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迁就

就在苏子修和玉柳容这两人都偃旗息鼓,稍稍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宋翎那头又出了状况,她反反复复地漱口十多次,胃里还是格外难受,无论她如何克制,就是压不下去。到后来她先是干呕,后来竟将食物全吐了出来。

宋翎到底是女孩子家,好面子,走远几步避开了人,背过身才吐的,好一阵翻江倒海,才慢慢地消停了。

“松子,你怎么样?还好吗?”苏子修极是关切,但又不好贸然上去看她。

“我还好,就是有点反胃。”宋翎虚弱地说道。她的胃好受一些了,最难受的是舌头,有一种被火燎烧之后的痛灼感,又发麻发木,使得舌头在口腔里有点活动不便,说话都显得吃力起来。刚刚宋翎才说了短短一句话,嗓音干涩,口齿含混,咬字不清,这一出声,把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宋翎转过头,白皙的小脸上满是豆大的汗珠,面上的惨白简直跟此时的玉柳容不相上下,而且她显然是吐得有些脱力了,走过来的时候腿脚发虚,幸好苏子修手疾眼快地扶住了她。

“你可是哪里不舒服?”苏子修问道。他是个心细之人,恶心倒也罢了,但宋翎这种搜肠刮肚的吐法似乎不太对劲。

“舌头有点疼。”宋翎苦不堪言,指了指自己的嘴,只是话还没说完,她的目光瞥过玉柳容,神色一变,又跑到一边吐了起来。

玉柳容是结结实实地吃了大苦头,在挺过了“刮骨疗伤”之后,身上的毒素清了大半,先前头昏眼花的症状似乎好了许多,精神也慢慢恢复了。他难以置信地盯着宋翎的背影,明明是一双略偏狭长的桃花眼,现在几乎圆睁成了杏仁眼:“松子她是怎么回事?一看见我就吐!”

玉柳容自认一向心冷嘴毒,很少有能让他看得顺眼的事,更少有能让他看入眼的人。他跟宋翎之间的关系,“旧恨”称不上,“前嫌”绝对是有的。尤其是在良囿的那次,他算是彻底得罪了宋翎。如今宋翎居然肯不计前嫌地为自己吸毒血,要说心底没被触动是不可能的,更何况他对宋翎原本就有几分喜欢,曾多次向苏子修讨人。

当宋翎走过来时,那面色苍白、怯弱不堪的样子就足以令他心软了,玉柳容更是酝酿了一肚子的感动之情,结果还没等他开口,宋翎竟然先跑了,一转过身又吐了个一塌糊涂。这一吐还不是最要紧的,宋翎分明是看着他的脸才犯了恶心。这下就由不得玉柳容不抓狂了,原本一肚子的感动和温言好语,看来真的要烂在肚子里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玉柳容又转头去问苏子修。

“大概是昨晚上的烤肉吃得太多了。”苏子修只是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嘴上虽是这样说,他到底不敢大意,毕竟宋翎从前吃多的时候多了,也没见她吐成今天这个样子。

宋翎那头的声响小了下来,她已经吐过两次了,经过两次的折腾,胃里的东西差不多吐了个干净。

宋翎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额角的汗,才觉得好受了一些。宋翎也是生性要强,唯恐自己又跟刚刚一样出丑,所以背对着那两人,直到感觉自己恢复得差不多了,才慢慢地直起身,故作轻松地走了回来。她走得的确是轻松,轻得就跟脚踩棉花似的。

宋翎又漱了漱口,毕竟人在吐过之后嘴里的余味最让人难受。

苏子修关心地道:“松子你怎么样了?到底哪里难受?”

“我没事了。”宋翎还是故作轻松。其实她不照镜子都知道,自己现在肯定一副虚弱的样子,就算扯着嘴角笑一笑,别人看来也是惨笑。

若是当着外人的面,小小逞强一下也就挺过去了,但是在苏子修面前,宋翎就有点藏不住了,嗫嚅着道:“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舌头有点疼,像是被火烧过似的。”

“先让我看看。”苏子修想不到是何缘故,只是直觉地猜测与她吸过毒血有关系。

宋翎未曾多想,当即微微仰起头,小狗似的吐出了半截舌头。苏子修乍一看,宋翎的舌头粉嫩湿润,没什么舌苔,从外观上倒是看不出什么异样。

苏子修略加思索,暂时也判断不出什么,只是说道:“许是那暗器上的毒性太烈,你刚刚吸毒血,因此被灼伤了舌头。”

“啊?”听得苏子修这样说,宋翎不疑有他,只觉得舌头上的灼痛感更明显了,不仅疼,舌头就像含了铅似的,又笨又涩,不甚灵活。所以宋翎只要一开口说话,就有一种难言的吃力感觉,而且吐字不清。

“我不会这么不走运吧?”刚刚宋翎说话不多,这种发声吃力和吐字不清的症状还不太明显,但是话说得稍长一点,就显露无遗了。

别说苏子修,就是玉柳容都听出来不对劲了。苏子修还只是挑了挑眉毛,玉柳容倒是一语点破了:“松子,你怎么突然大舌头了?”

