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宋翎一直安分守己,不吵不闹,没有出现过任何过激的反抗之举。种种迹象表明,宋翎这是认清现实了。
对这个结果,玉柳容自然是满意的。目前看来,一切都按着他的设想发展,从此没有了昭国皇子的小厮松子,取而代之的是祁国礼部尚书的义女宋妧妧。宋翎有了这个全新的身份,成为祁天子的嫔妃之一也就是顺理成章的事了。
宋翎如今顶了个昭仪的名号,但玉柳容并未马上命她侍寝。一来是玉柳容明白,宋翎到底对他还是有点儿抗拒,未必愿意现在就侍寝,他也不想操之过急。只要宋翎定了心,他不妨让她再适应一段时间。强扭的瓜不甜,他做事是强势了点,但也不愿强迫别人;二来则是考虑到宋翎的年纪,她还未满十五,要等到一个月之后,过了十五岁生日,行了及笄之礼,才算是成年了。
这个是宋翎自己提出来的,女子尚未及笄就不得婚配,祁、昭两国的风俗皆是如此。玉柳容强行封了一个昭仪给她,她推托不掉,只能认命了,但她绝对不接受现在就侍寝。而且宋翎一再强调,这是她的底线,如果玉柳容做不到,就是逼她走上死路,最后的结果她只能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玉柳容原本就打算送这个顺水人情,也不去追究宋翎所说的是真是假。哪怕宋翎是有意拖时间,也就是一个月而已,他耐心地等过这一个月,到了那时候,宋翎总该无话可说了。
看管宋翎的人盯得没有从前那么紧了,宋翎一下子自由轻松了许多,毕竟每时每刻被很多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一举一动都被人密不透风地监视着,这种滋味很不好受。
玉柳容和身边的四位姑姑并不限制她在宫中走动,甚至赞成她多去皇后的凤仪宫坐坐,跟各宫的嫔妃多多接触,这样也有助于她尽快适应宫里的生活,死心塌地地成为嫔妃中的一员,别老是不着调地想要出宫。
宋翎果然说到做到,跟从前判若两人,在玉柳容跟前变得柔顺了不少,也循规蹈矩地每日到皇后那里请安,除了不侍寝,跟一般的宫妃已经相差无几了。按理说宋翎这样一个刚刚冒出头的新人,又是皇帝捧在手心里的宝贝,最容易招惹后宫诸人的嫉恨,那些嫔妃嘴上亲热客气,但女人的心眼又小又多,暗中使绊子、背后上眼药的事估计不会少,总归是要打压一下新人,令她吃点苦头的。
但宋翎的运气还真是好,她不侍寝,首先就把后宫的怨气化解了大半。再者,就在这个当口上,楚昭仪被太医诊出怀了身孕,如此一来,后宫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到披霞殿去了。当今皇上膝下尚无子息,楚昭仪怀上的就是皇上的第一个孩子,不管这一胎是皇子还是公主,只要能顺利生下来,楚昭仪肯定是要母凭子贵的,更何况她圣眷正隆。这种时候,大家都目光复杂地盯着楚昭仪,当然不会有人惦记着一个从未侍过寝的新人昭仪。
这样看来,楚轻莞在凤仪宫中晕倒并不是偶然,而是她当时已有身孕的缘故。因为楚昭仪有孕仅一个月,胎气未稳,她的身子又孱弱,太后和皇后便免了她的晨昏定省,令她一心一意在披霞殿养胎,旁的事一概无须理会。毕竟这是祁国当今天子的第一子,万万不可出什么差错。
宋翎打从心眼里就没把自己当成祁国后宫中的一员,始终是以一个局外人的态度在冷眼旁观这一切。她渐渐发现了,楚轻莞在宫里是真的不受待见,就好比那次在假山下,宋翎无意间听到了王婕妤、张美人她们几个说话,话里话外对楚轻莞极尽冷嘲热讽之能事。
论位分,楚轻莞是昭仪,尚在她们之上。但她们都是官宦世家出来的千金小姐,无论如何看不惯一个小小的商贾之女得到的恩宠比她们多,位分比她们高。彼时在宫里见了,她们还得对自己看不起的商贾之女行礼,想想也都咽不下这口气。
如今楚轻莞有了身孕,这些嫔妃更是要气得食不下咽、不能安寝了。宫中随便拉一个人出来,家世和出身都要强过楚轻莞,凭什么是她怀上了皇上的第一子?说起出身,另一个不得不提的人就是皇后,她是卢人,祁、卢两国打仗,那是政治层面上的矛盾,不能改变她是正儿八经的名门之后,是卢国前相国白殷之女。
虽说前段日子两国交恶,但玉柳容还是立了她当皇后。除了不让自己背上抛弃发妻的骂名,更重要的一个原因是玉柳容要做给天下人看,尤其是做给卢国的臣子百姓看,配合先前扶立前赵皇室为王的举动,意在表明祁国是正义之师,只是为了征诛姓韩的一家乱臣贼子,同旁人无关。最好的佐证就是祁国的白皇后,祁国连一个卢人皇后都容得下,更何况卢国其余的无关人等?这是一种心理战术,从内部瓦解卢人抵抗的意志。
朝中的大臣都看出了玉柳容的用意,嫔妃们久居深宫,不知前朝之事,但是她们作为女人的感觉是相当灵敏的。玉柳容摆明了是要抬举皇后,谁还会傻乎乎地跟皇上过不去,非要赶在这时候去揭皇后的老底?
