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妧妧

她极其坚定地说道:“你就算关我一辈子,我也是不会改变主意的。我知道你的想法,你什么都要得到,就算得不到,毁了也不让给别人。我不过就是一条命,你要关我一辈子,我就跟你斗上一辈子,哪怕到时候你已经失去耐心,忘了有我这个人。我还是那句话,休想让我顺从你。再说了,将来的日子多了去了,谁晓得哪天会出现什么变数?人要是真心寻死,再多的人也是拦不住的。”

玉柳容微微一愕,宋翎的个性如此倔强,是他始料未及的。照常理来说,人总是惜命的,尤其是绮年玉貌的少女,谁舍得抛弃这韶华时光,动不动就寻死?而且还说得如此斩钉截铁,她真的半点都不留恋?

这种消极的态度令玉柳容感到一阵恼火,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宋翎这样跟他死拧着是为了什么。她不过是为了一个人——苏子修。

玉柳容在心里咬牙切齿地将这三个字念了一遍,要是以他往日的脾气和傲气,早就忍不住了,一定会拍案掀桌子,将杯盏碗碟摔个粉碎。说实话,他很想质问宋翎,苏子修到底给她下了什么蛊?让她居然这么不把他玉柳容放在眼里。

但是稍稍冷静了下,玉柳容就想到了,别说质问她了,吼她也没有用。从目前的情况看来,宋翎根本不吃这一套。

宋翎和玉柳容隔着桌子彼此相对,就这样沉默了一会儿,玉柳容先开口了,这次换了一种试探的方式问道:“松子,你是不是放心不下在昭国的家人?”

宋翎赌气似的垂首低眸,既不肯说话,也不抬头看他。

玉柳容看着宋翎,正在不动声色地把玩着硕果仅存的那个青釉茶盅。这一刻他觉得或许在这里能撬开一个突破口,问道:“松子,朕记得以前你说过,你的父亲是七皇子府上的管家,是不是?”

宋翎原本打算沉默到底,但玉柳容明确地发问了,她只能不情不愿地答了一个字:“是。”

当初玉柳容发现了宋翎是女儿身,为了掩藏真实身份,打消玉柳容对她的怀疑,宋翎捏造了一套关于自己出身的说辞,自称是皇子府上的管家的女儿。那时玉柳容逼得紧,宋翎也是一时之间急中生智想的这个说法,想不到玉柳容记得倒是清楚。

玉柳容接着问道:“你家里除了你父亲,还有谁?”

他们刚刚还是针锋相对的状态,一下子变成了闲话家常,任谁都有点不适应。

而这会儿宋翎已略微有所警觉,玉柳容为何会无端提起此事,他究竟用意为何?但她已经说了一个谎,后面就得接着往下圆,不然就露馅了。

宋翎略一思索,慢吞吞地答道:“我有一个哥哥……还有三个妹妹。”

玉柳容笑了起来,一双桃花眼尾端稍稍上翘,说道:“你是不是怕一个人在祁国举目无亲?要不这样好了,朕把你的家人从昭国接来跟你团聚好不好?这样你就可以安心留在祁国了。”

宋翎暗自无奈,绕了一圈,原来这就是玉柳容打的主意。

“不用。”宋翎不假思索地回答道,才不会傻到让玉柳容去昭国给她接什么家人。

玉柳容看宋翎不为所动,并无惊讶之色,这已在他的意料之中,他接着说道:“你听朕说完。朕既然喜欢你,爱屋及乌,也不会亏待你的家人。你父亲不是给人做管家吗?管家嘛,协理家事,管教一府的仆从,说到底也是给人当下人,怎么比得上自己当主子?等你父亲一来,朕马上赏他一个好差事,少说也是府尹。至于你的哥哥,他愿意从政还是从军,朕都能由着他挑。还有你的几个妹妹,要是将来到了出阁的年纪,朕亲自给她们指婚,保证她们嫁得风光体面。”

玉柳容的安排无微不至,细心周到,把宋翎的一家人都照顾全了,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诗里说的“可怜光彩生门户”不就是这个样子吗?如此优渥丰厚的条件,谁会不动心?

此时此刻,宋翎毫不动心,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管家之类的话是她瞎扯的。她爹是一国丞相,堂堂正一品大员,玉柳容自以为大手笔地赏了一个从七品的府尹。这正一品到从七品的距离,何止是天壤之别?真是难以想象,她爹宋渊贞要是知道了这个“丰厚”的赏赐,会有何感想?估计这位美髯公似的丞相大人十有八九会气得脸色发青,全身发抖,别说是怒发冲冠了,就连下巴上的三缕山羊胡子都会根根竖起。还有她的哥哥和妹妹们,他们也想不到,自己居然莫名其妙地得到了一个异邦皇帝的恩泽。

“不要!不要!”宋翎赶紧摇头,这种画面她想都不敢想,急切地说道,“我不会领情的,你千万别去昭国找我的家人。”

宋翎的态度倒是让玉柳容大大地感到意外,他蹙起了眉头,心想:朕把你的全家人都提拔起来了,入仕为官,跻身上流,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好事?难道你还不满意?朕从未对一个嫔妃如此上心,朕的忍耐也是有限的。

玉柳容的脸色冷了几分,他板着脸道:“晚了,朕已经派人去昭国接人了。”

“什么?”宋翎大惊失色,险些从坐榻上站起来,震惊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别!不要!你让派出去的人回来好不好?”