“你才是大舌头!我从小就会说急口令,从来没有人说得过我……”宋翎越是着急争辩,后面的话就越像是面粉沾了水,搅成了一团面糊糊。

玉柳容目瞪口呆,没想到自己的一句无心之言,惹出了这么一个结果。这三人顿时不言不语,陷入了一种古怪的沉默之中。

片刻后,还是苏子修打破沉默,打了一个圆场,说道:“还有两三个时辰天就亮了,我们不如先歇一歇,等到天亮了再说。”

这是目前最好的提议,另外两人不说话,也就是默认了。苏子修又拣了一些干燥的枯枝扔进火堆里,将火烧得旺了些,火苗散发着暖融融的热度,三人就这样背靠着大树而坐。

如今是秋分时节,夜间渐渐有了沁人的凉意,尤其是僻静的林子里。因为人迹罕至,平日里缺乏人气,在幽深的夜里林子越发显得荒芜凄凉、冷冷清清。尽管旁边燃着一堆火,但是用来取暖,那点热度微乎其微。人若是在活动还好一些,一旦坐着不动,林子里的凉风一吹,人就在树下越坐越冷。

这三人中宋翎是最熬不住冷的,一来因为她是女子,身上的火气原本就没有男子旺,再者苏子修和玉柳容均有武功傍身,其御寒功力和身体素质不是宋翎一介小女子可比的。

玉柳容似是无意地瞥了宋翎一眼,将身上的斗篷脱了下来。他的本意是想把斗篷给宋翎,但当他一看那件斗篷不由得愣了一下,敢情苏子修刚刚撕下来的那么多布条,全部来自他的斗篷。这件黑斗篷颜色纯正,宽大无比,骑马飞驰的时候,宛若一双飞鸟的巨翼,现在却被撕成了一只破破烂烂的死蝙蝠。

好歹还是一件衣服,穿在他身上四处漏风,但是包裹宋翎这娇小的身板还是绰绰有余的。

玉柳容顾及面子,板着脸,一言不发地将斗篷丢给了宋翎。

宋翎本来是不要的,但好像苏子修轻轻地说了什么,她就很听话地将斗篷披在了身上。

等待天亮是最难熬的,越是临近天亮,他们身上越冷。就算披着斗篷,宋翎还是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在发抖,而且抖得越来越厉害,不光脸色青白,嘴唇也渐渐泛白了。

苏子修和玉柳容交换了一下眼色,立即心领神会,极为默契地将宋翎夹在中间。宋翎正冻得牙齿打战,如今她左边是苏子修,右边是玉柳容。她是不反感靠着苏子修,对玉柳容就有点儿抵触了。所以宋翎总是有意无意地朝着左边靠拢,并不想直接挨着玉柳容。

玉柳容也是一个爱较劲儿的主儿,宋翎朝左边挪一点,离他远一点,他就也朝左挪一点,离宋翎近一点。反正他就是跟宋翎杠上了,无论如何就要和她黏在一起。

宋翎的左侧已经严丝合缝地跟苏子修挨在了一起,而在右边,玉柳容果不其然地挨了上来。宋翎成了两人之间的夹心,哪怕是要活动一下胳膊都做不到。

宋翎推了推右边的人,玉柳容今天是耍赖到底,只装作不知道。宋翎动了动左边的人,苏子修倒是肯略让一让,但是这样并没有用,只要宋翎朝着苏子修的方向一靠,玉柳容就朝宋翎这边挤一挤,三人又成了老样子。

如此反复了几次,玉柳容还是斗志昂扬,一副非要死磕到底的赖皮态度。宋翎却要投降了,如果一直这样下去,他们三个估计能绕着大树转上一圈又一圈,而且她也确信只要自己不放弃,玉柳容绝对可以奉陪到底。要真是这样的话,他们三个都不用歇息了,直接围着大树打转到天亮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