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妧妧

玉柳容见到宋翎的时候,宋翎正盘腿坐在搭着织锦褥子的黄花梨坐榻上。她如今恢复了女孩家的装束,因为还没有正式册封,不能按照品级梳妆打扮,但她的身份又有别于宫女,所以暂且保持着闺阁女儿的模样,头顶挑出发髻,余下的头发结成小辫,或是披落在肩背上,鬓边和乌丝里戴了数枚样式简约的梅花镏银钗子,看似随意插戴,却错落有致,而累赘的绢花排珠之类一概不用。

姑姑今日给她穿的是浅桃色妆花缎织对襟小褂,下面是樱子红细褶子罗裙。这种娇妍的颜色,一般人是不穿的,觉得不够庄重,不过最适合十四五岁的少女,只有一张同样宛如初绽花朵似的脸蛋,才压得住这种颜色,不会被衣服抢了风头。

玉柳容上下看了宋翎一番,觉得教引姑姑的眼光还是不错的,知道什么颜色衬什么人,什么发式配什么衣服。在姑姑手上这样一调教,宋翎立马就从原本中人之姿的小丫头成了中上之姿的小美人。

四位姑姑看来确实是用了心,玉柳容大致还是满意的,只是有一点,宋翎消瘦了许多,看得出她衣服下的肩骨伶仃单薄,以前是圆润的小脸,现在几乎瘦成了小瓜子脸。不过在玉柳容看来,还是瓜子脸更好看,以前的宋翎看着总是显得太稚气,就是因为她天生的小圆脸,现在成了小巧的瓜子脸,显得五官更标致了,倒是有几分小美人的模样了。

宋翎不知道玉柳容在打量她,而且是从头打量到脚,她就看见玉柳容被左右两个小太监小心翼翼地扶着,一步一步地缓缓行来。玉柳容小腿上的伤还未痊愈,走路有点跛,他重保养,这几日出行一律是乘坐肩舆。这次也是肩舆将他抬到了偏殿门前,他才由太监搀扶着走进来,要是肩舆能抬进来,估计玉柳容会一挥手,直接让人将他抬到宋翎跟前来了。

玉柳容一点不见外,其实这本来就是他的地方。进来之后,他二话不说地盘腿坐在了榻上,跟宋翎正好隔着一张黑檀方桌,看着十分家常随意的样子。

玉柳容捋着袖口的一道折痕,早已瞥见旁边有一桌子菜肴被原封不动地撤了下去。

“饭菜不合口味?”玉柳容闲闲地问道。

“我根本尝不出味道。”宋翎干巴巴地回了一句。

宋翎的消瘦是有缘故的,受人胁迫是一部分,也有她如今味觉全失,不管吃什么珍馐都味同嚼蜡的缘故。以前她爱吃也好吃,美食就是她人生的乐趣所在。现在就连一日三餐对她而言都是受罪,人一旦失去了好胃口,自然就消瘦了。

“朕不是派了太医过来给你治,他们怎么说?”玉柳容又道。

“他们治不好。”宋翎板着脸,还是干巴巴的口气,很明显拒人于千里之外。

玉柳容这时也清楚了,宋翎还是不肯服软。其实这也是玉柳容预料之中的情况,宋翎虽一副娇甜软糯的长相,性子却相当倔,不是轻易被人摆布的那种人。想要驯服松子,令她乖乖地听话,看来并不容易,还得费一番功夫。

刚刚进宫那几日,宋翎一时难以接受,情绪很不稳定,没一刻是安生的,几乎闹得鸡飞狗跳。玉柳容在那几日不见她是为了回避正面冲突,这也是一种迂回的战术。人在情绪激动的时候,说话做事往往不过脑子。玉柳容的顾虑是,万一他们两人真的撕破了脸,就不好挽回了。

