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匹马似乎有灵性,在奔逃的时候也不肯彼此分离,始终保持着一前一后地奔驰,所以苏子修和宋翎还有那个后来出现的神秘人,这三个人一直相隔不远,转头就能互相对望。只是眼下逃命要紧,谁都没有闲心开口说话。
照理说苏子修和宋翎是两个人,任是宋翎再娇小,两人共乘一马,肯定也会影响马的速度,那人虽略略在前,但速度没比他们快多少。苏子修这时专心御马,宋翎却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人,这下她后悔刚刚面朝后坐了,现在非得扭着脖子才能看到前面,这样时间一长真是累人。
宋翎眼尖地发觉,那人的马鞭抽得又急又猛,已经用了比较重的力道,似是十分急切,想要催着马快点跑,好让他能甩脱身后的两人一马。
但他胯下之马竟有灵性也有个性,偏偏不肯如他的意,被马鞭抽打得再厉害,也不愿意甩下自己的同伴。
这两匹是皇家御用的良马,脚力自然不弱,展开四蹄全力奔跑的时候,让人只听见有风声在耳边呼啸。他们渐渐远离营地,逃脱了烈火热浪的炙烤之后,迎着野地里沁凉的夜风,一热一冷交替,使人忍不住直打哆嗦,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油然而生。
逃离了火的威胁,但人的威胁还在,眼下情势未明,这里是空旷的野地,一切一览无余,他们在此久留无疑是醒目的活靶子。所以苏子修和那人依然未放松警惕,只顾着快马加鞭,直到一口气跑进围场附近的一小片密林之中,速度才渐渐慢了下来。这里林深枝茂,稍有不慎迎面而来的枝条藤蔓就会抽打在脸上,地上堆积着枯枝败叶,还有突兀耸起的烂树根,马走起路来也甚是艰难。这里林深树茂,昏暗少光,他们只能慢慢地摸索着前行。
这个时候,宋翎或许又该庆幸自己是面对着苏子修而坐了,只要将脸紧紧地贴在苏子修的胸膛上,就能免遭被枝条迎面抽打之罪,就算偶尔有从旁边突然冒出来的枝丫,苏子修也会一一为她挡开。
宋翎不会只顾自己,也不忍心苏子修一个人受罪。她伸出双手,用两个手掌挡在苏子修的脸前。尽管她的手掌生得小巧,但能挡一点是一点,她说道:“这林子里好多横长的树枝和藤蔓,我也帮你挡一点。”
宋翎绝对是好心,却把一直专心看路的苏子修给吓了一跳,毕竟面前突然出现分别有五个分叉的奇怪物什。当苏子修反应过来这是宋翎的一双手后,笑着说道:“不用了,你好好顾着自己,我这里不要紧的。”
“你对我说的老是这么一句话:‘你好好顾着自己。’难道在你看来,我就这么不中用,只能顾好自己吗?”宋翎很是不服气地道。
尽管看不清,不过凭苏子修对宋翎的了解,再结合她说话的语气,他也猜到了,宋翎说这话的时候一定是不满地噘着嘴的。
此时此刻,他们还不算是完全脱离危险,但宋翎这小小的逞能和倔强,却令苏子修有一种哭笑不得之感:“我何时说过你不中用了?听话,把手放下来,当心树枝划伤你。再说了,这林子里光线原本就不好,我集中目力还看不清路,你这么一挡,我就更看不见了,这样一来岂不是成了盲人骑马?”
苏子修生性如此,不轻易说俏皮话,但现在故意用了轻松的口气,是为了缓解紧张的气氛。宋翎果然笑了一声,然后很听话地将手缩了回去。
看见宋翎又安分地坐好了,他喃喃地道:“这世上,人要是能顾好自己,就不算是不中用了。”
这话说得极轻,几乎是自言自语,除了他自己,就连紧紧挨着他的宋翎也没怎么听清。
“你们能不能别老是打情骂俏?”前面那位始终一声不吭的神秘人终于开口说话了,只是一开口就是阴阳怪气的腔调,但听得出那人是一名男子。他冷哼了一声,后面的话像是在对宋翎说:“你要是不心疼自己的手,不如到我这里来,咱们共乘一骑,你来给我挡一挡如何?”
