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火苗一点点明亮起来时,宋翎看见玉柳容脸上泛着一层异样的青白之色。他只是中了一枚暗器,而且是扎在小腿上,不是致命伤,无论如何不至于严重到这种地步,除非暗器上有毒。
苏子修早就猜到了这个可能,面容镇定,动作沉稳,一把扯开了玉柳容裤管上的布料,小心翼翼地避开了那一枚暗器。伤口的情况暴露了出来,果然有一枚寒光闪闪的铁蒺藜,但跟寻常的铁蒺藜略有不同,它的四个尖刺上还有细小的倒钩,而且一半已经嵌入了皮肉。这玩意儿要是拔出来,别的暂且不说,先带下一小片肉,让人看着就觉得疼。
但要命的是这枚打中玉柳容的铁蒺藜事先还淬了毒,伤口周边的皮肤透出一种诡异的青黑色,而且从伤口里淌出的血也浓稠发黑。
玉柳容心知自己情况不妙,眼下是凭借坚韧的意志力才能一直撑到现在,要不然的话早就人事不知了。
“我会帮你先把铁蒺藜拔出来,毒血必须马上吸干净,伤口周围一圈坏死的皮肉也要马上剜掉,这样或许还有救,要不然只能截腿保命了。”苏子修说这话的时候带着医者超乎常人的冷静和自制,没有丝毫情绪上的波动,只是简短地陈述一件事而已。
只是在玉柳容听来,这过分的冷静就跟冷漠没什么两样。他原是几欲晕倒,听到苏子修这话,把他刺激得精神抖擞起来,厉声反问道:“什么?你要砍断朕的腿?”
玉柳容这反常的情绪激动,没吓着苏子修,倒是把旁边的宋翎给实实在在地吓了一跳。她一脸惊诧,扭头朝着苏子修问道:“天哪?难道这么快就回光返照了?公子,这人真的还有救吗?”
“松子,你个乌鸦嘴!你才回光返照呢!”玉柳容怒火上涌,还想要大吼一声,只可惜力气在刚刚用尽了,这会儿就算能吼出来,也是声势大减,威力全消。
“截肢是最坏的打算,我只是提前说出来而已,要是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到底是保命要紧,陛下也不会太吝惜一条腿吧。”苏子修的口吻依然是淡淡的,面沉似水,一边不疾不徐地解释着,一边用衣物拧成绳子在伤处的上端紧紧束住。
“眼下没有麻药,也来不及去找止血的草药,只能请陛下靠自己的意志忍一忍了。”
苏子修说完就不再多言。他说的是否属实,玉柳容应该也清楚,当务之急还是将暗器拔出,这个可拖不得了,要是再拖久一点,只怕情况会更坏,他刚刚说的截肢保命可不是在危言耸听。
“你把身上的匕首拿出来,放在火上去烧,等我拔了铁蒺藜,将毒血吸出之后,就立即把匕首递给我。”苏子修思路清晰,有条不紊地吩咐道。
宋翎十分配合,也不多嘴问一句,只是一丝不苟地按照苏子修说的去做。
只见苏子修神色镇静如常,慢慢地摸到那一枚铁蒺藜,垫着布料以双指夹住了一端尖刺,出手极稳极快,几乎才一眨眼的工夫,原先嵌入皮肉的铁蒺藜就被连血带皮肉地拔了出来。
那种撕皮扯肉的疼痛,是常人难以忍受的,没有任何麻药,也亏得玉柳容死死地忍住了,只见他一张脸变得惨白,气若游丝。
正当苏子修打算为玉柳容吸出毒血的时候,原先一直安静旁观的宋翎仿佛想到了什么,喝止道:“慢着!”
宋翎这一声喊得莫名其妙,这两人还来不及疑惑,更出人意料的事情发生了。宋翎暗暗咬了咬牙,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认真而坚定地说道:“让我来吸吧。”
这一刻,别说是苏子修,就是处于半昏迷状态的玉柳容都错愕不已。宋翎刚刚说了什么?她居然主动要求为玉柳容吸毒血?这不但反常,而且是惊人的反常。
宋翎根本不在意这两人古怪的表情。她刚刚想到的是,苏子修恰好长了口疮,口疮是有创面的,若是他贸然去吸毒血,毒血一定会接触到他口腔里的伤口,这毒尚不知凶险程度,倘若有个万一,岂不是苏子修也要中毒?
