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玉柳容豪情壮志、逸兴遄飞的时候,宋翎满脑子想的却是烤鹿肉、獐子肉、野兔肉、山羊肉……那鲜香诱人、外酥里嫩的应是鹿肉,焦黄油亮的应是獐子肉,秋后长了肥膘的野兔子使得原本紧致细腻的肉质越发弹牙有嚼头,野山羊原本最是腥膻,但现在应是烤肉的时候加了特殊的香料,烤好之后不膻不腻,还有一股奇香异气扑鼻,可见这烤肉之人的好功夫着实令人赞叹。
苏子修善解人意,宴席到了一半,他就假托身子不爽请求返回帐篷休息,至于他的那一份烤肉就只能带回去享用了。苏子修一直乖觉低调,再者他并非今日的主角,这位新来的卢王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所以宴席上没有人过多地关注一名质子的借病早退。
那些带回帐中的烤肉,最后当然是进了宋翎的肚子。因祁国地处北方,北部跟戎狄部落接壤,也感染了几分游牧民族的爽利和豪放,他们的烤肉往往是一大块,肉硬筋多的就用小刀割了来吃,肉质酥软的就直接用手撕来吃,反而不喜欢将熟肉片好了整整齐齐地码在盘子里用筷子夹着吃。
宋翎在苏子修面前也不讲究仪态了,直接用手撕来吃,纤纤十指上尽是肉汁,这种大口吃肉的感觉果然最爽快,吃到最后,她的手上、嘴边和脸蛋上都是烤肉酱汁和薄亮的油脂。
苏子修往常就不爱吃烤肉,加上这几日气候干燥,他的嘴里上火生了疮,不便吃这些烟熏火燎的食物。说来也奇怪,苏子修一直保持饮食清淡的习惯,讲究养生之术,此时嘴里生了疮,宋翎平日是荤腥油腻不忌,倒是一点事都没有。
入夜之后,每个主子的帐篷里除了留下一到两个守夜的人,其余的侍从要在最外围的仆从帐篷内歇息。这时候营地上一个个帐篷渐渐恢复平静,宋翎是随主守夜的人之一,但她大概是吃得太饱,虽说一直安安静静地仰面躺着,却睁着眼睛,半点睡意都没有。她一直熬到后半夜,万籁俱寂,偶尔传来的秋虫微弱的鸣叫声也断断续续,听不太真切了。
因是在野外露营,大家都是和衣而睡。宋翎度过了一个无聊的白天,又要睁着眼睛度过一个无聊的晚上了,这真是令人难以忍耐。宋翎生怕转身的时候弄出声响,始终保持仰面朝天的姿势,在心里默默地盼着快点熬到天亮。只是天还没亮,宋翎先觉得口渴了,蹑手蹑脚地翻身下榻,打算在帐篷中找点水来解渴。
宋翎正在摸索着找水,猛然一抬头,看见苏子修竟无声无息地坐了起来。宋翎因为没有防备,先是吓了一跳,随即平复下来,压低声音轻轻问道:“修哥哥,你也醒了?”
苏子修也轻轻地回答她:“醒了有一会儿了,似乎总听见有什么声音。”
难道自己还是吵到苏子修了?她知道苏子修觉轻警觉,夜间哪怕是一点响动都逃不过他的耳朵,所以宋翎哪怕是睡不着也始终直挺挺地躺着,生怕转身的声响会弄醒苏子修。
“可不是我,我是刚刚才找水喝来着。”宋翎辩解道。
“帐篷里太暗,你当心磕着。你先站着别动,我记得水袋放在哪里,我拿给你。”苏子修说完,轻手轻脚地找到了水袋,又递给了宋翎,他看着宋翎喝了两口水,才解释道,“我不是说你,我是说帐篷外面。”
“外面的话,应该是巡逻的卫队吧。”宋翎想当然地说道。
黑暗中她看不清苏子修脸上的神色,他似乎淡淡地拧起了眉:“不像是卫队,我听到了有人疾行的声音,那声音极快又极轻,好像不想被人发现似的。”
“这种时候还在外面的,不是正常巡逻的卫队,难道是……”宋翎没来由地感到心里一沉,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苏子修不会随意拿这种事开玩笑,他说有就一定有。
苏子修止住了宋翎往下说,他吸了吸鼻子,神色一点点变了,一时之间顾不得轻轻地说话,而是恢复了平时的音调,惊讶地问道:“你快闻一闻,是不是桐油的气味?”