他这话说得很是轻佻放肆,三分挑衅,七分调戏,宋翎的第一个念头竟然不是生气,而是莫名地觉得对方的声音十分耳熟,而且这说话的腔调和口气像极了一个人……
“啊!他从马上摔下来了。”宋翎惊呼一声,还没想到那人的声音究竟像谁。
令人惊愕万分的一幕出现了,刚刚还能阴阳怪气地说话的人,居然毫无预兆地直挺挺地从马背上摔了下来。他几乎被斗篷包裹住了全身,此时就像一个巨大的黑布袋,沉闷地落在了地上。
苏子修心道不好,急忙带着宋翎一起翻身下马,冲上去查看情况。早在一同策马狂奔的时候,苏子修就敏锐地察觉到了,那人的右小腿似乎有一点不妥,尤其是踩着马镫的时候,总是左边用的力气大,右边却一直是虚踩着的,只是被身上宽松的黑斗篷遮盖住了,从外面只能看出一点点迹象,不好下定论。
作为医者的本能,苏子修立刻去看那人的右小腿。宋翎却更好奇那人的身份,一上来就直接挑开了他的兜帽,借着林子里漏下的些微天光,总算看清了那人的一张脸。
“玉柳容?”这一刻,宋翎内心的震惊犹如惊涛骇浪,使她甚至意识不到自己直呼了祁国皇帝的名讳。
“是朕又怎样?”玉柳容没有多余的话,只有这一句反问。这回话的气势可是比宋翎的惊疑犹豫要强硬多了。
“我又没说怎样。”宋翎嘀咕道,装作懵懂地随手将兜帽扔回了玉柳容的脸上。
苏子修对玉柳容的现身,在最初的惊诧之后就平静了下来,而且他很快发现自己先前的判断没有错,玉柳容的右小腿果然受伤了。
“松子!你居然敢用帽子摔我!还是摔在脸上!”玉柳容难以置信地道。
“误伤误伤。”宋翎十分乖觉,立马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其态度之诚恳真是令人不忍怀疑。
玉柳容见状,只是冷哼了一声。
宋翎问道:“王帐那里的火烧得最旺,去救的人根本冲不进去,我们都看见了,半边天被映得火红,王帐最后烧得坍塌了,你是怎么逃出来的?难道真的是天子有龙护体,你福大命大?”
宋翎一说话就忘了要用尊称,对着这位祁帝直接就是“你我”相称了,不仅忘了从前虚情假意的礼仪规矩,连从前对玉柳容的戒心似乎也一起忘了。也许是刚刚经历一场生死劫,人的心情从极度紧张一下子到了极度轻松,只要是认识的人相见,哪怕先前有仇,这时候都暂时抛到脑后去了。
玉柳容又冷哼了一声道:“王帐塌了又怎样?我不是跟你们一样逃出来了?”玉柳容有意避重就轻。在大火烧起来之前,他突然心血来潮,屏退左右随侍,只带着几名小仆去看了卢王赵燧。所以起火的时候,他恰好不在王帐之内。
说来也着实惊险万分,就是这一时的心血来潮,竟然救了自己的性命,只是不知道这个卢王赵燧现在如何了。
宋翎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上下打量了玉柳容一番,还是不依不饶地说道:“难怪我之前看你打马鞭打得那么急,恨不得远远地甩掉我们两个,是不是你觉得逃命的样子太落魄,不想被人认出来?唉,话说人在逃命的时候,还讲究什么仪态,哪里还管得上落魄不落魄?反正大家都是一个样子。”
玉柳容还是哼了一声,不过这次是痛哼了,因为苏子修摸到了他小腿上的伤处,玉柳容这一出声,苏子修也发现了伤口。伤口里有一枚铁质的暗器,看起来像是铁蒺藜一类的东西,有尖锐的四个角,打中后会牢牢地扎在皮肉里。
宋翎也留意到了玉柳容被暗器所伤的小腿,惊讶地叹道:“原来你的腿受伤了,可是之前你跃身上马的时候,明明身手相当矫健,恐怕谁都想不到你的腿上还扎着一个大钉子。”
这话里头总算是有那么点称赞的意思,但玉柳容听了还是不爽,甚至郁闷。以前他很喜欢宋翎说话的样子,她说起话来时,脆甜的声音配合着她清甜的相貌,宛若一只可爱伶俐的小黄莺。但是现在,他只想把这只小黄莺的嘴给结结实实地堵上,太闹心了。
玉柳容本来是咬牙切齿的,既是因为疼,也是因为生气。可是不知为什么,忽然间他觉得四肢乏力,脑袋发沉,眼前的黑暗似乎也多了起来,不是天色昏暗的黑,而是他自己两眼发黑。
苏子修先前一直沉默不言,从一开始就觉得不对劲了,现在更加确定了他之前的判断。玉柳容不是被普通的暗器所伤,而且情况并不乐观。
“松子,先别顾着说话了,快过来帮我一把。”苏子修的语气很严肃,天生就比常人冷静。说话间,他双手往玉柳容腋下一抄,将人使劲扶了起来。
宋翎看苏子修的神色不同寻常,一时之间虽不清楚发生了何事,但平日里养成的默契让她一句不多问地上前帮忙。既然苏子修说了,就一定有他的道理。
“先把人扶到那棵树下,然后用火折子生火。”苏子修匆匆扫视四周,指了指附近的一棵参天大树,然后和宋翎一起连拖带拽地将玉柳容扶了过去,让他靠着树干坐了下来。
玉柳容轻轻地闷哼了一声,双眸半开。他自己也觉察到了,头晕乏力的感觉越来越明显,神志也逐渐变得模糊。
苏子修飞快地将树下清理出一块地方,然后将一堆枯枝败叶拢了起来,宋翎也赶紧拿出火捻子,小心翼翼地将火点了起来。为了谨慎起见,原先他们一直是摸黑前行,生火容易在夜间引人注意。但是眼下情况特殊,他们也只能冒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