而现在宋翎经过几天的打磨,好歹安静下来了,两人也能面对面地坐着心平气和地说话了。玉柳容觉得现在应该跟宋翎好好地谈一谈了。

宋翎此时的想法跟玉柳容一致,她想的也是谈判,只是她谈判的目的是出宫,回到苏子修身边。

宋翎没有铺垫,也知道任何铺垫都是废话,索性单刀直入,盯着玉柳容说道:“放我出宫。我不当什么昭仪。我要回公子那里。”

三句话,简洁明了。

玉柳容的回答同样很简单,但语气十分笃定:“出宫不可能。昭仪你当定了。想见苏子修,下辈子吧。”

宋翎觉得有一股火气直冲脑门,在太阳穴乱撞。世上竟有这般无耻无赖之人,这种人居然还是一国之君,简直是令人不齿。

宋翎深吸一口气,勉强地将火气压了下去,耐着性子问道:“我家公子现在如何了?”

不知为何,宋翎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玉柳容可能只是随口一说,但也可能是苏子修真的出事了。

“关于苏子修……”玉柳容故意拖长了声音,简短地说道,“朕拒绝回答。”

“你……”宋翎发现她拿玉柳容根本没有办法。因为在谈判开始之前,玉柳容就已经占尽优势。宋翎说什么都没有用,玉柳容只听自己愿意听的,只回答自己愿意回答的。

“你休想让我当你的昭仪,你逼我也没有用,我死也不当。”宋翎怒气冲冲地道。

但是这句话一出口,宋翎就意识到这又是一个昏着儿。从这几天的经验来看,她以死相逼一点用处也没有。四个姑姑就像四个镇山太岁,把她看管得严严实实的,别说寻死了,哪怕她露出一点寻死的苗头,当即就被掐灭了。她能花样百出地寻死,姑姑们就能花样百出地让她死不成。

“松子,我劝你还是绝了寻短见的心思吧。”玉柳容不疾不徐地说道,“我派给你的四个教引姑姑在宫里都是顶尖的人物。你要闹,可以,但你一个人总归精力有限,她们却有四个人,到最后一定是你先扛不住。”

宋翎知道玉柳容说的是实情,露出了沮丧的表情:“你就不能放过我?”她把心一横,狠狠地道,“你索性杀了我好了。”

“朕不会杀你的,因为你对朕有恩。”玉柳容将手搭在右膝盖上,示意宋翎看,“要不是你当日为朕吸出毒血,朕的右腿可能真的保不住了。”

“我不是为你……”宋翎一副无奈的样子,想要解释。

玉柳容直接打断了她的话:“反正朕领了你的情。”

“我不要你领我的情。”宋翎又要怒了,“再说了,你领情的方式难道就是把我关起来,逼迫我做不愿意做的事?”

“朕哪有把你关起来?朕哪有不给你自由?这皇宫大内不是任你走动吗?”玉柳容故作惊讶地反问,随即又娓娓道来,“你闷的话可以去御花园逛逛,菊花开得正好,也可以去凌然亭走走,这季节登高望远,晴空万里的时候,能把整个雁阳城尽收眼底……”

“这就是你给我的自由?你别说了,我不想听。”宋翎实在是忍不住了,“我根本不愿意在你的皇宫里待着!我也不想当什么昭仪!”

“这个昭仪,你非当不可。”玉柳容淡定地扔下了一句话。

宋翎几近要崩溃了,说了半天还是绕回了原地,跟不可理喻的人讲话,总是容易急怒攻心,宋翎被玉柳容的蛮横无理刺激得不轻,一时没忍住,直接就将手中一个小小的茶盅摔在了地上。偏殿里的青泥地砖上面铺着一层寸许的四合如意蝠纹氍毹,那个被拿来出气的茶盅摔在上面,竟然没有碎。

摆在他们两人面前的是一整套均窑青釉仰莲纹的茶具,一个圆肚带柄的茶壶,配着十个葵口茶盅,那茶盅的口儿只比铜钱略大一点,精致玲珑,既是茶具,又极具欣赏性,在饮茶之余,最适宜拿在手中细细把玩。

玉柳容用余光淡淡地瞥过那茶盅,只是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这里还有呢,要不要接着摔?”