“你要帮我吸毒血?”玉柳容刚刚是疼得龇牙咧嘴,现在是瞠目结舌,这位如今当了祁帝的主儿说话一向恶毒又刻薄,紧接着那一句就不是什么好话了,“你莫非被下了降头?还是说林子里阴气太重,你一个小丫头片子阳气又弱,所以撞邪了?”
玉柳容这话着实是又欠又损,宋翎就是连个白眼都不给,只装作没听见。
苏子修也不赞成:“松子,你先到一边去。”
宋翎并不明说,只是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腮边,想苏子修能明白她的意思,毕竟她嘴里没有破损和伤口,由她来吸毒血,被毒血感染的概率要小很多。
为了表明自己说到做到,宋翎大着胆子上前一步,在深深吸了几口气之后,俯下身将自己的嘴唇凑了上去,就这般一口一口地将伤口里的黑血吸了出来。这种事往往只要过了心理上的一关,后面就顺利多了。
在吸第一口的时候,宋翎的心情极复杂,她是为了苏子修挺身而出的,既有舍己为人的豪情,又有豁出去了的狠劲,更是夹杂了一两分后悔。尤其是这毒血又浓稠又腥臭,刚开始的时候,她内心的抵触之感翻江倒海,令她差点忍不住呕了出来,不过到了后来就慢慢地适应了,或者说是麻木了,虽说宋翎还是觉得反胃,但比一开始好多了。
宋翎一直是蹙着眉头的,原本一张甜甜的小脸,皱成了核桃,这个过程真是极大的煎熬。她总算是把最后一口毒血吸了出来,然后将头扭向一边,使劲地把嘴里残留的毒血吐干净,然后一把抓过水袋,忙不迭地灌入一口清水,反反复复地漱了好几次口。
这期间,苏子修略有忧色地看了宋翎一眼,宋翎一时说不出话,只是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让苏子修去做他的事,不必为她分心。
苏子修见状,心定了几分。玉柳容却是两眼发直,可见宋翎为他吸毒血的这一举动对他的震撼极大,令他好长时间都无法回神。
这位主儿正在发呆,对苏子修来说倒是一个下刀的好时机。说时迟,那时快,苏子修几乎是手起刀落,已经剜掉了伤口处一半发黑的皮肉。
为何说是一半,因为玉柳容痛呼一声,没忍住动了一下,使得剩下的一半没有剜干净。
苏子修仿佛丝毫不受影响,手中的匕首随着他手指用力缓缓而动,他那专注的神情宛如在精心雕琢一件工艺品,一点点将另一半黑紫的皮肉也割了下来。
玉柳容的汗珠顺着额角往下流,这回真的是玉面惨白了,他目光幽幽地盯着苏子修,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你这是挟私报复呢?”
“臣的右臂在良囿受了剑伤之后,似乎没有以前稳了,尤其是下刀的时候。”苏子修淡淡地说道。
玉柳容问得没头没脑,苏子修答得也是没头没脑。
这两个人话中暗藏的机锋,既是说者有心,也是听者有意。
玉柳容正疼得咬牙切齿,使得说话时也带着一种森然之意:“苏子修,你这是要挟我吗?”
苏子修却不疾不徐,甚至是温和地说道:“陛下,您这时候有闲情问我是不是挟私报复,倒不如祈祷我的右手没有因为上回的剑伤留下什么后遗症。”
玉柳容脸色一变,像是有什么事被拆穿了。苏子修这样说,摆明就是打他的脸,令他难堪。但他到底是有道行的人,已经疼得脸白如纸了,偏要强撑出倨傲又嘴硬的老样子,硬邦邦地扔出了三个字:“不然呢?”
“不然的话,我的手一抖,剜走的可能就不光是腐皮烂肉了。毕竟手不太稳了,也就不太容易控制了,说不准一下剐到了骨头,更说不准一下子又割断了血管。”
苏子修说这话的时候,完全是良善无害的态度,说话的声音缓缓的,令人听了很舒服。
玉柳容有种被将了一军的感觉,想要发作,却无从着手,只能在心里想,他早就该猜到苏子修这人分明是属狐狸的,而且是那种蔫坏的狐狸,表面上的温良恭俭让全是装出来的,可恶至极。
正当玉柳容还在狠狠地想着,苏子修已清创完毕,用撕成条的布料暂且当作绷带将患处一层层地包扎起来。到这时苏子修才松了一口气。尽人事,他已经做完了;听天命,就看玉柳容本人的运数了。
没有麻药,眼前这位又是一个难缠的主儿,为了尽量分散对方的注意力,苏子修自认是尽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