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玉柳容不急着对付苏子修,而他眼下要对付的人是宋翎。
宋翎是被玉柳容半哄骗半强迫地带进宫的,她心里当然是百般不愿意,一天到晚闹着要出宫,几乎没有安静下来的时候。玉柳容既然把人弄进来了,就不会轻易放她出去。他这次是铁了心决定赐嫔妃的封号给宋翎,彻底将宋翎变成自己人,从此以后,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把她留在身边了。
以前玉柳容总说要收了宋翎,但每次都是不了了之,说到后来都没人当这是一回事了,玉柳容认为有必要动一次真格的了。
玉柳容在登基之后还没有举行过秀女大选,加上他抱负远大,一心想着吞卢灭昭、统一中原,平日里在女色上留心不多。他即位之后的几个月里,后宫没有添过一个新人,都是从太子府邸上来的老人。这位当朝天子的后宫,自皇后往下,一品的贵、淑、贤、德四妃之位空悬,二品的妃位也是空无一人,三品的昭仪三人、贵嫔四人、婕妤数人,余下的都是一些低微的美人、才人之流。天子的后宫空虚到这种地步,外人看着也不像个样子。
对于宋翎,玉柳容打算先给她一个昭仪的头衔,这个不是玉柳容小气,他也是有所考虑的。宋翎在祁国没有根基,一下子将她捧得太高,引人侧目,相当于把她变成了一个活靶子,对她没有好处。无功受禄,急速提拔,最容易遭人怨恨,这在前朝和后宫都一样,玉柳容深谙这个道理,故不会鲁莽行事。
昭仪是三品,也是一宫主位,等到正式册封之后,玉柳容会将一处宫室指给宋翎。如今尘埃未定,玉柳容既不放心宋翎独立居住,也不放心将她托付给任何一个嫔妃,所以就在自己的养心殿中拨出一个偏殿,悄悄地将人暂时安置了下来,并且严令底下的人封紧嘴巴,不准走漏一点风声。
当宋翎意识到玉柳容这是动了真格的,她真有种五雷轰顶、眼前发黑的感觉。玉柳容做事手段的强硬和蛮横简直到了不可理喻的地步。牛不喝水强按头,这是什么道理?宋翎不愿意当什么昭仪,一开始她还心存侥幸,想着玉柳容能放过她,但是从眼下的情形来看,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到了这个时候,宋翎心里不免生出一阵茫然和恐慌感。她不想留在祁国,更不想莫名其妙地成为一个异国天子的嫔妃。她是宋翎,是昭国丞相宋渊贞的长女,是江临渠州的宋氏族人,才不是什么松子。要她在祁国待一辈子,她是抵死不从的,更何况如今她心里还记挂着苏子修。
进宫之后,宋翎对一切都采取了抗拒的态度,她不配合、不顺从,每天闹着要出宫,让人放她回质子府。玉柳容早就想到了这种情况,一共指派了八个人贴身服侍宋翎,四个是经验老到的老宫女,四个是做事干练的大宫女,八个人,十六只手,十六只眼睛,将宋翎看管得密不透风。
四个大宫女负责照顾宋翎的日常生活,除此之外一句话不多说,一件事不多做。那四个老宫女才是厉害的角色,是玉柳容专门用来镇压宋翎的法宝。每个皇宫里都有一批地位较高的女官,跟普通服侍主子的宫女不同,她们负责教导言行规矩,在嫔妃和公主身边充当教引姑姑。为了以示尊敬,宫人皆以“姑姑”称之。
玉柳容派给宋翎的四个老宫女均是稳重老到、经验丰富的姑姑,她们有的是办法对付宋翎这种不听话、不驯服的小丫头。在宋翎看来,这四位姑姑哪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她们过来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没收了偏殿里尖锐的物什,宋翎想要寻死都没称手的工具。如果她想上吊、把瓷器摔碎了割腕、用发钗的尖端扎刺喉咙,只要宋翎敢做,四个姑姑就会立即一拥而上将人牢牢地制住。别说四个人了,一个人对付宋翎都绰绰有余。
宋翎发现了,这四个姑姑在制住她的时候,在她身上某处暗暗一掐或一用力,她就会觉得身上发麻,毫无力气。
宋翎曾经听说过一些大户人家整治和惩戒女眷都有一套章法,不必用刑,只需用手指头掐压对方身上的某处,就会使人产生疼痛或是酸麻的感觉。宋翎以前不明白,自从跟着苏子修学了些医理后,猜到这大概是在人身上一些特殊的穴位上用力所致。
四个姑姑制伏人的功夫一流,软磨硬泡的功夫也一流。她们不分昼夜地在宋翎耳边喋喋不休,就跟和尚念经一般,宋翎只有一个人,但她们是四个人,给她讲述各种自裁的方式的难看死相,还有万一寻死不成的凄惨后果等。人都有求生的欲望,寻死是凭着一股狠劲和勇气,要是这股气势被打断了,人很难再下决心。
寻死不成,宋翎就天天闹,摔摔打打那些杯盘桌椅,将新做的衣裳撕成碎片。姑姑就更有办法了,她们将门从外面反锁,任由宋翎对着空屋子闹。没有任何人回应,宋翎空对着一屋子的死物,闹一时还能坚持,闹久了自己都会觉得没趣。
姑姑们也不怕宋翎绝食,她们来的第一天就把一支有婴儿手臂粗细的老山参给宋翎看了,那是给人吊命用的,意思就是让宋翎不要动绝食的念头,不然也是自讨苦吃。姑姑们不跟宋翎正面冲突,总是以柔克刚,无孔不入,将宋翎制得死死的。
几日之后,宋翎已筋疲力尽,姑姑们依然气定神闲。到最后宋翎终于看明白了,跟她们闹是没有用的,她就算是三头六臂的哪吒,也斗不过四个老人精。所以宋翎主动提出要见玉柳容。
说起来,自从玉柳容将宋翎带回皇宫,将她安置在养心殿的偏殿之后,就再也没有露过面。宋翎觉得玉柳容是故意避开了她,想等四个姑姑把她的性子磨平了,把人调教出来了,再出来见她,坐享其成,得到一个乖乖听话的小昭仪。
宋翎猜到了一部分,但不是全部。这段时间玉柳容的确是忙,前朝的事情很多,先前派出的祁军随着战线的深入,悬军远征的弊端渐渐显现,粮草的补给线拉得太长,单单是守卫粮道就要耗费大量精力。朝中以丞相都英为首的一批人原本就反对攻打卢国,认为新君在即位之初就搞大规模的军事活动是极不明智的举动。如今战况不佳,朝中反对的声音重新出现了。
卢王赵燧又恰恰在这时不幸遇难,虽说卢王就是一个扶起来的傀儡,但总归是精神领袖,可以凝聚起前赵皇室散落在民间的抗韩力量。如今精神领袖倒了,前赵皇室这个忠孝节义的牌坊也立不住了,原先想要借助前赵皇室的余威打击和扰乱卢国军心,使韩家失去民心的计划也就暂时搁浅了。除此之外,祁国多地发生了冰雹灾害,庄稼受灾,粮食收成锐减。诸事繁杂,玉柳容一时之间也分身乏术。
当玉柳容得知宋翎主动要求见他的时候,自然是很高兴的。他认为宋翎在姑姑们的一番调教下想通了,也认命了。终于能有一件令他心生欢喜的事了,尽管如此,玉柳容还是故意拖了一段时间。传消息的宫女是头天早上来的,玉柳容拖到次日的晚膳之后,才慢悠悠地拐去偏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