玉柳容在一边冷眼看着,暗自诧异:松子的反应好生奇怪。

宋翎也想保持冷静,但知道是一回事,能否做到又是一回事。她的身世原本就是编造的,玉柳容派去的人到了郢梁一打听,先前的谎话就会被戳穿。哪有什么皇子府上的管家?管家又哪里来的叫松子的女儿?

想当初宋翎只是为了暂时搪塞过去,怎么都想不到玉柳容居然会派人去昭国接这子虚乌有的一家人。

玉柳容将手指在黑檀桌子上叩了两下,示意宋翎回过神来。

宋翎收回涣散的目光,只听见玉柳容说道:“先不说接你家人的事了,眼下还有另一件事。你终归是昭人,况且现在……”

玉柳容刻意顿了顿,其实他原本想说的是“昭国正跟祁国为敌”,话到嘴边的那一刻却停住了。

宋翎被禁闭了好几日,对外面的事一无所知,更不知道现在昭国已经转投卢国的阵营。她不知道,玉柳容也不打算告诉她,因为宋翎很机灵,她一定会根据这个信息猜想到苏子修目前的处境。凭她对苏子修的执念,她哪里还安生得下来?到时候就是拼个头破血流,她也会出宫跟苏子修相见的,所以玉柳容才不会给自己找麻烦。

“现在情况有点儿特殊。”玉柳容只好委婉地说,“你的身份不太好被封作嫔妃,朕打算在朝中给你找一个义父,你认在他的名下,充作他家的女儿。这个也是权宜之计,你不要太担心,毕竟朕知道你是谁就行了。”

目前祁、昭两国互为敌对,他贸然册封一个昭人嫔妃是不合时宜的,最好的办法就是模糊宋翎的身份,暂时给她认一个义父,称她是某个祁国官员之女。

如此说来,玉柳容之前说要提拔宋翎一家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许大愿,画大饼,并非玉柳容会食言,而是这事肯定要将来才能兑现。

宋翎那个时候忧惧不安,正好在失神,所以没有察觉到玉柳容话中这个略显生硬的转折。

宋翎还没有从刚刚的震惊中回过神来,玉柳容居然又提出要给她认什么义父,当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玉柳容问:“松子,你本家姓什么?”

宋翎哪里肯回答,梗着脖子说道:“我不需要什么义父!”

“你不说也没关系。”玉柳容邪邪地一笑,开始自说自话,“你叫‘松子’。‘松’的谐音就是宋。朕想到了,礼部尚书大人宋衡之就姓宋,当你义父的话,他的年纪也合适。另外,朕还得给你改个名,松子到底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名字,就跟主人家唤小猫小狗似的,太不庄重了。朕听说宋大人家里已有三位千金,你今年十五,正好排第四,他们家女儿起的名都是叠字从女旁,要不这样好了,朕赐你一个名‘妧妧’,以后你就叫‘宋妧妧’了。”

宋翎听得目瞪口呆,什么叫“朕想到了”,这分明就是早有预谋啊。他不仅雷厉风行地给她选定了义父,还给她起了一个新名,从始至终没有开口问一句她愿不愿意,玉柳容一个人就替她决定了一切,说他是独断专行一点都不过分。

“玉柳容你太过分了,什么义父,什么‘宋妧妧’,你一个人去自说自话吧,我不会答应的!”宋翎认为玉柳容的霸道和蛮横简直到了一种匪夷所思的地步,她心急之下把玉柳容的名讳都叫了出来。

玉柳容这回捏的不是宋翎的下巴了,而是一把捉住了她的两只手腕,朝自己的方向一拽,将她整个人拽了过去。

宋翎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刚刚还是那张黑檀矮腿的桌子,忽然变成了头顶的藻井,最后她惊魂未定地发现自己一半身子压在黑檀小桌上,一半身子已经栽进了玉柳容的怀里。

宋翎迎头就对上了玉柳容一张似笑非笑的脸,他说道:“妧妧,以后不要随便叫朕的名讳。当时在围场的小树林里是第一次,现在是第二次。若是还有下次,朕就真的对你不客气了。”

“你先放开我。”这个姿势实在太难受了,宋翎挣扎了好几次,玉柳容仿佛故意和她作对,将她搂得更紧了,更过分的是他一低头似是要亲下来。

宋翎吓了一跳,生怕玉柳容跟上次一样亲她,用双手将脸遮了个严严实实,尤其是下半张脸。

玉柳容从容不迫地盯着宋翎被手挡住的脸,像是在挑选从何处下嘴似的,最后在她的额角轻轻地吻了一下。就在这个可有可无的吻落下的时候,玉柳容明显地察觉到怀中那个娇小温软的身体一下子变得僵硬起来,她的内心应是极度抗拒的。

玉柳容没有进一步做什么,放开了宋翎。按照玉柳容的想法,他已经给她定了身份,起了名字,又拟了位分,来日方长,犯不着将人逼得太紧。

玉柳容轻叩了几下窗棂,这是让在外面伺候的人进来的意思。玉柳容目前身边最得用的是一名姓张的太监,玉柳容简单地吩咐了几句,令张公公连夜去礼部尚书的府上传话,反正就是皇帝要塞给宋大人一个女儿,令宋大人好好地将这事办妥。

张公公在御前当差,是个极机警灵醒的人,立即领命而去。

此时宋翎已经得到自由,坐回了原先的地方,不过她是背对着玉柳容的,大概是气极了,尤其是张公公领命出去的时候,她两边的肩膀都在微微发抖。

这个晚上,宋翎是睡不着了。而雁阳城里的礼部尚书府上,大概也是一个不眠之夜,尚书大人在这个时候也是诚惶诚恐,因为他不知道接受这个御赐的“女儿”,究竟是福还是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