宋翎原先还不在意,但是被苏子修一提点,她也闻出来了,空气中渐渐弥漫开来的气味似乎真的不太寻常。当宋翎还在想这是怎么回事时,苏子修的脑子转得比她快,他已反应过来,这是有人要连夜火烧袭营,情势一下子变得危急起来。
“宋翎,我们快走!”苏子修一把抓住宋翎,带着她朝帐篷外跑去。
就在电光石火的刹那,整个营地冒出了明亮的火光。帐篷是柳木为木架,用羊毛毡围裹而成,本来就容易点燃,现在被人浇上了桐油,更是一颗火星都能将其烧个精光,再者秋日里气候干燥,草丛衰枯失去水分,这两个现成的不利条件更是雪上加霜,使得这火势即刻直冲云霄。在这样的火势面前,唯一的选择就是放弃营地,而且不容丝毫犹豫,要不然顷刻就会被大火吞没。
这明显是有人纵火,苏子修在走出帐篷的瞬间就感到一阵热浪劈头盖脸地袭来,刺得人睁不开眼睛。他蓦然一低头,看见宋翎手中还紧紧地攥着刚才用来喝水的水袋。
“快!把水浇在衣服上。”苏子修一边朝着宋翎说话,一边迅速地脱下身上的外衣。
宋翎的反应也快,而且她与他配合默契,将水袋旋开后底朝上,水朝着苏子修手中的衣服倾倒而下。水袋中的水有限,衣服只被浸湿了一大块,并未完全湿透。
“我们走!”苏子修轻喝一声,二话不说,将湿衣服直接扣在宋翎的脑袋上,带着宋翎朝着营区外围夺路而逃。
眼下的火势犹如脱缰之野马,正疯狂地蔓延着。长长的火舌肆意地舔舐着营地上一个个灰白蘑菇一般的帐篷包。比这更可怕的是,猝不及防地杀出了无数身着甲胄、手持武器的兵卒,他们并非祁军,其速度之迅猛仿佛从天而降、破土而出。这些人悍勇无比,用的武器又是长矛,嗜血凶恶似修罗夜叉,见人就杀,凡是站着的活物全都要死。虽然他们人数不占优势,但那一种所向披靡的汹涌杀气仿佛锋利的铁钎,裹挟着一股凌厉霸道的凶悍劲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钉入了营地守军的防御阵,先是将防线撕开一个个细小的口子,随即撕开的小口子渐渐连接成片,直到守军的防线节节败退,彻底崩溃。
苏子修的神色凝重起来,他暗道不好,这分明是中了埋伏。这些明显有备而来又杀气腾腾的人,十有八九是冲着祁国来的,谁叫祁帝和朝中的文武重臣齐集于此?但此时此刻杀人的已杀得双眼赤红,谁还管你是不是祁人?正所谓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他和宋翎还有同在营地的各国公子,眼下恐怕就是或是被烈火烤死或是被长矛捅死的池鱼了。
“怎么会这样?好端端地起了火,这些人又是哪里冒出来的?”宋翎手忙脚乱地拨开盖住她的头脸的湿衣,看见外面的火势和杀戮,也变了脸色。
苏子修一把拽住她回了帐篷之中。这当口出去就是送死,或许藏身在帐篷中暂时还安全一点。苏子修想到他们两人手无寸铁,无论如何应该先找一件防身的物什,但因为是随王伴驾,作为同行的公子不能带太多武器,所以他们在帐中胡乱翻找了一阵,只寻得狩猎用的弓和箭,还有一把匕首。这匕首倒是锋利得吹毛断发,可惜不过短短四寸,宰杀猎物的时候用来割喉放血、剥皮抽筋倒是很称手,要是跟人近身相搏,却一点不占优势。但比起此时更加没用的弓和箭,这匕首总归算是一件防身之物,聊胜于无了。