了?公子在医术上还是颇有修为的,您想想之前的太子妃,就是如今的皇后娘娘,她的怪病大家都束手无策,最后还是在公子手里治愈的。”

宋翎不是没有办法,一脸笑吟吟地缠着梅姑姑,非要让她点头,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梅姑姑不答应,便是瞧不上苏子修的医术。

梅姑姑先是受用了宋翎的好话,又被宋翎缠得没办法,心里活动了两分,想着只是看看腿不会有什么大事,反正她的任务除了将前面的话带到,就是看住宋翎。但梅姑姑到底谨慎,一时还拿不定主意。

苏子修也恰到好处地开口了,谦逊又温和地说道:“我技艺不精,不过是平日里喜欢翻看医书。姑姑今日既然来了,不妨让我瞧一瞧,能医不能医倒两说,只是感念姑姑平日里照顾松子,借以表达心中一二分感激罢了。”

苏子修不开口则已,一开口当真是有如春风拂面,云化甘霖,听得人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妥帖和舒适感。

梅姑姑略一思忖,原先的警觉收起了大半。她就着宋翎扶她的力道,在苏子修跟前坐了下来。而且这也是梅姑姑头一次没有纠正苏子修对宋翎的称呼。一个称谓而已,听过也就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