玉柳容见怪不怪,宋翎身边的姑姑早就回禀过他了,说是这位松子姑娘气性大得很,闹起脾气来,别说是普通的茶碗杯盏了,就是偏殿中摆设的花瓶瓷器也摔碎了不少。

宋翎正在气头上,脑子一热也没有多想,又拿起一个茶盅往地上扔,这次用了些力道,不过茶盅太小,氍毹太厚,第二个依然没有碎。随后第三个、第四个,她一直摔到只剩下玉柳容手中的一个,其余九个小茶盅都在地上团聚了,精巧到不盈一握的茶盅,淡青纯粹的釉色与暗红为底的氍毹倒是有几分相映成趣。

宋翎算是彻底泄气了,趴在小方桌上,将脸朝下地埋了起来。

玉柳容又气定神闲地呷了一口茶,嘴角朝一侧斜斜地勾起,挑衅地道:“松子,这里的东西你爱摔就摔吧。你打烂一批,朕就让内务府给你换新的一批。不就是瓷器吗?如果你喜欢摔,朕可以马上下令,专门烧几窑给你,保证摔起来个个声音清脆。如果你看不上这些常用的,喜欢摔古董,朕也供得起你。只要你别自己摔得手酸,朕是不会心疼这些死物的。”

宋翎一听这话心里更气了,恨不得将玉柳容手中那个茶盅也抢下来,不过不是朝着地上摔,而是直接摔在玉柳容的脸上。

“松子,抬起头,看着朕。”不同于之前的玩笑戏谑,玉柳容说这话时明显认真多了。

宋翎实在不想看到玉柳容的那张脸,装作没听见,仍旧趴在小桌上。

玉柳容不会没有办法,修长的手伸了过去,用大拇指和食指轻轻一用力,捏住宋翎的下巴,迫使她将头抬了起来。

“说话就说话,你别碰我。”宋翎不愿意玉柳容碰她,显得极不自在,尤其是玉柳容的手还不怀好意地在她的脸上掐了两把。

玉柳容在心里轻哼了一声。他早就将宋翎视作个人所有,迟早人都是他的,他捏几下脸算什么?宋翎如今瘦了,小圆脸成了小瓜子脸,虽说更好看了,手感却不如从前软绵绵的时候捏起来舒服。

玉柳容有意咳了一声,将轻佻玩味之意都收敛了,平心静气、正正经经地说道:“松子,朕喜欢你,所以把你留在身边。朕这辈子还没有碰到过求而不得的事,或是求而不得的人,你当然也不会例外。朕要得到的人,就必须得到,得不到朕也不会让给别人。与其让你去跟别人在一起,倒不如强行把你留住,这样你好歹是朕一个人的。你也不要跟朕说什么‘成人之美’之类的话,朕是不会听的。你难道没听说过,吃独食可是天下帝王的共性,只有别人让王,没有王让别人?

“松子,朕既然已经做了决定,是不会放你出宫的,你就在宫里安安心心地待着。你想闹尽管闹去,朕不拦着你,你身边的姑姑自然会教你,也会管着你,几天、几个月,或是几年、几十年,直到你肯服气的那一天。如果你要犟一辈子,朕也不怕,大不了就是锦衣玉食地养你一辈子。不过你自己要掂量掂量,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用一辈子的时间来跟朕闹别扭,到底值还是不值?”

玉柳容这一番话说得春风化雨,实际上是刚柔并济,有威胁,有敲打,也有引诱。尤其是“一辈子”这三个字,再坚强的人也扛不住要一下子赌上“一辈子”,单凭这个,就足以突破任何人的心理防线,使之溃不成军。

宋翎的眼眸里似乎燃着两团小小的火焰,她是下定决心了,也是下狠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