正因如此,在出身这件事上,没人敢质疑皇后,大家将矛头暗暗地指向了楚轻莞,谁让她出身低微又霸占了圣眷,这不是妥妥地招人恨吗?
宋翎平日无事,常去皇后的凤仪宫坐坐,只是她很快就坐不住了。原本到了请安的时候,嫔妃们在皇后跟前一站,这画面是极赏心悦目的,一个个美人儿各有千秋,又都精心装扮过了,可谓娇花如面,美人争艳。但是现在美人一个个成了打翻的醋坛子,明里暗里地拈酸吃醋,都成了醋泡的鲜花美人了。
皇后倒是没什么反应,她待人不亲近也不疏远,有时来了兴致,还会留下宋翎跟她说一会儿话。当初她还是太子妃的时候,就常常令宋翎到她跟前说话。不过如今她说来说去都是场面上的客套话,譬如在宫里住得习不习惯,或是一月之后的及笄之礼由谁来为她加笄之类。
宋翎也是一概礼貌地回应,表面上笑得若无其事,心里总是忐忑不安,一半是担心苏子修的处境,另一半是担心那些派去昭国为她“寻亲”的人总有一日要回国复命。一旦玉柳容知道了她在骗他,以玉柳容的精明程度,不可能不怀疑她的真实身份。
宋翎算是尝到了身陷囹圄、备受煎熬是什么滋味,虽说随着味觉恢复,她也渐渐恢复了往日的食量,但她怎么都回不去先前娇小圆润、脸颊带肉的状态了。
男人的心总是怜小惜弱的,玉柳容也不例外,尤其是尚未得到心爱之人的时候。宋翎肯柔顺听话了,玉柳容也心软了。他找了个机会跟宋翎说了昭国毁盟之事,包括苏子修目前正被软禁在质子府里的情况。这事是瞒不住的,宋翎迟早得知道。在玉柳容看来,挑在这时候告诉她,正好能试探一下宋翎她说的愿意从了他是否真心的。
宋翎在听到这个消息时,并没有情绪失控,虽然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最后说是不得已也好,认识到自己根本无能为力也好,总之是默默地接受了。宋翎还是那句话,她要见苏子修。
玉柳容这次竟然大度地答应了,不管怎么说,宋翎还是十分识相的,而且脑子也十分清醒,她没有哭哭闹闹地哀求玉柳容放过苏子修,也没有以死相逼,要玉柳容一定不得伤害苏子修的性命。
宋翎没有做这种自不量力的傻事,这令玉柳容暗自松了一口气,毕竟宋翎要是不管不顾地闹起来,他虽说不会为了一个女人让步,但总归会有点儿头疼。
现在宋翎主动将姿态放到最低,不提救人,只求见面,这无形中也给了玉柳容一个台阶下。另外,玉柳容也深谙一张一弛的道理,要把宋翎连人带心地抢过来,不会吝惜再送个人情给宋翎,这样宋翎也会念他的好。再说了,两人只是见个面而已,苏子修所在的质子府又有重兵把守,玉柳容是不怕出什么岔子的。
只不过此事不可招摇,宋翎已经有了昭仪的名分,这事若是传扬出去,到底有损玉柳容作为皇帝的面子,所以必须低调行事。宋翎身边跟着一位姑姑和数名侍卫,悄悄地从宫里的角门出去,到了如今正囚禁着苏子修的质子府。
宋翎心里有着抑制不住的激动,自从玉柳容使了点手段将她半是哄骗半是强迫地带进宫后,她这是头一次出祁皇宫这个牢笼。她终于能再次见到苏子修了。
不过宋翎的兴奋没有太多表现在脸上,因为此时她身边都是玉柳容的亲信,尤其是四位姑姑之一的梅姑姑。梅姑姑紧紧盯着宋翎的一举一动。这也是玉柳容的谨慎细致之处,在宋翎身边安插自己的眼睛和耳朵,是为了时时刻刻提醒宋翎,见面归见面,但是别的出格之事想都不要想。
玉柳容当初没有将苏子修另行看押,而是命人从外面封了质子府。在府外把守的守军头目仔细查看了令牌,朝后做了一个手势,并将腰间别着的钥匙一把扔给了身边的一个亲兵。
宋翎只是探头想看看令牌长什么样,梅姑姑就一脸严肃地将令牌藏进了袖子里,根本不给她看一眼。宋翎似是无奈地摇头,这一出了宫,梅姑姑浑身上下就写满了“警觉”二字,恨不得把她当成贼来防着。
到了质子府中,宋翎不由得心生伤感之情,这才十来天工夫,府上已是截然不同的情形了,跟随七皇子的仆从们被遣离之后,偌大的院落冷冷清清的。倒不是说庭院屋舍有多荒芜和破败,这里依然清爽洁净,花树齐整,地上是零星几片落叶,被深秋的凉风一吹,悠悠地打着旋儿落下来,看得出应是日日有人清扫,只是一眼看去府上空空荡荡的,令人在心底生出几分凄凉冷寂之意。
宋翎一见到苏子修熟悉的眉眼和面目,心里那根绷着的弦就松了。人在异邦,身处险境,唯有在最亲近的人面前才能放松下来。要不是梅姑姑正目光炯炯、像是老鹰一般盯着她,宋翎巴不得将这阵子的委屈和担惊受怕全说给苏子修听。
苏子修形神依旧,仿佛这十多天的囚禁跟从前的日子并无一点差别,从而也不能消磨他的风采和气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